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权力

京师,吏部尚书王巩的府邸。

这片府邸在京城的喧嚣繁华中,却透着压抑的静谧。

自从草原大军退去,玉亲王的声望如日中天,已然达到顶点。

大虞朝历史上,有两次监国守京师的前例。这就像两道无形的绳索,牵引着众人的目光与心思,都朝着同一个方向——皇位,汇聚而去。

当年,本朝仁宗皇帝,在成祖皇帝靖难时期,以燕王世子的身份,肩负起守住尚未成为京师的平城的重任。那时的他,虽未正式获封“监国”之名,却以坚定意志和卓越智慧,为成祖皇帝稳固了大后方。这份功绩,成为他日后登上皇位的重要基石。

百年之后,景皇帝在监国期间,面对草原大军的汹汹来势,毅然登基上位,力挽狂澜,击退强敌,成功守护了京师,也书写了一段帝王篇章。

这两段历史,犹如两座巍峨丰碑,矗立在众人心中。

如今留守京师的百官、勋贵,以及那些前来勤王救驾的边镇将士,至少有九成都纷纷倒向了玉亲王。

玉亲王深谙人心之道,他大开国库,将白花花的银币赏赐出去。这些银币可不是形同废纸的宝钞,实实在在能够在市面上换到货物。

在北方,诸多新式工坊如雨后春笋般兴起,而这些银币,正是它们得以运转的血脉;即便放眼南方,凭借这些银币,也能轻松购置到所需之物。

尽管此时南北隐隐呈现对立之势,但在货币这件事上,却默契地达成了统一。这背后的原因,是因为货币统一所带来的巨大利益。倘若此时京师贸然更换货币,那无疑是一场财政灾难,经济将瞬间崩溃,整个北方地区也会陷入混乱与动荡之中。

为了进一步巩固货币统一,南北二京在铸币一事上保持高度一致,并共同公布了一项政策:在明年年底之前,白银换银币会收取火耗费。

这一政策如同一只无形的大手,将北方勋贵豪绅藏在地窖深处的白银纷纷逼了出来,助力京师铸币。

毕竟,谁也不愿意白白承受损失。

不仅如此,朝廷的钱庄还出台了颇具吸引力的政策,储存在钱庄的银币能够获得一定的利息,而若是储存白银,反而要收取利息。

这一系列举措,是玉亲王为了维持朝廷正常运转而不得不推行的政令。

毕竟,充实的财政收入是朝廷得以正常运转的根基,只有财政稳定,他才能真正掌控北方,哪怕这些政令隐藏着一些巨大的隐患。

这看似是玉亲王的谋略,实则也是徐青的阳谋。

徐青深知,只要货币保持统一,南北就难以持续分裂,最终必将走向一统。

因为南方凭借其强大的经济实力,足以在经济战中拖垮北方。

就如同前宋时期的岁币策略,大宋通过大量输出岁币,使得北朝不得不依赖南方的货物,从而进行着一场无形的经济战争。只是可惜,前宋的这一策略效果不佳,未能真正实现其战略目的,毕竟,没有强大的军事力量作为后盾,一切经济手段都显得苍白无力。

