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7章 相见欢

若说有谁对大齐武安侯的神威印象深刻,除了南夏人,就是梁国人。

当初马踏大夏数府之地,以两神临战六神临,杀北乡侯尚彦虎而镇祸水,可就是在他们梁国人的眼皮底下发生!

若非齐人南下,他们凭什么占得锦安府?不被夏国人破国擒王,就已经要烧高香。

对下面的人再怎么宣传,康文昊这般的梁国皇胄,心里却是要知晓真相的。

驱车行出很有一段路,褚幺忍不住问道:“师父,你刚才为什么不肯见那个将军?他脸色好难看。”

“为师有一个观点与你分享,对与不对,你自己判断——咱们自己私下里,只要不伤害他人,怎样都行。但若是出门在外,代表国家,说话做事,就要注意自己的身份。”

姜望的声音从车厢里传出来:“今次若是黄德彜亲来,为师倒是可以见一见。因为他年纪很大,咱们不妨尊老。至于其余人等,什么这个副将那个偏将的,那就没有必要理会。若是什么阿猫阿狗我都见,岂不是平白失了格调?”

褚幺懵懂地点头:“师父,我知道了。”

对于姜望而言,什么禁止带护卫随行,什么只允许他自己去剑阁,诸如这些梁国人刻意表现主权的规矩,他配合也就配合了,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虽然阮泅说,让他此行符合年轻人的风格一点,嚣张一点。

但是他有什么必要对梁国人嚣张?有什么必要对这些守关的小卒嚣张?掌掴小卒、强行冲卡、制造外交冲突,诸如此类浪费时间的事情,殊无必要。总不至于他还一怒而起,拔剑杀了这些受命守关的小卒吧?

梁国人的倚仗,无非剑阁和血河宗。

他自去剑阁嚣张即可。

届时梁国人自然知道该是如何态度。

至于什么梁国皇子康文昊之流,不过路上的一个插曲。

他愿意配合梁国对锦安府现有的治权,但不代表谁都有资格浪费他的时间。

守在锦安府的梁国军人,都是难得的精锐。投梁的原夏国锦安边军,也都战力不俗。但年近九岁、又黑又瘦的褚幺独自驾车,横行大路,沿途这些军人也只可以目相送,未敢造次。

对褚幺来说,这是一段难得的经历。

他知晓师父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早在瓦窑镇就亲见其威,从亭长到镇长再到城主,个个小猫一般服帖。但没有想到,师父的威风凛凛,在外国都能吃得开!直到现在他才大概能了解一点,什么叫“天下闻名、武勋赫赫”。

握住缰绳的手更加有力,也更觉骄傲了。

漫长的官道上车驾辚辚,姜望只管闭目养神,褚幺不时地跟白牛说话,倒也不觉孤独。直到某一个时刻,忽然一抬眼,崇山峻岭如巨兽雄卧眼前。举目望去,山影重重,不知尽处。

在磅礴的山陵间,有一条峡道,像是被谁用剑斩出来,掬满了天光。在连绵青黑之中,是一线孤独的白。

这就是问剑峡了。

比起断魂峡来,它并不会更险恶。但峭壁如锋,剑气纵横。在漫长的岁月里,不知多少剑客行经此地,留下了自己的锋芒和遗憾。

稚童白牛大车,在恍惚天分一线的问剑峡前进。

牛车走了很长一段时间,峡道上都没有人影。

峡风撞在剑痕弥补的峭壁,其声凶厉。

褚幺慢慢地也不再轻松,开始有些紧张。有好几次想钻回车厢,同师父坐在一起,又都咬牙忍住了。

好在白牛的尾巴轻轻晃动,让他生出些许安慰。

也不知是走了多久,峡风刚落,一道剑光便倏然而至,化出一个绿衫女子,停在前道。

绿衣红衫,不容易穿得好看。不是真正的美人,压不住此等艳色。

但眼前的这个女子眉目如画,似是占尽了剑阁群山的柔情。

所有的险峻怪奇突兀,仿佛都是为了凸显这一份美好。

褚幺握着缰绳,说不出别的话,只愣愣的看着她。

瓦窑镇的天空是灰扑扑的,人也是灰扑扑的,比他还黑的女娃大有人在。

他进了临淄,见得府里的那些侍女姐姐,就觉得是仙女一般。侍女姐姐说,府里还有一些会跳舞的姐姐,那才叫好看呢。他也没看着,就被师父带到南夏来了。

但是那些会跳舞的姐姐再好看,也不可能比眼前这个姐姐更好看了吧?

