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8章 心结

清思殿的后面有一个蹴鞠场,只是已经荒芜了很久了。

薛白入主大明宫以来几乎就没在这里踢过球,但有时会过来跑马。

因为场地够大、容不下刺客,随侍的宫人们可以放心让他独处,这令他觉得偌大的宫城像是只有这里才只属于他。

这天,颜真卿过来时,薛白正在费力地把一块巨石搬到树荫下。

“陛下在做什么?”

“搬条凳子。”

颜真卿忍俊不禁道:“宫殿里多的是舒服的凳子,陛下何苦非要搬一块硌人的石头?”

薛白一时也答不上来,但也没停止手上的动作,等终于把那块巨石搬到树干边了,他已是满头大汗。

舒了口气,在石头上坐下,他才答道:“因为我就是想坐这里。”

“陛下只需吩咐一声,自然有人搬好。”

“不想让太多人过来。”薛白道:“丈翁养过猫吗?”

“没有。”

“猫与你再亲,它也需要有个地方只属于它自己,也许,人也一样。”

“全天下都是陛下的领土。”

“不过是那么一说罢了,赋予君主权力的说法。”薛白道,“我能躺的也不过是这几尺之地,宫城里每个地方都有人在眼前走来走去,不管是睡觉也好、洗澡也好,这里安静些。”

颜真卿摇了摇头,对薛白奇怪的癖好不以为然,说起了正事,道:“灵武的消息回来了。”

薛白今日不在宣政殿待着,独自跑到这里来,似乎是对这件事并不关心,但闻言还是脸色凝重了些。

“仆固怀恩反了吗?”他问道。

也许是因为在这个场合下,颜真卿没有恪守臣子该有的恭谨,不仅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反问道:“陛下不是很确信仆固怀恩不敢反吗?”

“哪有什么是确定的。”薛白道:“事情在没发生之前,谁都不能预料到结果。”

他一直以来表现得非常坚定,说白了他只是知道原本唐廷纵容藩镇的做法是错的而已,可自己做的是对是错,他其实也不知道。

“陛下不猜猜?”

“丈翁就直说吧。”薛白道,“这件事我是力排众议,若错了,也做好了承担后果的准备。”

“他没反。”颜真卿从袖子里拿出奏折递上前,道:“这是郭子仪的奏章,仆固怀恩父子已交出兵权,奉旨回京了。”

薛白接过看了,郭子仪的行文很简练,丝毫没提仆固怀恩的小动作,只说了结果。

另外提了一句仆固怀恩患了背疽,因此耽误了政务,导致朝廷对他有了误会,实则他忠心耿耿。

事情以如此平淡的方式了结,很多情绪似乎都迅速消退了,那些争论不休的声音一点点小了,直到渐不可闻。没有谁赢也没有谁输,好像一开始就没有起太大的波澜。

就只是朝廷召仆固怀恩回朝,仆固怀恩领旨了而已。

“那就让郭子仪领朔方军出兵河西吧。”薛白道。

“政事堂已拟了旨。”

“好。”

颜真卿没有离开,又道:“仆固怀恩不日就要到长安,他的背疽,李遐周似乎有办法一治。”

薛白摇了摇头,道:“治不了。”

“陛下,不论仆固怀恩做到何等地步,在明面上看来他并未谋反,而是奉旨即归京,可以作为藩镇的表率。”

“朕知道,从结果上看是这样。”

“如此,陛下若能遣人治好他的背疽,各地节度使亦可体会陛下的圣德,知进京是好事而非坏事。”

薛白听了,依旧摇了头,淡淡道:“治不了。”

颜真卿道:“仆固怀恩气量小,若陛下展示大度,怀仁于他……”

薛白抬了抬手,止住了后面的话,道:“不论明面上的结果如何,朝廷有朝廷的态度。”

此事已无关于他对仆固怀恩大不大度,若真能治好了仆固怀恩的背疽还无妨,可若治死了又如何?藩镇们会说朝廷把人召到长安弄死了。

眼下已经不是需要朝廷一直去笼络人心的时候,而是整肃纲纪的时候。

~~

离开大明宫之前,颜真卿又求见了皇后。

虽是父女,他与颜嫣相见时因是在殿内,反而比见薛白还多了些繁文缛节,甚至还要见礼。

颜嫣才不受她阿爷的大礼,直接让宫人把李祚牵上前,笑道:“知阿爷其实是想见这孩子,给你带来了。”

“祚儿见过阿翁。”