而最早运用这一策略的齐国,也是因为其作为诸侯盟主,拥有强大的实力,才得以成功实施。

王巩,这位出身大家族,身处朝廷中枢的大佬,凭借着多年积累的政斗经验和对各方局势的深入洞察,洞悉了南北之争的内在本质。

他清楚地认识到,玉亲王难以获取最后的胜利,这不仅仅是因为徐青的存在,更在于老皇帝的强大影响力。

太和山一战,老皇帝展现出了强大的实力,但王巩坚信,这绝非陛下全部的力量。在天下顶层的力量格局中,陛下犹如一座巍峨的高山,独树一帜。

无论是神秘莫测的雪域活佛,还是权势滔天的慕容太师,在陛下的面前,都难以与之抗衡。

陛下真正的对手,或许只有那传说中神秘无比的黑山老妖。

然而,在王巩看来,黑山老妖虽然强大得令人胆寒,却欠缺最重要的一点——取天下、治天下的雄心。

王巩作为大家族出身,又身处朝廷中枢,能够接触到许多常人难以知晓的秘密资料,其中就有关于黑山老妖的记载。

经过多年的研究和分析,他判断出黑山老妖最大的弱点便是无心于天下。

所以,无论黑山老妖在一时之间多么强大,只要他没有取天下、治天下的决心和能力,那么他的胜利都只是短暂的,迟早会在历史的舞台上退场。

而徐青和陛下,始终秉持着天下一体的理念,即便在前进的道路上遭遇失败,也会有继承者将这一理念传承下去,这种政治理念,犹如一盏明灯,永不熄灭。

玉亲王本可以通过耐心隐忍,等待时机,继承陛下和徐青所开创的局面,实现天下的长治久安。

然而,他却选择了依靠外力,这一决策,让他的根基变得不稳。

历史上的儿皇帝,无一不是在依靠外力的过程中,失去了自主的权力,最终沦为他人的傀儡,无法成就真正的大业。

而且,如今玉亲王唯一在世的儿子,当今皇孙,正在应天府。这一事实,就像是一把高悬在玉亲王头顶的利剑,成为玉亲王无法修补的隐患。

何况玉亲王自皇孙诞生之后,虽然在王府中不断耕耘,却始终未能让妃嫔再有身孕,这无疑让他的未来充满了不确定性。

北方的豪绅勋贵以及边镇将门,并非看不到这一点,他们之所以选择支持玉亲王,实在是因为别无选择。

陛下和徐青致力于创造一个盛世,在这个过程中,必然会触动一些人的利益,而这些人,就成为了他们改革路上的垫脚石。

王巩深知,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南方的态度,将成为决定他命运的关键因素。

他满心期待着族弟能够在与南方的交涉中发挥重要作用,为他带来转机。

“老爷,老家来人了,说是有重要的东西交给您。”管家匆匆走进书房,打破了屋内的寂静,他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急切与紧张。

王巩心中猛地一凛。他快步迎上前去,从管家手中接过家书和画像。

他的手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先拆开书信,目光急切地扫过上面的文字,只见上面详细记录着族弟与徐青会面的经过,以及徐青的叮嘱。王巩逐字逐句地研读着,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他深知,这些文字背后,隐藏着南方的态度和意图。

在阅读的过程中,王巩格外留意族弟对徐青的称呼。如今徐青已被封为冠军侯,但族弟在书信中却称呼他为“徐大人”。

这毫无疑问是一种暗示。

作为文官中一股强大势力的王家,始终认可徐青在文官的权力和地位。族弟的筹码开得不低。

显然从徐青后面的态度来看,对方也认可了王家的筹码。作为勋贵的徐青,从作用来说,自然是不如文臣领袖的。

天下是士大夫的天下。尤其是徐青推行的变法,其实从根本上来说加强了臣的力量。

文臣又是“臣”之中最强大的一股力量,自然获益。

经过长时间的反复揣摩,王巩从这封书信中推测出了许多有用的信息。他心中的一块大石终于落地,一直悬着的紧张情绪也稍稍放松了一些。

随后,他的目光缓缓落在送来的画像上。

当看到那似曾相识却又分明是徐公明面容的重阳祖师像时,他的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疑惑、敬畏交织在一起,仿佛眼前的画像不再是一幅简单的画作,而是蕴含着某种神秘力量的圣物。

“老爷,这画像……”管家忍不住问道。

“莫要多问,你去准备一间清净的静室,我要参拜画像。”王巩沉声道,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多年的官场生涯让他养成了谨慎行事的习惯,对于这种神秘的事物,他更愿意独自去探索其中的奥秘。

管家虽满心疑惑,但也不敢多言,匆匆去安排了。

王巩将画像小心翼翼地挂在静室中,然后恭恭敬敬地跪在蒲团上,开始参拜。

起初,他只是按照徐青的叮嘱,秉持着心诚则灵的信念,试图从画像中领悟到一些启示。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一种奇妙的感觉涌上心头,他竟感觉这画像中的徐公明仿佛活了过来,目光深邃而又充满智慧,似乎在向他传递着某种神秘的力量,引导他走向一条未知的道路。

不知何时,王巩感到一阵强烈的疲倦袭来,他的眼皮越来越沉重,最终沉沉睡去。

在睡梦中,他仿佛进入了一个神秘的空间,看见了一个熟悉的“面孔”。

“徐公明。”王巩下意识地喊道,声音中带着几分惊讶和敬畏。

“王大人,好久不见。”徐青意态闲适地出现在王巩面前,他的身上散发着一种出入世间、无拘无束的独特气质,深邃的目光仿佛洞悉了世间一切真理,让人不由自主地产生一种信任和敬畏。

