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9章 灭国级工程

凶饥之因有三:曰水,曰旱,曰蝗,地有高卑,雨泽有偏被,水旱为灾,尚多幸免之处,惟旱及而蝗,数千里间,草木皆尽,或牛马毛,幡帜皆尽,其害尤惨过于水灾。

这是《农政全书》里备荒篇的内容。

在此刻的泰昌十七年底,徐光启已是南都大员,他还没有那么多丰富的农业经验,在二十二年之后刻板付印出《农政全书》来。

但朱常洛早就设了博研院,执政院下更是设了农业部,农政方面又岂会疏忽?

天气变冷,会导致地表水蒸发量降低,气候变得更加干燥,所以旱灾会增多。旱灾多时,又更容易引发蝗虫集中孵化,形成蝗灾。

《左传》里,惜字如金的古籍就记载了鲁国蝗灾十六次。

汉末,连年旱、蝗,赤地数千里,草木尽枯,人畜饥疫,死耗太半。

有唐一朝,载于史册的大蝗灾多达四十二次。贞观二年,李世民在长安举行法事“禳蝗”,祷曰:人以谷为命,百姓有过,在予一人。但当食我,无害百姓。

然后他来了一把“吃蝗虫”。

但李隆基时,开元初期朝堂反倒对于如何应对蝗灾有争议。宰相卢怀慎说,“杀虫太多,有伤和气”。白居易还写诗说“捕蝗捕蝗竟何利,徒使饥人重劳费。一虫虽死百虫来,岂将人力竞天灾”。

一时间,民间都只建八蜡庙和虫王庙祭祀蝗神,民众甚至“或于田旁焚香膜拜设祭而不敢杀。”

这种情况把姚崇气得不行,直言“庸儒执文,不识通变!”。力请之下,李隆基才下令灭蝗,“由是连岁蝗灾,不至大饥”,“蝗因此亦渐止息”。

宋孝宗时,更颁布了一部《捕蝗法》,出资鼓励民众灭蝗。

蒙元时呢?一百零三年里蝗灾六十六年,尤其是至正十九年,从南到北数十个州县皆蝗,食禾稼草木俱尽,所至蔽日,碍人马不能行,填坑堑皆盈。饥民扑蝗以为食,或曝干而积之,又罄则人相食。

朱常洛看着杨涟和黄尊素主持研究的成果,旁边则是刘若愚奉命整理出来的这两年专门报灾统计。

“卿等应对有方,这三年没有因旱蝗酿出乱子。”朱常洛看着叶向高他们,凝重地指了指刘若愚整理出来的东西,“不过迹象已经越来越明显,有些地方已经连续三年有蝗灾了,备灾还得再重视一些。”

气候变化对此时技术条件下的农耕影响实在太大,而且都是叠加的效果。

气温降低,首先就是水稻减产;尽管早就在清整兴修水利,但旱灾时灌溉更难,自然进一步加重旱情;再有蝗灾,减少了产量的作物又会被大规模啃噬;再加上河流封冻,转运难以及时,赈灾难度更大。

就算一直很重视这件事的朱常洛也认为:可能还没到真正明末那种严酷的大灾连连阶段。再加上自己多少有些安排,地方虽报了灾,但只报到了执政院。朱常洛放了权,又建立了备灾救灾体系。应对既然有方,没有搞出惨状,平常便不会当做多大的事。