两岁多的孩子奶声奶气地学着行礼,颜真卿看着也心疼,偏是抚着长须,摆着严肃的神色来,教导这个小小的储君。

永儿如今也被封了个才人,依旧跟在颜嫣身边,在一旁看着都替李祚感到委屈。反而颜嫣能坐得住,笑看了一会,才让永儿把李祚带下去。

怪的是,分明颜真卿对李祚最严厉,李祚却最亲近他,抱着他的腿,死活不肯下去,哇哇大哭。还是颜嫣板着脸叱了两句,才让这孩子噤声,老老实实地下去。

父女俩这才能叙上几句话。

颜嫣莞尔道:“看阿爷整天板着脸,君君臣臣的,像是没把他当成外孙。”

“他先是大唐的储君。”颜真卿不无忧虑地道:“你们啊,还是太纵着他了,我近来为东宫物色了几个先生。”

颜嫣反正就是笑应下来,却没说薛白可不是这想法。

她也不知薛白是什么想法,但反正是没有现在就极力培养储君,始终是一副“让孩子能健康快乐成长”之类的态度,某一次甚至还说过“百年之后的事,谁说得准呢?”

有时她私下猜想,或许是薛白人生二十多年都姓薛,却让孩子姓了李,所以有些不自在。

她还为此笑话他太拧巴来着,他却是洒然一笑,道:“姓什么不重要,我不过是不想他一辈子被人操控了。”

颜嫣大概能明白薛白的意思,大概就是,李隆基送了“李祚”这个名字,当然不是出于好心,而是要利用这孩子保证李唐社稷的延续。

可她觉得,既然送了她儿子一座江山,利用了就利用了。

当时她就怼了薛白一句,道:“若这小东西愿意被操控,那你非要与他拧着来?我看,你才想要操控他。”

这话极有道理,这之后,薛白就没在儿子的教导上与颜嫣唱过反调了,由着她与颜真卿给李祚从小就教各种东西。

当天父女二人谈过了李祚的学业规划,颜真卿迟疑片刻,还是问道:“圣人近来可是有烦忧之事?”

“无非是西北之事。”

“除此之外呢?”颜真卿又问道。

颜嫣笑道:“除此之外,别无其它烦忧。”

颜真卿道:“今日见圣人独坐于蹴鞠场。”

“阿爷想多了,不过是他嫌国事繁重,忙里偷闲,跑去透口气罢了。”

“如此便好。”

见过了颜真卿,颜嫣思量了一下,已是若有所悟。

~~

是夜见了薛白,颜嫣便支开旁人,点了沁人心脾的香,等夫妻二人上了榻,似不经心地道:“阿爷今日说你有心事呢。”

“因为我在蹴鞠场边搬了块大石头?”

“为何搬块石头。”

“坐着乘凉,看看云,吹吹风。”

颜嫣笑道:“太液池边的赏心亭你不坐,非要自己搬块石头,无怪乎被说。”

“那些宫人一看我坐在太液池边,便偷偷跑去准备瓜果,以备我万一吩咐了,我若叫他们别准备,他们又要惶恐不安,担心是不是上次的瓜果不甜,不如我自己坐着自在。”

“可当这样的皇帝,不就是郎君一心想要的吗?”

“是啊。”薛白也笑了笑,道:“我贪心,都想要。既想要皇帝的权,又希望我想自在的时候就有自在。”

“我知道。”颜嫣道:“我就是奇怪,为何这般小的一件事,阿爷会多问一句?他往日却不会在意这些小事。”

薛白听了,知道颜真卿察觉到了他的某种情绪。

但没关系,他已经想通了,大可与颜嫣直说无妨。

“丈翁是担心我像仆固怀恩一样钻牛角尖。”

“嗯?”

“就好比仆固怀恩一事,随着朝廷安定,早晚是要收了他的兵权,让他进京安度晚年的,他等到这一刻想到就这么放下兵权太委屈了,想与朝廷掰扯清楚,太晚了。人要向前看,总纠结于过去的是非对错没意义。”薛白道:“于我,也是一样的。”

“何处一样?”

“如今社稷逐渐安定下来,国事步入了正轨……丈翁希望我向前看,不要执着于过去,那些是非对错已没有意义。”薛白道:“我既得到了他以及诸多良臣名将的辅佐,把大唐治理好,比什么都强。”

这一番话云山雾绕的,又不把具体问题说出来,颜嫣当然没听懂,但她竟还是领会到了一部分。

她想了想,举了个例子,道:“就好像我们的孩子名叫‘李祚’,你不喜欢这个名字,因为是玄宗皇帝起的。”

“是。”薛白道:“但不重要了。”

他停顿了一下,才道:“确实不重要,姓也好,名也罢,不过是小节而已,就像是宫人手里捧着的瓜果,朕开口让她们送了,她们才能送,没什么好不自在的,想通了,也就豁然开朗了。”

颜嫣问道:“你在蹴鞠场,就在想这些?”