人的五官,还能怎么长哩?

“小友。”按落剑光的女子,并不以小男孩愣怔的目光为忤,瞧着这个黑瘦的小家伙,很有礼貌地道:“我是剑阁宁霜容,请伱家侯爷出来一叙。”

这女子长得真好看!

褚幺心里再一次重复这句话。

但他牢牢记着自己的职责,使劲摇头:“不见不见!我师父是个有身份的,岂能什么人都见?”

“咳。”身后的车帘掀开,师父咳嗽一声,钻了出来:“这个可以见。”

褚幺幽怨地回过头来,细长的眼睛分明在说:“师父,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呀?”

姜望无视了小徒弟的眼神,对着宁霜容微微一笑:“道友,为这一面,竟有数年。”

两人都不是太虚幻境里的容貌,但两人都认得彼此。

无数次的斗剑,早已经让他们熟悉起来。

宁霜容面上也带着微笑,打量着他:“观河台未能一会,今日也算旧愿得偿。我看道友容貌不如独孤兄,然气质更有胜之。”

姜望有些不好意思,拱了拱手:“太虚幻境里的身份,还请宁道友帮我打个掩护。”

“自然。”宁霜容笑过也礼过,便站定了身姿。单手提剑,横于身前,目视姜望,只道一声:“请。”

姜望负手问道:“宁道友知我此为何来?”

宁霜容道:“这正是我来迎你的原因。”

姜望笑道:“若无此事,姜某难道不值当道友一迎?”

宁霜容只道:“君来访友,我当在绣平府相迎。君来问剑,我故横剑在此。”

“噢。这里是问剑峡。”

“是的。这里是问剑峡。”

“道友什么时候成就的神临?”姜望又问。

“刚才。”宁霜容道。

姜望于是肃容:“幸何如之。”

他往后摆了摆手。

褚幺便驾着牛车后退,退出足有百步。那头极有灵性的白牛,更是贴着峭壁而立,老实得像一尊石塑。

此时这问剑峡中,天只一线。

青衫绿衣,相对而立。

宁霜容是矜傲的,这源于她顶尖的剑道天赋,以及自小众星拱月的经历。但是在屡次击败她的姜望面前,她自无傲气。

她显得很谨慎。

猎猎之风穿峡而来,晚夏烈光越过罅隙。

在某个微妙的瞬间。

宁霜容眸光一闪,名剑【秋水】已出鞘。

剑鞘横出如电,直接贯入峭壁数寸。而剑锋似水,已随目光奔流,一跃而出。

她的表情欢欣雀跃,如似一个二八年华的天真少女,蹦蹦跳跳在花丛中。

她的剑光灿烂夭矫,明媚动人!

自太虚幻境初次相逢以来。与姜望斗剑多少次,她自己也都记不清。双方都对彼此有足够的了解,早就不需要再有试探的阶段。

因而她一出手,便是此前从未动用过的绝剑术,【踏莎行】!

如果说斗剑这么多回,她还不知道姜望有迅速捕捉知见的能力,那她也枉称天资绝顶。

神临之契机,玄而又玄。

对她来说,太虚幻境里相识已久的姜望,以大齐武安侯之名前来拜山,就是那一步的契机。

剑阁这一代弟子,她最秀出。

与姜望年龄相近的剑阁弟子中,唯独她能够现在神临,唯独她有机会,可以横剑于姜望之前。

所以是她。

胜利她自然是不做指望的,但特地成就神临,今日携秋水拦在问剑峡中,她也想尽力一挫姜望剑锋!

何为绝剑术?

