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转化

“这里就是你今后的房间了,基本生活用品齐备,如果还有什么需要的,可以告诉爱丽丝,她会在没有忘记的情况下帮你安排。

“隔壁是一间小杂物室,也给你自由使用,用于祷告或者冥想都行,伱是虔诚的信徒,对这方面应该有需求。

“不要前往下层,不要好奇那些上锁的船舱,这艘船深处偶尔会传来奇怪的吱嘎声或绳索摩擦地板的声音,不必大惊小怪,放着不管就好,如果真的有不对劲,我会亲自处理。

“在船上生活的时候要牢记船员守则。

“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凡娜站在分配给自己的房间门口,看着舱室中朴素又正常的家具陈设,感觉还是有点恍惚。

普普通通的床铺,普普通通的桌椅,普普通通的柜子,所有东西都很干净,看不到可疑的阴影,也没有隐藏在房间角落的血污,更没有写在天花板或地板上的亵渎符号——如果不考虑这里位于失乡号内部,那这完全就只是一间普普通通的船舱罢了。

但非要说的话,这里也确实有不寻常的地方。

船上有一套特殊的“船员守则”,船舱深处存在禁止踏入的“秘境”,整艘船都是活的,连那些甲板上的绳索和水桶也会时常传来令人不安的动静——这些不寻常的细节,多多少少符合了她对失乡号的想象。

但比起她全部的想象,这些许诡异之处实在已经温和到了人畜无害的地步。

“……我都记住了,”凡娜慢慢点了点头,对亲自送自己来到房间的邓肯说道,“暂时也没有更多问题。”

“很好,”邓肯淡淡说道,“现在放好你的行李,晚餐就要开始了——晚餐之后的甲板烧烤你如果没兴趣可以不参加,那只是雪莉和妮娜的瞎胡闹,但晚餐你要参加,这是新成员加入的必要流程。”

“是。”

凡娜默默放好了自己的行李,在略作犹豫之后,又将那把沉重的巨大双手剑也暂时留在了房间里。

无论如何,带着一把双手巨剑去餐厅也过于奇怪了。

在跟着邓肯前往餐厅的时候,她沉默了一路。

但她心事重重的模样瞒不过邓肯的眼睛。

“有什么想问的随时可以问,”邓肯放缓了脚步,微微侧头看着跟在自己旁边的凡娜,“这艘船上其实没多大规矩,而远洋航行时最忌讳的就是船员藏着心事——你心中的不安和困惑会被无垠海放大,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变成不速之客。”

凡娜心中一凛,她犹豫了一下,终于开口:“其实也没什么,只是事情的发展跟我想象的不太一样,此刻有些……无措。”

“哦,可以理解,我甚至可以大致猜到你此前想象的失乡号是个什么模样,”邓肯随口说着,“第一天是热热闹闹的欢迎会而非黑暗血腥的献祭仪式,很不可思议吧?”

“倒也没有……献祭仪式那么夸张,但我一开始想象的场景确实不像现在这样和平。”凡娜似乎笑了一下,无论如何,她现在已经放松了一点。

“这正是你的教皇让你来到这艘船上的意义之一,”邓肯慢慢说道,“她需要知道真正的失乡号是什么模样,而我……也需要你这个桥梁来重建和文明世界之间的联系。”

餐厅到了。

摇晃的鲸油灯照耀下,长桌上已摆满菜肴,热气腾腾的鱼汤被摆放在整张桌子最醒目的地方,船员们在长桌两侧等待着他们的船长,而低沉轻缓的吱嘎声从船舱深处传了出来,仿佛这艘古老探险船在夜幕降临时哼唱的歌谣。

凡娜来到了自己的空位上,看着眼前这一桌在温暖灯光照耀下散发出阵阵香气的美食。

爱丽丝起身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汤,放在新船员的面前。

“请喝吧。”人偶小姐很有礼貌地说道。

凡娜看着面前的汤碗,在之前与莫里斯的交谈中,她已经知道了这份特殊食物的“真相”,也知道了这场晚餐独特的象征意义,此刻看着浓汤中微微摇晃的鱼肉,她感觉眼前微微恍惚了一下,但转瞬间这份恍惚便消散不见了。

“这是我的命运?”她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不是,”爱丽丝摇了摇头,一脸单纯的认真表情,“这是你的鱼汤。”