王巩恍惚间仿佛回到了青年时期,在翰林院一位大儒身旁,殷勤伺候,讨教学问时,瞧见大儒目光的那种感觉。

在这一刻,他仿佛领悟到,眼前的徐青,就如同那位大儒一般,掌握了“理”,世间一切艰难险阻,在他面前都可以从容应对。

对了,那个大儒姓“方”。

“真没想到,如今的你已经能和诸子并列,且即将开创出一个新的时代。我先前还试图与你为敌,真是自不量力。”王巩感慨地说道。

“王大人是绝顶的聪明人,所做选择都是时下最优的选择,这一点,徐某也是深深佩服的。现在我需要王大人的帮助。”徐青诚恳地说道。

“事情到了这一步,徐大人有什么吩咐,尽管说便是。”王巩毫不犹豫地说道,此时的他,已经彻底放下了心中的疑虑,决定全力支持徐青。

徐青肃然道:“我需要王大人全力配合玉亲王的改革变法。”

“啊。”王巩不禁发出一声惊讶的呼声,他浑然想不到,徐青的要求竟是这样。在他的预想中,徐青应该会要求他反对玉亲王,或者采取一些其他的行动,却没想到是配合玉亲王的改革变法。

徐青微笑着解释道:“现在北方的反对势力,为了抵抗南方,势必要拥护玉亲王,这也是玉亲王的机会,他可以凭借南方的威胁,做一些大胆的改革。但玉亲王毕竟经验不够老道,这时候更需要王大人这样老成持重的重臣来在旁辅助。无论如何,我都希望王大人能为国分忧。”

王巩先是一脸不解,他的眉头紧紧皱在一起,陷入了沉思。

很快他便反应过来徐公明的深沉用意。他的心中不禁涌起一阵寒意,徐青的谋略实在是太可怕了。

北方的反对力量集结起来,徐青非但没有感到害怕或者麻烦,反而要借机利用玉亲王,对北方进行深入变法。

这个时机把握得恰到好处,因为北方那些保守势力为了求生,势必会和玉亲王达成一些妥协。而玉亲王为了壮大自己的实力,也势必要进行一些变法。

关键在于“度”的把握。玉亲王在变法的过程中,既要满足保守势力的利益诉求,又要实现自己的改革目标,这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挑战。

但无论怎么变法,北方保守势力肯定不会让自己的利益太过受损,故而最终的受害者只能是北方百姓。

这一系列的变革,无疑会动摇玉亲王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民望。

可是玉亲王没得选。

在北方百姓饱受新政之苦后,南方的朝堂肯定也完成了更进一步的变法,届时再打着济世救民的旗号,重新接管北方。

王巩几乎能想象到,一旦徐青开始北伐,必然使华夏再归于一统。大军所到之处,定是民众竭诚欢迎,占尽天时。

一种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境界,仿佛出现在王巩眼前。

徐青这哪里是公明,分明是孔明。在战略上的布局,绝对是古今一流。

而且徐青还是当世除张太阿以外,最优秀的施政者。其执行能力,甚至还在张太阿之上。

王巩绞尽脑汁,现在都想不出玉亲王还有什么翻盘的余地。

“徐大人的意思我明白了,你就看王某的表现吧。”王巩坚定地表了决心。不管最后胜出的人是陛下,还是徐公明,反正不会是玉亲王了!

他也不是当二五仔,因为王巩忠君之心,日月可鉴。

玉亲王再是多年的事实储君,那也是臣。君臣大义,乃是人活在世上的根本。他王巩誓死维护到底。

“如此,有劳王大人了。”徐青微微点头,眼中流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事如梦境,了无痕迹。王巩在静室醒来,面前的画像赫然没了徐青的面孔,变回重阳真人的模样。

可是徐青的精神印记,已经深刻印在他的心中,无法抹除。他接着,踏踏实实睡了一觉。

人啊,一旦有了希望,就会努力坚强地活下去。

就怕日子没盼头!

徐府,书房。

这里是徐青日常处理政务的地方,布置简洁而不失庄重,书架上摆满了各类书籍和公文,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

冯芜从外面轻盈地走进来,手中拿着一份名单,

“夫君,这是江宁商会近期的合作计划,你看看。”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如同山间的清泉,在这安静的书房中回荡。

徐青接过名单,目光迅速扫过上面的文字。

如今江宁商会在冯芜的精心打理下,已经成为南方一股庞大的商业力量,与各方的合作不断拓展,犹如一棵茁壮成长的大树,根系遍布整个南方地区,为徐青的变法提供了坚实的经济基础。

“阿芜,你做得很好。”徐青抬起头,看着冯芜,眼中满是赞赏。

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温柔,这是他在面对家人时才会展现出的一面。

在他心中,冯芜不仅仅是他的妻子,更是他在事业上的得力助手,她的智慧和努力,为他分担了许多压力。

“这都是大家的功劳,我不过是做了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冯芜微微一笑,接续道:“对了,魏国公世子在讲武堂的表现也很不错,看来他已经下定决心要做出一番成绩了。”

