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5.第261章 挥锄

第261章 挥锄

“县尉说到了秋天,交的税比去年少一半,你信吗?”

“我没想过。”

“我不信。”

说话的农人名叫关阿麦,前阵子把租给他种的田地卖给了宋家,如今则暂住在同村朋友刘才的农舍里。

他之所以不相信薛白,因他阿爷以前就当过逃户,后来宇文融括户,朝廷曾承诺“六年起科”,即对新落籍的农户免征六年赋调,但第三年的地还未收成,就被朝廷收了重税。

关阿麦记得阿爷脸上深刻的皱纹,愁苦的眉眼,却说不出事情的经过。

“有地就种呗。”刘才啃着手指,觉得手指有咸味,吮了吮,也许是因为盐分让他精神了些,他又嘟囔了一句,“我信县尉。”

他阿爷本想给他起名刘财,取“留财”之意,结果县吏懒得多写,便让他叫了这名。

关阿麦问道:“等农闲了,你去县里卖菜吗?”

其实宋家买地时给的十贯铜钱,关阿麦不是花了,而是把大半都藏着,就埋在刘才后院的粪堆下面。

忽然,有人推门进来。

关阿麦连忙起身,唤道:“郭三十五郎。”

“刘才,你占了郭家的田知道吗?!”

“我没……县尉分我的……”

“啖狗肠,还在这跟我‘县尉县尉’,尉伱娘,马上把县署给你的租契交出来滚蛋!”

“犁了地,种子都播下去了……”

刘才还在说话,直接便挨了一巴掌被打翻在地。

郭三十五道:“你在郭家的地上撒尿,是不是也要说地是你的?!”

反而是跟着来的郭家管事人不错,和颜悦色地上前扶起刘才,笑道:“我家小郎君说话直率,其实知道你的难处,要是断了粮,到郭家帮忙种地,保你一家子活下去。”

这些情况完全超出了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农人能应付的范畴,刘才还在发愣,一份身契已递到了他眼前。

“画个押吧,往后你还在这种地,郭家养你。”

“我不识字啊。”

“要你他娘的识字?!”郭三十五不耐烦道:“快点。”

关阿麦更有阅历些,抬头看了一眼,见郭家带了许多部曲,人多势众。他遂点头哈腰地溜出去,嘴里道:“小人没田,没田。”

出了屋子,他先是赶到外面,匆匆从田边跑过,一把拉住一个也在慌张跑步的同乡。

“阿才的婆娘女儿在织坊?快叫她们先别回来!”

“织坊也打起来了!”

“咋了?”

“大户捉逃奴,打起来了,死人了都!”

关阿麦因自己的婆娘孩子也在织坊,顿时乱了心神,问道:“谁死了?”

“薛帅头不让大户捉人,杀了人……”

关阿麦稍稍放心,他婆娘长得丑,该是没事。

他只觉这情形愈发像是当年阿爷突然被催税时了,官府又变天了。

也好在脑子活,趁着薛县尉还在之时,先把田卖了好价钱。

等郭三十五郎带人拖着刘才去了下一家,他便重新摸回刘才家后院的粪地里,拿起锄头就刨。

这锄头是薛县尉锻造了发下来的,特别顺手,一会儿就刨出了一个深坑,“叮”的一声响,关阿麦怕伤了锄头、铜币,也不嫌脏,直接用手挖,提出一个大麻袋来。

他顾不得别的,抱着重重的钱就跑。

“哎哟!”

忽然两根棍子伸出来,将他绊倒,是几个郭家部曲,盯了他很久。

钱币哗啦啦撒了一地。

“三十五郎,有贼!”

“我不是贼……这是我的东西……”

“从我主家地里挖出来的,能是你的东西?”

“真是我的,我卖了田,宋管事给我的,不信你问他……”

“你卖的也是我主家的田,还有,宋家管事正跟三十五郎谈事呢,你说谎马上便要被拆穿。”

郭家部曲们收拾了钱,提着便走。

关阿麦连忙扑过去抱着布袋,喊道:“真是我的钱!宋管事就在那,你问他啊!”

“……”

宋添寿正在与郭三十五郎谈地界怎么划分,包括薛白新开垦的荒田如何分配,如今地里都出苗了,谈得好谈得坏,一年能差上万石粮食。

忽然听到争吵声,他们都转头看了一眼。

宋添寿认出来那是前阵子花钱从其手中买租田的农人,暗道晦气,当时虽是试探薛白,但看在薛白面子上出价颇高,另外,薛白确实有给农户底气,没那么多钱不卖。

此时却成了笑话。

此时,宋添寿只要开口,或能把钱要回来,他却并不想耽误与郭家谈分田地的事。

“继续谈吧,郭家引狼入室,如今竟还想要回原有的田地,那新田就别再沾手了。”

“郭家损失最大。”

郭三十五郎脸色严肃了一些,抬手一挥,让部曲把关阿麦驱开,别吵到他的大事。

“我的钱啊!我的!”

“别吵,快拖下去。”

关阿麦死死抱着那个包裹不肯放手,喊道:“宋管事,你给我的钱……”

但他越喊,郭家部曲越是用力将他拖下去,“啪”地一棍子打在他头上。

“宋管事!”

关阿麦已经顾不得痛了,没了这些钱,他一家子就真的没活路了,于是死死地抱着钱币,呼喊着宋添寿。

棍子一棍一棍落在他身上,他真的不明白,为什么明明离得那么近宋管事都不肯替他说句话?

“宋管事……”

“噗。”

棍子打在皮肉上传来闷响,关阿麦到最后连钱的事都忘了,只瞪着宋管事的身影,想看看他到底能不能回头。

没有。

他真的不配让对方多看一眼。

“死了?”

“尻!死不撒手。”

“埋了吧,他是逃户,谁知道他去哪了。”

那边,宋添寿脸色也严肃起来。

“水渠是薛白用宋家的钱修的,新田必须归宋家所有!”

“那块地五十年前归郭家了。”郭三十五郎喝道:“我家的祖坟还在上面!”

……

当天,关阿麦就被埋了,就埋在离田地不远处。

田地里,有一根麦苗也破土而出,它与孕育它的土壤一起,进了大户人家。

~~

“麦苗都出了,凭什么占我们的田?!”

