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谷飞轩

郜暗羽是真的有点生气。

自打李淼和郑怡说起太监的事情之后,他就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一一太监这玩意儿,都知道是少了点什么。

但具体是少了什么呢?

是「探囊取物」,还是「拔丁抽楔」?

又或者是「慷慨解囊」?

还是直接一步到位的「杀鸡取卵」呢?

他是真的好奇,这问题天下估计没有几个男人不好奇的。

大朔宦官势大,这事儿本来就是禁忌,没几个人敢提及,知道具体细节的人就越来越少。除了李淼,估计也没几个人能作答、敢作答。

郑怡是个女子,曹含雁又太过正经,他俩在,郜暗羽真不好意思问李淼这个问题,这几天可算是给他憋坏了。

部暗羽知道,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忙不选就要发问。

谁承想他刚问了半句,就被拦腰截断,这让他怎么能不生气呢?

端开门板就要出来杀人。

可这一出来,船上空荡荡一片,除了躲在杂物边上瑟瑟发抖的船夫,哪还有其他人在?

「哎大叔,刚才是不是有水匪上船,跟这儿叫骂来着?」

部暗羽对着船夫问道。

船夫面色发白的点点头。

「那他去哪儿了?」

船夫颤抖着指向「浪里小青龙」掉下去的船头位置,

嗖一郜暗羽一个箭步就冲了过去,扒着船身四下看了看,又死死盯着江面看了一会儿,挠了挠头。

「没人啊?」

「大叔,你确定他是从这儿掉下去的?」

「是不是你看错了?」

船夫惊魂未定,又被郜暗羽问的一阵无语。

不是,你搁这逗我闷子呢?

那「浪里小青龙」从船头掉下去,你就去船头找是吧?

你咋不在船身上刻个记号,等船靠岸了再找呢?

船夫一阵腹诽,可郜暗羽这几日杀水匪他都看在眼里,知道他武功高强,又是个脑子缺根弦儿的主儿,生怕惹了他不高兴,被一巴掌拍死。

眼珠子一转,着说道。

「额,兴许,兴许是沉底儿了呢,或者是害怕了,顺着江水游走了—这水匪都通水性的,

额,可能是游走了,对,游走了——」

「哦。」

部暗羽挠了挠头。

「行吧,算他运气好,今日先饶他一命。日后见了他非赏他一拳不可。」

船夫又是一阵无语,那水匪被百来斤的门板砸在身上,半空中脑袋就变形了,又掉进了江里,

哪儿还需要你「饶他一命」?

可也只能点头附和。

「是,是,算他识相,公子仁义。」

一挑大拇哥,哄着郜暗羽。

部暗羽点点头,回身就要往船舱走,走到半途,却是忽然听见不远处有人在笑,笑的前仰后合、上气不接下气。

「哈哈——隔,哈哈哈——』

「刻舟求剑,饶,饶他一命、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行,我真不行了,哈哈哈。」

部暗羽眉头一皱。

他听出来了,对方是在笑他。

以他的性子哪儿受得了这气,一转头就骂道。

「你笑你妈呐!」

「不服气的上来打一架!」

话音未落,就听得那人笑道,

「兄台,哈,兄台莫怪。」

「是我失礼,稍等我一下,我这就上船来向兄台赔罪。」

只听得衣角带起风声,一只手就攀上了船身,手一紧一拉,一个人就如利箭一般窜起一丈来高,轻飘飘落在了部暗羽面前。

一拱手,就对着郜暗羽施了一礼。

「见过这位兄台。」

「方才一时失礼,向兄台赔罪了哈。」<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部暗羽也不回礼,皱着眉头上下打量这人。