徐青用人可谓不拘一格,恰到好处。

遥想当初,这位小公爷用了许多狠毒手段往徐青身上招呼,试图打压他。而现在,徐青不过是略施小计,就让这些暗中的反对势力尝到了徐青当初被打压的滋味。

其实以徐青现在的地位,杀死一个魏国公世子,不过是举手之劳,不会伤筋动骨。但他深知,这样做并没有什么好处,反而会引起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不如让这个小公爷当自己的一把刀,为之前的事赔罪。

有了冯芜对国公夫人的暗示,现在小公爷在讲武堂中十分卖力。因为小公爷魏博心里清楚,若是不卖力,世子之位都保不住了。

哎,世上的事,真是奇妙。当年的小公爷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他有朝一日得靠自己憎恨不已的徐青来保住他的世子之位。

可以说,徐青现在一个念头,就能将他打入地狱,永劫不复。故而小公爷认清现实之后,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尽心尽力帮徐青铲除异己。

关键是这些异己,有不少还是小公爷的旧识。可他没得选!总不能为了故旧,把魏国公的位置让给外面的野种吧。

在利益和权力的面前,友情和旧识显得如此脆弱。

“爱黄金还是爱兄弟!”

“爱兄弟!”

讲武堂的训练场上,喊叫声此起彼伏。一条条鞭子通过小公爷的手,击打在讲武堂的学员身上。

他从一个养尊处优的败家子角色,已经蜕变成一个心狠手辣的特务头领。不得不说,这似乎激发了他某种潜能。

现如今调教这些新加入的讲武堂学员兄弟,使他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变态快感。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种疯狂和痴迷,仿佛在享受着这种掌控他人命运的感觉。

毫无疑问,一个比内厂、绣衣卫更恐怖的特务力量正在这一批讲武堂学员中成形。小公爷俨然成了其中的头目之一,他的地位在这个新兴的特务组织中逐渐稳固。

鞭笞血肉带来的快感,令他愈发变态疯狂。他的行为变得越来越极端,对待学员的手段也越来越残忍。

他似乎已经迷失了自我,沉浸在这种权力带来的快感中无法自拔。

经过一番特殊的士气鼓舞之后,小公爷带着“兄弟”,再度出发。

他们的目标是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反对势力,他们的行动如同鬼魅一般,迅速而果断。

在路上,他意气风发。如今内厂、绣衣卫不敢干的事,他们讲武堂敢干。上至百官,下至豪绅,没有他们不敢抓的。如此大权在握、鞭笞庙堂的快感,远非做一个魏国公能比。

他终于也体会到了一点徐公明做人做事的滋味。

隐忍,低调,以及一丝难以觉察的疯狂欲望在他眼中闪现。

魏国公家的小公爷,心里想着某一天,如果徐公明倒台,那他也会继承徐公明的一切,成为第二个徐公明,鞭笞天下!

若是徐公明在,他就要努力做徐氏麾下最锐利的爪牙。

努力爬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

可以说,现在的他,才真正明白了“权力”的含义。

徐青办公的值房。

小公爷魏博恭敬而顺从地站在徐青面前。

“世子请坐。”

“大人,这里没有什么世子,请叫我的名字。”魏博拱手道。

徐青满意地看了他一眼,微笑道:“魏博,你们最近干得不错,我打算成立一个军事统计调查司挂在军机处的名下,由你来做这个司长,你可有信心做好。”

“王命所在,唯以死相报!”魏博大声回应道。

徐青:“好,这才是万寿朝的好男儿,你下去吧。接下来我会和军机处将此事定下来,你回去等候命令。”

“唯!”

(本章完)

