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4章 不认识

穆宏这话对于陆卿和祝余而言,倒也算是意料之内,要说惊讶的确是没有的。祝余之所以那么说,也是想要引着穆宏的话头儿继续往后说罢了。

估计是当年的伤心事在心里也憋了二十多年,一直没有人能够倾诉的滋味并不好受,那些痛苦就只能藏在心里面,一遍又一遍反反复复折磨着自己。

现在有人愿意听了,穆宏也就更加绷不住:“当年为了保全自家,还有庄子上的人,我父亲不得不听从那人的命令,按照他的意思配一些功效骇人的香料,那人也是每日在场,不管我父亲做什么,都在一旁看着。

最初我们都以为那人不过是为了监督我们干活儿,怕我们不听话,没想到人的心思比我们以为的还要歹毒,脑子也比我们以为的还要更聪明许多。

他之前每天跟在一旁,并不是单纯为了监督我们,而是在偷学我们家调配香料的手法,并且很快就能够有所掌握。

等到他觉得自己已经完全掌握了调香的本领之后,就开始陆陆续续对我们庄子上的人下手。

最初是那几个跟着我父亲干活儿的学徒,忽然就病倒,没多久就一命呜呼,之后很快我父亲就也病倒了。

我在病榻前伺候他,他趁没有旁人在,偷偷拿出两粒药丸给我,告诉我这是当初祖父偷偷给他的,是当年天下大乱那会儿,家里为了避祸,偷偷配置的假死药,当年没有用上,这一次本想着让我们爷俩关键时刻用来保命。

父亲说他自己知道,他这一病并不寻常,恐怕已经难逃一死,让我趁着他还没死,做些准备,想法子逃出去。

再后来……我一直在寻找机会,这期间将一些用得上的东西,就一点一点偷偷藏起来,可是又因为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所以未能成行。

直到后来,那人将一批配好的香料亲自运送去都城,送给澜王,暂时离开了穆家庄,我才在一个好心的士兵的帮助下,将想要带走的东西一层一层裹在身上,把自己藏在尸堆里。

我也是那个时候才知道,不知不觉间,庄子上的很多人都因为帮他们研磨和淬炼一些古里古怪的草药,被毒死了。

我在尸堆里藏了一天,在第二天他们那些人来把这些庄户的尸首拉去丢弃的时候,提前吃了假死药,没被他们发现端倪,就连同其他人的尸首一起丢到了一个山沟里面。

我醒来之后,周围都是跑来吃肉的野狗,我差一点也被啃了。

之后,我就一路逃,逃到这里之后,发现这儿竟然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的墓,之前应该是被人盗过,估计是之前那帮人盗这个墓的时候怕人瞧见,在外面弄了一个小木楼,我就在这儿停留下来,把这里当成了藏身之处。”

“所以这小楼并不是你搭的,那窗户上面的那些东西,也不是你挡的咯?”祝余问。

“那些倒是我弄的。”穆宏这会儿表现得十分坦诚,“我怕自己能发现这里,跑来这里,以后保不齐也还会有别人,所以就封了所有的窗口。

没曾想,就这样,到底还是有人摸了过来,幸亏我为了保命,随身带了许多我们家自己配的迷香。

之后别处的人说这里闹邪祟,有带人跑来驱邪,也叫我吓跑了,我就把他们身上带来的那些什么符纸啊朱砂啊什么的,都给贴在画在木楼外头,看着就好像这里真的闹邪祟闹得很凶似的。

再后来倒也就没有什么人跑来了,中间安静了很久,一直到你们跑过来,实在是把我给吓了一大跳。”

陆卿和祝余一听他说的,知道这和此前他们在那个小镇子上听到的说法相吻合,看样子穆宏并没有对他们隐瞒什么。

似乎是从两个人短暂的沉默之中猜到了什么,穆宏叹了一口气:“我知道在这之前我坑过你们两次,所以你们可能也不是特别信得着我。

但是我保障有一说一,没跟你们打马虎眼。

这二十多年,我说是活着,实际上跟死了也没有什么区别,你们没刚一抓到我就立刻把我给弄死,我就赌你们不是澜王那一伙的人,所以我希望我们穆家庄的事情能有外人知道,肯定是要对你们实话实说的。”

