第287章 期待,研究生,刊登前夕

清晨六点半。

天色黯淡,浅灰厚重的云层低垂着。

昏暗的房间中。

一张简单的木头大床上,一个身影静静地躺着。

呼吸匀称,睡颜安静。

屋外刮着一阵阵凉飕飕的大风,吹得院子里的梧桐树哗哗作响,从窗户的缝隙中涌进来,吹得印花窗帘摇摆不止。

陡然的涌入的冷意带来一缕缕如骨附蛆的寒意,让程开颜无意识紧了紧身上的薄被子,意识也悄然苏醒。

程开颜在昏暗中睁开眼睛,四下静谧,他只听得见各家锅铲在锅中炒菜,听不清的说话声,以及脚踩在一端翘起的石板上,发出嘭的声音……

今天已经是十月三号了,距离程开颜和晓莉同志正式成为对象已经过去了整整两天。

要说有什么变化吗?

程开颜觉得没什么变化,在其他人看来,他们两个的关系本就是对象。

什么临时正式?

这种关系上的转正,仅仅是两个人之间的小情趣和小约定。

既然晓莉姐在意,程开颜自然愿意依着她。

有始有终总归是好的。

况且……

前天下午晓莉姐被自己抱在怀里,眉眼间满是温柔明媚,俏脸带着睡醒的羞涩娇憨,但是又大大方方表达情意的样子。

实在太可爱,太有魅力了,程开颜心跳都漏了好几拍。

狠狠心动了。

一瞬间,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那就是像在小舟上说的,恨不得将她吃掉。

“吃掉的话……”

程开颜摇摇头,没在这件事上多想,况且这个年代思想比较保守,很多都是在结婚那天才敦伦。

这种事,他一直是秉持着自然而然,水到渠成的看法。

不过这次两人关系更进一步,程开颜也希望在亲密接触上更进一步,总不能只能接吻吧?

他打算等晓莉姐补完课跟上进度,再好好跟她‘商量商量’。

此时隔壁房间响起推门声,母亲徐玉秀起床了。

程开颜听到动静,也就没有继续躺着,他迅速穿好衣裳起床,来到窗前拉开窗帘。

一阵凉飕飕的气流,没了窗帘的阻挡,顿时涌了进来。

“嘶,好冷,这温度估计只有几度吧?”

程开颜汗毛炸起,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再一看天色,阴沉沉的,整个天空被厚重的乌云笼罩。

风云汇聚。

北京城的天变了。

显然一场秋雨袭来,俗话说一层秋雨一层凉。

之后会越来越冷。

念及此处,程开颜没有觉得自己身体好,穿两件单衣硬抗。

而是连忙在衣柜里翻了件军大衣出来套上,这才暖和不少。

出了房间去洗漱。

正好母亲从房间里出来,看到他全副武装,徐玉秀打趣的笑道:“开颜你居然知道换衣服了,真是稀奇啊。”

“怎么就让您稀奇了?”

程开颜有点无语,等母亲走到身边,这才与她一起走出堂屋,来到檐廊下。

“今儿肯定要下雨,你把雨衣带上。”

徐玉秀抬头看了眼天,随口嘱咐道。

“知道了。”

“对了,你这几天怎么没写稿子了?”

女人忽然问了句。

其实她一直都知道自七月份以来,自家孩子就在写一篇文章。

那天晚上儿子正式开始写的时候,徐玉秀给他端来绿豆汤时,在儿子身后偷偷看过他写的开头。

正是那年,她送程开颜上车时发生的事情。

因此徐玉秀非常在意这篇小说,一直想看到全本。

想凭借这本小说隔着时间与空间,好好了解了解程开颜在部队的那几年里,发生的具体事情,以弥补那母亲空缺的那几年。

只是碍于母亲的颜面,不好直接找儿子讨要。

另外也担心会影响到他的创作,就一直没有开口。

“稿子吗?前段时间已经投递出去了。”

程开颜有些意外母亲会问到这件事,他抬眼就对上徐玉秀那双清澈明亮的桃花眸子,眼神温柔。

只是他还注意到,母亲眼角渐生的细纹。

虽不影响母亲的美貌,但毫无疑问的是母亲正在衰老。

程开颜心中叹了口气,稍稍思忖,便明白大致原因。

他解释道:“妈您要看的话,其实可以早点跟我说。”

徐玉秀轻轻摇头,没有说话。

“真是的,我们俩什么关系啊?不管您想要什么,上刀山下火海,我都给您弄回来!”