凡娜哑然,随后笑意浮上嘴角。

还挺香的。

……

普兰德城邦大教堂中,海琳娜正静静地站在风暴女神的圣像前,注视着圣像脚下燃烧的烛火。

那些有着繁复精美装饰花纹的烛台在静静燃烧,而它们顶端的火焰却在海琳娜视野中渐渐升腾起来,随后摇晃着分裂、蔓延、扩散。

眨眼间,圣堂消失了,圣像消失了,烛台也消失了,海琳娜的视野中只剩下数不清的火苗——或大或小,或远或近,或高或低的烛火充斥了她的四周,在一片黑暗混沌的无边空间中跳跃燃烧着,宛若繁星。

每一簇火苗,都代表着一位圣徒,代表着深海教会鼎盛至今的倚仗。

海琳娜抬起头,视野中的无数火苗也随之飞快移动,大量火苗飘动到了远处,唯有一簇明亮的烛火来到了她的面前,在黑暗中静静燃烧。

教皇注视着这簇火焰,耐心等待着。

在她的视线中,那火焰终于渐渐开始抖动,抖动的幅度越来越大,随后在某一个瞬间,它猛然剧烈燃烧起来,火焰拔高了数倍不止,而一片幽绿的光辉则在火光中暴涨。

整个过程只持续了两三秒。

火焰恢复了平静,散发着幽幽绿色,在黑暗中明亮且沉默地燃烧着。

“……真的彻底转化了。”海琳娜忍不住轻声咕哝,随后下意识地抬起手,似乎想要用指尖触碰那簇静静燃烧的火苗。

但她在最后一步停了下来。

黑暗中无数的烛火瞬间褪去,圣堂中的景物也随之恢复原样。

海琳娜抬起头,看向那座覆盖着面纱、静静俯瞰圣堂的女神圣像。

圣像表面微微有光影浮动,岩石雕琢的坚硬外壳仿佛生物般获得了弹性,那厚厚的面纱下,有苍白虚幻的气息一点点逸散出来。

圣像低下了头,一道道半透明的、灵体般的触须从那苍白虚幻的烟雾中凝聚,并从面纱边缘蜿蜒出来,缓缓垂落在海琳娜面前。

触腕卷曲涨缩着,在等待海琳娜开口。

“您的信使已经上船,并在两分钟前被彻底转化,现在她是失乡号的一部分了,”海琳娜注视着那些触腕,平静而恭敬地说道,“但和之前一样,她仍然保持着人性与理智,且维持着和信徒群体的灵能联系。”

触腕微微摆动起来,传出低沉怪异的沙沙声,中间夹杂着轻柔海浪的声音。

“是的,我会时常关注她的状况,”海琳娜说道,“但如果她的精神真的出了问题……比如,呈现出被亚空间侵蚀的迹象,那……”

有两根虚幻的触腕更大幅度地摆动着,怪异的沙沙声中又混杂了一连串人类不可能发出和识别的咕哝声。

“我明白了,”海琳娜轻轻呼了口气,低头说道,“我会尽可能将她‘拉’回来的,而如果事情实在无法挽回,我也会尽量让她以保留人性的姿态重返您的国度。”

触腕们轻柔地摇晃起来,发出舒缓的低语,随后这些虚幻的肢体再度化作苍白稀薄的雾气,一点点升上半空。

雾气重新回到了女神的面纱下,圣像也一点点活动着,再度回到之前平静俯瞰尘世的模样。

……

夜幕低垂,世界之创清冷的光辉已经高悬夜空。

浮冰占据着海面,粼粼波光中潜伏着险恶的锐利冰锋,舰首高耸的钢铁战舰在夜航中劈开海浪,在无边无际的浮冰之海中昂首前进。

大大小小的碎冰就仿佛摄于这艘钢铁战舰的威严,在海雾号靠近之前便主动向两旁退散,在世界之创的冷辉照耀下,海面仿佛破开了一条小径,钢铁的巨兽则在小径中穿行。

提瑞安站在船头,眺望着远方漆黑冰冷的海面,眉头紧紧皱起。

“我们已经进入冷冽海了,船长,”大副艾登的声音在夜风中传来,“大概明天这个时候就能回到母港。”

提瑞安没有回头:“寒霜那边有什么新消息么?”

“探子回报,寒霜当局把那个潜水器转移到了城邦附近的匕首岛,那里有一座老旧的海洋观测站,现在被临时当成了‘第八个三号潜水器’的研究设施,”艾登回答道,“他们似乎还没有打开潜水器的舱门——可能是出于谨慎,也可能是在等待更高一级的命令。”

“好吧,那帮废物起码还有最基础的谨慎,”提瑞安轻轻呼了口气,眉头却一点都没有舒展,“除此之外呢,还有新消息么?”

“寒霜城内暂时还很平静,当局似乎封锁了关于潜水器的消息——其实封不封锁都没什么意义,半个世纪前的潜渊计划,如今根本没几个人知道,”艾登说着,摇了摇头,“比起这个,另一件事看上去和潜水器没关系,却似乎值得关注。”

“另一件事?”

