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铁生,你变了

《希望》是西北大学中文系七七级学生于1978年年底发起创办的校内综合性文学杂志,所刊作品体裁多样,小说、诗歌、散文、报告文学、杂文、剧本、随笔、电影故事以及评论、译作、外国作家与作品评介等一应俱全。

这份杂志只出了四期,在西北大学一百年的历史上仅存在了一年。

恰好那年,石铁生的《爱情的命运》投在了这里。恰好那时,程西米看到了这篇文章。

“我知道!”在石铁生说出第一句话后,程西米笑着回答道。

她脸上的笑容如同阳光一样灿烂明媚,跟刚才阻止两人进教室时判若两人。

石铁生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你怎么知道?”

程西米的眼神看了一眼轮椅,石铁生哑然失笑。

林为民吐槽,这么明显的特征,大概也只有你这种被爱情冲昏了头脑的男人才注意不到吧?

见两人说了一句话后便停住了,气氛有点尴尬。

虽然已经是五年的笔友了,但毕竟是第一次见面。

林老师很有自知之明说道:“那什么,铁生,我还有点事,你们俩先聊一会儿。一会儿要下楼,伱叫我!”

他说着,双手撒开轮椅,把教室门一关。

还得是我啊!

心里得意的转过头,吓了一跳。

一堆学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将他团团围住。

“林为民?”

林为民心道不好,垫脚朝楼梯处看去,刚刚下课的学生们正蜂拥向这个方向,走廊上人头攒动。

他和石铁生从进楼就跟一个人搭过话,林为民想到一楼那个面似忠厚的中年老师。

你们这帮知识分子的嘴,怎么也跟文人一样靠不住?

“是林老师吗?”

“林为民?真是林为民吗?”

越来越多听到信息的学生们涌到了二楼东边的这间教室门口,将走廊堵得死死的。

林为民无奈的高声喊道:“同学们,大家冷静!冷静!”

听到林为民出声的一瞬间,人群呼的一下围的更紧了,心潮澎湃的望着林为民。

“林老师,林老师,我是你的读者!”

“我最喜欢你的《霸王别姬》!”

“林老师,你怎么来我们学校了?”

……

大学生们热情如火的围着林为民,他好像大海里的小船,风雨飘摇。

“不要拥挤,不要拥挤,这里不方便说话。大家听我说,有序的往后退,我们到教学楼外面找个宽敞的地方再说话好不好?”

“来来来,大家往后退,往后退!”

林为民高声呼喊着,还拉着最前面的几个学生也跟他一起呼喊,止住了队伍朝前涌来的趋势。

过了十几秒,人群开始有往后退散的趋势,林为民这才松了口气。

他转头望了一眼紧闭的教室门。

铁生啊铁生,你可得争气啊!

人潮退去,来到了楼前。

八十年代,是文学的年代。这个社会上如果要找那个群体当中文学青年最多,非大学生莫属。

林老师站在教学楼前的台阶上,上百双眼睛热切的望着他。

这个时候不灌点鸡汤,委实是不合适的。

西安的一月,寒风瑟瑟,却丝毫抵挡不住林老师向同学们传道受业的热情。

他略一思量,张口就来,滔滔不绝,妙语连珠。

同学们听的如痴如醉,眼中异彩连连。

站在二楼窗边的程西米听着林为民的演讲,一脸钦佩,“真不愧是大作家!”

石铁生听着程西米夸奖林为民,心里不是滋味,这小子太抢风头了。

这正是:为你我受冷风吹,你在教室把着妹!

数学系楼前的异样引起了数学系领导的注意,系主任打听了一下情况才知道,站在楼前演讲的那个年轻人居然就是大作家林为民,他赶紧让人叫来了几个保卫维持秩序。

好不容易等林为民的演讲告一段落,底下的学生们顿时群情汹涌,眼看着还有学生在不断往这边涌来。

学生们越聚越多,一个弄不好那就是大事啊!

硬赶是不可能的,现在的大学生可不是后世绵羊一般的大学生,任人驱赶。

系主任只能上前跟林为民商量,“林老师,您看换个地方怎么样?”

林为民一脸歉意,“实在是对不住。本来是来你们学校找朋友的,没想到会闹成这个样子,给学校添麻烦了。”

“没事没事。能见到您这样的大作家,学校和学生们高兴还来不及呢。”

系主任为了把这个活祖宗请走,脸都不要了。

今天这种情况,不让学生们得偿所愿,跟这位林老师好好近距离接触一番,是不可能的了。

系主任提出把交流的地点换到学校礼堂,林为民欣然应允,系主任这才松了口气。

系主任站在台阶上向学生们宣布了这个消息之后,再加上林为民的劝说,学生们这才拥着林为民向礼堂走去。

一路人流越聚越多,浩浩荡荡,林为民走在当头,换上一身黑西装,就是黑帮片。

到了礼堂门口,学生们鱼贯而入,林为民这才对系主任道:“主任,我还有个朋友在你们楼上呢!”