程开颜见状拍了拍胸口,豪气冲天的说。

“德行~”

徐玉秀白了他一眼,随后叉着腰理直气壮的说道:“那行,你现在下一个给妈看看?”

“我这不是夸张的修辞手法吗?等刊登了,我肯定第一时间给您买回来。”

程开颜笑嘻嘻的说。

说起来距离投稿,也有四五天了,也该快有结果了。

母子二人闹将一番,一同回厨房洗漱去了。

吃了早饭。

二人各自拿了把伞出门上班去了。

……

“哗哗哗~”

“我艹!还真他吗下雨了!”

“我没带伞啊,同志一起躲一下。”

天色阴沉,街道上灰扑扑。

只有雨棚子下的商店铺子,卖早点的小摊还亮着灯。

忽如其来的大雨,让整条街都活了过来。

形形色色的路人撑着雨伞,或盯着公文包叫苦不迭的在街上跑动。

叫卖声,咒骂声,懊悔声糅杂在一起,闹哄哄的。

程开颜坐在公交车靠窗的位置,手肘搁在窗户边托着下巴,静静的看着窗外几乎笼罩世界的重重雨幕,与街道上像蚂蚁一样跑动的人们。

心中愉快不已。

下雨天是他的最爱。

即便出行不便,他也喜欢。

尤其这种世界被淹没,但自己却能缩在某个地方,有种别样的安全感。

十多分钟后,校门口眼熟的大石狮子出现在眼前。

“嘎吱——”

车门嘎吱一声,打开。

铺天盖地的雨水声瞬间变大,雨水将街道淹没,落在水面上泛起阵阵涟漪。

程开颜跟随人群连忙下车,一路举着伞远去。

一路上抬脚带雨,些许雨水透过鞋面渗入鞋袜之中,传来一股湿润的凉意。

他忍着不适,总算到了教室。

今天周五,上午一二节有课。

沿着楼梯走上教室,阳台上有不少作家班的同志在赏雨。

“程开颜同志你来上课了?伤好了?”

一个留着寸头,穿着黑布衣裳的男同志余光瞥见他,惊讶的问道。

“是啊,好的差不多了,再不上课,恐怕就被你们拉下太多进度了。”

程开颜应了声,回答道。

“没事,很快就补回来了。”

寸头男同志安慰了句,甚至热心的要把自己的笔记借给程开颜,还是程开颜说已经有人借笔记这才作罢。

程开颜转身走进教室,心中一阵轻松。

这种变化,其实是自他去往南疆参加军旅采风,才发生的。

不管怎么说,以现如今的社会风气来说,大部分普通人对前线的战斗英雄还是相当钦佩的。

至于那些高干子弟,大领导们怎么想,那就不得而知了。

走进教室。

在靠窗的一角,看到了叶辛,蒋子龙等人。

自从采风之后,他们几个之间的关系,就超越了寻常的朋友。

毕竟是一起经历过大风大浪的。

程开颜快步走去,坐在空位上。

还没上课,众人就热闹的聊了起来。

程开颜一边掏出本子整理笔记,一边听他们聊天,时不时插一句。

“国庆节本来班上组织了去爬长城的活动,没想到北京城的国庆节居然这么热闹,大家都想在城内游玩。可惜了,我还没去过长城呢。”

叶辛脸上还既有国庆节残余的喜庆,也有一些遗憾。

“没事,这不秋天来了吗,下次组织个秋游。”

程开颜笑着回道。

“说的也是。”

王安忆点点头,忽然想到什么,关心的问:“程开颜你的作品应该写完了吧?

我和蒋大哥还有叶辛三个的作品,都相互审阅修改过了,打算今天就投稿来着。

你的需要我帮忙看看吗?”

蒋子龙也问了句,“要我们帮忙吗?”

他们三个在班上的文学天赋其实最好的几个,在经历了采风之后,关系也很不错。

这次相互批阅修改,虽然是一时兴起。

但效果确实立竿见影,进步不小。

这次的军旅采风征文,指定能斩获一个不小的奖项。

程开颜摇头道:“谢了,我上个星期就已经投递出去了。”

“开颜你这回恐怕是要输了。”

蒋子龙还记得那个请客吃饭的赌约,于是打趣道。

“呵呵,你们究竟写的什么,这么自信?”