自古以来有许多的解释,同门之中也是见解不同。

而对宁霜容来说,穷极此道是为“绝”!

这一式“踏莎行草过春溪”,把剑光之明媚铺展到极致,剑光似水,汇聚奔流,亦如春溪横前。

只是一个动念,剑光已随目光杀到。

叫人目之所见,是喧嚣明媚。身外所感,更遍体寒凉。

姜望反手已经拔出长相思,海量剑气呼啸而起,自下而上,直冲天穹。像是带起一竖飞瀑,直接填在问剑峡道,将宁霜容的剑光拦在其外。

此剑名为霜雪明,合贯剑气成丝与相思杀剑所得。

姜望动用此剑,既是以剑气瀑流阻隔剑光春溪,也是以“霜雪明”这三个字,向宁霜容表明自己的态度——

今次他将以剑招对剑招,以剑气迎剑气,以剑应剑!

要给宁霜容这神临一步以最大尊重,给她一场最纯粹的剑客对决。

而宁霜容感受到的,是姜望胜利在握的从容。

若不是从容不迫,这太虚幻境里的“功奴”、胜负欲极强的斗士,岂肯自缚手脚,做这样降低胜利可能的选择?

她感到生气。剑阁岂可被轻视?宁霜容岂能被轻忽?

但她又明白,以姜望如今的实力,的确有从容的资格。

剑光撞在剑气之瀑上,产生了极致锋锐的嘶响。

两种力量疯狂对耗。

宁霜容人在半空,直接合身撞进了瀑流中!

踏莎行这一套剑术,踏的是春光烂漫,闲情自得。攻势一经展开,便是行云流水,连绵不绝,杀气盈袖,无一处滞涩。

宁霜容一袭绿衣,人随剑走。在剑气之瀑流里夭矫掠影,翩跹似舞,一路踏莎行直接斩至最后一式。手中秋水剑,竟有波光粼粼。

剑似水波横,一剑如玉带缠腰!

此为杀式。

剑光之溪竟然产生了“水纹”,而这“水纹”锋利无比,在剑气之丝结成的瀑流中,竟也长驱直入,甚至于将其分割!

“瀑流”被生生截断,崩碎成漫天的流光。

姜望斩出的海量剑气,此刻全部失控!

神而明之的宁霜容,今日真正展现剑阁【绝剑术】之威!

褚幺这段时间跟着学武,虽未能真个学出一点什么,眼界却是有了一些。但瞧得这绿衣女子剑招如闲情漫笔,剑光明媚似春光,剑意灿烂,生机勃勃。

一时既惊且叹。

及至见得师父那拔起如升龙的瀑流剑气,都被生生切碎,不由得更是咋舌。

而后他便见得眼前亮光一闪,一闪而逝。

他什么都没有看见,那穿绿衣的神仙姐姐,已经倒退十余丈!

白牛不吭声,又往后退。

车轮骨碌碌。

褚幺也紧张地抓住了白牛的尾巴。

却说姜望逼退宁霜容的这一剑,正是【一线天】。

以极锋极锐应极锋极锐,是恰到好处。

一步将青云踏碎,他急追宁霜容倒飞的身影,又是一剑一线天!

断魂峡仰头望天如一线,问剑峡亦是如此。

天地鬼斧神工,自然生成了一线。而他执剑漫步,果决杀出一线。

竖有一线,横有一线。

天地一线。

生死一线!

宁霜容一退再退,绣花布鞋在空中疾点。一朵又一朵的剑气之花,随着她的步点开而又谢。

她的眸光如凋花,刹那间春意老尽。于是她的剑也伤情万种,惹人爱怜。

足下踩剑花,剑上开剑花。

花已谢,人将凋。

绝剑术,念奴娇!

姜望如今的剑术,绝对已是神明之剑。【一线天】更是他的剑意剑招之极,非可等闲视之。

被姜望迫而至此,宁霜容已是避无可避,而她且迎且退,势渐衰而意渐竭,先死而后再生!