所以朱常洛见泰昌十五年后,泰昌十七年又都提前入冬,就专门过问了一下。

这才发现其实已经有些地方从泰昌十五年就出现了蝗灾,连续三年了,今年蝗灾仍旧爆发。

今年入冬又早,明年恐怕仍会再起蝗灾。

对于预防蝗灾和蝗灾处置,如今已经有颇多办法。深耕、烧荒、水灌,蝗虫的生存空间会被压缩到了荒地上。这些年,一直是鼓励开荒的。

禁捕鸟、鼓励养殖鸭子等家禽,普及蝗虫做饲料、肥料,这些也已经是农业部的工作。

华夏如此重农耕,数千年来已经积累了丰富的应对方法。

唐时就知道“夜中设火,火边掘坑,且焚且瘗”,利用蝗虫的趋光性在蝗灾爆发时集中诱杀。

如今朱常洛和朝廷有心备灾,手段自然更加丰富。

只是需要更加重视。

叶向高等人自然立即表态。

朱常洛则继续说道:“北方当真要多备粮了。如今灾情还算应对得了,但朕担忧后面愈演愈烈。博研院那边,朕会命他们分出一些人钻研如何把米面储存更久、加工制成应急食粮。粮食不愁多,最主要还有海运、陆运。河运得防着封冻越来越久,其余不论,蒸汽机既成,有件事尽管要耗费大工,但朕以为该筹划做了。”

算算时间,如今距离他所知的明亡只有不到三十年了。

这意味着接下来灾害会更频繁爆发。而这小冰河期持续时间很长,并不是说清初就立即气候转暖。

朱常洛想额外布置的两件事,一件就是海运体系的进一步强化——海总比内河更难以封冻,至少从南洋不断购回粮食来这一件事得扩大规模。

另一件事则是陆运。一直以来陆运就是既慢、损耗也大。

但蒸汽机既然已经有了,铁路得提上规划日程,至少要贯通从湖广到京城的这条线。

以如今的建设能力,这当然足以堪称“灭国工程”。

叶向高等人听完朱常洛的想法,自然立刻大惊失色。

“陛下,此等大工,实在不知将要耗费多少人力钱粮。如今徭役已改……”

朱常洛却冷酷地说道:“朕已经想好了。若要少添民间疾苦,这事所需人力便求诸外。”

袁可立反应得快,试探地问:“陛下是说……”

“不错!”朱常洛说道,“东瀛、外滇、南洋……战俘之外,再允他们的一些权贵募工来大明应差役。虽仍旧不必太过苛待,但所耗钱粮总比从大明募工要少一些。况且若当真大灾不断,百姓生计艰难,还可以以工代赈。哪些活计轻松些,哪些活计劳苦一些,分门别类,提前做好规划。”

长城、运河……浩大的工程下,总有累累尸骨,这个免不了。

即便是技术能力非常强的后世,这种级别的基建也一样会因为各种各样的情况出现事故。

朱常洛所考虑的无非是不要因为这么大的“灭国级别工程”让普通百姓产生更大负担。但事有两面,既然如今的大工是雇募,其实也有相当多的人会像治河那样应募劳作。

所以朱常洛才要求他们把规划和安排做得更细,把这项大工程所需要的劳力分门别类。

轻松一些的让大明百姓来做,更危险、辛苦的,那就用更便宜、更无奈的人。

譬如即将会出现的外滇、东瀛战俘,甚至那边的普通百姓。

这种“跨国劳工”生意,南洋诸藩和将来的东瀛,一定会有人愿意做。其中的血汗钱,当然大多被能够参与这个生意的外藩权贵得到。然而在人力几乎低廉到只用管饭的这种时代,这就是朱常洛能想到的最好办法了。

历史自有其必然性。

不想苦自家百姓,就要苦异族。

就如同大洋彼岸的铁路下所埋华工、棉花田里被鞭挞的内个一样。

“陛下,如此大工,实在远高于黄河大铁桥。如今两大远征,外滇之役倒还好,远征东瀛造舰……”叶向高觉得账实在算不过来,毕竟听皇帝的意思已经很紧迫了,可能明年规划好、后年就得开工建设。

“用发展的眼光来看。”朱常洛则很坚定,“头两年,自是先花得多一点。但好处是,积累大工经验,培养出一大批熟练工。等东瀛到了下一个阶段,说穿了便是抄没。以其一国之富,财源不是问题。粮源源不断买,现在存不下的,又能卖过去。等西洋的商船重新到了南洋,把更多的瓷器、丝绸、茶叶卖出去,银子就进来得更多……”

详细地说完自己的考虑,他郑重地对众臣说道:“困难当然大,因此需要君臣一起扛。大明国势虽然一改,但隐忧已在。卿等若深信朕忧虑之深远,那便同心筹谋。过来接下来这数十年,以后就再不惧此等亡国天灾。一因君臣同心,官民协力,朕所盼之同党国宪成了;二因学问大进,技艺高超,此后富国抗灾都更有方;三是煌明再铸,宗藩有序,朝廷可调用之力远非如今可比!”