第288章 抬棺

魏博满怀壮志,步伐坚定地离开了。

他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远处,背影中满是对未来权力巅峰的憧憬。

就在此时,谢泉带着一位西洋人匆匆赶来,求见徐青。

这位西洋人是他新近结识的好友,身份是一名传教士。

“这位便是徐大人,当世文曲星下凡呐!在咱们大虞朝的地位,就如同你们西方的大主教那般尊崇。”谢泉满脸热忱,侧身向身旁的传教士介绍着徐青。

这位传教士为了能在中国顺利传教,可谓煞费苦心。他给自己取了个极具深意的中土名字——周太玄。

不仅如此,连头发都特意用颜料染成了黑色,力求融入这片土地。

“太玄”二字,蕴含着非凡的寓意。

在中土,《太玄经》乃是解读《易经》的重要典籍,而《易经》贵为经王,其地位恰似西方的《圣经》。

他以“太玄”为名,想要借助中土文化的力量传播教义的意图不言而喻。

徐青与周太玄一番深入交谈,清楚了眼前这位传教士是个“大虞通”,对中土的诸多事务了如指掌,而且见多识广,谈吐不凡。

从诗词歌赋到风土人情,从政治制度到民间习俗,他都能侃侃而谈,见解独到。也难怪谢泉会与他结交为友。

如今的南洋,局势错综复杂。朝廷水师与西洋人摩擦不断,冲突时有发生。但西洋人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在见识到了大虞水师那强大的武力和先进的火器后,他们内部迅速出现了分裂。

毕竟大家远渡重洋而来,不过是为了求财,谁也不愿轻易卷入无意义的死伤之中。

周太玄就代表着他的国家——马切拉的立场。

马切拉在西方算得上是一个颇具规模的国家,有着自己独特的文化和政治体系。当下的西方,局势犹如大虞朝的春秋末期,诸国林立,彼此之间纷争不断。

然而,他们却共同信奉着一位神灵——“阿罗诃”,这“阿罗诃”在西方的地位,就如同中土道教的大天尊一般,是西洋人精神信仰的核心。

徐青:“我在南洋之时,研读了一些你们西方的典籍。听闻这位阿罗诃还有诸多别名,诸如阿蒙、弥赛亚、摩柯末德……就因为争夺代表他的正统信仰,你们之间战火纷飞,发动了无数战争……”徐青侃侃而谈,对西方世界的了解程度,让周太玄大为震惊。

他原本以为自己对中土了解颇多,却没想到徐青对西方同样知之甚详。

但细细想来,眼前这位徐大人,此前平定南洋,如今又是大虞朝最开明的执政官,知晓这些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阿罗诃在人间拥有众多化身,直至今日依然存在。若论境界,甚至超越了贵国宗教里所提及的造物主……”周太玄不甘示弱,试图宣扬自己的信仰。

他挺直了腰杆,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仿佛在讲述一个不容置疑的真理。

徐青淡然一笑:“如果这位西方神真有如此神通广大,那中土理应早已沐浴在祂的神光之下。可现实的局势却是,你们西洋人迟早会被我们赶出南洋。对了,听说你们西洋人如今已经侵入了天竺国……”

徐青的话语,每一个字都仿佛充满了洞悉世间万事的智慧。

周太玄愈发感到意外,天竺国的事情,许多西洋人都知之甚少,没想到这位大虞朝实际上的执政者,竟然比自己还要了解。

随着交流的不断深入,周太玄对徐青的钦佩之情愈发浓烈。

尤其是这位大虞朝的执政官,对西洋学问毫不排斥,这让周太玄仿佛看到了传教的希望之光。他心中暗自盘算,或许可以借助徐青的影响力,让自己的宗教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

然而,谈话的结尾却让他如遭雷击,差点当场喷出一口老血。

“谢先生,周教士着实不错,我很是欣赏。那就让他暂时担任宫廷画师吧。”徐青的声音平稳,却不容置疑。

宫廷画师?

周太玄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脑海中禁不住浮现出大虞朝的那句诗“不问苍生问鬼神”。

自己满心期待着传教,却被安排去做宫廷画师,这落差实在是太大了。他的脸上瞬间失去了血色,嘴唇微微颤抖,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又无从开口。

一旁的谢泉看到周太玄那哭笑不得的表情,心中暗自好笑。近来,应天府的风气愈发开放,城里的居民甚至搞起了相亲活动,据说还是徐青发起的。

徐公明这一手,就好比双方见面都颇为满意之后,对方却突然来一句,这姑娘不错,很适合咱家的马夫,实在是让人措手不及。

徐青的态度坚决,周太玄纵使满心不情愿,也只能无奈地悻悻离去。他的脚步沉重,仿佛每一步都带着无尽的失落。

徐青见周太玄离开,便向留下的谢泉解释道:“西洋画自有其独到之处。本朝有一位姓曾的画师,发明了一种名为‘墨骨法’的技法,便是在一定程度上受到西洋画的影响而创造出来的。”

谢泉知道此人,这位画师作画,一向先是用墨笔仔细勾线,定下人物面部的轮廓结构,再用淡墨轻轻晕染,细致地表现出面部骨骼肌肉的凹凸和细微变化,最后进行加彩,用淡彩层层敷染,将面部结构的立体感展现得淋漓尽致,号称“如镜取影,俨然如生”。

