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6.第145章 继任者

第145章 继任者

颜宅。

一大早,颜嫣在前堂坐下,才打了一个哈欠,就被韦芸瞪了一眼。原来是薛白到了,她是大家闺秀可不能在他面前打哈欠。

她目光落在薛白怀里的卷轴上,却见他放下卷轴,向颜真卿行了一礼。

“老师,学生又惹祸了。”

颜嫣听得精神一振,眼睛发亮,支起耳朵听着。

意外的是,颜真卿并未发怒,反而有种总算来了的感觉。就像是心里有颗石头摇摇晃晃让人不安,还不如让它倒了来得干脆。

“哼,老夫算着时日,估计你也忍不住要惹祸了。”

“老师也知,学生买了一家造纸坊,钻研竹纸工艺。前日与京兆府户曹元捴起了冲突,学生一怒之下,揍了他。”

“阿兄用太极拳揍的吗?”颜嫣颇为好奇。

颜真卿转头瞪了女儿一眼,想让她先退下,再一看,年幼的次子颜頵正坐在一边练字,偷偷往这边瞥。

“芸娘,把二郎带下去。”

“是。”

这一招杀鸡儆猴,颜嫣果然收敛,端庄地坐在那,不敢插嘴。

薛白道:“东市署不敢擅专,本想息事宁人。但昨日此案却被移交到京兆府,甚至要看押我,是虢国夫人保我出来。”

“你非冲动之人,为何如此?”

“元捴是哥奴女婿,哥奴歇了一阵子不敢招惹我,如今又来,我想给他一个教训。”

“胡闹,莫当这是小事。”

“是。”薛白道:“学生这次在明面上犯了罪,授人以柄,确实很麻烦。”

“你还知道!”

颜真卿踱步看向窗外,皱起了眉。

他这长安县尉与京兆户曹元捴多有公务往来,亦认为元捴该打。但殴击官员乃重罪,此事看似简单,其实很难脱罪。

若薛白是刻意为之,真不该用这办法。

“开元四年,王皇后之妹夫孙昕因小事与御史大夫李杰不和,使人痛殴李杰,伱可知是何下场?”

“学生不知。”

“李杰被殴之后,状告孙昕,言‘发肤见毁,只痛其身,衣冠被凌,诚为辱国’,圣人大怒,直接杖杀孙昕于朝堂之上,以谢百姓。”

颜真卿知这判例之中有诸多隐情,比如圣人不喜欢王皇后。但他必须提点薛白,以免这个学生太过肆无忌惮。

好在,薛白没有不当回事,一脸凝重地应道:“学生太冲动了,我殴打本属官长,按律需徒三年;且我打伤了他,怕是要流放二千里;元捴若称伤势太重,绞死我也是可能的。”

话都让他说完了,颜真卿原本还想教训他,一时却无话可说,只好叹息一声,反而安慰了薛白一句。

“元捴官在六品以下,按律,可酌情罪减三等。”

“是。”

总之此事已酝酿得颇严重,师徒二人都是认真应付。

颜真卿是长安县尉,需要避嫌,对此又放心不下,只好将两个侄儿颜泉明、颜季明招来,陪薛白到京兆府受审。

……

这日,到了京兆府,杜五郎见薛白这阵仗,吓了一跳。

“不是,交构东宫的大罪都没能如何,打一个元捴,反而更麻烦吗?”

“罪再大,没有证据也是枉然。”薛白意味深长道,“打元捴看似小事,却实实在在犯了唐律。”

“我以为你有分寸。”

“没把握好。”薛白道:“事到如今,打起精神应对吧。”

杜五郎倒也没有因为此事而烦恼,只是抬头看着那牌匾,嘟囔道:“又是京兆府。”

~~

开堂之前,萧炅先见了卢杞,以及鼻青脸肿的元捴。

“此案,本府也为难啊。”萧炅道:“案情清晰,无任何疑点。我们正可借机直接押薛白入狱,严刑拷打,查出城郊杀人案一事。”

元捴道:“京尹高明,但为何不?”