层层叠叠的剑气、剑意、剑势,聚而又散,散而又聚,真如花开花谢无穷反复。

两人从这头追至那头,且行且杀,在漫长的问剑峡逐走三百余丈。

一线天终于斩至尽处,其势已终。

宁霜容踏碎剑花并空气,合剑冲出,悍然反扑!

那一路凋落的剑花,在这一刻全部复起。把姜望团团圈在其中!

怎见疾风骤起。

剑花开满问剑峡。

这一幕画面太美,美到其间凶险都几乎被人忽略。

褚幺一时看得痴了,那引车追来的白牛也是目不转睛。

“好剑术!”

姜望情不自禁地赞叹一声。

这一刻他的眸光清澈,好像映照出那无数个月下舞剑的夜晚。

无关于恩怨,无关于责任,无关于其它,此刻他只想追逐最纯粹的剑的胜负。

他的意和势,一瞬间就拔至巅峰,长相思立地撑天,再一次竖起人字剑!

纯以剑术胜过同境的宁霜容,天下间恐怕没有多少人具备这样的勇气。尤其是在宁霜容引爆这一路念奴娇剑式时。

每一朵剑花,都是剑气剑意的极致体现,是剑阁多少载岁月以来,真正天才剑客的雕琢。

每一朵都杀机四伏!

或缠绵悱恻,剑气层叠。或花开灿烂,剑气炙烈。或残花受雨,伤人肝肠……

每一朵剑花都需要不同的应法。

一步应错,顷刻引爆连环。

而姜望来去其间,只以一式人字剑,演尽他所见识过的众生。

或得意,或哀伤,或悲戚,或欢喜。

他在无尽剑花之中潇洒漫步,手中青锋倏忽左右,巧之又巧,将一朵朵扑面而来的剑花都点碎。

正是风流谁家少年,漫步花丛中!

这真是神一般的剑术。

青衫掠影而过,漫天剑花一朵朵碎灭。

而在那种凋零中,宁霜容却是真正地释然一笑。

独孤无敌是不是真正把她当做对手,齐国武安侯心中是如何想,态度是如何轻慢,到了这时候,又有什么紧要?

此刻是真正的以剑应剑。

而她一直所追求的,不就是这种最极致的剑术碰撞,最纯粹的剑术美学吗?

“今日良逢,幸见生死!”

她如此笑着,也如此轻喝。

这一刻,灿烂的剑意无由而发,使得她青丝乱舞。

下一剑,便是她所独创的最强剑术。

亦已列名了剑阁绝剑术的……

【相见欢】!

……

……

ps:唐陈羽《过栎阳山溪》诗有“众草穿沙芳色齐,踏莎行草过春溪”

(本章完)

第1688章 指剑为阶

漫天凋落的剑花之中,姜望终于同宁霜容迎面。

即使是完全沉浸在剑术世界里的他,也不得不承认,眼前的这个笑容实在美丽。

笑意溢在她的眼眸里,流转在她的唇角眉梢。

她由衷地喜悦,为不曾谋面的老友,为剑术世界里的知音。

你当然会在这个笑容里感受到灿烂,也当然会为这浑然天成的一剑动容。

峡风颤抖在宁霜容的发丝间,此刻她飞扬的青丝、翩跹的衣角,每一个细节,都像是在阐述剑道的奥秘。

而秋水剑就在这玄妙的剑术世界里,在无数种可能中,秀峰突出,一指望西。

此一式,独上西楼!

世间山峰之险奇怪峻,莫有跌宕如人心者。

多年以前的遗憾,总让人不忍去回首。

多年以后的哀思,总是突如其来,飞在天外,人所不察。

这一剑太险、太怪、太突然。

姜望厮杀无数,战场也都上过几回,从无名山匪,到大国公侯,不知会过多少对手,可却也从未见过这样的一剑。

它明明在目光笼罩的范围里,却逃出了目光之外。

它应该是往咽喉而来,位置错开了一厘。

遍身三十六处要害,却处处生寒!