经过几人的一番解释,程开颜得知蒋子龙写的是一个关于运输兵的故事,其实取材于他们四个那天在山涧运送军用物资的。

而王安忆写的是一个关于医务兵的故事。

叶辛写的则是一个前线战场上英雄连的故事。

“厉害厉害,果然都是功成名就的大作家,不愧是二等功的获得者。”

程开颜感慨,果然没一个简单的。

二等功,是因为他们那天负责传递情报,也都获得了一个二等功。

“等着请客吧你!”

王安忆俏皮的眨眨眼。

众人忍俊不禁,笑了起来,引起教室里不少人一阵注视和羡慕。

不一会儿上课铃声响起,一个白胡子老头走了进来。

是《人民文学》的张光年编辑,讲的写作课。

程开颜和他老人家有段时间没见过面了,课堂上他也是认真听讲,时不时还被老先生点起来回答问题。

两节课眨眼而过。

今天周五,就这么一节课,大家就各回各家。

程开颜则走到张光年老先生身边,笑着问好,“早上好啊,张老,有段时间没见了,怪想念您的。”

“呸,你说这话我信都不信。”

张光年吹胡子瞪眼,啐声道。

不过听见程开颜这话,眼中满是笑意,温声问道:“伤势还好吧?”

“好全了,劳您费心了。”

“那就好,上次去见了叶老,他老人家可担心内疚了。”

张光年严肃的提醒,他与叶圣陶关系很不错,知道程开颜担任采风工作组副组长是叶老安排的。

叶老在得知程开颜身负重伤之后,内心很是担忧内疚。

“明儿,我就去老师家一趟,这段时间在家休息呢。”

程开颜心中一暖。

其实不是他不去,主要是老师都八十多岁了,要是看到他的伤情绪激动就不好了。

所以他打算等到伤好了再去。

“嗯,你多陪陪他,一个人怪孤单的。”

张光年脸色稍缓,笑着说:“告诉你一件好事,我们《人民文学》也有编辑参加到征文大赛的稿件审核之中,国庆之前你的作品就被两位编辑组组长审核了。”

“怎么样?”

程开颜连忙问。

“通过审核了,会刊登在第一期上,另外三位编辑老师的评价都很高。

可惜要不是军旅征文大赛非要刊登在《解放军文艺》上,我非得抢过来看看,再刊登在我们《人民文学》上。”

张光年摇摇头,没有直接告诉他是一等奖。

这些来自总政的消息其实是保密的,不能乱说。

“下次,下次一定。”

……

二人聊完,各自离开。

程开颜没有回去,而是转身去找小姨。

一栋四零四教室。

身材纤长兼顾丰腴的小姨讲台上写着板书,上身一件黑色针织毛衣,衣领将雪白的天鹅颈覆盖小半。

下半身则是一件经典黑色宽松西裤,脚踩棕色皮靴,越发显得优雅雍容,身姿清冷绝美。

程开颜走进教室,随手在后面找了个空位坐下听讲。

小姨作为北师大近年来最优秀的青年教教授,这学期被加了不少课程。

这节课是一门大三的《现代汉语语法研究》。

程开颜还看到不少熟人,其中就有刚升到大三的张纯,纪庆兰,杨梦珊三人。

只不过三个女生都没注意到他。

一节课听得稀里糊涂的。

好在小姨虽然发现他了,但没让他回答问题。

两节课上完。

已经是中午了。

程开颜起身正要找小姨,却见小姨站在走廊上和一个高个子男生说着什么。

那个男生五官端正,面容英俊。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笑着。

而小姨俏脸虽然冰冷,但神情却很认真。

这是什么情况?究竟在聊什么?

程开颜眉头微皱,心中有种莫名的情绪升腾而起。

两人聊了快十分钟,程开颜终于等得不耐烦了,径直走了过去。

“蒋教授?”

