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不怎么待见

薛蟠看着骑着高头大马的少年武官,领着扈从,从身旁浩浩荡荡地过去,到嘴边儿的话就是咽了回去,一双铜铃般的大眼睛,骨碌碌转了转,虽觉得对面少年冷漠了一些,但一时间,却没有觉出有什么不对。

反而觉得威风凛凛到了极致,趾高气扬,六亲不认。

而这时,车厢之中的宝钗,也是一手拨开棉帘,秀美的双眉下,莹润如水的杏眸中,先是倒映出一簇如火焰的红色。

那是少年的大氅。

继而是一个头戴无翼山字冠,身着刺绣精美金红兽纹图案三品武官袍服的少年,端坐马上,一手手执缰绳,一手按着腰间宝剑。

少年侧脸线条削刻,气质英武、清绝,两道斜飞入鬓的剑眉下,眸子好似点漆,黑白分明,目光明亮熠熠,眺望着前方,面无表情,气度沉凝。

第一眼看去,就是年轻,这岁数似比自己也大不了一二岁。

再看身后几个年岁三十往上,颌下蓄着胡须,身形魁梧的武官,都是落后半个马头,亦步亦趋,众星捧月般,分明以少年为主。

而着色泽鲜丽的飞鱼服、外披黑色大氅的锦衣卫,扈从左右,一手按着绣春刀,一手持缰绳,神情警戒。

宝钗纤丽秀眉之下,那双水光莹润的杏眸,一瞬不移地看着少年近前,忽地,将将错身而过的少年,似有所觉般,皱了皱剑眉,竟是回头瞥了马车一眼,那目光如鹰隼,锐利藏锋,湛然有神。

这……

宝钗心头一突,连忙放下布帘子,晶莹如雪的玉容,倏地是一变,哪怕明明知道竹帘在外看不清内里丝毫,可四目相对,仍有被“盯视”之感。

“这珩表兄好生锐利的目光。”

宝钗抿了抿樱唇,微微垂下弯弯眼睫,思忖着。

而贾珩这边厢,皱了皱眉,也是在一群人簇拥下,驱马向着城门洞而过。

“姑娘。”莺儿此刻也坐进车厢,看着容色幽幽的宝钗,一时倒未察觉出异样,轻笑说道:“刚才就是东府里的那位珩大爷了?这出行的气派,都说咱家京里的老亲,一门双国公,富贵排场,今儿个我算是见着了。”

彼时,薛家的马车辚辚转动,向着城区驶去。

宝钗手中捏着一方手帕,螓首轻轻点了点,“嗯”了一声,旋即默然不语。

薛蟠这边儿同样目送着少年权贵远去,面上喜色已是掩藏不住,心道,等在华阴县安顿下来,可得拜访这位珩表兄,好生亲近亲近才是。

薛家一众车马进入县城,就在华阴县寻了一家客栈,薛蟠出手阔绰,花银子将客栈包了,让正在住着的几个住户,打发了银子,着其另择客栈居住。

待刚刚安顿下来,薛蟠就面带笑容地来到薛姨妈和宝钗的厢房中。

一入屋内,薛蟠就笑道:“妈,您刚才可看见了?那珩表兄,出行真是好大的排场,咱们来京城还真是来对了!”

薛姨妈接过丫鬟同喜递来的毛巾擦着脸,闻言,也是面带笑意道:“我的儿,刚才也是见着了,这前呼后拥,威风八面的。”

那等气势,不仅给宝钗留下了深刻印象,薛姨妈也是心头欢喜不胜。

在金陵无依无靠的,生意也是一年不如一年,真是……早就该来神京了,这贾家一府都这气象,不知那荣府又是何等富贵、体面!

薛蟠抚掌笑道:“也不知舅舅,又是何等的风光?”

薛姨妈故意板着脸道:“你到京里还再敢胡闹,你舅舅那里,是不饶你的。”

薛蟠闻言,一张大脸盘子上的笑容凝滞了下,这……他都快忘了,上头有个娘舅辖制着他,他还能快意得了?