“这块地就不是你们的!”

在回郭镇以西,高门大户们遇到的阻力却异常的大,那些被薛白收容了一冬的济民社农人们集结在了一起,十分团结。

“此地本是荒地,因为是县里许诺给宋家开荒,宋家才出钱挖这条水渠。薛县尉没与你们说清楚,才让你们占了地。你们吃的是宋家出的粮,占的是宋家的田,有理吗?别的不说,水渠还没修完,如今停了,夏天你们有水浇地吗?!”

“说什么都没用,狗大户想抢我们的田,就是不行!”

“县署都发话了,你们想要对抗朝廷吗?造反吗?!”

“我们要薛县尉回来!”

带人来占地的是宋勉、郭涣,二人却没有出面说话,只在马车上看着。

宋勉急着立功向家族表明立场,不停催促部曲威逼农人。

郭涣则有些心在不焉,抬头看着远处的祖坟,觉得自己懒得再替家族打点侵占田地的事了。

倒不是他跟了薛白几天品德就高了,而是心中受到的伤害还没愈合。

他近来在想,尽心尽力为这些人牟利有何用?

所谓分润利益,利益最是说变就变的,利益关系最是不牢靠……这是亲自经历过才知道的。

以前他总以为自己死后,那些宅院、钱财都能留给妻子儿女,不,转眼间就被吞得一干二净,最先来吞的还是家族中受过他最多帮忙的亲人。

忽然,大喝声把郭涣从沉思中拉了出来。

“来啊,打!”

“你们这是造反知道吗?!”

“打杀我啊!”

“……”

济民社当中,喊得最大声的是一个叫赵余粮的农夫,他此时还是一个农夫,却是站在薛崭身边,把头伸向那些部曲。

“有本事给我来一下子!”

盆儿手里拿着一把镰刀就护在赵余粮身边,跟着喊道:“哪个敢动看看?!”

他们这边气势不弱,反倒让对面有些犹豫起来。

“要不就教训这些刁民一顿?”

宋勉看对面有一百多条大汉,且不像旁的农人唯唯诺诺,遂向郭涣问道:“郭录事如何说?”

“不急。”郭涣道:“断了他们的水,围上几天,他们自然泄气了。”

两人遂留下部曲,暂回县城与诸人商谈。

旁的大户如崔家、郑家也出钱分润了郭家的田地,如今要还给郭家,自然要弥补损失,因此近两日都忙得很。崔家今日占了几顷伊水南畔的田地,那是早就想占的,因薛白清丈田亩而耽误了。

若薛白真请得动右相府出面,他们更要及早将田地之事定下来,到时法不责众,也只能认了那些地是他们的。

唯独没想到,会遇到济民社的团结抵抗。

“此事不能再拖了,会让刁民纷纷效仿。”

“简单,各家把部曲集结起来,夜里将他们全都摁了。”

“有必要吗?”郭涣道,“依往常的方法,多花些时日也就……”

“今日薛崭在织坊杀人,怕是要涨声势。”

“漕工怎么办?漕工可是都向着薛白的。”

“运河上正忙,走了一半。还有不少被分去垦荒,今日那些刁的往往都是当过漕工。剩下的县令会亲自安抚,无非是舍得花钱。”

“好在薛白来的时日还短。”

“速战速决吧。一百多个恶汉,每家各派百余部曲过去也就拿下了。”

“地都出苗了,莫踩坏了地……”

~~

入夜,赵余粮翻了个身,没能睡着,干脆便坐了起来。

这动静惊动了盆儿。

“余粮哥?怎么了?”

“听说县令把田簿烧了,这田地还守得住吗?”

“等县尉回来就好了。”盆儿揉了揉眼,满不在意地嘟囔道。

赵余粮小声道:“县尉真能回来吗?我告诉你,不少人心里都没底……”

“肯定啊,薛班头、渠帅、阿仪哥他们都还在织坊。”

也许是因为盆儿还是个孩子,更容易相信人一些,理所当然的语气道:“等县尉回来,就治住这些贪官劣绅。”

赵余粮竟就信了,他的婆娘还在织坊,婆娘没事,他就能豁得出去。

“好,睡吧。”

他们躺下要睡,忽然却听到外面响起了动静。

“哪个?!”

“全都摁住!”

下一刻,一群持着木棍的黑影就窜了进来,对着屋中的众人挥棍就打。

“叫你们蛮横!”

部曲们是擅于这般教训刁民的,知道怎么打最痛又不打死人,下棍很是用力。

顿时,痛呼声大作。

赵余粮首先做的是抱住盆儿,将他挡在身下,用背挨着那些棍子。

“尻!”盆儿怒吼道:“再打一下我弄死你们!”

他在码头上混过,比这些农人还有血性。

“别打了!”

赵余粮则是大哭道:“我们错了……别打了,我们交田……交田……”

他手边就有锄头,但部曲们人多势众,他没敢拿起来挥。

农人们只好纷纷答应交出田契,棍棒这才停了下来。

“交田!滚出去!”

赵余粮艰难地起身,一道人影已窜了出去,却是盆儿。

“谁敢夺我们的田?!”

盆儿怒叱一声,手里的匕首已刺在了一个部曲的大腿上,这是他与任木兰学的杀人立威的办法。

但夜里看不清人影,部曲没有被他这孩子吓倒,而是吃痛之下,猛挥棍子,将他砸倒在地。

“盆儿!”

赵余粮惊怒,提起锄头便砸。

“嘭!”

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溅了他一脸,场面终于失控。

这一刻,赵余粮激怒之下杀了人,不再单纯是一个农夫了,他自己都吓得愣在那儿。

盆儿抹着泪站起来,犹不知死了人,大喊道:“我们的田,不让!”

“……”

“杀人了!”

“那些刁民作乱了!”