殿内只留下他肯定的声音回响:“困难只是暂时的,但这份前景光明!”

于是在这个泰昌十七年的年底,执政院下当时就新设的交通部领了个大活。

用十年时间,大明计划第一阶段修建一条从湖广武昌府内的长江北岸一直到达京城的铁路。

当然只能先从黄河北岸开始修起,但这就要求以后的黄河大铁桥具备承载“火车”的能力。

两项大工程实为一体,这需要多少钢铁?需要怎样的建造技艺来应对水、雪、风、尘侵蚀?

整个过程里,不知要攻克多少难关。

若要让这蒸汽火车拉着的车厢有陆运价值,它得多重?原先的道路,甚至石板路,即便只是旧式马车经年累月的压过,也会车辙遍布。

初步商议了两个来月之后,定下来的是先修一条实验路线,从京城到良乡。

这当然是对的。

大雪一直在下,但自从去年蒸汽机制成、率先生产的机器都于今年用于唐山煤厂之后,今年的煤产量明显提升。

所以今年的京城乃至河北省的数个府县,不会那么缺煤。

但大明有多大?此刻的辽东、山西、陕西、甘肃、漠南、漠北,自然都处于严寒之中。

明年就该持续扩大机械厂的产能了,山西、察哈尔……煤田最好都能用上。

在强悍的大自然面前,唯有不断提升的技术能力才能勉强自保。

朱常洛需要钱。这个寒冬的赈灾要钱,后面的建设要钱,远征也要钱。

腊月底,赐宴在京勋戚,还有宗明号、昌明号的负责人们,朱常洛卖起期货来了。

“这么多年,昌明号、宗明号尽占先机,许多生意都是它们主做。”朱常洛看着一个个公侯伯们,“你们分润既多,再依着两大商行、其余拓海团练洋行,朕当年允诺你们的富贵都有了。”

如今还能来赴这宴的,都是些什么角色?

朱常洛继续说道:“黔国公远征外滇,镇远侯镇守朝鲜……”

他念了那些旧勋臣里如今仍能主要从军伍之中立功的佼佼者,随后才道:“朕都允了他们另一番将来,既富且贵。这是他们用自己的辛劳搏来的。大功告成之日,外藩实多。至少那外滇、东瀛,还有拓海团练洋行所占无主之地,都缺人。你们若想去,也是既富且贵。”

一众脑子里已经只剩钱的旧勋臣们神情忐忑、扭捏。

“即便不愿阖家徙居,在诸藩担当大任,族中子弟、旁支,也应助朕的王叔、王弟们一臂之力。他们拿命搏,你们可用钱买。田土良宅、产业、家仆,乃至于藩国官职。都是大明忠臣,朕的王叔、王弟们此后据有实土,本就缺忠良臂膀。你们所担职差虽比不过立功勇将,但更可信一些。”

朱常洛顿了一下,补充道:“当然,如今所占股比,都还在。去了那边,还另能依产出与大明再市易,另赚一笔。朕的王叔、王弟们,也懂得用这个法子。往后,大明宗藩之间比过去要更亲密,这贸易就是重要一环。朕先提出这个想法,你们都说说,有什么打算?”