“薛白乃贵妃义弟,且已不是一两次故意挑衅了。”萧炅道:“右相担心,这又是他故计重施,引我们上钩。到时,公案又变成私怨。”

元捴不忿道:“说白了,他就是仗着与贵妃家的裙带关系,肆意妄为,仗势欺人,无耻,卑鄙,卖脸的娼货!”

“不错。”萧炅点头不已,看向卢杞,问道:“子良如何看?”

卢杞道:“贵妃的裙带护不了薛白一世,只须他做的那些大逆之罪被证实一次,圣人自不会再信他。”

“如何证明?”

卢杞是有备而来,应道:“京尹当秉公办理,徒薛白入狱,无人可指责。下官会在贵妃出手保他之前,坐实他使陇右老卒杀人一事。”

“真的?”

“雁过留痕,他既然敢做,必有痕迹,此案下官已有眉目。”

“好,那便信你。”

商议妥当,萧炅准备升堂,卢杞却是换了一身衣袍离开了京兆府。

时间一点点过去,渐渐到了隅中。

~~

迎祥观。

一队车马停在了门前,婢女端来车登,扶着张汀下来。

有老道人上前迎接。

张汀笑道:“不怕真人笑话,昨夜梦到了老君,说妾身将为李家添丁,特来上柱香,对了,我家长姐可做了安排?”

“张大娘已至,正在大殿,请。”

“劳真人引路。”

观中环境清幽,李泌若在长安,常居于此清修,偶尔还有隐秘消息往来,故而此间虽不算是东宫的地盘,但是个颇安全之处。

张汀走到大殿,果然见到长姐张泗。

姐妹俩向老君上了香,挥退了旁人。

张泗当即面露焦急之色,道:“二娘,我被人拿住把柄了,他拿那事威胁我……”

“慌什么?不怕瞒不住,只怕他无所图。”张汀依旧沉稳,“他要见我,让他来见便是。”

上了香,她们到后院歇息。

“你坐着。”张泗道,“我去喊人端水来给你洗手。”

“好。”

张汀坐下,透过屏风隐约见一个高挑的女婢低着头,端着水盆进来。

她心中好笑,心想薛白虽也俊俏,却不知扮作女装是何模样。

但等来人绕过屏风,一抬头,却让她吃了一惊。

那确是一个男扮女装的年轻人,二十来岁,样貌却丑,再加上作女装打扮,丑得让人触目惊心。

“薛……”

张汀本想说“薛白让你来的?”话说出口前却连忙收住,警惕地盯着对方,直到他放下水盆,俯倒在地。

她以威严语气问道:“你是何人?”

“京兆府法曹卢杞,见过张良娣。张良娣处变不惊,气魄不凡,真巾帼豪杰。”

“京兆法曹?”张汀愈发警惕。

“是,下官奉命调查边军杀人案,有案情欲问张良娣。”卢杞道:“此事不便惊动旁人,故而出此下策,多有僭越,俯请恕罪。”

他姿态摆得很低,但只说“边军杀人案”而不提是哪桩,暗藏着威胁之意。

张汀心中震怒、惶恐,神情却还算平静,叱道:“你好大的胆子,敢邀东宫后眷道观相见,可知此为大罪?!”

“张良娣息怒。”卢杞道:“我模仿薛白笔迹相邀,没想到张良娣竟是真来了。”

这话显然有指责张汀想与薛白私会之意,她听得脸色难看,想要解释几句,又知解释只会更麻烦。

卢杞又道:“那是我找到国子监旬考卷子伪造的字迹,瞒不过旁人,留着无用,反于张良娣有害,还请烧了。”

“你意欲何为?”

“查案。”卢杞道:“其实令姐已据实说了,但下官还未将此事告知京尹,张良娣不必惊虑,只需与下官实言即可。”

张汀听出他有投效之意,又怕他是在诈自己,道:“你还年轻,受奸臣蛊惑而与东宫作对,没有好下场。”

“下官深知此理。”卢杞道:“我祖父乃开元名相,我父为官清正忠贞,我虽不才,亦不甘受奸臣驱使,败坏门风,唯愿忠于社稷,尽职国事。”

“好!”