瘦削身材,七尺身量。衣着光鲜,面如冠玉,一双眼睛眯缝着,嘴角带笑。肩上挎一把长弓,

腰间悬着箭筒。

只看外表的话,算的上是一表人才。

郜暗羽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珠子转了转,开口问道。

「你认不认识印素琴?」

「哦?兄台认识印兄?」

那人笑道。

郜暗羽摇摇头。

「不是,听我兄弟说过——你是「衔矢公子」,对吧?」

那人摆摆手:「害,些许虚名,不足挂齿,让兄台见笑了,哈哈。」

部暗羽点点头,确认了眼前人的身份。

与安梓扬、印素琴并称,「酒色财气」四大公子之一的「气」,江湖人称「衔矢公子」的谷飞轩。

当然,跟印素琴和安梓扬一样,他这个外号也有另一个读法一一江湖人都管他叫「闲事公子」。

这个人,也是四大公子里边风评最好、行事最正道,但也是最让人头疼的。

因为他好管闲事,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说的就是他了。而且出手的时候从来不管对方的身份、

脸面,揭了不少名门大派的面皮,是个咬不烂、砸不坏的铜豌豆一般的人物。

这谷飞轩见部暗羽不说话,也不着恼,只笑着说道。

「最近这附近水道上盗寇猖獗,伤了不少性命,我就赶过来看看,恰好看见这贼人上了船。」

「正要出手,却不想兄台直接将其料理了。兄台说话做事分外合我胃口,不知兄台高姓大名,

可否见教哇?」

伸手不打笑脸人,部暗羽也不好上去揍他,只冷着脸拱拱手。

「郜暗羽。」

「哦,部兄,久仰久仰。

谷飞轩又施了一礼,却是朝后退去。

「若是往日,一定要与郜兄把臂同游一番。只是眼下这水道上盗匪日益猖獗,不知有多少百姓遭殃,实在耽搁不得。」

「我赶着去救人,就不与部兄多聊了。日后若能再见,请兄台一定赏脸喝上一杯!」

「咱们后会有期!」

话音未落,一个闪身就下了船,跳上自己的小船,笑着朝郜暗羽挥了挥手,划船而去。

剩下部暗羽在船上愣了一会儿,挠了挠头。

「神经啊?」

「笑了我一顿,又上来里啪啦说上一通,自顾自就跑了-要跟我交朋友,打上一架不就行了?」

「莫名其妙。」

晃了晃脑袋,郜暗羽也懒得再去想他,转身朝着船舱内走去,兴奋地喊道。

「李叔,这下没人打扰咱们啦。」

「您快跟我说说,这太监的下身,到底是个什么章程啊!」

第341章 闲事

从谷飞轩离开,已经过了半天的时间。

天色转暗,侍女点亮了烛火,客船窗根中透出的火光隐隐照亮江面,顺着水流缓缓前行。

客舱之中响起说话声。

「无论是『探囊取物」、『拔丁抽楔」还是『杀鸡取卵」,其实都有过,只是随着朝代更迭不断变化而已。」

李淼饶有兴致地单手比划著名,郜暗羽正坐在他面前,双手端正地放在膝盖上,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儿,目不转睛地看着李淼。

「在咱们大朔,主要是『杀鸡取卵」。」

「净身之前,需先准备半袋米、芝麻秸、草木灰、一卷油纸和一锅臭大麻水。禁食禁水一天之后洗净下身,基本就可以开始了。」

「春末夏初,给净身者灌下臭大麻水,待到他神志昏沉之时,放于门板之上。于下身左右开口,放一颗熟鸡蛋在嘴里,让他疼但喊不出来,只能下身使劲儿,把那两颗玩意儿自己挤出来。」

「之后再用小斧刀、勾刀之类的修剪一番枝干,一个水灵灵的太监就出炉了。」

部暗羽打了个寒颤,

「!~」」

「叔,这也太疼了吧?

李淼摆了摆手。

「长痛不如短痛,后面的才是真正的折磨。」

「待到这些手续做完,净身师将麦秸插入净身者下身之后,就会离开,留下净身者在这房间里,自己扛过半个月的时间。」

「你想,下身血肉模糊,可人总是要喝水吃饭的吧?这一进食,就得便溺。那些腌物沾在伤口上面,净身者就得忍着痛扒开伤口清理,不然伤口一烂,必死无疑。」

「这半个月,净身者就是在这昏暗的房间里,嚼着生米、忍着剧痛,在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的心情里,扒开自己的伤口,清理那些腌之物,