他喊道。

蒋婷澹澹的瞥了他一眼,便又继续说:“既然你做好了准备的话,你大可以试试,不过我对学生的要求非常严格。”

“那就多谢蒋教授的解答了,希望真的能做蒋教授的学生,能在蒋教授门下学习,那真是太幸福了。”

高个子男生听见这话,像是松了口气,满心欢喜。

要知道这位蒋教授可是他们学校男生公认的大美人,学历极高,背景深厚,知性优雅。

程开颜听见了这个男生的话,心中一阵不爽,再看小姨。

只见她眉头微蹙,看着有些无奈的样子。

“小姨,今天回家吃吗?”

程开颜走到小姨身边,伸手挽住美妇人衣袖轻轻掀起的雪白玉臂,温声道。

蒋婷被这么一挽,缓缓回头看了看程开颜,目光中带着些许探寻的意味。

美妇心思聪慧,很快便意识到了什么,嘴角微扬,淡声道:“那等会先去买菜吧,家里没菜了。”

“嗯,等会我下厨。”

程开颜听见这话,心情又好了起来。

他平静的看向眼前这位高个子男学生,疑惑道:“这位是?”

“我是大四的肖梓木,北师大的学生会副会长。”

高个子男生看着二人挽在一起的手臂,神色有些不虞,语气淡漠的自我介绍道。

他自然认得程开颜这位年轻的大才子,只是对程开颜没什么兴趣,也没什么推崇之意。

肖梓木看向蒋婷,换上一副和颜悦色,恭敬有加的笑容说:“老师我就不打搅您了,之后还请多多指教,有机会儿请您吃饭,拜拜。”

“再见。”

蒋婷眼神微冷。

一旁的程开颜听见这话,频频皱眉。

这小子怎么一副志在必得的架势?

……

肖梓木离去之后,蒋婷收回目光,聚焦到程开颜身上,“怎么了?开颜?”

“再见老师,下次请你吃饭。”

程开颜心中微酸,有些阴阳怪气的模仿。

“这是正常的师生交流,程开颜。”

蒋婷低头看了眼被程开颜握着的手臂,轻轻挣脱,语气平淡的解释道。

“……”

程开颜听见这话顿时心塞,连忙解释:“小姨,我只是担心你。”

“你不是。”

蒋婷双手抱胸扬起冰冷绝美的小脸,静静看着他,声音笃定。

“那你说是什么?”

程开颜深呼吸几下,反问道。

“不知道。”

蒋婷狭长的凤眸眨了眨,拒绝回答。

不过看到程开颜此时有些吃醋的模样,饶是冷淡如她,心中也不由涌出一丝丝喜悦。

“跟我来。”

思忖数秒,美妇人挥挥手,转身下楼。

程开颜看着美妇人丰腴婀娜的背影,情绪有些莫名。

他跟了上去,走到身侧与他并肩而行。

随后就听到美妇人不急不慢的解释:“昨天学校开了个会,年底有一场研究生考试,方主任让我带几个研究生,我也不好拒绝,就只答应了一个学生名额,刚才的学生是副校长家的侄子,得知后就过来找我。”

美妇人罕见的一口气说完这么多话,说完就不做声,而是静静观察程开颜。

“原来如此!”

程开颜心中恍然,松了口气。

但很快脸色一变:“研究生?唯一的一个名额?”

小姨是北师大的副教授,要想升到教授,研究生是非带不可。

这件事学校安排得没问题。

但是研究生和本科阶段的学生不太一样。

七八十年代的研究生与研究生导师之间的关系,可比后世老板打工人之间的关系,要深厚得多。

古代老师弟子的关系差不太多。

更何况这是小姨第一个带的研究生,还是唯一的学生。

不说感情如何,至少也是朝夕相处。

想到这里,程开颜心中一沉,眉头紧锁。

他下意识的呢喃出声:“这怎么办?”

蒋婷站在一旁,听见这话,顿时冰雪消融,绽放出绝美的笑,她装作若无其事的说:“简单,开颜你来做姨的学生好不好?”

“我?”

程开颜指着自己,满脸错愕。

我只是个高中生,小姨你让我考研究生?

……

自这天程开颜得知研究生此事之后,便立刻坚定目标!

一定要考上小姨的研究生,他绝不允许有人胆敢在他和小姨之间插足!

绝不允许!