他们已经是勋爵,但朱常洛现在是在卖官、卖资产,不过卖的都是期货,是外藩的官和资产,卖的也是机会。

枢密院设立之后,军方将领考选已经不再给旧勋臣留那么多插手机会。五军都督府的左都督,如今已经都是新立功的统兵勋臣。

这些剩下的旧勋臣,朝政完全插不了嘴,留在大明之内如今就只剩赚钱、消费了。

朱常洛还得继续供他们一份勋臣俸禄。

这种状态当然已经解决了继位之初的一部分问题,但朱常洛觉得现在也是个机会让他们“物尽其用”。

而依如今的勋臣袭封规矩,既有降等的压力,又要经过考试合格。他们若去了外藩,从此当然就只是外藩勋臣。

那边是什么规矩?既然本来就是相对落后的地方,自然是用以前的规矩先收拢人心,毕竟他们要抱成一团统治当地百姓。

再加上能够参与朝政。

朱常洛觉得他们不难选,只有部分人确实担忧异国他乡的未来。

但是皇帝都已经发了话,由得他们不考虑皇帝的态度吗?提出这种方案,当然已经算善待勋旧了。若是在皇帝眼中仍只是贪图富裕的废物,后面降等、袭封问题多多,数代之后恐怕与平民百姓无异。

甚至接下来就要找理由向他们开刀。

到了这一刻,朱常洛开始用这种法子来搞钱了。

昌明号和宗明号就像是花了这么多年先养猪,现在到了“宰杀”的时刻。

还有仍在南京的诸王。

想脱离那个南京的“紫禁城”,像楚王蜀王他们一样在新边相对逍遥,甚至更进一步成为将来新册外藩的国主,那么除了皇帝对能力的基本考察之外,当然还要付出些什么。

这是朱常洛没有对叶向高他们说的筹钱办法。

大明银号筹建之中,国库管理正在统一。

作为皇帝,他可以拿出内帑积累的巨额资金补充进去,但方式除了部分直接补入其中之外,当然还有借。

背靠着皇商的受益,还有这样的法子,他可以源源不断地借出去。

这也是他的儿子、孙子们将来能以此维系着与诸相关系的一环。

至于更遥远的将来……管他呢。

反正现在的朱常洛无所谓:借出去,再通过类似金花银这种方式回来,不都是在大明之内流通吗?内廷如今也用采买了,不要地方岁办、杂办。

这个年,正是旧勋臣们思考决定的时候。

开了春,朱常洛就要收银子了。

(本章完)

第450章 废物再利用

过完年之后,没有一家旧勋臣拒绝皇帝的美意,或者说抗旨。

反正大部分都是以旁支过去,大家都知道皇帝的主要目的只是要钱。

只不过道理确实是这个道理:既是这么多年皇帝带他们赚的钱,又不是不给他们相应的回报。

但朱常洛又不仅仅只是要钱,他还有别的目的。

“宗室,勋戚,徽商,晋商,粤商,闽浙海商,边军……”正月初九,乾清宫里再度赐宴,朱常洛看着他们欣慰地说道,“你们既然都欣然翘盼将来的好处,那么天下钱铺、银号、钱庄,大部分就能够拢起来了。”

不少勋臣神情顿时不自在,感觉似乎掉入了一个坑。

朱常洛站起来踱步,缓缓走到一桌桌前面,每到一处必亲近的拍着两人的肩膀说几句,说的内容让人感觉惊心动魄。

“世庙爷爷虽曾禁铸私钱,但既然是民间流通所需,禁之也无用。昔年钱庄钱铺私相结约,各闭钱市,以致物价飞涨,后来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朕即位以来,整饬兵备,多铸炮铳。铜料嘛,供不应求。还要做私钱的生意,也就只有海贸、西南边市能想法子进一些铜料进来。”

“有这样门路的,自然背后得有人护着。朕既允了你们富贵,这些年也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鼓励工商,民间需要足够多的银钱稳定物价。睁一只眼,也只是瞧着这个行当慢慢演化,让他们渐渐集中到你们和大商手上。为的嘛,却正是今日。”

“若愚,来,你把已经试制的银元和铸钱拿来。”

“是。”

朱常洛说完这一通话,乾清宫里本身就已经颇为骚动。

而这时刘若愚又招了招手,十来个小太监各托一个盘子鱼贯而出,每个桌子上放了一个给他们看。

众勋臣心跳个不停,看着桌子上的东西。

皇帝说的内容很直白。

大明是有钱法,但从一开始就落下了巨大的病根子。

宝钞废了,官府又无法以银子为主要流通货币,那样就会让普通老百姓活不下去。而铜钱方面,大明本就缺铜。官钱虽然也铸得不少,但自从明初安定下来、繁荣起来之后,铸币量就远远跟不上市场需求。