有部曲连忙跑向县城,慌忙之下踩到了那刚出苗的麦地。

很快,更多的部曲便被派了过来。

这种乱子不是没发生过,整个村子一起闹事官绅们也见过,无非是打到这些刁民害怕。

~~

“啖狗肠,在我家的祖坟下闹事。”

郭三十五郎也被惊醒,郭家已派了两百多田地上的部曲过去了,但本以为是对付些贱农,没有主家在坐镇,部曲们放不开手脚。因此需要他去镇住局面,告诉部曲们可以往死里打。

“以往这种事都是涣叔来办,如今阿翁却都交代我,真是。”

“郎君就多劳心吧,我看往后也该由你来当县署的录事了。”

“就怕宋勉要与我争,但我觉得他看不上到县署做事……”

带了些宅中的家丁出了回郭镇,很快便是新田了,那边正是一阵呼喊。

郭三十五郎听了动静不由大怒,喝道:“棍子软了是吧?今夜不镇住他们,更无法无天了。去告诉他们,狠狠地揍这些刁民,不怕死人!”

“是!”

这片新田地势较高,还能看到东面的洛水,水渠便是从洛水引过来的。

此时有几个家丁转头一看,恰见洛水上正有火光,还有人举着火把正顺着水渠走过来。

“哪是什么?”

“夜里泊船吗?”

“不应该啊,这里不是码头,除了新田什么都没有。”

郭三十五郎心中好奇,往前赶了几步,见对面过来的大概就不到十人。

他遂大声问道:“哪家的?也是来帮忙镇压刁民的吗?”

“什么刁民?”

“之前占了我家新田的刁民,先告诉你,这块地是我家的,我家祖坟在北面山上。”

喊话间,对面也走得近了,已能看到他们火把上时不时往下滴的火油。

其中为首一人问道:“你打算怎么占田?”

“不听劝的就打杀了罢!”

郭三十五郎双手叉腰,自觉威风凛凛,仿佛有一县之主的派头。

之后,他意识到方才那声音有些耳熟。

“问这么久,你到底是说你是哪家的,莫不是宋家又想占地?不对,你不会是……”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下意识把头伸长了,想在夜色中看清楚来人是谁。

果然,那火把的光芒下,渐渐显出一张英俊又让人厌恶的脸。

是薛白。

奇怪的是,薛白装病离开了这么久,竟也没带来朝廷高官,他们说的金吾卫也没有,还是只有那几个护卫,怎还是从东面来的?

“薛县尉,你倒还敢回……”

“杀了。”

“呼——”

“噗。”

郭三十五郎话还没说完,夜色中已有寒光闪过,破风声起,他的脖颈已被粗暴地劈开。

鲜血喷涌而出,洒在了他脚下的土地上。

有些干涸的泥土沉默、迅速地吸干了鲜血,依旧无声,任人们为它争夺不休,土地始终沉默,用千万年的时间化解一切。

包容,又显得不屑。

薛白想要解决土地的问题,却不能这般包容。

他除掉高崇得到了一些威望,但不够,偃师县的官绅们显然对他的敬畏还远远不够,连他清算田亩户籍的政策都要阻挠,而他还没开始抑兼并、改税制,只打算让隐田交税。

或是因为这些官绅坚决不肯改变,或是因为还不够怕他……那只好什么办法有效就用什么办法,不计后果。

无流血,则不足以变革。

~~

赵余粮挥舞着锄头,渐渐忘了害怕。

他也不管对方的人数比这边多,只想着如果能守住田就好了,不然他们一家子肯定熬不过这个冬天。

但心中还是有种田地要丢了的绝望感,因为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失去田地了。

上一次是因为欠钱,他是在天宝三载欠收时向人借了五贯,以田地为抵押,没想到还了三年,越还越多,三年的收成填进去之后,他的田就丢了。

白瞎了这名字,其实一辈子都没余粮,他婆娘则骂他“天生守不住财的命!”

去年冬天,若不是薛县尉设济民社收容了他们一家,他们便只能把小女儿卖了,不是他不心疼女儿,而是一家都快饿死了,而只有小女儿卖得上价……

此时回忆起当时考虑这些事的感受,赵余粮觉得有刀在心里绞。

“娘的!我的田!”

“打死他!打死个带头的,刁民就老实了!”

随着部曲中有人这般呼喊,棍子遂全都朝着赵余粮招呼过来,把他往死里打。

忽然,外面有人叱道:“我才是带头的,来打死我!”

众人转过头看去,只见十余人举着火把过来。

部曲们还在发愣,农人们却已经听出是谁了。

“县尉来了!”

“县尉来了!”

走在前面的是老凉,他是提刀就真敢杀人,吓得那些部曲纷纷让开道路。

“一群废物!”

老凉开口却是骂起农人们来。

“县尉供你们吃喝一整个冬天,让你们养膘。给你们造了带铁的农器,结果你们是没带把的?让人拿着棍子这么打?废物!”

农人们抬头看去,见薛白也过来了,只是冷着一张脸,不再像平时那般温和。

“县尉。”他们委屈地大喊起来。

“喊有用吗?!县尉把田分给你们了,还要时时刻刻给你们盯着吗?!”

老凉大骂着上前,一把夺过赵余粮手里的锄头,走向那些被他吓得还在后退的部曲们。

不由分说地,一锄头就挥了出去,直接砸在一个带头的部曲脑袋上。

“嘭!”

杀人很难,但到了他手里就是这么简单。

周围众人都被吓住了。

盆儿握紧了双拳,又害怕又激动,方才他用匕首扎人,想要的就是这样的气势。

“抢?!”

老凉喝道:“县尉让你等退下,不退者视为袭官,打杀勿论!”

“还愣着做甚?打杀勿论!”

赵余粮正感羞愧,闻言捡起一把铲子,叫嚷着便冲上去抡着乱打。

铁铲砸破了欺辱他的人的躯体,血流到他的田地里,他忽然感到了安心。只要能守住这片田地,他就不用再把小女儿卖掉了。

“抢田啊?来啊!”