“听说了,听说了,石铁生同志嘛,我回去让两个老师帮忙。”

林为民朝系主任点了点头,“谢谢主任了!”

说罢,他走进礼堂,双手将礼堂大门缓缓合上,面容悲壮,眼神坚毅。

为兄弟,两肋插刀,在所不惜。

傍晚,西北大学校门口的饭店。

石铁生和程西米相对而坐,姑娘的笑容还是那样明媚,隔壁的林为民显得如此多余。

吃完饭,林为民又给二人创造条件,让他们两人在外面轧了一个多小时马路。

等石铁生把程西米送回宿舍,他才出现。

“聊的怎么样?”林为民一脸八卦。

“挺好的。”石铁生的脸上闪过几分羞涩。

林为民欣慰的点点头,不枉我为你们俩做出了那么大的牺牲。

“明天继续努力,争取把西米同志带到燕京去!”

林为民给石铁生定下了一个远大的目标。

“胡说八道,她工作在这边,怎么能去燕京?”

“事在人为嘛。你们俩先谈,剩下的事我帮你搞定!”

石铁生心中感动。

天色黑了下来,林为民推着石铁生投奔到了SX省文协的招待所。

这一天,林为民累坏了,倒在床上迷迷糊糊的睡了一会儿。

感觉到有些尿意,他起来要上个厕所,就看见石铁生坐在书桌前,一边写,一边脸上冒着傻笑,不用想也知道是在写些酸诗又或者是情书。

他稍一动作,石铁生如同受惊的鹌鹑,两手往桌上一盖,一动不动。

林为民起身路过,瞄了一眼,盖的严严实实,根本看不着。

上厕所回来,石铁生还是重复这套操作。

让林为民无奈感叹,“铁生啊,你变了!”

第二天,程西米特意请了假陪石铁生。

林为民没有当电灯泡,而是来到了省文协找到了陆遥。

“你怎么搞成这个样子了?”

一年多没见陆遥,林为民有些吃惊。才三十六岁的他背已经有点驼,鬓角也变白了,脸上细密的皱纹怎么也藏不住。

陆遥兴致勃勃的拉着林为民谈起了他正在写的稿子。

陆遥在信里和林为民说过,九月份的时候他带着两大箱资料和书籍,十几条香烟和两罐雀巢咖啡,跑到了陈家沟煤矿去体验生活,上个月才刚刚回到文协这边。

“等过了年,还是要过去的。你不知道,我在那里,写的特别有感觉。”

陆遥谈起小说的事,神采飞扬。

“那你也得注意身体。”林为民有些担忧的说道。

从有这个念头到今年,不过一年多的时间就把自己造成这个样子,要是真等小说写完了,林为民真不敢想他得把自己糟蹋成什么样子。

听完林为民的关心和担忧,陆遥默默的微笑。

“为民!老程大哥说的对,一个作家,得有一部垫头的东西才行。我也不知道我这部小说写出来,能不能值得这样的评价,可我得写出来才行,尽我最大的努力!”

林为民沉吟着,说道:“要不去燕京写吧,我给你找个地方,环境好一点的。”

陆遥摇摇头,语气坚定,“没有那个环境,我写不出来!”

林为民无奈的叹了口气,其实在他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陆遥的答案。

“那回头你写完了初稿再去燕京,这样总行了吧?”

陆遥犹豫着点了点头,“那行吧。”

中午的时候,省文协的领导出面请林为民吃了顿饭,陆遥作陪。

吃完饭,林为民跟文协领导借了一辆车,这回石铁生来还打算回陕北插队的地方看一看,文协领导欣然应允,不仅借了车,还给林为民派了个司机小李。

翌日,小李开车带着林为民和春风得意的石铁生回到了他魂牵梦萦的陕北。

小说里的“清平湾”,真名叫关家庄。

村前的河叫清平河,清平河冲流淤积出的一道川叫清平川,所以石铁生才说这里是“清平湾”。

当地公社早就得到了省文协的知会,当年在他们这插队的知青如今成了全国有名的作家,要回来看看。

林为民他们的车到了公社,便由公社的人引着去了关家庄。

这趟旅程还算顺利,石铁生见了很多老熟人,叙了旧。

只是走时有些失落,感叹这次回来跟大家客气了,没有以前那么亲热。

(本章完)

第329章 双主编

再次回到西安,车子停到了省文协的院子里。

林为民把石铁生抱下来,跟陆遥这个老熟人见面说了几句话,便把他送回了招待所,他的精力不济,一路大半天时间,需要休息。

次日,林为民推着石铁生再次来到西北大学,今天他们俩是来找程西米辞行的。

“为民为了我的事特意请了一个星期的假,他是编辑部的忙人,不能离开太久!”