于是程开颜终日懒散的人生,终于一去不复返。

蒋婷给他制定了一系列的学习计划,助力他考上自己的研究生。

以至于程开颜每天都沉浸在紧张的学习之中。

有那么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像是回到了距离高考的前一百天。

期间《解放军文艺》还寄过来一张稿费单,一千两百八十元的稿费。

以及一个喜人的消息。

《芳华》将在十五日,刊登在《解放军文艺》第一期的《军旅采风作家专号》上。

很快,时间飞逝。

十月十五日到了。

(本章完)

第288章 《芳华》刊登,母亲的阅读体验

十月十五日。

“呜呜呜~”

天气阴沉,裹挟着冰雨的北风在狭窄的巷子里呼啸而过,将伞面吹得东倒西歪,几乎要把人吹翻一样。

程开颜压低身体,使劲攥着伞贴着巷子行走这才没让伞被掀翻。

不然这几乎连成线的雨水,指定是要淋成落汤鸡了。

“嘶,这么冷的天,还下这么大的雨,谁还出来买书啊。”

程开颜的脑袋被扣在黑伞下面,冰冷的伞骨贴在耳朵,传来丝丝冰凉。

今天这糟糕的天气,让他不禁为今天《军旅采风作家专号》的发行量而担忧。

一般而言,文学杂志,文艺期刊的上新日都在每个月的一号。

但这次《军旅采风作家专号》,却选在了十五号。

时间不对。

再加上还是新出的子刊,能有几个读者?

由此不难猜出,这第一期的《军旅采风作家专号》多半是要滑铁卢了。

好在稿费和销量不挂钩。

想到这里,程开颜也就无所谓了。

他继续撑着伞贴在泥泞巷子的墙边,朝着大路上走去。

目的地是附近的书店。

今天是周三,工作日。

故而下着这么大的雨,路上行人也依旧不少。

“哗哗哗~”

到了一家卖包子的早点小店。

程开颜站在人群后面排着队,不远处是一注从头顶阳台的水管中潺潺流淌而下的积水,被重力裹挟着落下,重重的拍打在街道的青石砖地面上,雨水溅得到处都是。

以至于周围的顾客都避之不及,队伍弯成了一个S型。

“今天天气还蛮冷的,听收音机里说温度只有五六度,我都穿上军大衣了,淑芬你咋只穿这么点?不冷吗?”

“嘶呼……出来比较急,忘记穿了。”

前面两个年轻的女学生缩在一张伞下,小声咬耳朵聊着天。

被问到的女学生脸色看着被冻得有点惨,在风中直打哆嗦。

“那可不行,会感冒的,等会儿我把我的里面的毛衣借给你穿好了。”

“谢谢你红玫,等会儿我们去书店转转,你想看什么,我来买。”

短发女孩立刻感激道。

“没事,反正我也不是很冷,军大衣很保暖。”

长发女孩红玫豪爽的摆了摆手,听到淑芬要请自己看书,她想了想:“我之前好像听说,今天好像有一本新的杂志出来。”

“可是我记得文学杂志不都是扎堆一号刊登吗?今天是十五号吧?”

“确实是选在十五号,我是听学校里几个作家班的同学说的。好像叫什么《军旅采风作家专号》,是《解放军文艺》下面的子刊,应该还蛮有意思的。”红玫解释道。

“军旅采风专号?哦哦哦,小程老师也参加的那个采风对吧?还立下了两个一等功,一个荣誉称号,可厉害了!”

淑芬听见这话,刚才还兴趣缺缺的小脸,顿时兴奋期待起来。

“对对对!”

“那这个劳什子作家专号,应该有他的作品吧?”

“不知道,只知道这是刚刚发行的第一期。”

“算了,等会去问问看。”

……

“啧,原来我都这么出名了吗?现在总算是知道为什么这群人非得把新杂志放在十五号刊登了,原来是蹭我的热度!”

程开颜用伞遮住风,在后面听了个大概,心中不由欣喜。

要是放在几个月前,他还觉得人怕出名猪怕壮。

但现在在南疆走过一趟之后,他已经能平静对待,甚至还觉得不够。

很简单的一个道理,名气=元子。

他还指望着写小说赚钱买房子呢。

不一会儿,排队排到了程开颜。

“来两笼包子,带走。”

付了几毛钱,提溜着热乎乎的纸袋子,边吃边跟在女生们身后朝着书店而去。

书店门口,今天破天荒的没有排队。

因为是月中,另外天气不太好,大家都不愿意出门。

以至于程开颜很顺利的走进了书店。

“欢迎光临,几位小同志,想买什么书?”