非要论起来的话,这一式与易胜锋遁在感官外的一剑有些类似。

但是易胜锋的那一剑是逃脱了五感,宁霜容的这一剑,却似是先在心中。剑已入心,而后才显于其外。

身魂两害,有情人心伤!

这一剑刺出来,竟有一些斗战七式身魂朽的味道。宁霜容的剑术才情,真个世间绝顶。

姜望心有不朽,身如琉璃,本不惧怕这样的剑式,但此刻他停用神通、禁绝它法,却是一下子陷入了险境。

剑花未凋尽,心痕已初显,遍身要害皆为剑锋所指。

在这样的时刻,他摇身一动,如龙抬首,恐怖的威压弥漫四周!那磅礴的剑势凝成撑天之峰,此为极势之剑。

这一式绝巅倾倒之剑,斩出了绝巅,却并未倾倒。

姜望自身裹挟着磅礴剑势飞天而起,撞碎了零散的几朵剑花,身成高峰去撑天,就此摆脱了宁霜容这一式独上西楼的笼罩。

绝妙的应法!

非是绝顶的战斗天才,不可能有如此妙若天成的应对。

宁霜容剑式用老,徒然无功,却并无失意,她反而觉得惊喜,反而由此诞生了极美丽的灵感。

便是要这般世间难寻的对手,才能够碰撞出世间难寻的剑术光火。

一剑落空,又起一剑。

无言独上西楼,所见空空落落。

景也空,心也空。

她这刁钻怪谲的一剑,倏然上挑!

剑尖似飞檐勾起。

而后整支剑如灵蛇腾空。

人随剑冲天。

剑势就此拔高,像是一颗树苗,倏然略过了千百年时光,一时间巨木参天!

宁霜容的剑与姜望的剑同时冲天而起。

但她的剑并不显磅礴之势,反而有一种影影绰绰的哀意,叫人无处可躲。

这一式,寂寞梧桐!

姜望的绝巅之剑是撑天立地,宁霜容的寂寞梧桐似附骨之疽,是如影随形。

剑势绞着剑势,剑光撞着剑光,剑锋追着剑锋!

她与姜望在关乎于剑的每一个定义上展开厮杀。

非是对剑道有无匹的自信,不可能开发出这样的剑式。

青衫绿衣杀在一处,遍身剑光倾如飞瀑。

他们越杀越高,越杀越高,几乎要冲出问剑峡去。

梧桐树影笼罩小院,让人格外寂寞。

可是让人寂寞的,何曾是梧桐树影,何曾是月满西楼?

是你心中的求不得!

宁霜容的剑,像一张令人窒息的网。张罗无声,却之无门。

“人”是逃不过寂寞的。

一式寂寞梧桐,在这个特定的情境下,压制了人字剑的所有可能。

来不得,去不得,停不得。

此刻姜望感到拘束,甚至痛苦。

他以杀式为逃式,已是羚羊挂角,无迹可寻。宁霜容的衔接却更是独见天才,妙不可言。使他剑起绝巅,反而落入尘网。

他的身心的确都被这样的剑式影响了,也再一次认识到宁霜容与众不同的剑道天赋。

脑海之中无数的应法如流光飞掠,仅止于剑术,还有多少种可能?

砰砰砰!

心脏剧烈地跳动。

痛苦的跳动。

这一刻灵光乍现!

在那古老星穹,有一座红色七层四角飞檐小楼,和一座大气堂皇的七层紫色楼宇,在这个时候,同时轻轻一动。

遥远的星穹世界里,有一种共颤发生了。

姜望的心脏倏然静止。

在宁霜容的视觉听觉嗅觉味觉感觉里,那一柄天下闻名的长相思消失了!

而与此同时。

她感受到极端的恐惧,一种死到临头的危机!

寂寞梧桐剑式如残云一卷,漫天剑影倏然而消。

她不得不撤剑先退。

此刻姜望所使出来的,是易胜锋那遁在感官外的一剑!

他的贪狼星楼,破军星楼,都曾经吸收了易胜锋的同域星楼为己用。但好像除了壮大星楼自身,没有其它的作用。

今日或许是一个意外。

在平日的修行中深刻道途,雕琢星楼,在方才与宁霜容的战斗中触及灵感。

姜望几次试图模仿而不可得的这一剑,于此重现问剑峡!