“嗯,这一切本就是我要的,没什么好拧巴的了。”

薛白拍了拍颜嫣的背,略过了这个奇怪的话题。

最后,他喃喃自语了一句。

“其实,我知道丈翁一直在呕心沥血。”

之后很长很长一段时间,薛白都没有再去那个荒芜的蹴鞠场。

他不需要坐在那块硌人的石头上,他自有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龙椅坐;他也不需要一个只属于他自己一人的空间,因为天子富有四海。

他渐渐模糊了自己当时在李隆基面前说过的话。当时他说,终有一日要让世人知道他其实不是李倩。如今回想起来,似乎是为了故意激怒李隆基。

或许当时是出于真心,但现在薛白似乎也开始淡忘了。

究其原因,朝堂上有很多像颜真卿这样的良臣,他们也多是忠于李唐社稷。随着时局安稳下来,薛白并不想辜负了他们。

~~

仆固怀恩回到了长安,住进了他在承明坊的大宅。

出乎他意料的是,朝廷并没有对他秋后算账,只是不断地强调他是老老实实奉诏归京的,然后恩赏不断。

他本就有背疽,因怒急攻心,背疽愈发严重,加上断了手指,失血过多,身体一下子就衰败下来。终日都只能趴在软榻上。

仆固玚找了很多人来服侍他,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但长安繁荣,官场的应酬又多,自打入京,仆固玚大部分时间都是不着家的。

偶尔,仆固怀恩能见到儿子,都是迫不及待地开口大骂。

“你如今终日沉迷酒色,能济什么大事?!”

“孩儿要成什么大事?还不是父亲犯了糊涂,如今孩儿只好修复人脉关系。”

“够了!”仆固怀恩骂道:“人脉?你难道不知那些官员都是得了授意,引你歌舞升平,好给各地的藩镇看……”

“那又有何不好?”

仆固玚竟是反问了一句,接着上前,道:“阿爷啊,我们回了长安,过轻省些的日子有什么不好的?不用再打打杀杀,不用再吃风沙。我还听说,长安的大夫医术高超,或许能治你的背疽。”

仆固怀恩摇头不已。

他偏是不甘,末了,又道:“报纸上都说,我一接到旨意就回京,称我‘恭谨逊顺’,是吗?”

“是啊,阿爷。”

“那我的骨气在哪里?若不是你这逆子,我能与朝廷叫板,这份果敢强势,旁人就都不知吗?”

仆固玚讶道:“为何要让旁人知晓?到时又弹劾我们。”

仆固怀恩恨铁不成钢地闭上眼,偏是无法与儿子说出心中的愤懑。

他反复想强调的是朝廷待他不公。

一是他曾辅佐李亨,所以没得到李唐应有的重用;二是他送女儿和亲回纥是出于忠心,却被指责为有异心;三是他想让仆固玚继承节度使之位是为了补偿他仆固一族战死的那么多人。

他的反抗,是为了宣告这些,而不是为了宁国公的爵位,不是为了现在这种安乐等死的生活。

结果,一回了长安,根本就没有人再听他说那些委屈。

所有人都在赞他恭谨逊顺,把他放在花团锦簇的软榻上,让他自己等死。

次日,仆固怀恩命人找来了一个读书人。

“见过宁国公。”

“我听说,你是万年县写文书写得最好的人之一,报纸上多次刊了你的文章。”

“是。”

仆固怀恩道:“你帮我写一篇自罪状,我要递交朝廷。”

“宁国公府中该是不缺幕僚,为何要学生来写?”

仆固怀恩皱眉道:“因为我的幕僚不肯帮我写。”

说罢,他就径直口述了他要表达的态度。

在这件事之前,他就曾经给李亨上过一次自罪状,说他自己几大罪状,比如对社稷太过忠心,为李亨立下了汗马功劳,又为了李亨把自己的儿子都杀了……总之全是反话。

他这人就是这个臭脾气,如今又犯了。

先是把他受到的三个委屈说了,他继续道:“因此,臣一时没能想通,差点举朔方之兵对抗朝廷,几至与朝廷翻脸,举刀与郭子仪相抗。若非老母相劝,又顾忌大局,险酿成大错,恳请圣人治罪。”

“仆固公,你这是为何啊?!”