陆卿对一旁的符文点了点头,符文快步上楼去,不一会儿回来,手里拿着从窗口小心翼翼取下来的那块布。

那布片原本应该是很厚实的,不过经历了这么多年的风吹日晒雨淋,现在颜色褪去了,布片本身也变得很脆弱。

要不是上面的麒麟纹样是绣上去的,估计早就被磨蚀得看不见半分,也就不会被他们发现了。

符文小心翼翼地把布片拿过来,放在陆卿他们和穆宏的面前。

祝余的目光落在穆宏脸上,留意着他此时此刻的神色。

穆宏的表情看起来十分平静,没有紧张,甚至还有那么一点疑惑。

“你不认得这个?”祝余问。

穆宏摇摇头,疑惑地看了看他们:“这是个什么东西?”

“你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难道这不是你封在二楼窗口的?”符文以为穆宏在装傻,语气不善地质问。

祝余在这件事上倒是不太赞同符文的怀疑,她觉得或许穆宏的这个反应是他最真实的想法。

他如果知道那个麒麟图样是代表了什么,或许就不敢那么明目张胆地挂在窗口封窗子了。

之前他们都关注着那麒麟图样出现在这样一栋荒山野岭的小木楼里的问题,再加上被穆宏迷晕了两次扔到外头去,多少也有点情绪上头,一时忽略了这个问题。

从陆卿淡定的反应来看,这会儿他在彻底冷静下来之后,也已经意识到了这个细节。

穆宏在听了符文的话之后,这才意识到面前的那块布来自于哪里,恍然大悟:“原来是我之前拿来封窗户的那块布……我这么多年都没敢再上去过二楼,生怕一不小心叫外头瞧见,你们若是不把这东西拿下来,我倒是把它给忘了。

它是我当初往身上裹东西的时候偷的一块包袱皮!”

(本章完)

第645章 特征

“你是从什么人那里拿到这东西的?是那个偷学了你们家调香的手艺,还害死你们庄上人的罪魁祸首?”祝余问。

穆宏毫不犹豫地就点了头:“应该是这样的。

我们澜地常见的花样一般都是花鸟之类,很少有用这种凶悍神兽的,我家中也从来没有过带这种花样的布料。

我隐约记得,当初准备偷跑出来的时候,我也不知道该带些什么,当时满脑子只想着保命,身边早就连个能商量商量,给我出出主意的人都没有了。

所以我就把能帮我脱身的迷香偷拿了许多,想着万一能有机会帮我们庄子上下的人伸冤,总不能空口白牙,到时候人家说我诬告陷害,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所以我在那之前就在调制香料的过程中,偷偷藏了一些那人带来的花草、药材,怕叫人发现,就一小包一小包都藏在身上。

当时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把东西裹在身上的布料了,所以就偷了一块点在箱子底下的布,撕成小块儿捆在自己身上,上面有没有图样的事儿,压根儿就没有注意……

后来到了这边,我怕自己爬上来吃东西透透气的时候,万一一不小心被外头的人看到踪影,就找东西把窗户都封了起来。

到了楼上的时候,实在是找不到足够的木板木片那些东西,我只好把身上解下来的一些大一点的布片都用上。

难不成……这东西是你们仇家的?”

“不,不是仇家,”陆卿摇摇头,“是我家的。”

他的话把穆宏着实给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我和你的遭遇差不多,家中被贼人暗算,长辈们都被害了性命。

害了我家人的那个贼人逃往别处,至今没有找到。”陆卿指了指那块布料上的纹样,“而这纹样正是我家中所独有的。

若不是这东西在小木楼的窗口,我们也不会执意想要把你找出来问问清楚。”

穆宏一听这话,后怕到脸都变了颜色:“所以说,那人大概也是杀害你家长辈的仇家?