不论真假,张汀听到这话,当即表态道:“卢家三代忠臣,真是佳话。我当告知殿下,卢杞是社稷栋梁,宰相之才。”

“知遇之恩,没齿难忘。”卢杞显出感激之色,这才说起正事,道:“张良娣命人激范阳劲卒杀人,可知杀裴冕者正是薛白?他与王忠嗣交好,借陇右老卒斩东宫手下回纥人,再利用东宫陷害安禄山,一箭双雕。张良娣这是被薛白害了,反而还在帮他。”

听了前半句话,张汀犹想否认。

待后半句话入耳,她沉默了下来,目光闪动,不敢作答,担心卢杞是来试探她的。

卢杞笑了笑,又道:“张良娣不信我,反而更相信薛白不成?然而,可知薛白今日已落入京兆狱?”

“是吗?”

“待出迎祥观,此事一问便知。”卢杞道:“到时三木之下,薛白招出真相,殿下如何自处?不如早作准备。依我所见,栽赃安禄山并不高明,这般斗下去,消耗的是圣人对双方的耐心,只会使薛白渔翁得利。”

“不然呢?”

“与其难分难解,不如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卢杞道:“只要张良娣愿意,东宫的麻烦我可以解决,包括裴冕、回纥人之事。”

“如何解决?”

“与右相、安禄山僵持,不会有结果,不如让真凶把所有事端扛了。”卢杞恭敬地反问道:“张良娣以为呢?”

张汀沉思着,有些迟疑地缓缓道:“薛白是薛绣之子、李瑛余党,郑虔是他与杨洄放的,与裴冕无关;裴冕被他陷害,之后被他灭口;那些回纥人亦是他杀的;他利用与贾昌的交情嫁祸杂胡;还是他,怂勇王鉷、杨钊造势。”

“正是如此。”

“如何做?他如今是贵妃义弟。”

卢杞笃定道:“他提出合作对付安禄山时,可曾提出了什么条件?”

谈到这里都还很顺利,此时,张汀却是笑了笑,掩饰了自己眼神的变化。

卢杞又道:“不愿说亦无妨,如今薛白落狱,犹以为张良娣在与他合作,我们可利用这一点诈出他的罪证。”

张汀笑道:“若依你所言,是王忠嗣留了几个老卒给他,如此做,岂不是害了王忠嗣?”

“王忠嗣为太子义兄,却派老卒给薛白,该敲打。更重要的是,他身兼四镇节度使,马上要攻下石堡城立大功,正处风口浪尖,偏留下这样的把柄,与其被旁人揭穿,不如让我来把此案办妥。”

“这话,我会转告给殿下。”

“是,还请殿下与良娣考虑,下官告退。”

卢杞恭敬说着,退出道观,上了张家的马车离开。

今日做这个选择,他也是出于无奈。

京兆府法曹这个肥缺他想要,那就不得不为李林甫做事,但得罪东宫却对他以后的前程没有好处。要讨好这两方,那就只能踩死另一方了。

~~

“主犯薛白,本府如此判决,你可有异议?!”

京兆府大堂,萧炅如此大喝了一句。

他已审完了这个案子,案情明了。依唐律,薛白殴打官员,徒两年,这是颇为公正的判决。

对此结果,薛白反应很是平静,却是问道:“京尹确定吗?”

“有何确定不确定的?”萧炅愣了一下,严肃神色,喝道:“是本府在问你可有异议?”

薛白道:“只要京尹确定就好。”

“啪!”

萧炅怒拍惊堂木,道:“既无异议,带下去!”

见此情形,颜季明皱了皱眉,大声道:“此案不公,我必要呈刑部覆核!”

“荒唐!”萧炅喝道:“本府断案公正,岂惧你等恫喝?”

颜泉明亦不怕京兆尹的官威,道:“元捴仗势欺人,作恶多端,竟敢反污旁人,此案结果还请京尹拭目以待罢!”