“让你写,你就写。”仆固怀恩板着脸道:“一定要写得文彩斐然,义愤填膺。”

“可是,这样的奏折除了让你被降罪,再连累学生,还有何用啊?”

仆固怀恩道:“若不说出来,我一口气憋在心里堵得慌。”

“要不,学生给你通一通?不瞒仆固公,学生擅长一些养身之法。”

“闭嘴!你给我写,否则我要了你的命!”

“是,是,是……”

很快,那文人就动笔写了一封奏折,仆固怀恩看过,颇为畅快,连连称好,让他誊写了一遍,亲自盖上大印,封好让人递入宫城。

他还拿了一大笔钱,让对方将这文书投到长安的报纸上。

不论旁人怎么想,他要让天下人知道他反抗过朝廷的硬气,又是为什么反抗。

一整夜,仆固怀恩趴在软榻上没有入睡。

这个夜里,他知道他的子孙们在花天酒地,知道长安城里已经没有一个官员像之前那样关注着他了。

在朔方时,他是可以夺人而食的猛兽,是能给大唐掀起动荡的枭雄。现在呢?在长安官员眼里,他成了个废物,不值得重视了。

没关系,他们很快就要重视他,再次声讨他,卷起惊涛骇浪。

他也许会被降罪,甚至被问斩,他宁可在斗争中遍体鳞伤,也不要一个人在这里孤独地等死。

终于,天亮了,又到了下午。

仆固玚带着宿醉,手里握着一张公文大步赶了过来。

“阿爷!”

仆固怀恩抬起头,知道这个儿子要气急败坏地问他为何要这么做了。

“阿爷。”仆固玚语气兴奋,道:“朝廷给我升官了,阿爷是怎么想通了?竟上表提议朝廷削掉地方节度使的财权、任免权……”

“你说什么?”

仆固玚迫不及待把他的升迁文书放在了仆固怀恩的面前,喜笑颜开道:“如此一来,仆固一族再也不用担心被朝廷清算了!”

“我的奏折呢?”仆固怀恩又惊又气,问道:“我的奏折到哪里去了?!”

次日,他就看到了他的折奏,竟是被刊在了大唐政报上,与仆固玚说的一模一样。

“这不是我的奏折!”

仆固怀恩大怒,把那报纸撕得粉碎,扬言要把那个给他代写文书的小人找出来。

可无论他怎么发火,他的家人幕僚都觉得现在的结果是最好的。

一开始,他听到了很多安慰,告诉他这样的生活又安逸又安全,是许多人求也求不来的。说如今医术发展得很快,也许能治好他的背疽。

渐渐地,来看他的人越来越少,背疽也没有治好,他趴在那儿,渐渐起了褥疮。

那样华丽柔顺的绸子,竟也会让人长褥疮。

有时也会有西北的消息传来。

“官兵收复凉州了!郭公亲自指挥,大败吐蕃军,斩首无数,朔方军首功!”

趴在家里等死的日子过得极为漫长,可一道道消息的间隔里又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宁国公,捷报!朔方军攻下甘州,且得了安西军的消息,将合兵攻肃州。”

“……”

“宁国公,曹令忠曹将军你记得吗?他这次立了大功,希望你能写信勉励他。”

仆固怀恩抬起头,问道:“他为何要我勉励?”

“曹将军说,他归程时曾得宁国公招待,没齿难忘。今联通安西在即,第一时间便报于宁国公。”

“咳咳咳!”

仆固怀恩愈感不甘,若非大唐对他不公,此番征战河西的本该是他。

……

时间到了重阳节。

仆固怀恩近来已自知时日无多了,对生命并没有什么留恋,只是颇为后悔,不该为了那个软弱的儿子而选择投降。

颇为意外地,竟是有人前来探望他。

昏昏沉沉中闭眼看去,模糊中看到眼前是个消瘦的人影,竟是个女子。

“你是?”

“故忠王之第三女。”

“你是……和政郡主吗?”

“是,仆固公当年对我父兄有恩,我前来探望。”

仆固怀恩惨然而笑,道:“郡主就不怕被我连累吗?”