宝钗听着自家母亲和兄长叙话,手中捏着手帕,心头也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薛蟠这时,轻轻笑道:“妈,我寻思着等下得去拜访拜访珩表兄才是,您说带点儿礼物什么过去,总不能空着手去吧。”

薛姨妈笑了笑,说道:“是该去见见,不然就显得失礼了,至于礼物,让我好好想想,送什么才好呢。”

金银之类的肯定显得俗气,而旁得就只能是金陵的特产。

宝钗那张白腻如梨蕊的脸蛋儿上现出一抹思索,柔声说道:“妈,我瞧着人家正忙着军务,还是让哥哥去军营先下拜帖才是,若是有空暇,人家也能过来见妈一面,若无空暇,到京里再见也是一样的,礼物什么的,挑几样金陵带来的蜜饯果脯吃食,既亲近又自然。”

不知为何,她隐隐有种感觉,那位珩表兄,似是对兄长……不怎么待见。

否则,按理说,怎么也该拉着兄长攀谈几句。

当然,许是她多想了,那位珩表兄,或是性子清冷、或是忙于军务、也或是贾族东西两府原就情谊生分……这些都是有的。

不过,那位珩大爷毕竟是贾族族长,如果接了拜帖,总会来这边儿说上两句场面话,若是托词都不来见,说明贾家东西两府的关系的确生分着。

宝钗杏眸凝了凝,如是想道。

理儿其实很简单,贾族族长,对待一众老亲,迎来送往,待人接物,不管心头怎么想,面上总要大体过得去,道左相逢之时,贾珩就是说了几句场面话。

但又不是太热诚,显得客气、疏远。

如果热诚的话,在宝钗看来,就算不至丢下身旁的军务,吩咐着手下的兵卒,护送着她们这些远道而来的亲戚安顿下来,这也是又体面、又亲近的作派。

“这位珩表兄年纪轻轻,能做到三品武官,待人接物想来也是极妥当、细致的,但偏偏……”

这才是她隐隐觉得贾珩“不待见”她兄长以及薛家的原因。

薛姨妈闻言,就是点了点头,觉得自家女儿说得妥帖、周全,就转头过来,对薛蟠笑道:“蟠儿,你捯饬捯饬,然后带上拜帖去见见他,看你那珩表兄有空没空。”

薛蟠笑了笑,正要欣然答应,忽地一拍脑袋,道:“哎,就是名帖,我也没备着啊。”

薛蟠往来交游,直接打发小厮就通禀,哪里准备过什么名帖,这都是文化人玩儿的东西。

薛姨妈也是皱了皱眉,道:“乖囡,你给你哥哥写一份。”

宝钗点了点头,柔声道:“莺儿,去取空白名帖和笔墨来。”

莺儿应了一声,不多时就寻了空白名帖和笔墨。

宝钗轻轻挽起袖口,现出一截白若嫩藕的手腕,在名帖之上书就着兄长薛蟠的名姓、致意。

许久,待晾干笔墨,递给薛蟠,柔声道:“哥哥,着人递送给他就是了。”

“我亲自去。”薛蟠连忙拿过名帖,笑着应了一声,一溜撒欢儿去了。

待薛蟠跑开,薛姨妈不由失笑道:“你哥哥,总是毛毛躁躁的。”

宝钗杏眸闪了闪,也不好说什么。

这边儿,贾珩离了华阴城,入得城南大营。

近万人的兵卒,自不能驻扎在县城滋扰地方,就在城外扎了营寨,挖起沟堑,设上鹿角。

中军大帐之中——

贾珩落座在帅案后,周围炭火盆中的火焰熊熊燃烧,虽不至温暖如春,但也驱散了一些寒意,帐中众将都是纷纷落座。

这时,临时充任记室参军的宋源,拱手说道:“大人,蔡游击问我军何时班师?”

因为蔡权领着一路骑卒向西扫荡,比之贾珩需得布局封锁敌寇蹿逃,就要轻松许多,近似武装游行一般,前前后后剿灭了几伙大大小小的贼寇。

贾珩沉声道:“我军明日班师,让他先行返京。”

宋源拱手应道:“那下官这就着人通知蔡游击。”

贾珩点了点头,而后目光逡巡过下方的一应众将,说道:“今晚开表彰之会,小旗官以上将校并有功士卒出席,赏银、酒肉都会下发诸营,果勇营除五军营左右哨在城中的两千人,由单鸣督军帮助华阴县百姓搭建房屋外,余部打点行囊,明日全军还京!”