李淼眯着眼睛看向郜暗羽。

「我以前认识过一个老太监,他跟我说过,当年净身时,他听着隔壁传来的哀豪,觉得不如死了算了。」

「但过了几天,他又开始期待那哀豪声,因为这代表还有人与他一起受苦,好像他的痛苦也被分担了一样,好像他也有了同伴一样。」

「但临近出来的那几天,他隔壁的哀豪声没了。」

「他几乎疯魔了,忍着剧痛从门板上爬下来,敲着隔壁的墙,声嘶力竭地喊着,希望那个他连面都没有见过的同伴能再哀豪一声,让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

「但最后,还是只有他自己一个人走出了房间。」

郜暗羽低下了头。

「叔,他们,有点儿可怜。」

在大朔,无论是江湖还是朝堂,几乎所有人都觉得太监是天生的反派,没有任何人会真心去尊重一个太监。

部暗羽也是这么想的,他问李淼这个问题,本也带着一些调侃和嘲讽的意味。却不想被李淼介绍了一通,反而生出怜悯之心来。

李淼淡然开口道。

「可怜自然是可怜。但你要是只听出了可怜,我就是白说给你听了。」

说罢,李淼转头看向一侧,擡手止住了部暗羽的话,凝神细听了片刻,眉头微微皱起。

「走。」

忽然,李淼站起身,一擡手抓起郜暗羽,朝着船舱外走去。

「怎么了叔?」

部暗羽也不挣扎,反正李淼做什么都对,就那么被李淼提在手上,转头看向他。

「救人,顺带,把这堂没给你上完的课上完。」

李淼脚下一顿,便陡然窜起数丈,带着郜暗羽轻飘飘消失在夜色之中。

「哈一一哈一一谷飞轩喘了几下,陡然咬紧牙关,用仅剩的左手在身上点了几下止住血,颓然坐倒在地,

被他夹在腋下的小孩儿骨碌碌滚落下来,在地上打了个滚,脸上被磕出血来,泪珠不由自主地涌出来,却强自咬住嘴唇忍住,

扑到谷飞轩身侧,抱住他的左手试图把他扶起来。

可他顶多只有五六岁,身量才到谷飞轩腰身,得小脸儿通红,却是连一寸都没能擡起来。

只是半天的时间,谷飞轩的外表,已经与白日部暗羽所见大相迳庭。<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右臂齐根而断,身后一道巨大的豁口由左肩横跨至右肋,那柄长弓也不见了,箭筒倒是还在,

却只剩了三支残箭。

面色苍白,哪怕点了穴,伤口处也是在渐渐沥沥的流血,已经是强弩之末。哪怕只是放在这不管,不出一时三刻,他也会流血致死。

谷飞轩勉强睁开眼,一甩手把那小孩儿甩开。

「走。」

那小孩儿张开嘴「啊啊啊」地喊了几声,却没能说出什么话来,却是个哑巴。

他站在原地想了想,忽然跑到旁边的地上扑倒,两只小手使劲儿地划拉了一堆枯草,抱着跑到谷飞轩面前,盖到他的身上。

「呵。」

谷飞轩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他知道,这小孩是想用这些枯草把他「藏起来」。

虽然这办法注定不可能成功,但对于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儿来说,不哭不闹,反而还能想办法掩藏他的踪迹,心性已经是少见的坚韧了。

但这小孩儿越是如此,谷飞轩就越是觉得不甘心。

不行我飞轩可以死但至少,至少得给他挣出条活路来!