“我父兄已成了叛逆,仆固公该嫌我来牵连了仆固一族才是。”

“郡主来晚了啊。”仆固怀恩叹息不已,喃喃道:“若是再早三五年来,大事或还可挽回。”

李月菟摇了摇头,道:“不重要了,大唐越来越好,这便够了。我就是来送一送仆固公,再给阿兄传达一句话。”

“郡主请说。”

“阿兄生前曾说过,他悔不该当年错怪了仆固公,是李唐对不住仆固公。”

仆固怀恩听了这话,猛地抬头,看李月菟那憔悴的脸,欣慰地笑了笑,道:“臣很高兴郡主能来送臣最后一程。”

他那没能申诉的委屈,最后只有李月菟懂了。

但李月菟却已不代表李唐。

次日,王难得押送吐蕃俘虏入京献俘,仆固玚心心念念地要带他阿爷去看一看那盛大场面。

仆固怀恩听了,一口老血堵在喉头,脑海中再次浮现起了那“恭谨逊顺”四字。

“噗……”

(本章完)

第599章 朕的卑劣

正兴二年的重阳节,长安城正准备着迎接西北边军归来献俘,朱雀大街上忽然响起了豪爽的呼喊声。

“哈哈哈,长安,岑二十七郎回来了!”

一个提着菜篮的丰腴妇人被这呼声吸引,回过头看去,恰见一队风尘仆仆的健儿入城。

她眉毛一挑,不由自语地称赞道:“好健壮的马儿,好健壮的男人。”

男人们信马由缰地走过,其中几人回头看了那妇人一眼。

“黄花插满头,我看她也颇有姿色。”

“那是你在大漠待得太久了,待到了三曲,才教你开开眼。”

“若是去三曲,岑长史横竖要再作几首好诗。”

岑参正仰头感受着长安城的秋风拂面,听了下属们的这些话,道:“你们且去,我这便要入宫面圣了。”

“方进京就面圣?”

“不错,交了差事,才好宽心。”岑参意气风发,朗笑了两声,在平康坊前的路口挥别了他们,自往大明宫去。

渐渐地,宫城在望,他翻身下马,牵着马往前走,脚步越来越慢,最后停了下来。

他上次来这里还是金榜题名时,一别多年,城阙没有太多变化,心境却大不相同。

“山河襟带壮皇京……”

心中诗意才起,岑参余光见到了颜泉明向他走了过来。

两人见了礼,颜泉明遂领着岑参先到中书省稍待,接着,与一众重臣们入内觐见,商议献俘之事。

现今朝中重臣,有好几个都是岑参以前就相识的,今日他的心思却不在与他们叙旧攀关系上,不由自主地走神。

虽早就得知了薛白登基一事,可昔日一起喝酒赋诗的年轻人突然成了天子,世事荒谬至此,依然让他有种不真实感。

待回过神来,他已进了宣政殿,再一抬头,天子就站在那儿,穿着赭黄色的襕袍,仿佛他心目中的英明天子形象映射到了眼前。

岑参愣了一下,再也想不起以往与薛白一起饮酒赋诗的场景。

此时已有官员开始给他表功了。

这些年岑参先是与安西军一起回关中平叛,后往河北屯田,再随封常清回援安西、北庭,立下了不少功劳,此番归朝,想必能得到重用。

至于这次收复河西走廊,因吐蕃内乱,唐军准备充裕、左右合击,可以说是势如破竹,俘虏了达扎鲁恭则是意外之喜。

今日讨论的就是献俘时的安排,主要在说此事的人是元载。

这是天子登基后对外的第一场大胜,元载揣度上意,打算照着以前高仙芝献上小勃律王的流程来。

岑参目光看去,却见天子脸上并没有志得意满的神色,眼神凝重,带着些许思忖之色。

从头到尾,薛白都没有与岑参单独说上话,更别提叙旧,只在最后封赏了岑参,还任命他为鸿胪寺右丞,他其实更想外放地方,对这样的差职并不是很喜欢。

次日,岑参往皇城鸿胪寺,再次见到了时任鸿胪寺左丞的颜泉明。

他本以为鸿胪寺眼下最忙的就是献俘的礼节,但颜泉明却道:“你或许以为鸿胪寺只是掌外邦、朝会仪节之事,但陛下即位之后,已大有不同。”

“这是何意?”

“随我来吧。”

颜泉明领着岑参一路往内里,路上遇到许多人都没有理会,唯独有一人让他停了停脚步。

“那人名叫贾耽。”

岑参目光看去,只见那贾耽是个高瘦官员,一边走路,手里捧着一张大大的图纸在看,头也不抬,根本没注意到他们。

“他有何奇异之处?”岑参便问道。

“他好像信了陛下说的话。”颜泉明道。

“这有何不对?”岑参不明所以。

“天下是圆的。”

“什么?”