近万军卒,也没有那般大的场地,聚集一堂。

就只能从每个营中选出代表以及有功将校士卒,对有功将校士卒进行表彰,以收激励士卒之效。

“是,大人。”除单鸣外,众将都是兴高采烈,齐声应着。

出来这么久,终于可以回去了,这一来一回,甚至都不耽误过年。

贾珩默然片刻,沉声道:“此次剿寇,功勋评定,本官会根据诸位在进剿贼寇之时的表现给予定等,还京之后,诸将迁转调用,本官也会具陈兵部。”

此言一出,原本有几个兴高采烈的参将、游击都是敛去了面上笑容。

经过整顿,原本五个参将,有两人受了一些伤,其他全须全尾。

剩下八个游击,除蔡权新任外,因鼓噪、煽动士卒“哗变”,被斩杀两人,又有一人因缴获一事被斩首。

剩下还有四个游击,还有一个是陆合的亲信,因牵涉到吃空额一事,还在焦头烂额。

这时,参将肖林抱拳道:“大人,我等还能否留在果勇营?”

这位参将是五位参将中,两个没有贪占空额的之一。

迎着一众目光注视,贾珩沉吟片刻,道:“这个要看兵部和节帅的意思,想必诸位也听到了一些风声,京营整顿在即,不仅是士卒要以选锋之法裁汰老弱,将校也要根据才干、品行定等,本官不主持此事,也做不了主,一切都看兵部和节帅的意思,只是诸位,京营这次整顿,来日势必要与东虏一战,其中凶险,不问可知,诸位年轻之时,也是拿命搏杀出来的富贵,年岁渐大,血勇之气多有不复者,可至兵部请求卸甲,半生劳苦,领着一份禄米供养,在家含饴弄孙,未尝不是一桩乐事。”

一些过了四十五岁的老将,闻听贾珩“劝退”之言,不由面色复杂。

在军营摸爬滚打半辈子,谁甘心卸甲归田?

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

只是,还是有几人有所意动。

贾珩说完这些,也不再说什么。

如果他是王子腾,整顿之后的京营,肯定是没有混吃等死的老家伙的位置,提拔少壮派,实现将校迭代,势在必行。

因为一些参将年岁都大了,如刘玄德所言,髀肉复生,血勇不再,而且怯战于东虏。

以他手下五位参将为例,都自认贾家部将,先后拜了码头的单鸣和邵超二人,年龄大约四十左右,肖林是地方都司出身,年龄也近四十,另外两位参将,年岁都已然奔五十去了。

头发灰白,看着也已无多少进取之心,这一路进剿匪寇,基本也是混,不过因和贾家有着一些香火情分,也不好太无情,以寒十二团营一些贾家部将之心。

剩余四位游击将军,倒是稍稍年轻一些,有三位是从三边调任过来,还有一位则是地方卫所调转过来。

“这些人不具体领兵作训,一些才具不足,贪生怕死的,不用就是了。”

就陈汉兵制而言,到了游击、参将这个层次,领兵就无定额,往往是根据具体战役,听从团营都督的差遣。

议罢事,将众将挥退,贾珩也是拿着宋源递送而来的汇总簿册翻阅着。

经过持续不断的招兵,果勇营兵额现已补齐两万余人的兵额,其中新兵有万人,以五百人一营,暂编为二十个营,等他回去亲自整训。

剩下的原果勇营将校,回去之后,也要裁汰老弱,重新编练。

“新兵行新式操典,白纸作画,其实比原果勇营之兵还要容易整顿一些,先将军纪、军容立起来,等回京之后,再去军器监看看。”

就在贾珩凝眉思索着回京之后的下一步打算,却听到中军帐外有兵卒唤道:

“大人,营外有一个唤作薛蟠的,递了拜帖,求见大人。”

贾珩皱了皱眉,问道:“薛蟠?”