“是的,关于……死者回归的传言。”

(本章完)

第288章 寒霜,死亡,以及夜航

寒霜是个很冷的地方,在一年中百分之八十的时间里,这座城邦都沐浴在冷冽海动荡无休的寒风中——冷空气从更北方的冻海不断吹来,呼啸着刮过寒霜高耸的城墙和陡峭的海岸峭壁,这股冷意,让许多人望而却步。

然而寒霜也是整个冷冽海最大的城邦,尽管寒冷,这座巨大岛屿的中心却拥有北方地区储量最丰富的沸金矿山,那是蒸汽核心中最至关重要的零件原料,甚至可被视作如今时代的工业基础,围绕沸金矿山建造起来的工业体系支撑着这座北方城邦的运转,为它带来了无尽的财富与繁荣。

以及死亡。

寒霜,矿山区边缘,城邦墓园入口处,一辆通体黑色的蒸汽车尚未熄火,明亮的瓦斯路灯照耀下,几名身穿厚厚黑袍的送尸人正在合力将一具棺木从车中抬出,又有一名穿着黑袍的高瘦身影站在车旁,这身影的整副面孔都被隐藏在宽边礼帽的阴影中,而在阴影交错的地方,则可看到一道又一道的绷带。

在几步开外,一名微微佝偻着身体,浑身都仿佛笼罩在低沉阴影中的干瘪老人则站在墓园入口旁,冷漠地看着送尸人们忙忙碌碌。

那些来自死亡教会的送尸人格外沉默,在搬运棺材的过程中不发出一点声响,只有轻微的磕碰声偶尔响起,让本就阴森的墓园显得更加诡谲死寂。

过了不知多久,那看守墓园的阴鸷老人终于开口打破了沉默:“死因?”

“失足坠落,掉入机井,”浑身缠绕着绷带的高瘦身影开口了,竟是一个略显沙哑的女声,听起来还很年轻,“当场死亡,已经过洗礼。具体情况在交接文件上有,您可以自己看。”

“待多久?”阴鸷老人的表情和语气毫无变化,仿佛在讨论一块即将被搬进自己房间的石头。

浑身缠满绷带的高瘦身影静静地看了这阴鸷的老人一眼。

“三天,”她简短答道,“三天净灵,随后送入大熔炉。”

“真够短的。”看守人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墓园大门,那漆黑的雕花铁栅栏门就仿佛冰冷尖锐的荆棘般伫立在灯光与夜幕之下,而在这道象征着生与死之隔的大门对面,则依稀可以看到许多整整齐齐的停尸台,停尸台间狭窄的小径,以及更深处影影绰绰的墓碑和小屋。

这里是墓园,但对大部分被送入墓园的尸体而言,这里并非是他们长久的安息之所——除了少数有着特殊意义的长久坟墓之外,死者在这里都只是暂时停留,上至城邦官员,下至贩夫走卒,没有人能绕开这里的规矩。

他们死去,被暂时送入墓园,在死神巴托克的注视下渐渐归于平静,短则数天,长则十天半个月,便被送入墓园相邻的大熔炉中,生平罪孽化作天空的烟尘,生平善举被融入蒸汽管道的嘶鸣,一点残渣撒入城邦的土地,世间再无残留。

墓园中只会为他们保留一个小小的墓碑——非常小,而且很快就会被堆积在更多的墓碑深处。

“死人不能抢占活人的地方,”浑身缠着绷带的女子摇了摇头,“对于死亡过程‘干净清白’的死者而言,三天的时间已经足够让灵魂恢复平静了。”

“不只是因为这个原因吧?”阴鸷的看守人抬起眼睛,枯黄浑浊的眼球静静注视着眼前那身穿黑色厚外套的“绷带女”,“你们是在担心尸体爬起来——就像最近的传言那样。”

“还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城邦中的死者真的在‘复活’,目前的几起报告也存在互相矛盾之处,但即便只是短暂复苏的‘躁动者’现象,也是值得警惕的,”绷带女子摇了摇头,“所以看好您的墓园,至于城邦中的事情,教会和市政厅会处理好。”

“但愿事情真像你说的那么简单,阿加莎,”看守人咕哝着,“我可以保证没有尸体能从这园子里走出去,但你和伱的同僚们要看守的‘墓园’可比我这小园子要大多了。”

送尸人抬着棺材进入了墓园,这些沉默的黑衣身影就仿佛一具具尸体般在墓园的小径中走动,他们找到了提前准备出来的空置停尸台,将棺木放在平台上,随后站在棺木四角,准备执行死神巴托克的安抚仪式。