比起易胜锋当初的那一剑,此剑失却了对敌人警觉的抹杀,但在已成神临的姜望手上,它却连敌人的灵识也一并跳出。是真正杀敌于无知无觉的一剑。

长夜无月难开眼,不知生死降何门!

秋水剑过而复起,起而又落。

宁霜容的身形极速下坠。看不到姜望的剑,却清楚那一剑正在追来。

有形有质,却无影无踪。

这一刻她的眼神复杂难言。

她的秋水剑也变得十分复杂。

身穿绿衣的她,姿态轻灵地飘落在空中,像是一片不应飘落的、翠色欲滴的叶子。但是她的秋水剑,仿佛有了自主的灵觉,绕身飞转。

但见憧憧剑影,绰绰剑锋,煌煌剑光。

她的剑势剑意剑气,在瞬间编织出一个巨大的囚笼,把天地万物都圈禁在其中。

相见欢之千秋锁!

锁住明月,不叫人间有相思。

锁住千秋,不使有离愁。

铛!

秋水剑斩上了长相思。

剑锋交错,划出一长溜刺眼的星火。

一泓秋水开明月。

她以此剑生生斩出了姜望遁在感官外的一剑!

姜望连人带剑被斩回高空!

倒飞高空的姜望,缩身成一团,剑趋浑圆。

剑架未散,剑势仍在。

若是他对遁在感官外那一剑的力量更笃信一些,此刻便不只是这样而已,应该已经落败了才是。

恰是他始终留有余力,才能在宁霜容这一式千秋锁之下短暂脱身。

这一次短暂的错锋,背后各有筹思。

宁霜容与易胜锋是有过交手的,对易胜锋的这一剑也早已思考过如何应对,虽然惊讶姜望竟能复刻,却打算顺势在这一剑终结胜负。而姜望知道宁霜容与易胜锋交过手,故而在这一剑有所保留。

此时姜望的身形倒飞。

宁霜容已携千秋锁之势跃起,不肯放过难得的优势。

倏然间星光如瀑,铺满了整个问剑峡。

四颗璀璨强星于此映照天穹。

星路折转,一时间贯穿了北斗。

姜望缩成一团的身形骤然张开,像一张拉满而松弦的弓,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移动了道途杀剑,但以北斗照剑阁!

宁霜容一声轻叹,皓腕只是一转,秋水剑便脱手而飞,还入鞘中。

“武安侯技高不止一筹,宁某认负!”

无边剑势剑意都散去。

飞散的剑气中,她翩跹落下。

秋水剑在峭壁上不甘地震颤了几下,而后便连剑带鞘,飞回她手中。

宁霜容与斗昭相同的地方,在于他们同样洞察了姜望捕捉知见的能力,也同样选择以新以奇来压制姜望的觉知,抹平姜望在战斗中的应对优势。

斗昭在战斗中不停地转换刀术,宁霜容的绝剑术也是一套接着一套。

但她又与斗昭不同。

斗昭的斗战七式乃是现世以降第一杀伐术,并不如何担心被针对。斗昭将之留到关键时刻,只是不想给姜望更多的适应机会,更是为了干脆利落的绝杀。他与姜望交锋的大部分时刻,都并不是最强的他。

而宁霜容一直在展现最强的状态,在这几套绝剑术之外,已经没有别的选择。

只有更弱,没有更强。

所以相见欢这一套绝剑术未能击败姜望,她便已是输了。

最后的跃空追击,不过是最后一次不甘的尝试。当姜望的道途杀剑亮起来,她便再无机会,只好归鞘认负。

宁霜容收剑收得干脆利落,

姜望归鞘亦是归得云淡风轻,伸手一抹,便抹去了漫天星光,抹去了北斗独照。

足踏青云,漫步走回地面,对宁霜容一拱手:“剑阁无愧于古今剑魁,宁道友也当得剑术无双。这一战,姜某大有所得!”