店员同志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女人,容貌平凡普通,说话的嗓音倒是挺明亮。

“有那个……《军旅采风作家专号》这本杂志吗?”

长头发的红玫站在书店门口,有些不好意思的问道。

若是自己要看的是《人民文学》《燕京文艺》之类的大杂志,她肯定不会不好意思。

要知道文学青年圈子里,可是有文学鄙视链的,并以其为荣。

但作家专号是个刚出来的小杂志,要不是蹭了下《解放军文艺》还有军旅采风的名气,估计都没几个人关注,更没人知道。

“啊?有这个杂志吗?我都没听说过。”

店员同志果不其然露出了意外的神色,当然这段时间传得沸沸扬扬的军旅采风她倒是听说过,毕竟里面出了个战斗英雄。

“呃呃……我,我也不知道。”

于是本就不好意思的红玫,脸一下子红了。

“有的有的,这是今天刚出来的新杂志,姐姐帮忙找一下吧。”

淑芬顿时无语,嘴很甜的说。

“行吧,不过我都没听过的杂志,估计店里也没几本存货,建议你们还是多看看那些有名的杂志,这些杂志上的作品都没什么含金量,文学性怪糟糕的。”

店员同志好心的提醒了下。

二人头如捣蒜。

店员同志正要离开,程开颜也连忙开口:“同志,帮我也拿一本。”

“嗯?知道了。”

店员同志淡淡的点头。

而两个女学生,却是被忽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连忙回头一看,眼神立刻变得惊讶起来。

“小程老师?好久没见到你了!”

“是啊是啊。”

二人满脸惊喜的问道。

“你们是北师大的学生吧,来买作家专号,我请你们好了。”

程开颜语气温和。

“我们自己来就好了,对了,小程老师今天的第一期里面有你的作品吗?”

二人相视一眼,虽然心动,但还是婉拒。

因为这是大名鼎鼎的小程老师,而且她们脸皮薄。

“有的有的。”

“那就好,我们正是为你的作品而来的。”

“那就多谢你们的支持了。”

不一会儿。

店员同志回来了手里搬来了一摞书,赫然是所谓的作家专号。

“三位同志,你们要的书。”

三人付钱走人。

临走前,两个女学生转身说了句:“店员同志,建议您也好好看看这本小杂志,里面可是有我们程开颜老师的作品,绝对不会让你失望的。”

程开颜老师?

那不就是北京城有名的大才子吗?

上个月好像还被刊登在解放军日报上,是南疆前线不折不扣的大英雄!

他的作品在作家专号上?

听见这话,店员同志脸色既有惊讶,更有羞愧。

要知道刚才,她还明里暗里说让他们吃点好的,这劳什子军旅采风作家专号是小杂志,根本不值得看。

结果很快就被打脸。

“居然有小程老师的作品,那是要好好看看了!”

店员同志看着三人远去的背影,思索道。

随后拿起一本,翻看起来。

第一篇《射天狼》。

不一会儿,店员同志便陷入其中。

店员:“这篇射天狼写的挺不错。”

第二篇《芳华》。

店员:“嘶!不愧是小程老师!写得太好了!”

……

……

另一边,程开颜没有跟着几个小姑娘回学校,而是坐上了公交车。

目的地是灯市口小学。

不为别的,就因为母亲徐玉秀一直都很想看《芳华》这部承载着程开颜那几年参军的生涯,以此来了解程开颜那不为她所知的过往。

而程开颜前段时间也答应了母亲,要在《芳华》第一时间刊登后,立刻买一本送给她。

坐在公交车上,程开颜看着窗外的几乎连接在一起的雨幕,心中很是宁静悠然。

下车后,程开颜没有第一时间进学校。

而是又找了几家书店,探查《军旅采风作家专号》的情况。

果然是凉的一批。

要不是程开颜问,店员估计都不知道有这么个杂志。

出了店,程开颜手上多了两三本书,都是作家专号。

塞进公文包,走进灯市口小学。

“哎!大作家来了,找你妈啊?”