凭借这独特的技法,他在南直隶形成了独树一帜的画风,已然跻身当世名家之列,润笔费颇为丰厚。

如今此人年近八旬,还要娶二八年华的小姑娘呢。

对了,他的妻子,已经病死了三任。

听说都是长期饱受房事折磨才体虚生病。

随后,徐青说出了自己更深层次的用意:“马上又到年关了,我打算让周太玄为陛下作画,之后找人临摹,张贴在各处衙门的值房里,以此彰显皇威。”

他一边说着,一边轻轻踱步,手指有节奏地敲打着桌面,仿佛在构思着一幅宏伟的画面。

谢泉听闻,不禁暗自佩服徐青的高明。这一招既巧妙地拍了陛下的马屁,又无需花费太多钱财。

关键是,大虞朝的官员们向来热衷于追求进步。值房里挂上了老皇帝的画像,自然也会想着再添些别的陪衬,比如徐六首的画像,或是夫子的画像。此事,即便徐青不提,复社的党人也必然会主动提出。

一幅画像,便能在潜移默化中进一步加深徐青的权威,而且还无需强制命令,实在是一举多得。

其实,这做法与道门、佛门供奉神像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区别在于,徐青的方式更加润物无声,不着痕迹。

而且宗教的组织架构向来以严密著称,有诸多值得学习借鉴之处。

徐青与谢泉商议妥当后,便前往延年宫拜见老皇帝,准备向他提出了在衙门里悬挂画像一事。

延年宫的宫殿宏伟壮丽,雕梁画栋,尽显皇家威严。

徐青稳步走进宫殿,恭敬地向老皇帝行礼,说了来意。

老皇帝听闻,不禁莞尔一笑:“你这小子啊,总是擅长搞这些别出心裁的事儿,还是多把心思放在正事上吧。”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宠溺,脸上的笑容和蔼可亲,仿佛在看着自己的晚辈。

徐青神色庄重,一脸正色道:“陛下的事,便是天下最大的正事。”他微微低头,语气坚定,眼神中透露出对老皇帝的忠诚。

老皇帝嘴角微微上扬,露出欣慰的笑容,随后岔开话题,询问起北方的局势。如今北方已然呈现出独立之势,可老皇帝和徐青却默契地选择不挑破这层窗户纸。

徐青只是委婉地提及玉亲王在北方大刀阔斧推行改革,以及王巩等重臣全力支持的情况,同时也表明了自己对这些举措颇为赞许的态度……他的言辞谨慎,每一句话都经过深思熟虑,既表达了对玉亲王改革的认可,又没有触及到敏感的政治问题。

老皇帝微微点头,感慨道:“玉亲王能迈出这一步,朕深感欣慰。不过年轻人容易意气用事,做事若是不够周全,肯定会惹出麻烦。到时候,你们这些臣子可要多费心,务必匡正他的过失。”

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担忧,似乎在为玉亲王的未来感到忧虑。

当真是慈父楷模!

“臣等必定竭尽全力,效犬马之劳,更愿陛下万寿无疆。”徐青言辞恳切,最后一句“万寿无疆”才是重中之重。他提高了音量,语气中充满了真诚。

老皇帝听了,十分欢喜:“人啊,不能活得太久。活得越久,越是遭人嫌弃。”

他微微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落寞的神情,仿佛在感慨岁月的无情。

徐青连忙义正言辞地反驳道:“陛下乃我大虞的擎天之柱,万民敬仰,陛下长寿,是我大虞之福,百姓之幸。”他说得慷慨激昂,脸上满是崇敬之情。

君臣二人相谈甚欢,时间在欢声笑语中悄然流逝。徐青接着又说,已经找了戏班子编排《西游记》的话本,以供皇帝消遣娱乐。老皇帝对此兴致盎然,还打趣地说徐青是他的观自在菩萨,四处显灵,扶危济困……

总而言之,君臣之间其乐融融。但他们都心照不宣地没有提及徐玄扈的事情。

等到徐青离开延年宫,老皇帝转头对身边的陈忠说道:“这小子心比天高啊。对了,徐家的小儿,如今境况如何?”他微微皱起眉头,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关切。

“听说被徐夫人关起来了,不准任何人接触,每日按时送饭。”陈忠小心翼翼地回答。

他与徐青交情匪浅,但在徐家的事情上,对老皇帝却毫无隐瞒。当然,老皇帝不问的事情,他便夹杂在一大堆秘本里呈上去。反正老皇帝看到了,那是徐青运气不好;要是没看到,他也不用担责。