当然,这一次两个人都未用神通,未用道术,未用灵域。在这三个方面,他确然是占据绝对的优势。

但是仅以剑术交锋而论,这一次斗招斗意斗势,他都并未压过宁霜容去。最后移动道途杀剑,也是打算以力强破。

宁霜容说自己输了不止一筹,他却是不好意思承认的。

这一场斗剑,从各方面来说,都称得上是精彩的一战。

尤其对交战双方而言。

他们是太虚幻境里屡次交锋的知音,他们是彼此论剑次数最多的对手。现实里虽然缘悭一面,但彼此早已相熟,也算得上是良友。

当然今日身有各属,不得不以剑相横。

但从个人的角度,彼此却是都没有恶意的。

姜望第一剑,出的是霜雪明,表达他执剑在手的纯心,请宁霜容明晰。

宁霜容的最后一应,是相见欢,是剑客遇剑客,英雄惜英雄。宁剑客与独孤无敌,相见亦得欢。

可谓酣畅淋漓,各自无憾。

直到此刻,褚幺才催促着白牛,巴巴地将牛车赶上前来,细长的眼睛透着机灵,殷切地道:“师父,仙女姐姐,上车坐,我为你们赶车!”

宁霜容笑了笑:“我与伱师父同辈论交,你叫我姐姐,岂不是把我叫小了一辈?”

“那……师娘!”褚幺石破天惊地大喊。

笃!

姜望一记脑瓜崩,叩得他当场抱头闭嘴。

褚幺委屈地瘪起嘴,疼得泪汪汪。

他倒是没有什么别的心思,就是单纯地觉得这个姐姐太好看,想着要是天天看到,该有多好?而且只有这样美的女子,才配得上自家师父。

此刻吃了教训,恨恨地在心里想,这么好看的你都不抓紧,叫你以后找个猪婆那样的媳妇!

那是瓦窑镇上喂猪的好手,腰围胸围一般粗。嗓门一扯开,能从镇东头吼到镇西头。皮肤黢黑,比他褚幺还要黑个几筹。

这样凶恶地幻想着,脑门上的疼痛也缓解了许多,不由得傻笑起来。

宁霜容看着这小男孩又哭又笑,脑子不太好使的样子,也便没有太在意他的无心之言,只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对这对师徒道:“请随我来。”

姜望按剑与宁霜容并行,白牛老老实实地拉车,跟在两人身后。

漫长的问剑峡,便随着日光移转,渐渐走到了目的地。

这里大概是整条问剑峡的末段位置。

在两侧峭壁高处,都挖穿山体,筑造有坚固的堡垒。诸如材料如何坚实、阵纹如何强大、构造如何巧妙,自是不必多说。

值得说的是,两座堡垒都有名字。

西北一侧曰“藏锋”,东南一侧曰“罔极”。

两座堡垒里,都很明显地有强者坐镇。藏锋堡中寂如无物,罔极堡中剑气冲霄。

仰首而望,从东南到西北,两座堡垒之间,只以一条栈道相连。

这也是问剑峡中唯一的一条栈道。

它横在此间,像是与两侧峭壁一起,形成了一座天然的门户。

“它叫天门栈道。”宁霜容介绍说:“自古以来造访剑阁,只有此路。”

褚幺辛苦地仰着头,左看看,右看看,垮着脸道:“那我跟白牛怎么上去呢?”

他当然是想师父背着他飞起来,但白牛块头大,这个仙女姐姐应该很难扛得动吧?

宁霜容笑了笑:“车可以暂时卸在这里,不会有人动。至于你和白牛嘛……可以自己走上去。”

她并食指中指为剑,只是轻轻一绕,便指向半空。

忽然间锐声四啸。

一柄柄长剑横空飞来,一时间几乎铺满了视线。

在让人眼花缭乱的飞行中,又自有美妙的秩序存在。最后又齐整整地在天门栈道下,列成了一道宝剑搭建的阶梯!

……

褚幺九岁至问剑峡。

仙人指剑为阶,以登剑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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