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丑郎君李玮

“去去去,快干活去!”

吴茉莉眉毛一竖,眼睛一瞪,“再闹再闹,小心我扣你们的绩效工资!”

她是古书画修复中心的主任,手里还是有点权力的,其他人虽然不怕她,但在外人面前还是要给领导一个面子的,都嘻嘻哈哈地回去工作了。

等他们离开了,吴茉莉怕向南不开心,连忙转过头来,对向南解释道:

“这群猴子,就是没礼貌,让你见笑了啊!”

“怎么会?”

向南笑着说道,“吴姐还是很有能力的,这工作氛围多融洽啊!”

两个人边走边聊,很快就穿过修复中心公共区域,来到里面一个单独的修复室里。

这间修复室里,只摆放了一张大红长案,显然是专门用来修复一些价值高昂的名贵古书画的。

此刻,这张长案上正摆放着一幅古画的画芯,一位身材瘦小的男子,正趴在画芯之前,手里拿着竹镊子,小心翼翼地修补着上面的破洞。

“老朱,歇一会儿。”

吴茉莉一进门,就敲了敲门板喊了一声,又转身对向南介绍道,“老朱是我们书画修复中心的老员工了,技术也是相当过硬的。这两个月以来,《双喜图》的修复工作,都是我们两个人在做。”

向南点了点头,朝老朱看了过去。

此时,老朱也直起了腰,他使劲敲了敲后背,龇牙咧嘴地说道:“再这么干个十年,估计这老腰就得废了。”

一转身,他就看到了向南,吴茉莉都还没来得及介绍,老朱就连忙伸出了双手,一把握住向南的右手,惊喜地说道:

“你是向南,向专家!我在电视上看过你,也看过你修复古画的视频!久仰大名啊!”

“朱师傅过奖了。”

向南一脸谦虚,又指了指长案上的那幅画芯,问道,“这画芯,修补完了吗?”

“还差一点,今天晚上加加班,就差不多了。忙活了两个来月,真是累惨了。”

老朱一脸感慨,忽然他像刚想起了什么似的,一拍脑袋,笑道,“向专家,既然你人都来了,能不能帮忙指点指点,这幅画到目前为止,修复得如何?”

一旁的吴茉莉顿时笑了起来,说道:“老朱,你怎么傻了?咱们请向专家来,可不就是为了这幅画吗?”

“指点谈不上,咱们互相交流吧。”

向南说着,也不客气,上前一步,开始认真看了起来。

这是向南第一次看见《双喜图》的真迹。

整个画面,呈现出的是一种深秋萧瑟的场景。

画面前方是一只皮毛褐黄色的兔子停在草坡上,仿佛听到什么声音,好奇地转过头向上看。

顺着兔子的视线看过去,一株枯树上正有两只长尾巴的喜鹊,张着嘴叫着飞下来,兔子一脸惊恐,彼此呼应。

枯叶、枯草、竹叶,向着一个方向不停翻飞,表现出了秋风瑟瑟的意境。

虽名为“双喜”,却是毫无喜意。

向南忍了一忍,却是没忍住,“回溯时光之眼”瞬间开启。

……

北宋嘉祐二年(1057年)四月,春意盎然,柳枝吐绿。

这一日,阳光正好,汴京城里商贾云集,游人如织,都城之内,一片热闹繁华的景象。

在一处离皇城有些距离的街巷里,一名两鬓斑白,身穿灰色长袍的老者,正拿着鸡毛掸子,在店铺里不紧不慢地掸着柜台桌椅上的灰尘。

就在这时,门外走进须眉皆白的老者,一进门便爽朗地大笑起来:“子西兄,你一堂堂画师,岂可做此等微末小事?”

灰袍老者也没回头,淡淡一笑:“叔予兄,数日不见,又精神了不少,莫非是遇上了什么喜事?”