那军卒说话间,就是入得帐篷,上前递上拜帖。

贾珩将名帖拿在手中,映入眼帘的却是一行娟秀、丰润的梅花小楷,情知这不是薛蟠所写,至于是何人所写,心头也有几分猜测。

“去让他进来。”

毕竟是贾族老亲,哪怕再有些不待见这薛大傻子,也不好见都不见。

却说营盘之外,薛蟠带着两个小厮,下了马,站在营门之外,但见营中一队队兵卒捉刀列队,威武严整。

薛蟠仰着大脑袋,面上带着笑容,脸上的神情虽不至如“有胜阅兵”,但也差不离儿。

一旁的小厮见薛蟠高兴,笑着凑趣道:“珩大爷手下这兵马,可真是严整,管着这么多人,这是戏文上说的大将军了。”

“那可不,我这表兄,是个有大能为的。”薛蟠笑道。

真正论起来,薛蟠年龄其实比贾珩还大上一丢丢,但却口称表兄,自是权势加成。

不多时,从营门处出来一个兵卒,喊道:“大人让你进去。”

薛蟠闻言,心头一喜,就是招呼着小厮,大摇大摆地入得军营。

(本章完)

第264章 表妹有心了

中军大营

薛蟠带着两个小厮,进入营帐之中,正待四下打量着,抬头只见那气度沉凝、面色淡漠的少年端坐在帅案之后,心头无端一凛,不敢张望,脸上陪着笑,上前拱手作揖道:“珩表兄,冒昧叨扰,还望见谅啊。”

这两句话自是薛蟠临行之前向管家讨教而来的礼数,以防被贾珩看轻。

贾珩点了点头,淡淡道:“薛家兄弟,坐。”

薛蟠闻言,笑了笑,在一旁的椅子上落座,道:“表兄,唤我一声文龙就好。”

贾珩打量了一眼薛蟠,淡淡道:“文龙兄弟,这是从金陵过来的?”

见对面少年权贵改变称呼,虽面色清冷依旧,但薛蟠心头还是一喜,笑道:“金陵一路赶过来的,珩表兄,你是不知道,这路上带着娘和妹妹一路上京,遭了老罪了,颠簸奔苦,好不容易入了京畿,更是突然下起了大雪,人生地不熟的,两眼一抹黑,这走到这儿,可算是碰到亲人了。”

贾珩道:“金陵至此,迢迢路远,一路鞍马劳顿,好在再有不远就是神京,文龙和姨妈还有表妹,好好歇息一晚,明日上京,多则两天,少则一天就能进入京城了。”

薛蟠这案子,如果问他的建议,自是向有司自首,争取宽大处理,怎么也不至判个绞、斩。

但如果薛家不问他,他也不会主动介入,帮着薛家排雷。

而且,这个案子本身也是个契机,可以作为狙击贾雨村和王子腾的引子。

现在爆出来,对贾雨村杀伤力尚可,徇私枉法,丢官罢职都了不得,说不得过几年朝廷又起复旧员,又重新起复,异地为官。

至于对王子腾的影响,就更是微乎其微。

起码要等他们勾兑好,比如让薛蟠在神京城中堂而皇之转悠一段时间,让王子腾和贾雨村的牵扯更深一些。

后世有句话,养案子。

还有一句话,多行不义必自毙,子姑待之。

“甚至都不需我亲自操刀,明年都察院新任左都御史履新,整顿吏治,那才是一把快刀,而王子腾经此一事,自是引贾雨村为心腹,帮助其人往京里活动,也是很有可能之事,毕竟一位进士出身的官员,到了那个位置,迁转还是很容易的,那时出手,着人爆出此事,就可一击必中。”

所以,还是不能操之过急,现在先引而不发为好。

到了他这个层次,哪怕做好事,也要讲究方式方法。

薛蟠铜铃大小的眼珠子骨碌碌转,笑了笑,问道:“珩表兄,这快过年了,都不回京吗?”

贾珩道:“明日就班师。”

这也不是能隐瞒的事,薛蟠稍一打听就知。

薛蟠闻言,心头大喜,笑道:“表兄,那可真是巧了,明个儿,我们也动身,一起进京,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贾珩面色淡然,沉声道:“大军动静行止,往来憧憧,不好与女眷随行。”

薛蟠闻言,心头就有些失望,但面上笑意不减,说道:“珩表兄,娘说若表兄不忙的话,在客栈中,亲戚们见上一面。”

贾珩想了想,觉得身为贾族族长,这薛家三口交错而过,若是连见都不见,似乎也有些说不过去。

他就算不待见薛蟠,但也不好表现的太明显。

还有这名帖,如果他没有猜错,分明是宝钗所写,否则,薛蟠这等粗鲁人会懂这些?

