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2章 大器免成

章亘对兵书战策颇为兴趣,常翻阅《武经总要》等书。

章府里有一个书房,是章越用来存放西夏,陕西,青唐地图。以及章越当年为熙河路经略使时,所记伐青唐的日记,还有一些用兵布阵上心得体会。

章越对章亘曾言,将才有两等,一等是天生将种,这在于时运和天赋,还有一等便是他这等书生,在战争之中学习战争,将心得体会记录下,不断总结经验教训,是可以大器晚成的。

这个书房章越是不许任何进入,但章亘是何等人,章越越不让人看,他偏生好奇之心,就非要看看。

章亘看后就觉得发现了一个新天地。

后来毫不意外被章越抓了个正着。然后章越手持竹板冷笑两声,询问章亘看了什么,之后便考教起来,结果章亘一一回答,称得上对答如流。他看着章越脸上的表情,只见越是听到后面越是瞠目结舌,不由心底暗暗得意。

接着章越对赶来‘救驾’的十七娘道了一句,大器免成。

说完就走了。

章亘问十七娘爹爹这话什么意思?

十七娘满脸自豪地道:“你爹是说,聪明孩子不用教。”

章亘喜道:“那不是说我比爹爹更聪明呢?”

十七娘笑道:“或许吧,但聪明人往往一点就透,容易一知半解,做学问不肯深入。但你爹爹做学问,一开始或不得其法,但能持之以恒。”

“这水滴石穿,越挫越勇的性子,远远比聪明更要紧呢。”

章亘听了大悟。

章亘通过与赵隆聊天中,得知了从庆州至韦州的路线。章亘当即凭着记忆连夜画出这条路线的舆图,将路线上经过城池,隘口,山丘,河流,甚至连堡寨,村庄都一一标注出。

次日给赵隆看过后,赵隆对章亘简直佩服得是惊若天人。

要知道行军的舆图,除了经略使可知外,他们普通将领只知道粗略而已,绝无章亘这般详细。

接着章亘向赵隆问,若西贼知宋军有这么一支运粮队,当在哪里哪里伏击?

这个赵隆打仗非常勇猛,但于此却不是非常精细。

赵隆羞愧地与章亘如实禀明。

章亘一听讶然,赵隆这般将领,居然不知道这些,难怪爹爹曾说,这世上多是草台班子,你真要学而至之没想象中那么难,但若以为这般简单便学而至之,却又看得容易了。

章亘与赵隆谈论,得出结论舆图上三处地方有危险,要么离宋军堡寨太远,要么是这里有山谷可以藏兵,要么地势开阔,西夏骑兵能一举而至。

赵隆听章亘这么总结,才记起三处地方确实宋军多次遭遇党项或附属诸部的偷袭言道:“签院所言极是,这三处确实危险。”

赵隆心道,什么是生而知之,这就是了。

章亘心道,还是老爹书房里绘制舆图好用。此人不知底细,正好蒙他,收为己用。

他洒然一笑道:“没什么,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只要事事能想在前头,便是李元昊复生亲至也不怕。”

当即二人议定,仔细防备这三处。

其中有一段路正在庆州至环州之间,他们探得前方果有西夏数百骑兵袭击。

队伍中的民役见此都是惊惶失措,唯独章亘见此跃马于前道:“对此早有预料,避入前方村中!”

官道前方正好有一个村落。

因处于与党项交锋的前锋,村落都建得如坞堡一般。

村子周围用黄土夯筑起墙垣,还有吊桥和壕沟,章亘赵隆一声令下,带着民役用骡马押着粮车在党项骑兵抵达前赶入村落。

村落里的村民半耕半军,加上护粮队的兵马和民役一时倒也不惧。

党项骑兵赶到时,面对这武装完备的村子也是无可奈何,正要撤走。

哪知村口吊桥一落,赵隆居然横枪背弓带着几十步卒出来搦战。

党项不愿纠缠,当即退走,赵隆冲上前射落党项数骑又返回村中,受到了所有人的欢呼迎接。

半个时辰后,烽火台上狼烟已经熄灭。

一支大军抵至村外,来人不是旁人,正是环庆路经略使俞充。

他得知党项袭击粮道大惊,万一这批粮草有失,即便攻下了韦州也守不住。

故而他亲自从环州率千余甲骑来援,眼见党项退去,粮队又退入村中顿时大喜。

旋即他想到,党项骑兵竟敢深入环州,庆州骚扰,实在是猖狂至极。若出兵韦州之际,腹背受敌如何是好?