“……”

薛白终于看到了铁器挥舞的光芒。

这与上次笼络漕工不同,漕工得了允诺,还得看他是与官绅站在同一边。换言之,那一点钱,还不足以让人卖命反抗整个偃师的官绅,或者说主人。

得给地。

用几个胡饼收买来流民到骊山刺驾,那是让人送死。得给了田地,让人能安身立命,让人知道自己在守什么东西,有恒产者有恒心,才是以后最坚定支持他的力量。

~~

“薛白疯了。”

深夜,吕令皓匆匆赶往县署,路上提出了他对这些事的不少见解。

“不就是几十顷田吗?没必要,他就一定要发在那些农户手里?有多少顷来着。”

这种话听一听也就是了,其实吕令皓最清楚,这事关县署的权力,事关薛白与大户们谁先妥协。

“他脑子里缺根筋,做事没轻没重的。就像疯子的力气特别大,一个道理,这种人狠起来特别狠,得避着些……哦,高尚人呢?”

“去洛阳了。”

“快,连夜派快马把消息告诉他。”

“喏。”

吕令皓快步赶到衙署,只见各家大户已经聚在署门前了。

带着众人到大堂落坐,他摆摆手,心平气和地安抚了众人的情绪。

“你们啊,太急了。一急,不就被牵着走了吗?薛白既然回来了,暂不抢田,继续原定办法软刀子割肉便是。我与郭录事做了许多年,何时激起过民变。”

“莫再动武,将薛白请回县署议事,面上客客气气的。不听他的就是,把水源断了,花些钱拉拢了那些刁民,不就不闹事了吗?”

“郭太公,你先莫哭,郭三十五郎死了不假,但你难道还能公报私仇不成?真打起来,万一你老人家出了好歹,反而由他说了算。慢慢理论,你德高望众,还怕了他吗?”

“他火气旺,冲动,身后又有贵人罩着,与他正面冲突是最不智的。”

这一点,吕令皓不必再多做解释,高崇就是轻易被薛白激怒了,加之牵扯谋逆大案,激烈冲突反而失去了地头蛇的优势。而吕令皓作为县令,行得正、坐得直,完全可以与世族们从容应对。

薛白在,他们就联合排挤;薛白逃,他们就占据利益;薛白回来,无非是继续排挤。哪能因为对方一去一回而乱了分寸。

一番安抚,各家世绅都冷静下来,议定且都回家去,当作无事发生。

本就没发生什么,就是一些乡民争地,哄闹起来,薛县尉过去处置了。也没死什么人,县城也未起火,除了郭三十五郎死了,正好借此事拿捏薛白。

末了,吕令皓道:“放心,在偃师县我们就是规矩。世间的规矩会偶尔被打破,但不会被打败,没人能打败规矩。”

~~

被派出来见薛白的是吕令皓的幕僚元义衡。

他从一个个举着铁器的农夫队列中穿过,不由自主地有些紧张。感觉面对的不是农夫,而是反贼。

好不容易,见到薛白还穿着那一身青色官服,元义衡才舒了一口气。

在他眼里,官服代表着规矩,薛白只要还守规矩,万事都好说。

“见过县尉。今夜乡民闹事,多亏了县尉及时赶到,制止了动乱。”

“这般说,我还有功了?”薛白神态平和,脸上还有笑容。

元义衡赔笑道:“当然有功,县令想为县尉报功,也有些误会向县尉赔礼,不如回县署再谈吧?”

“软弱。”

“什么?”

“既得利益、久享富贵者的通病,你们太软,不如高家兄弟硬气。”

元义衡十分尴尬,暗道薛白这般当面批评太过份了。偏他八面玲珑,还能接得上话,笑道:“高家兄弟,颇具野心罢了,论底蕴深厚,还得是县令。”

若把“底蕴”换成“脸皮”,其实说得很精准。

薛白知吕令皓是哪些手段,道:“也好,回县署谈吧。我需把这些农户带上,谈谈他们的田地一事。”

“这……恐县署容纳不下。”

“无妨,他们不娇气,站着就行。”

元义衡只好派人去请示吕令皓,领着这百余农户夜间进城,还是要有所准备,避免加剧冲突。

薛白正准备起行,恰有个小小的身影匆匆跑来,正是任木兰。

“县尉!”

任木兰是从织坊过来的,还在喘着气,迫不及待就道:“县尉回来了,快干掉他们吧……”

元义衡听了,不由脸色一变,竟真有点被这个小姑娘的狠劲给吓到。

薛白则是神态轻松,带着任木兰到一旁说话。

“县尉,你一不在,狗大户就派恶仆来抢人了,说织坊里有几个是他们偷逃的奴婢,身契都拿出来了。好在薛班头带了几个伙计拦着,不然就被他们抢走了,县尉得给他们一个狠狠的教训……”

正说着,那边县署已有人来回报,县令答应让薛白带着农户到县署去谈。

“谈?”

任木兰满心以为今夜会像上次那般打打杀杀,甚至打杀得还要狠,没想到阵仗摆开,武器都提起来了,还要谈?

她不由大为着急,道:“县尉,可不能被骗了呀。他们嘴上答应得好好的,等你一不在,又要抢地、抢人了,怎么谈他们都不会悔改的……”

竟是连一个小姑娘都知道这道理。

薛白却像不知,道:“你别着急,等我先到县署。”

“怎能不急?县尉你是没见他们到织坊想做什么。”任木兰差点哭出来,说话时不自觉地挥舞着手里的刀,急道:“抢地盘的时候,一口气泄了,可就要输了。”

那刀上竟是带着血的。

薛白依旧懒得与她解释,随口道:“我先到县署。”

说罢他便走向黑夜,任木兰转头看去,生怕这个薛县尉也被吞噬了。

地方世族势力像水,流淌时不声不响,却常能溺毙人。

~~

洛河水缓缓流淌,与此同时,有一艘大船靠了岸。

黑暗中先是走下了一个平平无奇的年轻汉子,之后则是接连不绝的人影。

“胡来水,你带路……”

(本章完)

266.第262章 夺印

第262章 夺印

县署并没有灯火通明,只是多挂了几盏灯笼,竟然显得有些温馨。

吕令皓非常体贴,得知薛白要带农户来谈田地的问题,吩咐下人连夜煮了羊肉汤面,就支在县署外的街口。

一排五个大陶釜摆开,下方火焰熊熊,成了夜色中最显眼的存在,烟气从釜口腾起,把羊肉汤的香气溢开,勾动着人们的谗虫。

县署大门的台阶处,有吏员喊道:“你们都是县中百姓,县令知道你们受惊了,每人先领一碗羊肉汤面填填肚子,等县令与县尉把你们田地之事谈清楚。”