颜泉明道:“陛下说天下是圆的,贾耽信。”

岑参追问道:“这又是何意?”

“譬如你岑二十七郎,从西域一直往西走,走到最后,会从东边回到大唐。”

岑参眉头一挑,再次看向贾耽,将对方那认真思索的表现记在脑海里。

两人继续走,到了颜泉明的官廨,绕过屏蚬,一张大地图便出现在了眼前。

“你我掌外邦仪节,便该知天下有多少外邦,吐蕃、西域诸国、大食、拂菻,还有这里,陛下命人造海船想要探访之地……”

岑参看了很久,渐渐地才反应过来。

“说回吐蕃。”颜泉明道:“你可知,鄯州之战,王难得是如何俘虏了达扎鲁恭?”

“想必是达扎鲁恭没想到王师会在这个时候便攻打他?”

“吐蕃内乱了。”颜泉明道:“我接下来与你所言属于机密,但你既迁鸿胪寺右丞,理应知晓。”

岑参的脸色郑重了起来,静待下文。

颜泉明先从之前派人出使吐蕃,借吐蕃内乱带回赤松德赞说起。

“达扎鲁恭实则是输在了战争之外,他迎回赞普的心思太过迫切,才会中了王难得的计。朝廷活捉他,并不仅是为了耀武扬威,早晚还是会把他与赤松德赞一起放回去的。”

“放回去与玛祥争权?”

“不错,不仅如此,我们还需让他们变得真心敬畏大唐,融入大唐。要让他们回到吐蕃之后依旧钦慕、怀念在长安的生活,用大唐的文字,读大唐的书籍,渐渐让他们像南诏一样成为大唐的属国。”

岑参不由问道:“能做到吗?我是说靠改变赤松德赞、达扎鲁恭,能改变整个吐蕃?”

他在西域从军多年,很多时候都是在与吐蕃打仗,知道那是一个凭借地势之后国力可与大唐抗衡的强国。

“不够,但我们有耐心,十年,二十年,五十年。”颜泉明道:“大唐欲征服吐蕃,仅凭武力不够,需以文明融合之,昔太宗皇帝有天可汗的气魄,今我等欲再兴大唐,何不能包容一个吐蕃?”

从西域回到长安的岑参知道,那场戍边扩土的战争还没有结束,只是手段更多了,目标也更宏大了。

大唐像是一只受伤的猛兽,养好了伤之后,正在一点点变得强大。

~~

几天后,一场盛大的献俘仪式在朱雀门前进行。

唐军再次把赤松德赞、娜兰贞带回了长安,明面上,他们是因为奸臣玛祥迫害而逃到长安,并主动帮助唐军劝降了吐蕃将领,活捉了达扎鲁恭。

这样的说词,让这一场战争少了些仇恨,添了几分和睦太平的味道。

于是,当着满城百姓的面,达扎鲁恭跪在了赤松德赞面前悔过,算是与这位流亡的赞普一起客居长安。

当夜,薛白在宫中赐宴。

赤松德赞有种僧人的淡泊从容,对此坦然接受了,平静地观赏着表演,不时还能与唐廷官员们谈论几句,甚至即兴赋了一首诗。

达扎鲁恭则是一脸郁闷地坐在那,只管闷头喝酒,心想着以前颉利可汗被唐太宗捉到长安跳舞,如今赞普在此赋诗,看似不同,实则都是寄人篱下的处境。

娜兰贞则始终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宴到正酣,薛白看向了赤松德赞,似不经意地开口问道:“赞普贵庚?”

“回陛下,外臣年已十八了。”

“可有婚配?”

“娶了吐蕃蔡邦氏之女。”

“陛下。”颜泉明站起身来,开口道:“此前赞普曾向大唐求娶公主,以效仿松赞干布与文成公主之佳话,彼时因事不成。如今他亲至长安,可谓是好事多磨,陛下何不择一宗室女嫁之?”

一听这话,赤松德赞还未有太大反应,娜兰贞已变了脸色。

当时的情形与现在可完全不同,当时是吐蕃让大唐和亲,现在大唐择一个“宗室女”嫁给赤松德赞,却是明显的控制、利用。

且说是宗室,实际只是唐廷培养出来的女细作。

她有心替赤松德赞拒绝,举着酒杯站了起来,耳畔却已听赤松德赞应了一句。

“陛下若能开恩,外臣求之不得。”

“……”

有宦官趋步到了薛白身边,小声道:“陛下,就在方才,仆固怀恩过世了。”

“厚葬。”

薛白原本捧着一杯酒没喝,听了这话,饮了那杯酒,算是送仆固怀恩。

他吩咐散了宴席,转回宣政殿,处理了一些关于仆固怀恩去世之后留下的事。

其实,仆固怀恩那份叫屈请罪的奏折还摆在薛白的案头,他那种心结未消、怒气郁结的心情,薛白看在眼里。

“太执迷了。”薛白在心里如此评价了一句。

他就与仆固怀恩不同,他是为了能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的人。

“陛下。”

“何事?”