他这一番怒气要寻个地方发泄。

俞充一脸凶蛮,左右亲卫见此都知道有人要倒霉了。

将兵之人有满身杀气,这是多年积威所致。而文臣领兵,极少是儒雅风流那等,更多是不讲任何道理和情面。

武将和文官讲道理,不要命了。

俞充骑马进入村子,赵隆这等面对数万西夏大军也毫不改色的将领,见到俞充已是双股颤颤。

俞充见吊桥边有两人迎候,一人是赵隆他是识得的,另一人则是不知。他先见赵隆之态心知对方惧己便不以为意了,而另一人则是大大咧咧地站着,腰杆挺直,顿时心底之怒更添三分,心想一会该如何给他个【下马威】。

听得章亘自报姓名官职后,俞充主动从马上跳下满脸是笑道:“原是贤侄啊!”

俞充与熊本,李承之都是新党大将,俞充平茂州,熊本平渝州,泸州,二人都是以军功为中书检正。

李承之是连王安石也是极器重之人。

李承之,熊本反对章越改革役法,结果一走一降。

章越与王安石一般,平日伱得罪他尚可,但在政柄之上反对,他用尽各种办法,也要搞到你走人为止。

自己这一次在救援鸣沙城的表现,给了章越一个大大的负分,他怎是不知。

眼见俞充改颜,他的亲随无不惊讶,连赵隆也是有些吃惊。

倒是章亘未觉得如何,自他懂事起,便是这般了。

天地之风霜雨雪,人情之世态炎凉,他是半点不沾身。

“此番党项兵马来袭,贤侄从容应对,救下了几万大军的粮草,余当上表天子为贤侄请功!”俞充言道。

章亘道:“启禀经略,这都是赵子渐之功,下官不过恰好在军罢了。”

赵隆闻言心底暗暗感激。

俞充微微笑道:“贤侄昨日辰从庆州启程,若无意外,今日应提前两个时辰便到了此袁家庄。”

“若我所料不错,贤侄应是担心此段路有党项兵马袭击,故提前歇息畜力,人马皆养精蓄锐后,快速通过此处,遇敌也可依袁家庄托庇。至于赵隆这等厮杀汉,一意军令,哪想得到这点。”

章亘闻言佩服不已道:“经略高明至极,仿佛亲眼所见!”

俞充丝毫不见得意,反是诉苦般道:“贤侄今日也见得了,非是我之前不救鸣沙,实党项兵马已出没环庆二地了。”

“这边地各州到处都有党项细作,一旦大军出韦州,党项断我后路,数万大军皆命丧旱海了。”

章亘答道:“故丞相,韩知枢才令我到此了解军情。”

俞充见章亘言及章越心底一凛。

……

当即俞充留下兵马,护赵隆押运粮草。

环庆路前锋已抵韦州境内,俞充担心党项袭击后路,本要留到今日再出发,眼见粮草遇袭便亲至救援。

俞充,章亘骑马入环州城。

俞充见章亘亲卫竟是转运使赵瞻自己亲卫,心底大骂,此人之前反对救援鸣沙城,态度比自己还激烈。

结果见了章亘倒懂得拍马屁。

回到行辕后,俞充坚持要章亘奏功,章亘见推不过便要将赵隆排在第一个。

俞充笑道:“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贤侄真是赵隆的伯乐!”

“但此人昔年征过青唐,随丞相立过大功,后因跟从往王子纯被贬,贤侄可知?”

面对俞充试探,章亘道:“不知,但经略也说,世先有伯乐,而后才有千里马。为国举才,何问其他呢?”