农人们纷纷看向薛白,肚子里响起了咕咕声,既馋,又得忍着等县尉安排。

薛白知吕令皓不可能下毒,也没有能毒死一百多个大汉的药量,便道:“吃吧。”

有人便把锄头放在一旁过去领碗汤面,老凉大怒,上前就是一脚,骂道:“吃饭的家伙先丢了,活该伱当饿死鬼。”

这种小事得靠经验得来,不是一朝一夕能学会的。

排在前方的农人们遂一手提着锄头,一手端碗,也不怕烫,蹲在街边吸溜。

吕令皓此时才出来,身边还跟着几个披甲的卫兵,朗声道:“今夜发生了乡民抢田之事,本县让你们受委屈了,也没地方让你们坐,但你们的田地,我与薛县尉一定会为你们保住。”

众人反应稀稀落落,总之这般作态,吕令皓见农人们怨气大消,自觉计得,邀薛白回署详谈……

“薛郎病了几日,县里就闹出了这等事,好在薛郎病愈,处置及时。”

“莫非看我是一只病猫,县中就有人想占新开垦的田。”

“没有,岂有那许多阴谋?本县与你保证,田地就是他们的,如此可好?”

“那就好。”

“既然事情解决了,就让这些农户吃饱了回去,天下无事。”吕令皓开怀大笑,打了个哈欠,“年纪大了啊,都回去睡吧,高枕无忧。”

薛白却没有散衙的意思,问道:“县令不追究我杀郭三十五郎一事?”

“什么?”吕令皓故作惊讶,“郭三十五郎死了?”

他当然要追究,但打算等过两日,把那些农户都遣回去了,收买分化一批,等高尚摆平洛阳高官回来。到时必然要没完没了地追究薛白擅自杀人。

郭三十五郎可是乡贡举子,三年前吕令皓亲自点的。

“我杀的。”薛白道:“今夜不将此事问明白?”

“哎呀,你真是……失手了?”吕令皓站起身来,搓着手,表现得十分关心薛白,“此事要解决,我得替你安抚好郭太公,还得让知情者别到处说……”

他嘴里念念叨叨,最后道:“放心,我替你解决,回去好好睡一觉。”

薛白道:“不追究?”

“你且好生待着,有我在,当能压下此事。”

“好,县令不追究我,我却有几桩事想问县令。”薛白懒得看吕令皓装模作样,先问道:“今夜,被打死的农户、部曲,如何处置?”

“有吗?没有吧?都是些乡民,下手哪能打死人?”

“我的人打死了三个部曲。”

“此事等主家报上来……”

“诸家侵占田亩、隐匿奴户之事如何处置?”

“岂有此事……”

“你们官绅勾结,隐田漏税,伪造册簿,擅征苛税,挪用公钱,偷盗义库,欺男霸女,逼良为奴,如是种种,不一而足,如何处置?!”

吕令皓愣了好一会儿,之后转头向县署外看去,差点以为薛白是把圣人从长安请过来了……否则,说这些有的没的,何用?

“薛郎,你怕是病还没好,胡言乱语了,还是回去好好养病吧。”

“若一定要说病了,我看病的是吕县令,或者说是大唐病了?”

“你治?”吕令皓觉得薛白太可笑了,“大唐再怎么样,也轮不到我们这种小官管。”

“小官不管,吕县令当了大官,管吗?”

“你真的病了。”

吕令皓再往门外看了一眼,也没见到薛白的人手冲进来,心想只要不动手就都好说。

当然,动手他也不怕。薛白那些能打的伙计大部分都被派到洛阳去了,剩下的正随着薛崭守在织坊。

此时他都不想再多说了,眼看薛白以及身边两个凶神恶煞的护卫还不肯动,问道:“薛郎想要如何?”

“简单。”薛白道:“清丈田亩、户籍,让各家把隐田、隐户都交出来,如此而已。”

他其实也可以不做这些,安安稳稳地混个资历升官,但下放地方实在是一个难得的积累实力的机会,而要迅速积累实力,绕不开田地与人口,而田地人口代表着的是权力。

要培养心腹、积累粮食、训练部曲、制造器物、开设钱庄……薛白也需要大量的田地人口,以及权力。

聪明人当然也可以把摊子做大,与当地世族共享,但一县之地就这么大,而薛白的野心又太大,实在无法与这些狭隘又贪婪的既得利益者共享,若勉强与他们利益勾结,不涉及大唐弊政的根本,那,野心的意义又在何处?

更简单的说法,谋逆这种大事,实力的基础得掌握在自己手里,总不能等到要夺称号之时,再问宋勉借些钱粮。

“清丈”二字说起来轻巧,实则任命吏员掌握一县田地、人口、税收,薛白真做成了,也就完全掌握了偃师县了,到时吕令皓也就相当于傀儡了。

所有的利益、权力交出去,吕令皓当然不可能答应让步……应该说是心里绝不可能答应,他面上却是踟躇,抚须叹息。

“我又何尝不想给百姓减轻负担?实不相瞒,我上任之初,也是与你一样,满心热忱,可此事,难啊!你先回去,我们从长计议……”

薛白道:“天一亮就开堂解决这问题,如何?”

吕令皓眯了眯眼,在强忍怒火。

薛白不等他回答,径直大喝道:“准备开堂!”

老凉当即上前,道:“请县令开堂!”

“太放肆了!”

泥人也有三分火气,吕令皓好言相劝了一整夜,终于发了怒,退后几步,躲进卫兵的保护范围,怒喝道:“若再咄咄逼人,本县治你的罪!”

回答他的,是“咣”的拔刀之声,老凉高声喝道:“请县令坐堂!”

“你!这可是县署……”

忽有尖锐的哨声响起,老凉把两个手指圈成环,放在嘴里吹了个悠长的口哨,县署外顿时如沸腾开来,农人们早已吃过了羊肉汤面,纷纷举起锄头涌了进来。

“请县令升堂!”

“升堂喽!”