“那位吐蕃公主出宫时借口更衣,不肯走,想要求见陛下。”

薛白放下仆固怀恩的奏折,想了想,道:“带她过来吧。”

殿中烛光摇晃,却只能照亮御案附近的地方,显得空旷而寂寥。娜兰贞再进来时,只见薛白独自坐在那,神态清冷,遗世独立的样子,又觉得他没那么坏了。

娜兰贞承受着丧国丧家之苦,奔波跋涉至此却一事无成,精神到了崩溃的边缘,只是还强撑着。

她咬了咬牙,直接跪倒在地。

“陛下想做什么我都知道,我这次来是想告诉陛下,我与赤松德赞已经心服口服了。请陛下放我们回吐蕃,除掉玛祥之后,愿奉陛下为主,世代为大唐属国。”

“急什么?你们才刚到长安。”

“玛祥已立了赞普,时间久了,就再难以对付他,如果让他整顿好国事,再次兴兵进犯大唐……”

薛白打断了她的话,问道:“你为何又来求朕?为何认为朕会答应你?”

“陛下要的,我们都给,拖下去没有好处。”

“你们还给不了。”

娜兰贞于是哭了出来,一副孤独无助的样子,道:“陛下为何就不能信我们一次?我们屡次示好,是陛下始终不肯相信我们的诚意啊。”

“你的诚意?不过是被打怕了才懂得跪下来。”薛白道,“此前你不是觉得,停战就是你在施舍朕。”

娜兰贞一愣,没想到自己心底的感受竟是被他如此敏锐地捕捉了。

薛白走到他面前,俯身看了看她的眼睛。

“朕俘虏过你,教导你,放了你,你嘴上说着感恩,眼看大唐内乱还是起了轻视之意,故意纵容玛祥、达扎鲁恭出兵,然后再联络大唐和谈,你我都一样的自私,说什么诚意?”

“师父……”

“朕现在看你的眼睛,依旧是畏威而不怀德。”

娜兰贞有些慌乱地低下头,不知如何回答,眼中的泪水却流得愈发汹涌了。

这是她最后的武器了。

“你根本不知道我的心意。”

“哦?”

“我原本可以嫁给南诏王子,或是某个吐蕃部落的酋长,是你教导我怎么去争。”娜兰贞说到这里,更是泣不成声,“我这么拼命地做这些为什么?还不是为了你的心愿,我知你希望我能在吐蕃掌权,让两国太平无事……若非因为你,我何必过这样的日子?”

薛白摇了摇头,有些讥诮。

娜兰贞抬眼深深看向他,喃喃问道:“你难道不知我的心意吗?”

“你何必过这样的日子?”薛白道:“难道不是因为沉醉于权力,无法舍弃吗?”

“我不是。”娜兰贞哭道:“我明知道不该想着你,可是,不由自主。我一直以来都是觉得让吐蕃与大唐相安无事,就是我对你的情意。”

“看来,你学会了。”薛白依旧是那不以为然的讥诮表情。

娜兰贞抹着泪,泪水却怎么也抹不干,委屈道:“你不信我也没办法,总之我说了我的心意。”

薛白并未回应她,殿中遂安静下来,只剩下了抽泣声。

渐渐地,薛白脸上的讥诮成了自嘲。

“陛下?”娜兰贞再次忍不住,小声唤了一句。

“你难道真以为这样能让我心软?”薛白道:“你明明和我一样,自私、野心勃勃、不择手段。”

“陛下有情有义,是仁义之君。”

“可知我是如何发迹的?我投靠奸相,攀着虢国夫人的裙带,秽乱宫闱……所有肮脏不堪的下作手段我都干过,才终于谋得了这大唐的皇帝之位。一直以来,那些对我的指责几乎都是真的。”

薛白似乎在说着别人的事,语气平淡,对自己的劣迹并不避讳。

“朕这一路而来,满是卑劣、无耻,你居然想以‘有情有义’来绑架朕?”