看守人与被称作“阿加莎”的黑衣女神官也跟着走入了墓园,来到那停尸台旁。

四名送尸人取出了巴托克的符咒——那是三角形的金属徽记,中心有着象征生与死之门的门状浮雕,他们将这符咒放置于棺木的四个角上,齐声念诵了简短的祷词,随后向后退开半步。

阿加莎则随后上前,她摘下了那顶宽边礼帽,在寒风中注视着停尸台上的棺木。

瓦斯路灯的光芒照亮了她的模样。

层层叠叠的绷带缠满全身,甚至覆盖了她的小半副面孔,只有在绷带不曾覆盖的地方,还能看出些许清秀与女性独有的柔和线条,一头深棕色微卷的长发披散在她脑后,同样深棕色的眸子中则只有平静与悲悯。

“愿死亡之神巴托克的恩眷照拂你的灵魂,令你在尘世间的最后三日恢复平静……你与尘世的因缘债务皆在今日一笔勾销,迷途者,你可轻装上路……”

阿加莎低沉沙哑的祝祷声在寂静的墓园中回响,渐渐融入这片深沉的夜色中。

气质阴鸷的看守人则站在一旁冷漠地看着这场仪式,他的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看上去沉甸甸的双管猎枪,猎枪的护木上则依稀可以看到象征着死亡之神巴托克的三角形徽记。

片刻之后,仪式结束,阿加莎转过头看向墓园看守:“完成了。”

“希望你的祷告有效,”看守人提了提手中的双管猎枪,“虽然我更信任自己这个‘老搭档’。”

“我这个‘守门人’亲自执行的安抚仪式,总该有点效用,”阿加莎淡淡说道,随后重新戴上了那顶黑沉沉的宽边礼帽,她向墓园看守点了点头,便带领着送尸人们向墓园的出口走去,“我们该离开了。”

巴托克的追随者们离去了,那辆漆黑的蒸汽车在夜幕中渐行渐远,直到尾灯渐渐融入城区的夜色中。

寒冷的夜风吹过墓园,吹过一排排停尸台以及墓园边缘的雕花铁栅栏,阴沉的看守老人站在门口,看着那辆灵车离去的方向,良久才收回视线,在寒风中紧了紧衣服。

“活人总算走了,墓园里这么热闹我还真不习惯。”

他嘟嘟囔囔着,抓着自己那把威力可靠的双管猎枪,慢悠悠地走向自己那位于停尸场边缘的看守人小屋。

片刻之后,老人又从小屋走了出来,这一次,他手中多了一样东西。

一朵不知从何处摘来的、粉白色的小花。

他来到那最新的棺木前,从旁边捡了块石头,把小花压在停尸台的一角。

夜风吹过小径,吹动着那柔弱的花瓣在风中瑟瑟发抖,而在附近的一排排停尸台上,都可以看到不起眼的角落压着一朵同样的小花。

大部分花朵已经在风中凋零。

“睡吧,好好睡一觉,活着的时候可很难睡这么踏实,”看守老人嘟囔着,“你的家人明天早上会来与你打招呼的,按规矩是这样,跟他们道个别,然后安心离开吧,活人的世界其实也没那么好……”

老人摇了摇头,弯腰抓起双管猎枪,转身慢慢离去了。

……

“我们正在向北方航行,目的地是寒霜,”失乡号的甲板上,邓肯找到了正在看着远方海面发呆的凡娜,便上前招呼道,“我看你一直在看着远方发呆,猜你应该是在好奇这艘船的航向。”

“寒霜?”凡娜有些吃惊,她确实是在猜测失乡号接下来的行程,却没想到邓肯船长会主动跟自己提起这件事情,“为什么是寒霜?那边出什么事了吗?”

“起因是莫里斯收到一封信,一封来自已故好友的信,”邓肯来到甲板边缘,双手撑着船舷上的栏杆,看着远方夜色下的无垠海,“但更多的原因是因为我对那里产生了兴趣。”

“您产生了兴趣?”

“从某种意义上,寒霜算是爱丽丝的‘家乡’,”邓肯笑着说道,“虽然她自己完全没这个概念。”

“……我对寒霜了解不多,只知道那里的主要信仰是死亡之神巴托克,但也有一部分信仰风暴女神的信徒,寒霜本地的工业似乎很发达,整座城邦最大的经济支柱则是沸金矿……”

凡娜说到这里顿了顿,接着目光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船舱的方向。

“当然,寒霜最出名的,还是半个世纪前的那场叛乱——爱丽丝不介意有人讨论这个吧?”

“她不介意——因为她压根听不懂。”

“……好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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