谷飞轩一咬牙,凭空从身体里挤出了一丝力气,扶着树干站起身来。

「啊,啊。」

那小孩儿见他站了起来,连忙扑过来就要扶着他走。

谷飞轩却是一笑,从箭筒中拿出一支响箭来,递给了他。

「听我说。」

「我这里你不用管,带上你我反而不好跑。」

「你拿着这只箭,沿着河道跑,看能不能追上一艘看着就很豪华的客船,把这只箭扔过去,听见声响,船上的人就会来找你。」

「你告诉他,是谷飞轩让你来找他的,记住了没有?」

那小孩儿仍是流着泪扶着谷飞轩的左手使劲儿,好像听不见他的话一般。

谷飞轩眉毛倒竖。

「快滚!」

「要是想让我活就走!去求援!」

「你留在这,就是想害死我!」

那小孩儿被吓得一个哆嗦,缓缓擡起头看向谷飞轩。

谷飞轩一咬牙,狠下心一甩手,就将他推到地上。

「滚!」

那小孩儿这才爬起身,转头哭着看了他一眼,连滚带爬地钻进了河边芦苇丛中。

谷飞轩长长的出了口气,力气一泄,眼前一阵发黑,几乎就要瘫倒在地。

但他还是鼓足了最后一丝真气,强撑着扶住了树干没有倒下。

他知道,如果现在他倒下了,那小孩儿仍旧是必死无疑。他至少,要争取出一灶香的时间来,

让那小孩儿尽量跑远一些。

而追杀他的人,应该也要到了。

果然,从他的身侧传来一道尖细的声音。

「谷少侠果然了得,就近段时间来剿匪的侠士里边,数谷少侠最难对付。」

「伤成这样,还能逃出这么远,佩服,佩服。」

谷飞轩转过头,就见一个面白无须、姿态扭捏的中年人飞身落地,一脸得意地看向他。

「谷少侠,可还有力气?」

谷飞轩冷笑一声。

「阴阳人,死太监。」

「老子就算有力气也是用在娘们儿身上,却不会便宜了你。」

那中年人也不着恼,曲指弹了弹指甲,笑着说道。

「谷少侠,做口舌之争有什么意义呢?你已经是油尽灯枯,现在激怒咱家,无非是多受些苦罢了。」

「哦~」

中年人做出一副做作的恍然表情。

「莫非你是想靠一张嘴拖住咱家,让那个小孩儿趁机跑掉?」

「咱家劝你,还是别白费心思。他的脚步声我现在都听得见。咱家只是想跟你玩玩儿而已,等他到了咱家耳功的极限距离,咱家就杀了你,再追上去杀了他。」

「谷少侠,靠一张嘴皮子,可救不下任何一个人。」

谷飞轩兵器没了、惯用手也废了,真气见底,连血都快要流干,已经是油尽灯枯。

中年人本就厌恶这莫名其妙冒出来管闲事的小子,眼下觉得胜券在握,自然乐得嘲讽他几句,

弄得他死不目,才能消心头之恨。

却不想,他这一番攻心之语道出,却见谷飞轩脸上陡然露出一丝冷笑。

「我何时说过,我要靠嘴把你留下了?」

「你可知道,我的江湖绰号为什么会是『衔矢公子」?」

谷飞轩强撑着喘了口气,颤颤巍巍地伸出左手,将箭筒中仅剩的两只箭在手中。

中年太监皱了皱眉。

两只箭在手中,谷飞轩的气势变了。

方才还如余一般逐渐消亡的气势,正在逐渐变得锋利起来。

「江湖人都知道我爱管闲事。只要是天下不平之事,我谷飞轩看不过去的,我都要管。」

「初出茅庐之时,我便管了一桩所有人都不敢管的闲事,被折断了弓、打断了手—那时也有人如你一般,觉得我就该死了。」

「但最后死的不是我。」

「到了如今,我还是在管闲事。」

谷飞轩擡起手,将一支箭咬在嘴里,残存的左手握紧了另一支箭,陡然擡头看向中年太监。

中年太监竟是被那凌厉的眼神逼得汗毛倒竖,不由自主地擡手防御。

「呵呵。」

谷飞轩咬紧了箭杆,嘴里的鲜血顺着箭杆缓缓滴落,他含混不清地说道。

「江湖人都知道,四公子是酒色财气,你可知道我为何会占了个「气」?」

他朝前迈了一步,一个跟跪险些跌倒,颤巍巍站直了身子,脸上的笑容愈发挣狞。

「我就是什么都看不惯,我就是死也要对着恶人咬上一口,我就是不下心中这口恶气。」

「那小孩儿一定能活,我说的。」

谷飞轩拖动残躯,缓缓朝着中年太监靠近。

「这闲事,我谷飞轩管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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