石铁生跟程西米解释的理由让林为民很不爽,什么叫“我是忙人”,说的好像要不是因为我,你就能留下来一样。

你小子,不厚道!

程西米将两人送到了火车站,进站台的时候,还是林为民背石铁生,程西米给他递东西。

“谢谢嫂子!”

他突然的一声,让程西米的脸红到耳根子,飞快的瞥了石铁生一眼,没有说话。

林为民看着这俩人,有些无奈,难怪你俩能谈十年的柏拉图恋爱。

来到站台上,距离火车出发只有几分钟时间了。

林为民隐蔽的将一个盒子递到石铁生手上,低声道:“不是我说伱,好不容易来一回,有些事你得有点魄力。像你这么黏黏糊糊的,什么时候才能娶上媳妇?”

石铁生将盒子打开,是一块精美的女士手表,他惊讶的问道:“你什么时候买的?”

“你管我什么时候买的。机会给你了,自己把握!”

林老师再次施展“送表大法”。

上回在汪硕那孙子那算是折了,这回高低得支棱起来。

他相信,铁生跟汪硕是不一样的,绝对不会辜负林老师的殷殷期待。

林为民推着石铁生靠近程西米。

石铁生坐在轮椅上,仰视着程西米,手里捏着手表盒,结结巴巴:“西……西米,我给你买了点东西!”

程西米的眼神中带着几分意外,直到石铁生打开手表盒,露出一块精美的东方双狮的女表,她的眼中闪过几分惊喜。

她的惊喜并不是因为这是块手表,而是因为这块手表代表的含义。

程西米想了想,掏出了随身携带的钢笔。

“我这支笔不值什么钱!”程西米有些犹豫。

石铁生却视若珍宝的将这支钢笔收下,并表示一定会用这支钢笔创作出更多的好作品。

那个样子舔狗的不能再舔狗了,林老师深以为耻。

离别总在情浓时。

其实这话反过来说更合适,火车徐徐开动。

石铁生还在不断的朝站台张望着,挥着手。

站台上,程西米也在挥着手,她的手上多了一块手表。

情绪低落了好一会儿,石铁生才算恢复过来,想起他送出去的那块手表,“那块手表你什么时候买的?”

“你们俩出去鬼混的时候!”

石铁生对于林为民的胡说八道早已免疫,“多少钱?”

“没多少钱,就当是给你们俩随礼了。”

石铁生道:“那我岂不是亏了?”

“你个黑了心的东西!”

玩笑了两句,石铁生的心情终于彻底畅快起来。

火车在平原上狂奔,冬天的光景,窗外北风刮的呼呼响,光是听着声音便让人一阵发冷。

车厢里静谧无声,石铁生趴在卧铺上写着什么。

刚和程西米分别一两个小时,他已经忍不住用那支象征爱情的钢笔一诉思念。

而林为民正双手枕头,翘着二郎腿躺在卧铺上。

这回的陕西之行,也算是功德圆满了。

回到燕京,开上自己的皇冠,把石铁生送回家,石父担心了一个星期,见到儿子全须全尾的回来,总算是能放下心了。

在石家吃了一口面,林为民回到团结湖公寓,美美的睡了一觉。

第二天一早,消失了一周的皇冠出现在了国文社院里。

一下车,迎面就撞上了同事们热情的笑脸。

“恭喜啊,为民!”

“恭喜,恭喜啊!”

林为民一头雾水,这什么情况?

“恭喜我什么?”

程早春把林为民拉到一旁,低声道:“你这两天出差了,可能不知道。元旦刚过完,上面下了红色的文件,凡已离退的超龄人员不得担任主编。”

“离休的超龄人员?那不是……”

程早春点了点头,“没错。我们社里,就老牛和老覃俩人符合条件。”

“那怎么处理?”

程早春继续道:“老覃和老牛都是《当代》和《新文学史料》的扛旗手,你们《当代》还好一些,有你在。可《新文学史料》不行,没一个顶事的同志。我给社里提了个建议……”

他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下来,卖起了关子。

“你这人,没意思,不说我走了。”

“诶诶,别走。”程早春赶紧拉住林为民,这才说道:“我跟社里说,可以设个双主编嘛!”

这个办法……还真是天马行空啊!

“社里同意了?”

“同意了。”程早春脸上带着几分得意,随即又说道:“所以啊,你得谢谢我!”

“我谢你什么?”