俞充笑着同意了,当即款待了章亘一顿丰盛至极的酒饭。

席间俞充堂堂经略使之尊,竟亲自把盏为章亘斟酒。

饭食上章亘沿路向俞充力陈朝廷解围鸣沙之意,并将所携最新的邸抄给了俞充过目。

俞充虽是经略使,但手中邸抄都是两个月前的,见章亘带来此物急欲了解朝廷现在的动向,当即大喜。

俞充心知,兵事便是极冒风险,此次出兵攻打韦州,谁也不敢拍胸脯保证,西夏大将梁永能一定会出兵攻打环庆路。

俞充面上仍作为难之色。

饭后俞充赠章亘钱一千贯,说是给公使钱在当地办差。其实行枢密院自有公使钱来路,俞充以给章亘公使钱名义,就是让他自己花。

俞充还担心章亘不收,不过对方却笑道:“长者赐不敢辞。”

见章亘大大方方地收下,半点犹豫也没有,此举令俞充心底松了口气,当即坚定了出兵韦州的心思。

次日俞充率中军和辎重出塞,只留万余人守环州。他另将赵隆拨至章亘麾下,加拨了一千精兵听用。

俞充再给章亘和张恭配了两匹河西上等好马,锦鞍和伺候仆从一色齐全。

章亘见了俞充笼络人的手段,深感权力真是个好东西。

而这时候俞充得报,沈括,刘昌祚,种师道,李宪,王厚率重新集结的七万熙河路,泾原路大军从葫芦川大寨出兵,已与西夏兵马交锋,连胜两战,歼敌千余。

寻即韦州也有捷报传来,环庆路钤辖种诂攻克西夏两寨,兵围韦州城。

而此时据章直入鸣沙城已过了二十二日。

(本章完)

第1113章 最后之时

远处是黄河滔滔,近处是茫茫黄沙,还有十几万大军围困之下的鸣沙城。

即便被党项兵马围困了二十七日,但鸣沙城上书写着‘章’字的帅旗依旧飘扬。

但是鸣沙城中亦不好受。

城中屯粮只有十日,守军必须省吃俭用,主将章直是以身作则,每日只怀揣两个饼子巡城驻守,到了后来饿得只能扶墙走路。

十日粮食根本不够吃,到了后面宋军只能宰杀马匹。

城中还有不少战马,伤马,到了无粮之际只能宰杀。凭着这些马肉,士卒们又勉强支撑了十余日。

半饿着肚子的宋军每日还要面对夏军攻城,夜间还要袭寨。

一开始宋军袭寨还是要破围,或者袭扰西夏兵马,但后来则成了抢【粮】。

宋军每次攻入西夏寨中,都要俘了党项人或牲口抢入城中。

有一次两名来不及退入城中的宋军,面对包围上来的党项兵马,自知求生无望,当着他们的面一并啃噬着一名党项士卒。

这一幕看得党项兵皆是狂呕。

最后党项兵赶紧围着城挖了一道壕沟,这才将宋军夜袭挡住。

现在城中五千宋军,只余三千多人,却已是粮尽的地步。

身为主帅的章直安抚士卒,他面上虽强作镇定,但看见依在墙头,虚弱得连弓也拉不开的士卒们,心中也是一点一点地绝望。

这几日章直巡城之后,都要回到帐中写遗书,遗奏。

这夜章直写完之后,闻众将入内求见。

章直长叹一声,当即见了众将。

以游师雄,王赡二人为首十余将领纷纷道:“经略相公,此乃孤城实已守不得了,趁着城中将士们还有余力,还请经略相公率军溃围而出!”

章直摇头道:“三千余残兵在十几万西贼的追袭能有几人活下?”

众将皆道:“城中还有两百余匹健马,我等愿拼死护得节帅周全!”