这就催生了一个巨大的利益:铸私钱。

如今的市面上,铜钱当中古钱、官钱、私钱都有。就像黄金白银一样,既然是实物货币,其实最终就看其大小轻重、含铜量多少。

一直到现在,官钱还是维持在比较好的水平,重逾一钱,含铜有六七成。

私钱自然是大小轻重和含铜量都更低,工艺和品相也差,颇有经验的人就能瞧出它的劣质,因此有“煞儿”“大眼贼”“短命官”“歪脖”“尖脚”“胖头”等各种称呼。

私钱就算是比官钱还重的,含铜量一般也都在五成以下。江南甚至有一种薄片钱,重只有官钱一半甚至更低,含铜量不足三成。

对比官钱的含铜量,足见私钱利润率之高。

但在朝廷已经所做的统计当中,铜钱里面私钱的流通比例已经超过六成,市面上流通的铜钱有近百种,每一种和官银的兑换比例都不同。

想统一钱法,首先需要面对市场上占比过半的劣质铜钱所带来的回收成本,其次还要应对流通货币量忽然大规模减少所带来的物价冲击。

与之相比,这私钱背后的利益集团反倒显得像是个小问题。

现在朱常洛则要想法子平滑解决这些问题:通过面前这些人。

“都瞧瞧。”朱常洛挥了挥手,“这是朝廷将要铸发的银元、铸钱。朕给你们每人都备了一套,赐给你们的。带回去之后,让你们手底下懂行的掌柜都瞧一瞧成色。”

他们已经在瞧了。

银元只一枚,不再有银锭。

这银元,当然不是纯银,不然这圆圆的小银饼岂非容易捏坏?

有人把那银元拿到手上掂量了一下,按经验来判断,似乎比一两银子要轻不少。

“九成银。”朱常洛介绍道,“照如今还在用的钱法,大约正是五钱银子。铸钱嘛,十枚五十大钱刚好抵银元一枚。”

众人又看着那一排铸钱。

这一排铸钱里,一文、当二、当五的铜钱自然依次更大,中间也仍然有方孔。但是当十、当二十、当五十的则都没有方孔了,更大,也更精美。

这三枚大额铜钱,中间都有日月星三辰。

当十的,已经双面都如万历初年所铸金背钱,尤其是日月星三辰之中外围的三角形星芒黄澄澄第看着十分精美。

当二十的,除了更大一些则在边缘又另加旋线,正面背面的边缘又各有一圈圆线和圆点。最重要的是,那三辰当中的弯月已经皎洁如银。

当五十的,则是换了过来。整枚铸钱都已经像是银元,但色泽又有不同。旋线和圆纹之外,中间三辰则是那圆日和星芒都黄澄澄的。

“可有人识得?”

朱常洛问了一句。

而一贯用过好东西的这些人里,当然有人不确定地问了一句:“白铜?”

“不错,但重要的是工艺。”朱常洛点了点头,“字样、纹饰,看出来了吗?”

他们当然看出来了。

银元也好,铸钱也好,都比过去要更加精美。

但私钱品相那么不好却仍旧能大行其道,朝廷何必付出更大的成本铸这些精美的铜钱,还用上了白铜?

这东西更稀少。目前来说,似乎只有云南、四川一带有不多的白铜矿。

它很耐腐蚀,一直是奢华的玩意,唐朝时甚至只有“一品乘白铜饰犊车”。

现在居然把白铜用在了铜钱上?

而且一枚铜钱里用上了两种不同的铜材却泾渭分明,这里面的工序必定是更复杂了,成本又更高。

他们已经知道朝廷有心再禁私钱。但看眼前的这些铸钱……一文、两文、五文的还好说,轻重大约是成比例的。

当十的嘛,虽然轻重自没有一文的十倍,但也还过得去。

然而当二十和当五十的可就不是那回事了。即便额外用了些白铜,又岂能一下子值出那么多倍去?