“将此二人叉出堂去!”萧炅大怒。

但他其实很心虚,薛白既然敢打元捴,显然是知道元捴一身的破绽。这案子今日判了,明日可能就有变化。

他之所以还这么做,无非是李林甫、安禄山催得紧,唯有相信卢杞一次。

因此,这日强行扣押了薛白,待到下午卢杞回来,萧炅当即问道:“如何?找到证据了?”

卢杞十分笃定,应道:“京尹可放心,此事必有结果。”

~~

张汀回到太子别院,思来想去,还是决定与李亨商议。

“殿下,出事了,京兆府法曹卢杞已查到了我大姐,好在他有投靠东宫之心,推断一切都是薛白所为……”

李亨听过详情,先是疑惑道:“卢杞是昨日相邀,你为何不告诉我?”

“事情不明,恐殿下忧虑。”张汀道:“卢杞误以为我们与薛白合作,直指王忠嗣,倒也可笑。”

李亨皱眉沉思,缓缓道:“他们竟会觉得是薛白所为?说义兄留了几个老卒给这小子?”

“是。”

“不对,不会是义兄。”李亨原本想不出,此时得了提醒,终于想明白了许多事,“若说是薛白指使,杀人的该是裴冕没能毒死的那两人……该死,他用的是我的人!”

“殿下?”

李亨心情烦闷,把脸埋手掌里用力搓了两下,心知这案子再查下去,东宫的处境只会更糟。

他有些后悔没听李泌的建议。

可听了又如何?安安稳稳地等到圣人驾崩再继位吗?若等不到呢?李泌根本不在乎,一丝一毫都不在乎。

“卢杞歪打正着,他要的证据,我们还真的有。薛白手底下的死士原是我的人,裴冕说过他们卖身在虢国夫人府。”

李亨说着愈发忧虑,道:“此事一旦查出来,反而要牵连到我们,这祸害若不除,往后一定比眼下更麻烦……卢杞,你看他好对付吗?或值得信任否?”

张汀沉吟着,缓缓道:“若是卢杞值得信任,让他帮我们把这些证据都处理清楚?”

李亨有些心动,轻轻敲着桌案,喃喃道:“他倒是真像裴冕,比裴冕还聪明些,若能处理清楚的话……”

今天本来写了7000字了,但后续出了问题,我得全部重新改一下,第二章是真的不用等了,我得看下怎么办。

(本章完)

147.第146章 诈

第146章 诈

京兆府狱。

入夜,杜五郎躺在茅草堆里,嘴里絮絮叨叨道:“这个京兆尹很喜欢捉我啊,我都第三次来这里了。”

“也许是你真犯了唐律?”

“哎,你真的要徒两年?”杜五郎翻了个身,拿茅草丢薛白,道:“我以为你会有应对。”

薛白笑了笑。

他是来避风头的,因担心东宫与杂胡互相咬不死对方,会把目光转移到他身上来。

同时,也试探一下萧炅。

如果只是殴打官员的小事,萧炅定然不会得罪他这个贵妃义弟,息事宁人便是;可这次既然这么判了,那肯定是猜到那大案子也是他做的了。

这就猜到了,树欲静而风不止。

除了他们俩,牢房里还关了当日在书铺里打人者……甚至还有达奚盈盈。

他们全都以为薛白有办法,绝不会沦落到坐牢,甚至于到了此时此刻,许多人还抱着这种想法。

“虢国夫人会救我们出去吧?”达奚盈盈问道。

“顶多也就一两天吧。”杜五郎颇为乐观。

话音未落,只见长廊那边亮起火把,一个青袍官员带着狱卒走到了牢门前。

示意打开牢门,将薛白带到另一间牢房单独谈话。

“伱我该好好谈谈。”

薛白道:“我的案子很简单,我殴打了元捴,不知官长还有何事不明白?”

“我是京兆府法曹,卢杞,想就一些别的案子问你几句话。”

“你是吉温的继任者?”