这灰袍老者,名叫崔白,字子西,濠州人氏。

他早年迫于生活,跟人学习作画,成了一名画工,以此为生计。

古代画工,指的是在别人花钱聘请的情况下创作画作的画家,他们所作的画,大部分情况下是不能够落款的。

崔白天资聪颖,又肯钻研,所作画作颇有新意,深受士大夫阶层的喜爱,不少人甚至还为崔白不得赏识、依旧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而打抱不平。

年前时,崔白感于年岁不饶人,遂以平日积攒的画资,在汴梁外城稍显清净之处,购得一处门面,前店后院,算是定居都城,结束了半生漂泊无定的生活。

这白眉老者,名为吕顾,字叔予,家就在崔白左近。

吕顾虽不擅长绘画,却也颇懂画理,时常前来与崔白讨论,闲暇之余,便饮茶煮酒,谈天论地,倒与崔白颇为投缘。

“我是无甚喜可言。”

吕顾摇头晃脑,朝皇宫的方向指了指,“官家倒是有大喜。”

崔白对此不置可否,他对皇家之事,本就不甚热心,再加上终日沉迷于作画,深居简行,倒也没听到什么消息。

见崔白一副淡然的模样,吕顾摇了摇头:“你呀你呀!不入世,怎出尘?”

“今日,皇宫之中彩旗招展,丝竹之声喧天,文武百官、皇亲国戚皆是盛装入宫而去,你可知是何故?”

崔白已经掸完了灰尘,他见吕顾说得兴致盎然,唾沫横飞,也不忍扫了他的兴,便接了一句:“何故?”

“是福康公主的册封礼,官家晋封福康公主为兖国公主了!”

吕顾说得那叫一个眉飞色舞,仿佛被册封的那个人是他一样,“官家还花费了数十万缗钱,为公主建造府邸!啧啧,数十万钱造的府邸,该是何等奢华壮观?”

崔白听了,眉头挑了挑,这倒还算得上一件大事。

当然,这大事指的并不是官家花了数十万缗钱为公主造府邸,而是福康公主的册封礼。

自宋太祖赵匡胤建立大宋朝至今,历经近百年时间,还从未曾出现过有册封礼的公主,如此一来,福康公主就成了宋朝第一个行册封礼的公主了。

早听闻官家对福康公主宠爱有加,谁知竟是宠爱到了如此地步。

不过,官家为何会忽然册封福康公主?

要知道,皇家行事,从来不会无的放矢,其中必有缘由!

果然,吕顾接下来的一句话,让崔白恍然大悟:“官家严令,公主府邸须于年内完工,届时,公主将与驸马李玮完婚!”

崔白忍不住问了一句:“哪个李玮?”

“还能是哪个李玮?”

吕顾看了崔白一眼,哈哈笑道,“不就是那个‘丑郎君’李玮吗?”

(本章完)

第94章 莫论皇家事

“丑郎君”李玮?

连一向淡然的崔白,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吕顾尽管也已是耳顺之年了,性情却如同一个四五岁的顽童一般,总喜欢给人取一些稀奇古怪的绰号。

不过,还真别说,“丑郎君”李玮,却也是名副其实。

李玮,字公炤,钱塘人。

他平生喜吟诗,才思敏捷,并能章草、飞白、散隶。

就连与蔡襄、苏轼、黄庭坚合称“宋四家”之一的北宋书法家、画家米芾,在看过李玮的书法之后,也曾大赞“李氏书法第一”,由此可见一斑。

然而,李玮其才不尽于此,他不仅是个书法家,还是个著名的画家。

他善作水墨竹石,其画大抵生于飞白,故不事丹青而率于水墨,平日寓兴则写,兴阑辄弃去,不欲人闻知。

如此一个才华横溢的人物,崔白也是神向往之,然而时至今日,却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

为何?

这又牵扯到了一桩皇室秘闻了。

宋真宗赵恒与刘皇后无子,真宗便将刘皇后身边的侍女李宸妃之子抱给她养,这便是如今的官家赵祯。

宋明道二年(1033年),直到章献刘太后殡天之后,赵祯方才直到自己的身世真相,然而此时,他的生母李宸妃早已去世。

为了弥补自己未尽的孝道,赵祯便给予舅家李氏各种荣宠,一再擢升舅舅李用和的官位。

而李玮,便是李用和的之次子。

换句话说,李玮和当今官家赵祯,那是表兄弟!

当然,赵祯也是一个任性的皇帝。

为了进一步弥补对生母李宸妃的内疚之情,他将自己最宠爱的女儿福康公主许给了自己的表弟李玮!

福康公主即将嫁给自己的表叔!

李氏作为外戚,深受皇恩,其兄李璋又掌管禁军,为避嫌,家风格外低调严谨。

尽管如此,官家赵祯还要求李玮将接待过的客人上报。

由此,李玮平日便谢绝宾客,仅同仁宗信赖的亲属往来。

崔白尽管不曾见过李玮,但也曾听闻,这李玮生得目大腰宽,口阔手长,面如黑锅,与常人有异,倒也当得起“丑郎君”之称。

他笑了笑,淡然道:“莫论皇家事,小心祸临门。”

皇帝嫁女,那是皇帝家自己的事情,你一个外人胡乱议论什么?