作为教职工作子女,小学在这里毕业的程开颜,干了几十年的看门大爷自然认得他,一看到程开颜就立刻笑呵呵的打招呼道。

“是啊,秦大爷。”

程开颜应了声,匆匆离去。

因为下着雨。

穿过熟悉的楼梯间,教室走廊,看着坐在教室里把书捧得高高的,摇头晃脑,戴着红领巾的小学生们。

程开颜也是狠狠感慨了一番。

他小时候可是在母亲眼皮子底下读了六年书。

可惨了。

一溜烟来到母亲办公室。

“砰砰。”

眼前的办公室老师还不少,可能是因为下着雨没地方去,这些老师们就在办公室里嗑瓜子聊天。

毕竟是小学生,教学压力约等于没有。

“哟!徐老师,你们家大才子找妈妈来了!”

一个四十多岁,留着一头短发的中年女人听见敲门声,回头看了眼,顿时一乐,笑嘻嘻的说道。

“哈哈哈哈!”

“找妈妈来了?秦姐你这话也太损了,开颜可是大作家,下次不许这么说话了啊!”

“就是!怎么说话的!”

众人听见这话,顿时大笑不止。

她们倒不是恶意,而是调侃打趣。

办公室可无聊得很。

“且!我看着这小子长大的,原来读小学的时候,只要是被人欺负了,就跑到办公室来找玉秀,可别提多有意思了。”

秦老师乐呵呵的说。

“大作家小时候这么可爱啊!”

听见这话办公室的老师,又笑了起来。

“去去去,一群死婆姨嘴怎么这么碎。”

徐玉秀笑骂不已,众人算是消停下来了。

她连忙招手让程开颜进来,然后给他搬了个凳子在身边。

母子二人肩并肩坐在一起。

“开颜,你怎么来了?”

徐玉秀见他头发被雨水打湿了一点,便掏出手绢细心的给他轻轻擦拭着,一边好奇问道。

自从年初那次,自家孩子就没怎么到学校来了,他比较忙。

“给您送东西啊,您看!”

程开颜笑了笑,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本书来,放在桌面上。

“解放军文艺旗下,军旅采风作家专号?”

徐玉秀将手绢塞到儿子手里,低头看去,一字一顿的读道。

她惊喜道:“芳华这么快刊登了?”

“是啊,我这不是第一时间就给您买过来了吗?”

程开颜搂着母亲清瘦的肩膀,笑嘻嘻的问道。

“那我可要好好欣赏我们家开颜的大作了!”

徐玉秀听见这话,心中顿时暖洋洋的,她温柔的拍了拍程开颜的头发,神色郑重。

“嘿嘿。”

……

接下来的时间,程开颜坐在一旁给母亲处理没批改完的小学生作业。

徐玉秀则缩在工位里面,靠在座椅上,喝着泡开的热茶,悠闲的看起了书来。

“哗啦~”

翻开第一页。

印刷体下的两个大字出现在眼前:芳华

程开颜著。

“世上有多美丽的花,那是青春吐芳华。”

青春,这是开颜的青春吧?

徐玉秀看着寄语上的语句,心中暗道。

她心情有些忐忑复杂,她很想看,但又有点不敢往下看。

毕竟她很清楚,这个故事是程开颜以自己在部队里的遭遇为灵感依据和蓝本而创作的。

“呼!”