听得这句问话,卢杞愣了愣,苦笑着摇了摇头,道:“我与吉温不同,我非酷吏,乃治国之才。”

“原来如此。”

卢杞压低声音,道:“其实许多人都猜到了,城郊驿馆那些回纥人,以及裴冕,都是你使人杀的。”

“是因为我脑门上写了‘我是凶手’,否则为何会这般猜?”

“你脑门上没有写,你看着也不像凶手。”卢杞道:“但朝中诸公哪个不是绝顶聪明,只从利弊就能推断。”

“办案最怕这样。”

“这不是你我此时该讨论的事。”

“好。”薛白道:“从利弊推断,此案直指东宫,当为哥奴所为。所以,也只有哥奴会推断是我所为,你所谓的‘许多人’无非是哥奴门下。”

卢杞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你想做什么,把公案变成私怨,同样的招数次次用就没用了。我实话与你说,京尹之所以敢押你下狱,不怕虢国夫人、贵妃找麻烦,便是因为有了切实的证据。”

“是吗?”

“我们已知道你派遣的杀手是谁,想听吗?”卢杞凑得更近了些,轻声道:“杀手只有两人,一个身高六尺一寸,凉州口音;一个身高六尺四寸,脸上有疤,嘴唇有凹痕,看着随时都在咧嘴狞笑。”

牢房中的火光晃动了一下。

卢杞说罢,凝视着薛白的脸色。

遗憾的是薛白并没有太大的反应。

“你不必与我装,该知道的我都知道了。”卢杞叹道:“你将他们的奴籍寄在虢国夫人府,并不难查。此事远没有你认为的那般天衣无缝。”

薛白道:“那你可去告诉哥奴,查得水落石出,立一桩大功。”

“你还是不信我。”卢杞脸上的神色凝重起来,叹息一声,道:“我说了,你已经瞒不住了,京尹拿你下狱的同时,已在搜查丰味楼,你藏不住他们的。”

“哦。”

“事到如今,只有我还能帮你。”卢杞道:“你若有消息想传给虢国夫人,我可以帮你。”

“为何帮我?”

“想听实话?我想与杨家结个善缘。”

薛白道:“你认为我该传什么消息?”

“能救你的消息。”

“好。”薛白也压低了声音,道:“那你替我转答,裴冕是我杀的……”

卢杞眯起眼睛,没想到事情成功得如此轻易。

他本以为要花些时间,替薛白多传几次消息才能逐步赢得信任。

然而,薛白忽然话锋一转。

“还有一句,卢杞不是吉温的继任者,而是裴冕的继任者。”

卢杞一愣,脸色僵硬。

薛白见状,微微一笑,低声问道:“李亨告诉了你多少?他说那些老卒不是王忠嗣派的?还是让你把罪证都清理干净?”

“你……”

“李亨为何能这么信任你?”薛白又问道:“想必是你争取的?捏住了李亨的把柄,替他遮掩,得到了他的信任?”

卢杞不自觉地把身子仰了仰,隐在黑暗当中。

之后,他笑了起来,道:“我诈到你了,果然是你做的。”

“是。”薛白道:“裴冕死了,所以你也要小心。”

卢杞被气笑了,问道:“你以为你能瞒到什么时候?我已查出来了。”

“同理,你也别被哥奴发现了,他没有很大度。”

卢杞笑着起身,摇了摇头,觉得薛白不可救药,转身走掉了。

他确实查清了整个案子,不难,东宫告诉他了。

但代价也大,他自己也置身到了党争最汹涌的漩涡之中。

他忽然有些后悔,太急功近利地争到京兆府法曹这个肥缺,对他的整个前程而言,也未必是好事。

关键是,计划中的替罪羊忽然变成了狼……

牢门外依旧昏暗,卢杞的身影逐渐消失。

薛白被带回原来的牢房,低头思忖着。

他方才是猜的,因萧炅断案时那犹犹豫豫的样子就不像是拿到了他的罪证。

而卢杞方才所言那些老凉、姜亥的信息,都在兵籍册上、在陇右老卒所言中,东宫最了解这些情况。

那么,今夜卢杞过来套话,就意味着东宫渐渐没有信心对付安禄山,想要尽快了结这个案子,又一次反水了。

果然是不可靠。

怎么办呢?