赵余粮此时一点儿也不困,两碗汤面落肚之后,反而把之前的紧张惶恐情绪全都消解了,只感到了振奋。

虽然都是初次进县署,他们这些济民社的却有条不紊,因为一整个冬天他们常常被带着列队、挥刺,初次被突袭时没有经验,此时反应过来,才终于有了训练时的模样。

老凉虽未当过将军,这点小场面却能轻松指挥,安排着他们守住县署前后门,包围吕令皓的人。

“第一队到中堂!”

赵余粮在这队里是排头的,冲进中堂的院子,感觉迈进了全新的天地,整个人莫名地兴奋起来。

中堂前守着六个卫兵,正披着盔甲,手执长刀,严阵以待。

但透过大门可以看到里面,县尉正坐在侧边的位置上,俊朗又威严,仿佛神仙人物;县令则缩在四个卫兵身后,显得有些鬼鬼祟祟,抬手指着,脸上满是惊恐之色。

“你们……你们要造反吗?全都给我拿下!拿下!”吕令皓大喊道。

这里有十个有甲的卫兵,外面还有十个,另外吕家的部曲、随从又有二十余人,其中有些还是身手不凡的侠客,人数虽不多,却远不是薛白手底下这些泥腿子能比的。

吕令皓敢让薛白把这些泥腿子带来,就是知道卫兵一喝,就能吓得他们做鸟兽散。

“退!”卫兵们大喝道。

赵余粮吓得连忙把锄头斜斜举起,却意外地感觉到对面的卫兵也有些紧张。

“还不请县令升堂!”老凉大喊道。

赵余粮遂往前两步,身边数十农人手里的锄头、铁铲也尽数往前一挥。

随着大唐境内承平日久,均田、府兵制破坏殆尽,民间风气亦有了变化,边镇用胡人,良家耻于当兵,子弟为武官者为父兄摈不齿,应募者多为未曾习武的赖汉。至于吕令皓这些卫兵,看起来都很魁梧,但大鱼大肉的好日子过惯了,平日惯是欺辱平民,几时见过这等阵仗。

“呼——”

锐利的铁铲从眼前挥过,六个卫兵连连后撤,惊呼了出来。

“你们倒是退啊!退!”

赵余粮把他们的慌乱尽收眼底,不由惊喜起来,平生第一次,他感到自己原来也是不输于人的。

于是他兴奋得忘了害怕,愈发起劲地挥舞着铁锄。

“升堂!升堂!”

真打起来,谁胜谁负还真不知道,冲突一触即发,却还没发,因为卫兵们又退了一步,等待着县令的吩咐。

换作高崇,只怕早已与薛白杀得死伤惨重了,吕令皓则还在考虑。

有卫兵退到了墙壁上,扬起长刀怒吼道:“再不退我杀了你啊!”

吕令皓额头上冷汗直冒,舔了舔干巴巴的唇……升堂而已,有何必要兵戎相向吗?

“升堂!”

他终于大喊了出来,没让卫兵们屠戮手无寸铁的百姓。

“本县升堂就是……”

~~

若说高崇、吕令皓分别是安禄山的官员与大唐官员,其遇事反应也有着双方普遍的特点,一边是敢想敢干,肆无忌惮;一边是陷在歌舞升平里生怕有一点改变,所以固执而软弱。

因此,最后没打起来,薛白有些失望,但并不意外。

“准备升堂,封锁库房,等殷先生到了把税册都拿出来。”

“喏。”

“唤薛崭回来,把织坊里那些被称为逃奴的女子也带过来,此案一并审明。”

“喏。”

“武器都卸了,县署里没必要动刀动枪。哦,农具拿着就拿着吧,农民就这点家当,别弄丢了。”

“喏……你们,还不把刀放下?!”

到这一步,吕令皓气势已泄,也不可能真打起来了,无非是配合着薛白,反而能安然无恙,以后凭着宫中的关系有怨报怨,遂无奈地挥了挥手,让人把武器放下。

薛白果然和气了很多,道:“县令把印章借我用用可好?”

吕令皓正在为难,他的幕僚元义衡眼珠转动,在这片刻之内做了决定。

“县令,我去把印章拿来交给县尉,可好?”

元义衡这个小举动既给薛白卖了好,也缓解了吕令皓的尴尬。

吕令皓并不念他的情,冷笑一声作为回答,自想着此事过后,且看朝廷能否容得下敢以武力夺取上官印符的叛逆,须知高仙芝只是越级报功就已犯了大忌。

过了一会,印章已被元义衡用双手捧着,递到了薛白面前。

众人热火朝天地准备着,到了天快亮时,薛白已完全掌控了县署。

“邀诸家过来,愿来的来,不愿来的……后果自负。”

“喏。”

“击堂鼓,聚齐百姓。”

“咚!”

“咚!”

鼓声打破了县城的清晨。

“是堂鼓响了?”

“堂鼓响,县令召大伙到县署。”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县署大街上已挤了许多人,挤在后方的,则只能听着前方的人们诉说着公堂上的情形。

公堂上,吕令皓坐在主位上,眼皮重得厉害,时不时要睡着过去,脑袋往下掉。平素威严的县令,因一夜未眠,马上就显出老态与昏庸来。

薛白反而在开堂前安安心心地休息了一会,此时就坐在他旁边,身板挺得笔直,高大威严,倒衬得吕令皓像个佐官。

惊堂木也握在薛白手中,待到辰时,“啪”地就是一声响。

“今日审偃师县隐匿田亩户籍,税赋不公一案,凡有与田、税相关之冤屈者,皆可报来。”

~~

崔宅。

此前薛白与高崇冲突时,崔宅曾暂时庇护薛白,如今却时移势易,令人唏嘘。

郑辩入院,环目看去,只见各大户的家丁部曲把院子挤得满满当当。

大堂上,华衣满堂,诸公齐聚。

“如何回事?”

“薛白一回来,吕令皓便吓软了,又得重新丈量田亩。”

“到底有何倚仗?这么张狂?”

“反反复复,除掉罢了……”

“高郎君来了!”

诸人不由疑惑,纷纷转头看去。

只听得外面马嘶声起,之后风尘仆仆的高尚带着田乾真、康布大步走来,只看那从容不迫的步伐都让人安心。

“高郎君怎这般快就回来了?”