这就是关键问题:白铜奢华,只不过因为它比较稀少,并不是说它在价值上真正超出黄铜多少倍。

以前的铸钱,最多只到当十。现在这当二十和当五十的……

朱常洛知道他们心里在想什么,于是开口淡淡问道:“若你们以为这二十和五十的铸钱当不了那么多官钱,那么私钱呢?”

好几个人一激灵,反应了过来。

私钱,当然完全不一样了。最好的私钱,一两银子也只能兑一千五百文左右。最劣质的私钱,一两银子甚至可兑数千文。

如果按照这个角度去看,那就完全不一样了。

“陛下,圣意是……让民间先用私钱兑这些当二十、当五十新钱?”

“不是民间,是你们。”

朱常洛纠正了他们,随后环视一圈,再缓缓走回宝座。

坐下之后他才说:“五十文,就约摸是一钱银子了。寻常百姓,一次要用一钱银子的时候不多,他们自然还是小钱居多,也更认那些小钱。”

一钱银子,差不多就是他们经常随意打赏出去的散碎银子了。

如今,大明度量衡的新标准在很多方面已经在推广,譬如重量。

但一直以来,都是一斤十六两,故有半斤八两之说。十进制还是有不小优势的,但习惯也不容忽视。

最重要的是,货币里面的兑换体系是混乱的。铜钱还能一文一文地来,但白银的使用场景里又仍旧是重量。这里面,一两银子是重量,差不多三十七又四克。再接下来一钱银子,又是一两银子的十分之一。接下来,还有分、厘都是按重量来区分。

民间使用场景里,有大量称重、剪切的过程。

而如今新钱法要达到的目的,当然是把币种固定起来、官方化。一个银元就是过去的半两银子,零散部分用铸钱来代替。

这里面,受影响比较大的是富人。

因为他们怕麻烦。过去的使用场景里,无非带着银子罢了。找零或者付账,自然有店家称重、切割,他们当然不必随身带各种币值不同的铜钱。

但此后只要再搭配“切割银元犯法、朝廷不接收破损银元或折价兑换”的法令,富人们再出去消费就必须带上多一些的铸钱。他们消费又大,自然得多带些大额的铸钱。即便有随行仆人,总不能让他们也随身带着叮铃咣当响吧?

穷人就不存在这个问题,他们愿意累,愿意背。

日常也都是小额消费嘛。

朱常洛说出了另外的一个目的:“朕予你们这个恩典。对各种不同的私钱,允你们拿来向朕兑换新铸钱。私铸银锭也一样。兑换比例嘛,都是朕的肱骨,就像这些年一样不会亏待你们,还让你们有赚的。但是,朕不管民间那些钱庄钱铺背后是谁,以后都只能认银元和新钱。”

乾清宫里寂静无声,皇帝这是要砍他们的一个“财源”了。

钱铺、钱庄哪里那么好开?背后基本都是重臣、勋戚甚至藩王。

朱常洛又淡淡地说道:“这生意做不下去了。这个冬天这么冷,京城可曾缺煤?蒸汽机既然在煤厂用好了,远非昔日可比,在其他矿山里难道用不得?枪械、器械制得越来越好,朝廷铸印银元和新钱,成本远非过去可比。新的官钱既然更精美,朝廷往后既不缺银又不缺铜,天下需要用多少银元、铸钱,朝廷大可铸得。眼下先允你们优先兑换,比后面钱法推行时更划算。”

大家伙有的仍在看着别人手中把玩的银元、铜钱,有的默默感受着手中银元、新钱的质地成色。

而朱常洛已经说到这样了,自然是态度坚决的。

“臣……臣愿遵圣旨……”

将近二十年了,皇权稳固、威望无双。众人都知道这是皇帝和朝廷诸相恐怕已经计议多久了的国策,钱法大改,牵连何等之广?