还要给皇帝的女婿取个“丑郎君”的外号,怕是不知道死字是怎么写的了。

吕顾也是个性情洒脱之人,闻言一笑:“若不是在子西兄府中,我岂会如此多话?”

他吕顾也是个高傲的人,若不是脾气相投,他也不是一个容易相处的人,也就是崔白了,年岁相当,又都对画作感兴趣,这才能聊到一起来。

闲话八卦说完,崔白也烧开了水,准备开始点茶了。

宋朝的点茶,跟现在的泡茶完全不一样,他们用的是茶粉。

所谓茶粉,就是将事先制好茶饼,用干净的纸密密包裹起来,放在木质茶臼里捣碎。

然后把敲碎的茶块放入碾槽或石磨中,快速有力地将其碾成粉末。

再将磨好的茶粉放入罗绢做的筛网中,细筛几遍到“绝细”的程度。

到这一步,茶粉就算制作好了,放入盒中保存便好。

以上几步,算是点茶的准备阶段。

而点茶,也分为几步。

先是入盏,用清洁流动的活水烧至第二沸,冲涤茶盏,趁着茶盏还有温度,拨入茶粉。

其次是注汤,用执壶注入少量的水,先将茶粉调成均匀的茶膏。

然后是击拂,一边注水,一边用茶筅击拂茶汤,使茶汤出现稳定而持久的泡沫。

击拂,是点茶的关键,用茶匙或茶筅、茶筋等工具搅动茶汤,使之产生饽沫,乃至咬盏挂杯,幻化出花草虫鱼之类现象。

茶匙要重,击拂有力,击拂无力,茶不发力。

宋徽宗赵佶认为要注汤击拂七次,每一次需要使用的力度和方式都不一样,直至浓度适中、乳花汹涌则止。

最后就是置托,汤花呈现出美丽颜色之后,将茶盏置于漆器或同材质茶托之上。

看到崔白拿出了一个精致的木盒,准备点茶,吕顾顿时来了兴致,一脸跃跃欲试:“子西兄,要斗茶么?”

“斗茶”即比赛点茶的优劣,又名斗茗、茗战。

点茶完毕,如果只是一个人欣赏,未免寂寞,如果一下就喝下去了,未免浪费了之前那么多功夫,于是“斗茶”这项文人墨客乐此不疲的娱乐,便应运而生。

“斗茶?”

崔白抬头瞄了他一眼,淡笑道,“我可没工夫与你斗茶,一会儿还要作画。”

吕顾也不失望,他对崔白的画作比对斗茶更有兴趣,闻言又道:“也罢,待会儿我便看你作画好了。”

其时,北宋宫廷的花鸟画,主导风格是以五代宫廷画家黄筌、黄居父子二人为代表的“黄家富贵”一路。

他们的特点之一,是对于物象极为细致、达到逼真效果的刻画。

北宋郭若虚在《图画见闻志》中“论黄、徐体异”时说:“黄家富贵,徐熙野逸。”

并指出,黄派之画多写禁中珍禽瑞鸟,奇花怪石,用笔工整,设色堂皇。

此派画法,以细挺的墨线钩出轮廓,然后填彩,即所谓“钩填法”,后人评为“钩勒填彩旨趣浓艳”。

入宋后,当时凡画花鸟,无不以“黄家体制为准”。

而相形之下,崔白的画法淡雅而善于变通,与宫廷绘画笔墨工致的面貌相比要好了许多。

他不仅擅画花荷凫雁,而且画佛道鬼神、山水、人物亦精妙绝伦,尤长于写生。

崔白所画鹅、蝉、雀堪称三绝,手法细致,形象真实,生动传神,富于逸情野趣。

吕顾虽自称见多识广,在第一次看到崔白所画的《竹鸥图》时,也是惊为天人。

他认为崔白的画风在于创新,善于“扬弃”,既继承吸取了黄家画风的优秀精华,又大胆地抛弃了千篇一律的宫廷闲逸仕女、花鸟工笔画风,或将开创一个新格局!

“一改‘黄家体制为准’,开创花鸟画新画风……”

吕顾看向一旁两鬓斑白,一脸淡然的崔白,心中暗暗震惊,“这可是名垂画史的大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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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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