高尚不急于回答,而是先让他们说了偃师县发生的诸事。

他听过之后,仔细思索,眼神中略有些疑惑。

环视了一圈,他招过宋勉,问道:“樊牢说薛白在他手上,怎又到了县署?”

宋勉道:“我还不知道,要么樊牢一开始就说谎,要么薛白逃了。”

高尚道:“障眼法,好在我们没中计。”

他站起身,提高了些音量,道:“诸公放心,薛白有何计划,我已猜到了。”

各大户又议论了几句,渐渐安静下来。

“他收买农户,训练他们,暂夺县署之权,接着便打着为民请命的名义,借查田亩户籍从你们身上榨取利益,这些已很清晰,关键是……他凭什么?”

崔晙抚须叹道:“是啊,他凭什么?”

“我得到吕县令的消息时,已在从洛阳返回偃师的路上。因为他的后手,此时已在洛河之上了。”

“是什么?”

“都别着急,我一个个与你们说。”

高尚先笑了笑,还有个轻轻摆手的小动作,说之前先稳定士气。

“薛白先去了郾城,拉拢一批走私贩子,对方是我的旧识,名叫樊牢。当然,樊牢既不可能帮他,也无这个能耐,反将他扣下了。”

宋勉略略一想,也明白过来,道:“走私贩如何敢与官府斗?樊牢无非是卖我们一个好,其实不敢真拿薛白如何,到时只说人跑了,便可两头不得罪。”

“这恰是薛白的聪明之处,樊牢原本亲近我们,薛白去拉拢一趟,让他至少做到了两不相帮,甚至倾向于他。同时,这是个障眼法,掩藏他真正的后手……”

“洛阳?”

“是。”高尚道:“杜有邻的两个女儿,正是杨氏商行在河南府的主事人,与薛白关系极为亲近,此前的假张三娘案也有她们的参与。薛白那些幕僚、打手都在听凭杜家姐妹吩咐,此时,她们已乘着杜有邻的官船顺河而下了,到时又有漕工要跟着薛白举事了。”

“这是故计重施啊。”

“不仅如此,这艘官船上,还有相府千金,以及一队金吾卫……”

诸人吃了一惊,问道:“这次是真的?”

高尚笑了笑,应道:“这次千真万确。”

既得利益者们的软弱在这一刻再次体现出来了,有人心想,大不了就让薛白量量自家的田地,这几年多交点税,不能伤及根本。

薛白招他们去县署开堂,不去的后果自负,也不知是何后果?

气氛安静下来,高尚只觉好笑,不慌不忙地道:“好在,地方公务不由宰相之女说了算。此番领金吾卫前来的杨参军,地位不凡,为人爽朗,令狐少尹已带着我与他见过面,相谈甚欢。”

“相谈甚欢。”

这四个字入耳,不少人已挑了眉。

高尚言尽于此,并不强迫这些世绅大户,反正薛白要的是他们的利,与他无关。

“情形即是如此,若有人想去县署的,我不拦着,诸公自便……”

此时,崔晙得了个消息,招招手,与高尚低语道:“樊牢就在码头上,想给高郎君一个解释。”

“还真来了?太实诚了些。”

高尚似觉好笑,之后微微一叹,亲自去见。崔晙担心他的安危,派了一队家丁护着他。

……

此时,城中百姓多已聚集在县署,街巷上冷清了许多。高尚一路出了城门,见前方码头漕工聚集,不再向前,让康布去唤樊牢过来。

樊牢也带了四人,却不包括刁氏兄弟,这让高尚有些失望。

“高先生。”

“许久未见了,你沧桑了许多。”高尚看着樊牢鬓角的白发,道:“过得清苦?”

“不清苦,富得很。”樊牢笑道。

高尚摇摇头,道:“那几个破钱,配不上你……说正事吧,义兄之仇,我不得不报,你能理解吗?”

“高崇不是我的人杀的。”

“那是谁?”

“人死已矣,他敢走私铁器,便早该想到后果。我若死了,便不要手下弟兄再替我报仇,因为我们这种人命就是这样……”

“你还是这样,太拘泥了知道吗?”高尚道:“若不是刁氏兄弟杀的,就是薛白杀的,无非这两种可能。你说过,你要把薛白交给我。”

“我确实扣下薛白,但他被救走了。”

高尚显然不信,问道:“谁救走的?”

“公孙大娘与她的弟子。”

“相交多年,这就是你给我的交代?”

樊牢脸色发苦,道:“宋家派管事到我那里,当时薛白正是劝我随他做事。二话不说就让人砍死了宋家管事,我押下薛白,想偿还你当年为我说情的恩情。但当夜公孙大娘就杀上山来,救走了薛白……你信吗?”

高尚反问道:“你希望我如何?”

“我若说我尽力了,你就别再找刁氏兄弟麻烦,成吗?”

“又是刁氏兄弟,当年他们抗税杀差役,我就让你杀了他们立功。你看看你现在……我这样的贱民都已经是朝廷命官了,你呢?寒门子弟,连个编户你都不是,像老鼠一样躲在山上。我再听你的放过他们,你往后成什么?乞丐?你知道乞丐有多苦吗?我当过,你没有。说得多了,杀了他们,我保你一个前程。”

“为何不能放过他们?高崇不是他们杀的。”

“他们拿我义兄首级当众领了赏,这是我的脸面。”

“赏的那些物件,对山里的人很重要,我们需要那么多布料……”

高尚道:“我当你是豪杰,当年才为你求情。你如今只顾着说布料?我还忙,抽空赶来,是因你说过要给我薛白的人头。”

樊牢还有很多话想说,喉头滚动,咽了下去。

“当年,我也当你是和我们站在一起的,现在看来,我不是豪杰,你也只顾你自己……人我不会交,你想踏平二郎山就来吧。”

高尚看着这个旧相识的背影,有些失望。

但他没有看多久,很快就移开了目光,因为洛河上游已有船只来了,那是薛白的势力,有种要入主偃师的气势。

可惜,偃师还属于河南府,属于大唐朝廷管辖……

~~

大船沿洛水而下。

甲板上,两个小娘子正牵着手眺望着偃师码头的方向。

“他会来接我们吗?”