不办。

城郊杀人案根本与自己无关,为何要因为卢杞几句试探就给出反应?一旦开始想怎么办,那就是中计了。

任他们流言蜚语,他都只管自己要做的事。

~~

在京兆府狱睡了一夜。

天刚亮,杨玉瑶竟是来了。

“薛白!”

“三姐。”

薛白起身,目光落在杨玉瑶那一身华贵而洁白的男式锦袍上,心想她果然称得上“雄狐”,很有义气。

杨玉瑶才赶到栅栏边,首先就看到了达奚盈盈,不由柳眉一蹙,怒道:“京兆府如何回事?男女关在同一个牢房?”

达奚盈盈以前打着虢国夫人的名义捉美少年玩乐,真被当面逮到了反而不敢应话,低头不语。

杜五郎只好小声嘀咕,解围道:“那是想着很快就救出去了。”

杨玉瑶在栅栏处拉着薛白的手,道:“此事竟然比我预想中难些,一个个狗官往日恭顺,此番却个个说案情太过简明。”

“能理解。”薛白道:“此案确是我太明目张胆了,若要解决,三姐逼迫各衙署无用,当从元捴下手。”

“如何救你?”

“元捴有罪。”薛白道:“我之所以殴他,因他仗势盘剥商贾。据我所知,元捴得知朝廷内幕消息,提前强购走了长安一带的藤料,他再强夺纸商产业,交在他妹夫手中经营……”

“懂了。”杨玉瑶道:“我已逼刑部重审此案,再以这些罪名威胁元捴,让他改口,救你出来。”

“不急救我出去,关键在对付元捴。”

“嗯?他算什么东西,值得你这般在意?”

“不过消停了几个月,我们与哥奴在造纸一事上有了冲突,他又想欺我,那我便把话放在这里,这次定要折掉他一个女婿,让他知道我不是好惹的。”

杨玉瑶道:“可你在这牢里……”

“我若不发狠,下次还要再进牢里。”薛白压低了些声音,又道:“此事并非表面上这般简单,你附耳来,我与你说。”

“好。”

“我马上要造出廉价而质优的竹纸,当今纸贵,此工艺牵扯巨利,哥奴正是为此才对付我,此时万万不能服软,否则旁人眼看有利可图,而我易欺,必群起而攻之。”

杨玉瑶听了,方明白他的深意,点头应下,明眸一转,瞥了他一眼,又道:“你呀,始终是这不肯服软的性子……我很喜欢。”

“三姐莫闹,在牢里。”

两人又低声说了一会,杨玉瑶这才四下又打量了这牢房,柔声道:“等着,姐姐救你出来,到时可是要叫‘好姐姐’的。”

~~

卢杞负手站在长廊处,远远望着虢国夫人的马车走远。

有狱卒上前,低声禀道:“法曹,小人没听清,只知薛白附在虢国夫人耳边说了几句话。”

“知道了,去吧。”

卢杞苦笑着,心想难怪薛白不会轻易中计,原来是认定了虢国夫人会救他。

方才便有可能是在交代转移陇右老兵之事,那盯着虢国夫人府或许会有所收获。

不多时,有小吏赶来,禀道:“法曹,京尹唤你过去。”

卢杞一听便知是为何,叹息了一声。

萧炅根本无心公务,站在台阶上,听着远处的动静发呆,直到卢杞过来。

“京尹。”

“子良,你说能拿到薛白的罪证,本府方下令将他落狱,眼下被他讨好的权贵可已开始威逼京兆府了,虢国夫人亲自到京兆府狱来探视牢犯了啊。”

卢杞不慌,应道:“回禀京尹,下官正是利用此事,找到了关键线索!”