这就叫书海战法,外朝的文臣们最喜欢用。有些事,不想让皇爷知道,又不敢不上奏,就只能如此。皇爷也是人,总会有疲惫的时候,不可能事无巨细,全都知晓。什么都要管,什么都要知道,可是会折寿的呢。

不过,关于玉亲王那些僭越的行为,陈忠都特意放在最显眼的地方。没办法,他对皇爷的忠心日月可鉴,绝不可能为了玉亲王犯下欺君大罪。

“惟中,复社的社务调查统计司必须尽快成立。攘外必先安内,如果社务混乱不清,咱们复社迟早会变质,伤害到真正的自己人……”徐青一脸严肃,坐在书房的主位上,目光紧紧盯着严山。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一个字都仿佛在提醒着严山事情的紧迫性。

肃清内部的不良风气,并非一蹴而就,而是一项长期而艰巨的任务。就比如他闲暇时接见了通过吏员考试的干吏李修文,此人颇有才华,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却连加入复社的资格都没有。

类似的情况屡见不鲜,长此以往,复社恐怕会和其他书院、学派毫无区别,甚至沦为最腐败的社团组织。这绝非危言耸听,而是正在发生的残酷现实。

严山在徐青的谆谆教导下,也逐渐认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只是,他的脸上依旧难掩为难之色。因为徐青平日里对复社的事务操心远不及严山,所以严山身边渐渐聚拢了很多亲信。然而,这些亲信却在不知不觉中腐蚀着复社。

如今外界流传着一种说法:徐家的复社,严家的党。意思是复社虽为徐六首所创建,但里面的党派却成了严家的私党。事情虽还未发展到如此严重的地步,却也已初见端倪。

严山很快反应过来,想必徐青也听到了这些风声。这件事旁人无法插手,只能靠他自己来解决。唯有如此,才能从根本上瓦解严党,让复社重新回到正轨,也唯有如此,才能保住严家的荣华富贵。

严山深知事情的严重性后,便没有了回旋的余地。徐青见严山领悟了自己的用意,拍了拍他的后背,语重心长地说:“惟中,富贵我定与你同享。但也别忘了咱们当初的志向,救大虞于水火!”他的眼神中透露出坚定的信念,仿佛在告诉严山,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不能忘记最初的志向。

“救大虞!”严山默默点头,眼神中透露出坚定的决心。他心情稍感宽慰,走出了徐青的值房。真正着手做事之后,他才深刻体会到,为什么那么多前辈会在权力和欲望的诱惑下堕落。

有志向并不难,实现抱负也并非遥不可及,难的是始终坚守志向,一以贯之。

前朝变法,拗相公纵然有诸多不足之处,但有一点却是值得称赞的,那就是他始终坚守自己的志向,从未改变。

这实在是太难了!

走上拯救天下的道路,途中自然会面临各种诱惑和困难。困难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诱惑。即使自己能够清正廉洁,坚守本心,也难免会被亲朋故旧所动摇。

人活在世上,亲友既是心灵的寄托,有时候也是前行的羁绊和阻碍。在这纷繁复杂的红尘之中,想要坚定自身,坚守道路,实在是无比艰难。

严山不禁暗自思忖,如果自己忘却初心,维护严党,徐青会如何对待自己?他一直都知道,徐青对身边人向来心软。虽然平日里总是言辞强硬,可实际上很少真正处罚身边的人。但涉及到这种关乎根本的问题,徐青又会如何抉择呢?

因为徐党的崛起时间太短,目前还没有出现如此严重的问题,但将来可就难以预料了。

“郭壮的小舅子家强占他人田地,还逼迫人家嫁女儿给他小舅子?”徐青一脸凝重,坐在书房的椅子上,听冯芜说起了这件事。

郭壮是徐青最早收服的手下,如今已经荣升为应天府的总捕头。

徐青接下来还打算设立巡捕房,取代应天府五城兵马司的部分职能,郭壮便进入了他的视野。

用人之道,不仅要看能力,更要看亲疏。不用自己人,难道还用外人不成?对于上位者而言,忠诚远比能力更为重要。

徐青以前十分推崇唯才是举,可如今身处高位,立场已然不同。郭氏兄弟虽然目前能力有所欠缺,但他们的忠诚度却是毋庸置疑的。

他们都是历经生死考验,跟着徐青从底层一步步打拼上来的。

说起来,郭壮小舅子和冯家也颇有渊源。当初,郭壮小舅子因为家中的良田,得罪了县里的捕头赵家,赵豹派人打断了他的腿。而那时,他正是徐青老丈人冯西风的学生。后来,赵家在徐青的手中几乎满门覆灭。

只是世事无常,徐青也未曾料到,当初的受害者郭壮小舅子一家,如今竟成了另一个“赵家”。

郭壮小舅子如今已经变得痴傻,但他岳父家却觊觎别人的田地和女儿,两者都想据为己有,自然动用了一些不正当手段。

这件事若真闹到台面上,其实也算不得什么大事。欺男霸女、逼良为娼,哪个大家族的家奴没干过这种勾当?