“肯定是不会的。”

李腾空回答得十分确定,声音却很小,还回头看了一眼,希望没有人听到。

目光落处,身穿襕袍、气势盖人的杜妗正走过来。

“其实我们真不该到偃师来,让人以为是来看他。”李腾空遂向李季兰道:“偏是姐夫要来查张三娘一案。”

她说的姐夫,是李十一娘的夫婿杨齐宣,这夫妻俩这次也来了,因偃师出的事太多,李林甫也得确认真相,遂让他们来看看。

办完这桩差事,杨齐宣便要升监察御史。

“知道是你姐夫让你来的了。”

说话间,杜妗已走了过来,微微叹道:“但薛白是真不希望你们这时来。”

她说的是实话,薛白的计划里,有杨齐宣来就够了,能让偃师官绅又忌惮又轻敌。至于这两个小娘子来不来,其实无关紧要。

偏杜妗还是表达了薛白对李腾空的关怀,柔声道:“他怕你有危险。”

李腾空受不得这样的语气,微微侧过头,淡淡道:“云游四方,会会老友,有何危险?”

大船顺风顺水,已准备靠岸。

她们不再说话,转回船舱。

待船只停到岸边,则是杜有邻、杨齐宣等官员先下,女眷待后。

……

这情形很像薛白拉拢漕工之时,因此各家大户万分警惕,见杜有邻身后带着金吾卫,心中忐忑。

直到高尚到了,从容不迫地迎上去。

“杨兄。”

“高兄。”杨齐宣连忙上去拉过高尚,转头道:“杜公可知高兄?是吴将军引见给我的大才。”

“不敢当‘大才’二字,不敢,来,我为杨兄引见偃师县望重。”

“杨兄。”宋勉执礼道,“杨兄远道而来,县官却未来相迎,实在失礼……”

“是我没告诉旁人,圣人、右相让我来巡视,自然不宜大张旗鼓,你们切莫以官职相称。”

不以官职相称,自然而然就冷落了杜有邻。

这就是杜有邻上次与薛白一唱一和,用县里的钱财给漕工发工钱的后果,遭人嫌弃。

高尚、杨齐宣则与偃师的世绅子弟们相谈甚欢起来。

“对了,令狐少尹可在船上?”

“没有。”杨齐宣道:“但令狐少尹也来了,在后面的一艘船上。县官可不能怠慢,还有一个时辰准备迎接。”

局势至此,长安来的上差已站到了世绅这边,洛阳来的高官紧接着也来。

众人皆长舒一口气,放下心来。

“派人去请县令、县尉来吧,还审什么案啊?”

“不错,还审什么案?”

~~

县署公堂。

“我男人当然不肯放手,被活活打死了啊……”

堂中有妇人正在哭诉,书吏则在奋笔疾书,案上的状纸已堆了厚厚一叠。

薛白扫了公堂一眼,发现那些高门大户还一个都没有来。

而时间已过了午时,公堂之外的各种布署想必已经在进行了。

一桩控诉还未听完,有伙计匆匆赶来,附在薛白耳边,禀道:“县尉,船到了……”

薛白点点头,虽然有些私事出乎了他的意料,但不影响他的计划,只稍稍让他分心了一下,紧接着便开始吩咐起来。

“不来的就不等了,动手吧。”

“喏。”

那伙计退下去,出了县署,自去寻了候在城门附近的姜亥,信传了几句。

听了命令,姜亥翻身上马,随着那伙计直出城北,一路狂奔,到了首阳山下一间农庄,胡来水迎了出来。

“老头下山了没?”

“当然没。”胡来水应道。

姜亥道:“他们大概觉得赢了。”

“嘿。”

“东西呢?”

“连夜搬进来了,马也歇够了……”

姜亥一边听一边往农庄里走,迎面又有两人出来,他不由咧嘴笑道:“你们两个娘们,杀人时别手软。”

刁丙、刁庚很生气,但真怕了姜亥这种狠人,只敢回敬一两句。

“蒙上你的丑脸吧,教人认出来,害了你家县尉。”

“我记得这句‘你家县尉’。”

姜亥啐了一口,大步进屋,只见一众大汉正在睡觉,到处都是,一个屋子恐怕有二三十人。

几口大箱子摆在地上,里面装的都是兵器。

“干你们的蠢腚!这老重的盾牌哪来的?”

“铁山上偷来的,也不是盾牌,铁窗拆下来的。”

“娘的,蠢死算了,带盾牌有个……有个屁用。一群土狗,比我打仗都费事。”

姜亥气得咽了一下,下一刻拿起一柄长柄刀,眼睛就是一亮。

“还造得出这个?哈……”

午后的阳光斜照过来,刀锋泛过寒芒,显得十分锋利,照着姜亥那张带着疤的脸,十分骇人。

“走吧,上山。”

~~

太阳渐渐在西山落下。

洛水河畔,世绅们已经聚在码头上,等待着河南少尹令狐滔的船只。

而盛宴已经准备好了,美酒佳肴,美姬歌舞,唯一的不足就是两个县官还在县署审案。

随他们吧,等令狐少尹到了,后果他们自己担着。

“来了!”

终于,大船在洛河上缓缓出现,众人纷纷举目,目光满是敬畏。

~~

刁丙、刁庚也终于攀上了首阳山。

他们四下看着,惊叹不已。

“啖狗肠,这可比二郎山好太多了,给神仙住的也就这样吧?”

“什么人?!”

前方就是谷口,有家丁赶来。

“诸位何人?来陆浑山庄,可有邀约?”

“有!”

刁庚大声道:“你们家主邀我来的,说把薛白的人头交出来,宋添贵的事就算了,我们让薛白跑了,但把凶手带来了!”

刁丙则道:“我们是常年给宋家运红料的,宋添寿也认得我们!”

家丁中有人便对同伴道:“去问问宋管事。”

不一会儿,宋添寿还真到了。

“宋管事!”刁丙喊道:“你兄弟不是我杀的,乃是薛白手下人杀的,人我给你带来了!”

“噤声。”宋添寿板着脸道:“只许进来两个人,把人押过来。”

“好咧。”

日落之前,刁氏兄弟就这样押着蒙着头、五花大绑的姜亥进了陆浑山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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