而如今又是外藩田地、官位,又是先允他们用私钱换新钱的恩典,谁知道新钱法正式推行之后是不是只允官钱兑新钱?

“陛下……臣斗胆请奏,那不同成色私钱和私银……怎么兑银元和铸钱?”

“东瀛和外滇还有两三年打,时间宽裕。”朱常洛看着他们,“私银好说,成色易辨。你们拿来兑,这火耗朕担了。”

他又卖了一个好。

些许火耗,和朝廷能够把尽可能多的白银集中起来的意义相比不值什么。

但大家都知道私钱和新钱兑换方面可能就要把这部分差距平衡起来了。毕竟不同私钱的差距实在大,而且民间私铸,即便是同一家出品,不同批次之间恐怕差距都不小。

果然只听皇帝说道:“每一种私钱,民间一两银子该兑多少银子都是有数的。朝廷收了回来,那么多私钱重新提纯、冶铸,耗费也不少。朕只能允你们不亏,每一种私钱只依市价九成先允你们兑。所兑新钱里,银元六成,当二十以上大钱三成,剩下一成给小钱。当然,另有一好处便是民间银号将来不允再开了,但大明银号总号下,是能允昌明号、宗明号在地方开网点的。这个过程,最多两年要厘清。”

众人一阵躁动。

这当然是危机,但皇帝所说的好处自然就是从此将之正规化。

毕竟民间钱铺钱庄还有会票、放贷等等业务。

首先是不允民间银号存在后,这过程之中就有一个兼并的过程;其次是他们既然占得先机,后面就能吃这些垄断生意;最后便是顺利度过新钱法这个“大劫”。

朝廷虽然断不可能直接废弃所有私钱,但新钱法全面推行后,兑换比例还能是市价九成吗?

这个比例不低了,毕竟私铸铜钱的毛利率实则一般能有三成甚至五成。

只不过既然已经听说这件国策,后面还敢私铸吗?

“陛下,那……旧官钱呢?”又有人问。

“新钱既仍然是官钱,旧官钱自然仍能用。朝廷新旧官钱都认,无非赋税收上来之后再渐渐换成新钱。”朱常洛笑着说道,“总而言之,这是朕予你们的恩典。趁这段时间先把手上有的私钱兑了,那就是最划算的。”

随后他就笑容一脸,神情一寒:“朕允了这么多恩典,要的是你们报效朝廷,助朝廷收回私铸之钱。如今开诚布公,却有都知监和内察事厂都盯着!若都只存着把民间官钱囤起来,实在没法散出去的私钱才先兑了,那么私铸铜钱,依如今律例依旧是能问罪的!”

“臣不敢。”

乾清宫里顿时纷纷有人出来跪下:哪些人是只做流通的钱庄,哪些人有门路私铸,难道皇帝不知道?

朱常洛威压之后,最后才说:“同样,你们为外藩田地和勋卫愿捐纳的钱,也可以照这个规矩用私钱来抵,明白了吗?”

众人这才齐齐大喜:“臣叩谢陛下圣恩!”

如果能通过各种门道先收集尽可能多的私钱,比如在“进货”时就再压低个一成甚至更多,不就相当于捐纳出资少了一两成吗?

皇帝明明可以靠抢的,但还是想了这么多法子。他真的……

“这件事,要配合好!”朱常洛缓缓点头,“民间一时铜钱紧缺,你们要备足官钱、碎银散出去。到时候,地方士绅大户的钱铺钱庄,还有他们偷逃多年的赋税,都要落在这桩大事上!朕会亲自盯着,你们不能在沙场为国立功,这便是你们世领爵禄,能报效朕的最好机会!”

他之所以能压着勋臣们去做这件事,无非是这。

最终落脚处,无非最后一句话:“事成之后,朕自会另有赏罚。有功者,自然另有不降等甚至进封之赏;借机扰乱国策、动摇江山社稷者,论罪之时就别怪朕不念你们祖上功劳了!”

正如私钱废物再利用一样,这也是他们这些“没能耐”的旧勋臣最后一次真正立功的机会。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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