章直闻言长叹道:“我死不足惜,何敢劳诸位拼死。眼下城破在即,我知诸位之中,有熟人不肯陪我再困守此城,我也不好再勉强。”

“诸位愿意走的,站在左边,愿意留的,站在右边。”

众将闻言面面相觑。

他们眼中皆有犹豫复杂的神色,然后一并道:“节帅你是万金之躯,还望三思。”

章直道:“我杀了王中正,便侥幸弃城弃卒活命,也是难逃朝廷责罚。但诸位却不必如此,与我一并死在城中。”

在生死存亡的最后一刻,章直毫不掩饰地说出自己的心底话。

众将闻言知道便不再劝了,当即两三名将领站到左边,又是一员将领站到左侧,王赡心底也是一番挣扎道:“我愿与经略相公同死!”

说完王赡站到了右边,大多将领见此都站在右侧。

章直还有这么多跟随自己不由感动,然后他看向场中仍举棋不定的游师雄。

游师雄当初本以为以章直身份,朝廷无论如何也会派援军来救援,哪知在城中等了二十七日,却一个援军影子也没看到。

游师雄多日在生死忧怖之间挣扎,最后心底求生之志还是战胜了求死之志。

章直见此道:“换了他人南下求援,我尚不放心,有景叔在军中,我心底便安稳许多了。”

章直一句话给游师雄台阶下,还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游师雄泣道:“大帅!师雄……”

章直道:“景叔,你肯陪我留在此处,我实已感激不尽,你先回去,若我还能生还一日,再见之时再把酒共饮。”

说完章直让其余将领都是散去。他回到内堂将遗书,遗表然后言道:“章某将兵无能,只知道墨守成规,不知变通,如今将自己身后事托付给景叔了。”

“还有这封遗奏,伱若回京见到陛下,与他道党项兵实是骁勇善战,万万不可轻之此敌。但再艰难,朝廷也不可弃从泾原路进兵之策。诚若以此法灭夏,臣死而无恨!”

说完章直遗书和遗表都放在游师雄手中。

拂晓时宋军打开城门,游师雄与百余骑在党项军‘围三阕一’的那一面突围,章直看到西夏伏路兵马虽有追击,却仍有近半宋军骑兵逃脱。

游师雄应是无恙,章直见此释然,回到城头独坐,他看着天边狼牙月,心中却是无比的平和。

章直心道,难怪人常在生死一瞬间,方能超脱,悟得大道理。

正待这时,西夏军中擂起了战鼓,惊醒了正在沉睡的宋军将士。

章直猜到昨夜必有突围的宋军被虏,吐露了城中弹尽粮绝的处境,所以西夏今日必然出兵,全力攻城。

章直怀揣利刃在身,他已做好了打算,若是城破之时,他也绝不自尽,必是力战不屈而亡,为国守节,不坠家族名声。

想到这里,章直眺望向南方的天际,朝着汴京的方向,长长一拜!

“爹娘恕孩儿不孝!”

……

章直不知道的是,这二十几日的围城,也让西夏国主李秉常以下,见到宋军的耐战和韧性。

章直言将兵无能。

可西夏君臣却不是这么看的。

章直以五千兵马困守孤城,抵御了十几万大军近月的攻城,令他们束手无策。

李秉常对统帅攻城的仁多崖丁及各部族首领发了好一通火的,甚至还处斩了好几个作战不力的小部族首领。

现在从环庆路出兵的三万余宋军已是攻下了韦州,威胁着灵州,以及十几万大军粮道。并且宋军攻下韦州之后,还分出了一路兵马朝鸣沙而来。

而在正面沈括率领着七万多大军沿葫芦川一线进兵,已是连胜了数战。李秉常苦于精兵良将都在城下,实无力分兵抵挡。

现在宋军泾原路的前锋离鸣沙城已是极近了。

正当犹豫是否退兵时,众将从昨日宋军突围而俘的兵卒口中得知城中已是无力支撑得消息。

李秉常大喜,于是决定今日以全军攻城。

黄帐之下,李秉常看着鸣沙城对心腹汉臣李清道:“攻下鸣沙之后,朕便立即与东朝议和!”

李清道:“当是如此,陛下不可再听太后和国相的话,与东朝交兵了,趁胜议和,休养生息才是上策!”

李秉常点点头,这时候党项军已推着各种新打造好的攻城器械对鸣沙城缓缓展开。

李秉常目光看向城头,这仗早已打得西夏上下生厌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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