但冯芜还有另一层隐忧,那就是一旦处理了这件事,必然会引发连锁反应,许多类似的事情都会被揭露出来。

徐氏自己,以及亲朋好友,都会被人抓住把柄,吹毛求疵。甚至连徐玄扈害死家奴的事情,也会被人翻出来大做文章。

徐青一路走来,也并非清清白白。虽说比不上衍圣公府那般恶心,但也绝非毫无瑕疵。

国朝攻击在位的执政者,往往都是从家人和人品方面下手。此事虽小,却暗藏玄机,绝对不可轻视。

另一方面,徐青若是连自己起家时的手下都加以惩处,无疑会让内部人心惶惶,产生离心离德的情绪。

冯芜说出了自己的担忧,又关切地问道:“夫君,咱们先让郭壮将人控制住,再从长计议,你觉得如何?”她微微咬着嘴唇,眼神中透露出担忧和焦虑。

徐青微微摇头:“以郭壮的为人,你收到消息之时,他应该已经将自己岳父一家控制住了。这一点,无需咱们操心。”

“那咱们该如何是好?”冯芜忧心忡忡地问道。

“你觉得咱们应该遮掩此事吗?”徐青反问道。

“我不知道。”冯芜一脸迷茫,显然不知道该如何抉择。她轻轻摇了摇头,脸上满是无奈的神情。

徐青微微一笑,眼神中透露出坚定:“这些事,既然做了,就无需遮掩。既然传到了咱们耳中,那就还别人一个公道。日后再有类似的事情,也一律照此处理。”

“所以夫君的意思是不用遮掩?”冯芜再次确认道。

“嗯,只要是跟徐氏有关的罪孽,不管是下面人私自做主与否,都可以算作我的。如果有人要替天行道,来找我就是了。”徐青说这话时,很是平淡。

平淡得,好像在说别人的事。

他说完之后,又道:“无论外界如何非议,变法的事,只会在我手里坚定不移地推行下去。他们不服,明的,暗的,我都接下。”

过了几日,群情愈发汹涌时。

在大朝议前,发生了一件满朝震动的事。

徐六首单手托了一口沉重无比的棺椁上朝。

“这口棺是我给自己准备的,也是给反对变法的人准备的。”

徐六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在朝堂上回荡,每一个字都仿佛重若千钧。

此刻的他,宛如一座巍峨的山峰,屹立在朝堂之上。

他的意图更是明显,弄不死我,我就弄死你们!

从此以后,徐青在庙堂江湖,也有了个新外号。

托棺天王!

他家里还有个魔童呢。

听说穷凶极恶得紧!

但无论多少脏水和谣言,始终没能改变徐青办事的决心。

而且令许多暗中的虫豸都想不到。

明明徐氏被揭露了许多恶行恶径,甚至徐青也没遮掩,结果民间根本没多少怨言。

哪怕被徐家小公子害死的家仆一家,都主动给徐六首立了长生牌位。

因为实在给得太多了,这一家人直接成了本地的地主。

甚至有家仆回去探亲,都被家里人责怪,怎么这好事咱们家轮不上。

结果导致这家仆气得当晚就回徐府了。

更令人瞠目结舌的是,还有民间传言,连徐六首家都有这么多不好的事,可见其他家族有多么肮脏。

甚至有某位勋贵家的老仆喝醉了在街上大骂:“老太爷生下这些畜生来!每日家偷狗戏鸡,爬灰的爬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我什么不知道……”

一时之间,成了应天府最大的笑话。

反倒是徐六首,在这个过程中,名声越来越好。

“这些蠢猪,都是脑子进水了吗。徐氏干了那么多坏事,他们还一点不怨恨徐青。凭什么?”阴暗的角落里,有人议论。

“我也想不通,我家什么都没干,这些牛马畜牲,居然硬给我家泼脏水……”另一位开口的就是倒霉的某家勋贵。

嫂子勾引他,可没养他啊!

千古奇冤!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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