他略略沉吟,道:“方才,下官特别向虢国夫人随从下人打探,得知数月前,薛白曾安顿了两名骁悍之徒在虢国夫人府中,样貌身形便不一般……”

卢杞仔细把东宫告诉他的那陇右老卒的样貌说了,让京兆府拿人。

人一旦拿到,自然会由他这个法曹先审。

总算是有了进展,萧炅神色却愈发凝重。

是日,他亲自到了右相府一趟。

……

“如此说来,依旧不能证明胡儿是无辜的?”

“想必已快了。”萧炅道:“真凶狡猾,能查到如此地步已是不易。”

李林甫道:“你太慢了,本相已命人查出那回纥人骨屋骨身份不一般,曾是回纥可汗骨力裴罗帐下亲兵,曾与王忠嗣一起攻打突厥,关系匪浅。”

“右相神人,如此正可证明王忠嗣派回纥人进京,再行灭口,岂非已可坐实东宫之罪?”

“你可知圣人为何还在疑虑?”李林甫叱道:“因胡儿麾下杀人,让圣人以为又是我等构陷。”

萧炅心想,其实归根结底还不是圣人懒得废太子。

但若不弄清真相,不仅是胡儿丢了圣眷的问题,圣人还要疑是右相指使的。

必须查出个结果……

一边是来自右相府的催促,一边是来自虢国夫人府的逼迫,萧炅每将薛白多关一天,他都觉得比坐牢还要煎熬。

在等的,便是卢杞找到关键的罪证。

然而,才到薛白入狱的第三天,萧炅得到的却是一个让他诧异的消息。

“什么?”

“有纸商到御史台状告了元户曹,御史裴大夫命人来押元户曹到御史台。”

萧炅道:“御史台一向是王中丞理事,何时轮到裴宽作主?”

“王中丞近来在京郊忙和籴之事。”

萧炅不由皱了眉,连忙招过元捴,问道:“御史台要查你,京兆户曹账目可都平了?”

元捴面露惊讶,第一反应竟是反问道:“怎可能?谁敢查我?”

萧炅一听便知不好,心中不安起来。

还未来得及交代元捴,当即又有小吏赶来,禀道:“京尹,刑部来人了,称要复审薛白殴打元户曹一案,小人不知如何回复,是否引来相见?”

元捴倒不傻,惊道:“查我也是因薛白之事?我可息事宁人,各退一步……”

萧炅心中烦躁,不待他说完,竟是拂袖出了公房,亲自赶去找卢杞。

“子良!”

“见过京尹。”

“可有眉目了?”萧炅急切,道:“本府这京尹的位置可不好坐。”

“敢问京尹,可是出了何事?”

“还能是何事?你与元捴亲近,他若栽了,你也休得好过!”

卢杞眼看萧炅失态,连忙抬手应道:“已有新的进展,下官命人盯着虢国夫人府,有人见到身形可疑者藏进了丰味楼。”

“可确定?本府派人去搜?”

“还请京尹再待一两日,确认清楚。”

“务必尽快,不可耽误了右相大事。”

“喏,一定尽力。”

卢杞郑重起礼,送走了萧炅。

但他一起身,却是立即离开京兆府。

城郊驿馆杀人案他查不下去了,因为他太贪心,既要右相府给的眼前,又想要东宫给的以后,已经不可能踏踏实实去查了。

卢杞赶回家中,直奔书房。

推开门,身披红色官袍的卢奕正在翻书。

“阿爷!”

卢杞大呼一声,直接拜倒。

“孩儿初入官场,不知天高地厚,行事自负,犯了大错,求阿爷救命!”

卢奕回过头,皱眉问道:“出了何事?”

“京兆法曹位置不好坐,孩儿恐步了吉温后尘,求阿爷为孩儿谋个外调的机会……”

卢杞没诈成薛白,却被薛白诈住了。

他才不是裴冕,也不想当裴冕,没必要为右相或东宫卖命,预感到事情不妙,已决定趁还没得罪人,尽快抽身离去。

毕竟是宰相之后,犯了错不要紧,多得是重新来过的机会。

不像那个宰相女婿元捴,马上要被推到风雨之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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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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