娜兰贞愣了一下,忘了继续哭下去。

她目光呆滞地看着眼前的男子,因他英俊威严的相貌,依旧无法把他与他口中那个无耻的形象融合起来,于是她无法判断薛白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是反话吧?

因为一直以来承受了太多,他当了皇帝之后终于发癫了,说这些反话是因为需要安慰?

“你不是这样的。”娜兰贞起身,小心地离薛白近了些,道:“我知道你是个好人……”

“我喜欢权力。”

薛白看向她,忽然这般说了一句。

他眼神很坦然,似乎不仅是在向娜兰贞说,而是开始试着向天地剖明心迹。

“从一开始,我便城府深沉、不择手段、丧尽道德、无所不用其极,我厌恶有人凌驾于我之上,所以我一步步往上爬。我始终很清楚,没有权力作保证,一切情义都是虚的。”

薛白说着,愈发平和起来。

就像是一个穿着紧绷、不合身的衣服的人,终于脱掉了衣服,赤身站在那,显得十分的松驰与自然。

娜兰贞脸上的泪干了,呆愣愣地站在那,再拿薛白没有任何办法。

薛白道:“当时教导你,是因为你和我是一样有野心的人,你能乱了吐蕃,却没有振兴吐蕃的能力。”

“你……”

娜兰贞此前一直骂薛白背盟,也许在当时就已想好了,要让他有负罪感,等到今夜哭哭啼啼,或许能够打动他,可当他承认他的卑劣,他在她面前已毫无破绽,她遂不知所措起来。

薛白并不怎么在意她。

他享受的是眼下他重新成了自己的时光,不会被“圣明天子”“仁义之君”“虚怀纳谏”“正心明德”等等一切的框架束缚。

他说这些,是让自己又回到了那个满是野心、不择手段向上爬的心境里,觉得自在。

至于娜兰贞怎么想,于他而言根本不重要。

烛光摇晃了一会,薛白看了眼桌案,找回了状态。

就像是一个赤膊的人披上了宽松舒适的皇袍,他依旧是这百废待兴的大唐的国君。

“退下。”他挥了挥手。

娜兰贞不甘地向后退去,知道自己还要在长安被禁锢很长一段时间,直到消磨掉了心气,越来越敬畏大唐。

忽然,她停下了脚步。

“陛下。”

嘴唇有些哆嗦,但她还是开了口。

如薛白所言,她确实是一个很有野心的人,也想要不择手段地向上爬。

“我一直是受你教导的,你做过的事,我也能做到。”娜兰贞说着,脸上已完全没有了委屈之色。

“所以呢?”

“我想生下儿子带回吐蕃,我与你的儿子。”娜兰贞重新走向薛白,眼神带着自信与笃定,“这难道不比赤松德赞更值得信任吗?”

薛白再看向她,终于有了些诧异。

不是诧异于她的这个笨主意,而是诧异于她不择手段的样子,与自己从前真的很像。

一步步往上爬、攫取权力,要付出的代价很大,而他们都是能把自身豁出去的人。

~~

正兴二年渐渐过去,河西收复,吐蕃暂退,藩镇亦没有再提出父死子继,大唐终于开始安稳下来。

至此,薛白才算是坐上了天子之位,在这之前,他其实随时有被推翻的风险。

到了冬至这天,他与颜真卿谈过几桩国事,便邀他赴家宴,其实也就是一起吃饺子而已。

颜真卿却是摆了摆手拒绝了。

随着大局渐稳,他反而与薛白之间的私交越来越远,平素相见也是板着脸,公事公办,想必是深怕旁人说他外戚揽权。

唯独对东宫的教育之事他极是上心,走之前又提了一次。

“可依丈翁所言。”薛白道,“对了,那封造海船的批文,中书省驳回了?”

此事,薛白本打算家宴时说,颜真卿要走,他只好现在说了。

“是啊,国库钱粮不足,当此时节,恐不宜挥霍在虚无缥缈之事上。”

“何谓‘挥霍’?何谓‘虚无缥缈’?”薛白笑了笑,道:“此事,从长远而言,于大唐极有利。”

“陛下,容中书门下再议,如何?”

薛白点了点头,暂时不提此事。

这事朝臣都反对,他却也不好事事都像藩镇大事般一意孤行。

他私下里在娜兰贞面前展示了真实心态之后,该发泄的都发泄了,也没什么拧巴的,因此又豁达了许多,在朝臣面前如今一直保持着明君的样子。

眼下,他与颜真卿正是相得益彰的时候……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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