“《当代》的原主编老覃留下,你也成了主编。”

林为民心中其实已经猜到了社里的这个决定,他本来就是副主编,要设双主编,除非外调,否则人选只能是他。

可要是真外调,又会造成人员冗余,毕竟都有俩主编了,还设副主编,妥妥的人浮于事嘛!

“那就谢谢了!”林为民敷衍了一句。

程早春感受到了这股敷衍,“你小子,没诚意!”

林为民给他递了根烟点上,“这回行了吧?”

程早春美滋滋的吸上一口,“我差你这一口烟吗?”

两人正抽着烟,林为民就瞧见一双满含杀气的眼睛,心里悚然一惊,烟差点吓掉了。

“领导早啊!”

“你还有脸回来?”蒙伟宰一脸阴沉的看着林为民。

程早春一看这气氛不对,果断开溜。

林为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直摇头,老程这人靠不住啊,出了事第一个就想着跑。

他嬉笑道:“领导,瞧您这话说的。我不回社里回哪去?这可是我第二个家,是我要为之奋斗一辈子的事业!”

论起不要脸,林为民敢称国文社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蒙伟宰听着这么肉麻的马屁,心里的满腔怒火竟一时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宣泄。

他嘲讽道:“怎么着?做媒做完了?”

林为民一拍大腿,“嗨!您可不知道,我这回出门有多不容易!”

他说话的时候悄悄观察蒙伟宰的神色,蒙伟宰听到他的话神色间带了几分探究。

“太不容易了!实在是太不容易了!”

林为民摇头晃脑不断的拍着大腿,脸上的表情要是让不知情的人看到了,还以为他不是去了陕西七天,而是去了七年。

老蒙同志终究还是没忍住,问道:“什么太不容易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为民这才说道:“我不是说我不容易,是铁生,石铁生您还记得吗?”

“石铁生我当然知道了。”

“铁生他三十多了,您知道吧?”

“知道啊。”

“一个老光棍儿,都三十多了,您说容易吗?”

“不容易!”

“好不容易认识了个笔友,通信好几年了,却连面都不敢见。您也知道,他这腿……”林为民又拍了拍腿。

蒙伟宰的脸上带着几分同情,“铁生可惜了!”

他随即又问道:“这么说,你是去给铁生做媒去了?”

“可不是嘛!您是不知道啊,铁生跟那姑娘通信五年了。五年,整整五年,你知道这五年他是怎么过的吗?

我说你这不行啊,人家姑娘能跟你通信五年,那证明肯定是对你有意思的。你能耗得起,人家姑娘耗得起吗?

就这么着,我才带了他去陕西,见了人家姑娘。”

林为民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蒙伟宰听到正关键的时刻,忙问道:“然后呢?”

“然后,成了。您都不知道我为了撮合他们俩费了多少劲!嘿呦喂!”

林为民一脸我遭为D国遭了大罪,立了大功的表情。

蒙伟宰欣慰的点点头,“成了就好,成了就好!”

他说着忍不住拍拍林为民的肩膀,“这趟辛苦你了,帮了铁生同志那么大的忙。”

“瞧领导您这话说的,这不都是应该的吗?铁生可是我带的作者,他的生活有了保障,写出更多的好作品,受惠的是我们编辑部和刊物。”

蒙伟宰颔首道:“不错不错,有这个觉悟很好!”

“领导,我听说老覃……”林为民见蒙伟宰心情愉快起来,趁机问道。

“都知道了?”

林为民点点头。

“也是没办法的事。上面下了文件,硬性规定。幸亏早春出了个主意,提议设立双主编,本来老覃是不想再干的。

你想想,人家上面文件都下了,他要是继续在编辑部干下去,瓜田李下的,人家还以为他恋栈权位,不想给年轻人让路。

是老颜劝他,说你得留下啊,把年轻人扶上了马,好歹也得送一程啊!

他这才同意。”

林为民点点头,总算是弄明白了来龙去脉。

蒙伟宰这时又怒其不争的说道:你说说你,这边刚要提你当主编,你就闹幺蛾子,让我说你什么好?”

林为民急忙低头认错,“是是是,这次都是我不对,真是没有想到就几天的功夫还出了这么大的变故。”

见林为民认错态度良好,蒙伟宰语气和缓起来,“算了,念你这次也算是事出有因,下次注意。”

“是是是,一定注意!”

蒙伟宰又叮嘱道:“正式认命文件下周才能下来,这几天你给我老实点!”

“是是是,一定低调!”

马上要提主编了,林为民立刻成熟了不少。

蒙伟宰心知江山易改,禀性难移,无奈的叹了口气。

他又想起了一件事,说道:“对了,有时间你去文研所一趟。”

“去文研所干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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