徐玉秀转头看了看埋头批改作业的儿子,长长舒了口气。

不管那些年发生了什么,受了多少委屈,只要他平平安安的坐在这里就足够了。

程开颜给了徐玉秀莫大的勇气。

她低头往下看去。

故事发生在1974年,这是一个让徐玉秀刻骨铭心的时间点。

果不其然。

故事中的主人公程路,也是在这一年高三毕业,由于家境贫寒,不顾青梅竹马和母亲的反对,毅然决然参加了去往南疆驻扎的陆军部队。

在登上新兵运输火车的这天。

主角与母亲告别,还有青梅竹马告别。

临别前,母亲拉着儿子的手,嘱咐他要在站台上等着自己。

而母亲拿着手里头剩下的几块钱去买了全聚德烤鸭,那是老北京城所有胡同巷子里的孩子都梦寐以求的吃食。

到了全聚德,买烤鸭的店员不肯买,因为她只买半只烤鸭。

母亲好说歹说,就差跪下来祈求,说这是儿子去南疆参军前最想吃的东西,店员同志这才松口。

母亲买完后,小心翼翼包在干净的油纸里,搂在怀里,生怕冷了不好吃。

赶去火车站的路上也是左顾右盼,生怕被人抢走。

新兵入伍并不是和家人一起进火车站的,而是和新兵们集合一起进入,而家属则是提前进站等候。

或许是她在路上耽搁太多时间,等到了火车站的时候,火车都快要出发了。

她揣着烤鸭,在火车站台上送行的人群中到处寻找儿子的身影,急得眼眶通红,眼泪直打转。

不过或许是母子之间的心灵感应。

一转头,她就看到了身材削瘦的儿子站在不远处,看着自己,他脸上满是汗,笑得正灿烂。

“你干什么去了啊!!!急死我了……呜呜……你知道我找不到你有多急吗?”

“呜呜…”

随后火车发车,主人公因为贪吃的那一口,错过了和母亲的对视。

……

“开颜!开颜他……”

看到这里,几乎是一瞬间,那泛黄胶卷般的记忆,如潮水般汹涌而来。

冲刷着徐玉秀的理智。

顿时徐玉秀眼眶通红,清秀的琼鼻微微发红酸涩无比,发出一声声细不可闻的抽噎。

程开颜几乎是下一秒,就注意到了母亲的异常。

他连忙拍着母亲的后背,无声安慰着。

“!!!”

“你这个臭小子,故意写这些事情惹哭我是吧?”

徐玉秀咬着嘴唇,豆大的泪水自明净如春水般的桃花眸子中溢出,顺着清瘦的脸颊滑落。

“才没有,我只是记录一下。”

程开颜狡辩。

徐玉秀瞪了他一眼,擦干眼泪又继续看了起来。

办公室的其他人虽然注意到两人的情况,但也没有多问,心想着大概是程开颜那小子带过来的作品把徐玉秀看哭了。

“究竟是什么书?程开颜的新作品?”

办公室的老师们不由好奇。

而徐玉秀依旧沉浸在作品之中。

她看到主角参军入伍,结识朋友,参加训练,被分配到前线被老兵欺负的时候心中愤愤不已。

在看到温文尔雅的连长保护主角,又庆幸不已。

再看到主角在部队里艰苦训练之余,也不忘记写母亲交代下来的日记本,又是一阵泪目。

“真的是个乖孩子,和开颜一样。”

随后故事到了战场上,主角上战场打仗,虽然表现不佳,但已经很不错了。

再到一场惨烈的阻击战中,连长为了救他壮烈牺牲。

而战后,主角因为在一场表演上帮忙弹钢琴,选择逃避去了文工团,为此喜欢的林穗穗怨恨于他。

在文工团,他作为英雄,却没有得到英雄的待遇,只有口头上的嘉奖。

文工团的的干部子弟因为各种看似合理的因素,对主角以及沈小萍开展了堪称漠视的欺凌。

到后来主角意识到这里和战场不一样,已经晚了。

此时他也因为昔日爱人无声的背叛而惨遭侮辱,毅然决然参加了敢死队,回到尖刀连,势必要以血肉来洗清自己冤屈。

最终死在了战场上。

而他那本带血的日记,被战友送到了昔日恋人林穗穗手中,但林穗穗在和高干子弟谈对象之后,自觉这本日记肯定不能留在手中,便随手扔在了垃圾桶里。

恰巧被沈小萍捡到。

可这本写给母亲的日记,辗转多个主人,却从未回到那个在北京城苦苦等待的母亲手中。

实在是造化弄人。

看完整部小说。

“呜呜……开颜。”

徐玉秀已然靠在程开颜肩头,哭成了泪人。

因为她觉得故事中的程路,其实就是自己的孩子程开颜。

“妈您冷静点,我还在这儿呢!”

程开颜连忙安慰起来。

乖乖,早知道哭成这样,就不给她看了。

过了好一会儿,徐玉秀平静下来。

红着眼看向程开颜,伸出手问道:

“你写的日记呢?快给妈看看!”

“什么日记?我怎么可能写日记呢!”

程开颜嘴硬,不承认。

“呵呵。”

徐玉秀白了他一眼,决定等下回家自己找。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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