那他自然是认得这图样的!我竟然将它封在二楼窗口那么久……

我就说呢!为什么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光秃秃的小木楼,我躲进来之后的一段时间,竟然被大队人马来来回回搜查了不知道多少次。

那时候真的是要把我的胆子都活活吓破了,每天都担心自己会被他们找出来,死在这里……

现在想一想,那些人肯定是认识这块布上的图样,所以才怀疑我藏在这附近,来来回回搜查了好多次!

我压根儿就没想过这一切都是这块布上的图样给招惹的麻烦!毕竟他们也没有把这块布扯下来带回去复命,要是我知道这里惹眼是因为这种缘故,我早就把那布片扯下来了!”

为什么对方没有叫人把布片扯下来带回去,祝余到底是能猜到个大概。

无非是对于那人而言,陆卿一家都已经惨遭灭门,全都死了,没有留下活口,所以不管当初他是出于什么缘故带了这么一块包袱皮出来,在投奔了新主子之后,就都不重要了,所以他手下的人根据这东西怀疑到穆宏的落脚点,既然没有找到他本人,那这块布也就无关紧要了。

那人并不担心这块布上的图样出现在澜地一栋荒无人烟的破败小木楼里,会给自己带来任何的麻烦。

不过也幸亏穆宏藏得深,不然被这一块布泄露了踪迹,一旦被找出来,是绝不可能还有活路的。

估计当初大队人马的搜查也着实把他吓得不轻,才会让他过后不惜用偷点出来的迷香吓唬周围的人,生怕有人再靠近这里。

“当初那个恶人可有什么容易辨认的特征?”陆卿问。

在家中惨遭灭门的时候,他还只是一个不记事的婴孩儿,而锦帝当年追查他家中“侥幸逃脱”的那个家仆的时候,也并不能清楚地掌握到对方的具体样貌,只是知道那人颈侧有一块泛蓝的胎记。

后来找到那具在河边几乎烂掉了的尸体上面,隐约也能看得到脖子上似乎是有那么一点点蓝色印子,只是烂得太厉害,无从辨别胎记的形状,再加上那尸首穿着陆家家丁的衣服,身形也大体相似,便被算作就是那个逃出去的倒霉家丁了。

至于此人其他的模样,陆卿不知,锦帝也不知。

穆宏仔细回忆起来,虽然对方可以说与他有血海深仇,那种刻骨的仇恨他从来都不敢淡忘,可是毕竟在这种暗无天日的地方藏匿了二十多年,这漫长又一片死寂的过程还是把他原本清晰的记忆给磨得有些模模糊糊起来。

“他……大概……这么高……”他从地上撑着身子爬起来,往自己额头的位置比了比,“那会儿也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肤色有些黑黄,眉毛很短但是粗,眼睛……眼睛是那种三角眼,目露凶光的形状,人中很长,嘴角是往下耷拉的。

这个人别看很瘦,但是实际上却非常有力气,我当时并没有现在这么瘦,那会儿还是个二十出头,正结实的体格,但是他因为我父亲最初不肯服从他的命令,顺从他,带人去将我祖父母捉走关起来的时候,我冲过去与他纠缠,他的力气足以将我一把甩出去多老远……”

祝余一边听他描述,一边在心里面勾勒出那个人的样貌,好在穆宏最初的记忆有点模糊,随着他的努力回忆,也渐渐变得清晰起来,到最后总算是说出了一个还算丰满的外貌特征。

与此同时,看着他一边回忆一边讲话,祝余又忍不住觉得有那么一点恍惚。

这个穆宏,明明已经是五十多岁上了年纪的模样,再加上长时间的不见天日,胡子都已经是花白的了,人也异常苍白枯瘦,但是因为他这二十多年来,都只是一个人藏身在这里,不与外界有任何交往,也没有经历过除了躲藏之外别的事情,在那张已经衰老的脸上,竟然还能看到一种平日里只会出现在年轻小伙子脸上的那种神情。

祝余暗暗叹息。

同时她也意识到了另外一件与此前自己的猜测相悖的事实,这也让她的脸色一瞬间便严肃起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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