“想来是被这位任是无情也动人的女子,看出了一些端倪,毕竟方才城门洞处,我表现的颇为冷淡,虽也是我有意为之,但落在洞明世情的眼中,自是起了疑,过来试探。”

他表现的客气、疏远,自是不想任由薛蟠这等人攀缠。

贾珩沉吟片刻,道:“临近开拔,军务繁忙,如今不便脱身,文龙先回,等会儿,大约申时时分,再至客栈拜访。”

薛蟠闻言,面上洋溢着笑意,道:“表兄,过来拜访也没带什么的物什,自金陵带来一些蜜饯果脯,还请表兄尝尝鲜。”

说着,唤着帐外的小厮,递上了以牛皮包好的蜜饯、果脯。

贾珩打量了一眼,点了点头。

见对面少年权贵目光盘桓着,默然不语,薛蟠一时间却觉得臊得慌,主要觉得拿不出手,他也不知他妹妹怎么想的,也太寒酸了。

念及此处,笑了笑道:“这是我那妹妹的意思,说珩表兄想来也是没尝过金陵的吃食,就各色挑了几样儿点心,给表兄尝尝鲜。”

贾珩点了点头,说道:“表妹有心了。”

这一下基本可以确定,薛蟠过来拜访,还真是其妹宝钗的主意。

“这待人接物就比其兄强上不止一截儿,送家乡的特产吃食,可比一上来,就送什么金银玉器、古玩字画,就要自然许多,也不用担心被拒收,失了面子。”贾珩思量了下,觉得这位与潇湘妃子并列十二钗正册第一的蘅芜君,品格是有几分不俗。

薛蟠见贾珩收下“寒酸”的礼物,喜得眉开眼笑,道:“珩表兄,那我先回去准备酒菜,招待表兄。”

贾珩也不好说,到时只是坐坐说会儿话就走,只是冲薛蟠点了点头,着亲兵送薛蟠出了营寨。

等薛蟠离去,贾珩拿起手中的名帖,目光重又落在其上娟秀的字迹上,一时沉吟不语。

却说薛蟠兴高采烈地返回客栈,上了客栈二楼,入得厢房。

薛姨妈一见薛蟠返回,就是问道:“你珩表兄怎么说?”

薛蟠笑了笑道:“还能怎么说?说现在正忙着军务,等稍晚一些再过来,我吩咐人整治一些酒宴。”

宝钗脸上现出一抹思索,柔声问道:“哥哥,那些果脯、蜜饯,珩表兄都收了吧。”

不由思忖着,难道是她多想了?

薛蟠笑道:“都收了,珩表兄还夸你有心了呢。”

宝钗:“……”

她让兄长过去,合着将自家的底细都告诉人家?

见宝钗神色有异,薛姨妈脸上笑意凝滞了下,问道:“乖囡,可是那里有什么不对?”

她家女儿打小儿就是个心思谨细的,许是看出了一些不对。

宝钗抬起莹润、晶澈的杏眸,对着薛姨妈的询问目光,轻轻道:“妈,这个珩表兄,我瞧着大抵是个性子清冷的。”

薛姨妈闻言,就是笑道:“我当是什么,这人的出身来历,我路上也和你说了,宁府旁支出来的,本就离着西府远一些,和咱们生分着也是有的,再说这等人,外面讲究排场惯了,天天笑呵呵的,也镇不住手下的人。”

薛蟠笑道:“我瞧着还行啊,想来是不知哥哥我的豪爽为人,待处得久了,就知道了。”

宝钗见着自家母亲和兄长一副热切的模样,暗暗摇头,却也不好多泼冷水。

这时,莺儿、同喜、同贵端着八宝粥,饶过一扇山河屏风,端了进来。

薛姨妈笑道:“好了,先喝点粥,暖暖身子。”

宝钗这时也接过一碗粥,对着一旁瑟缩坐在床尾的香菱,轻声道:“香菱,过来喝粥。”

香菱抬起头,眉心一点胭脂记,先是看了一眼薛蟠,迎着那张挂着淡淡微笑的梨蕊脸蛋儿,轻轻“嗯”了一声,过来接过。

薛蟠这时刚从同喜手中接过粥碗,见状,眼珠子骨碌碌转,笑道:“香菱过来,我这碗喝不完,咱们两个喝一碗。”

香菱小脸刷地吓得苍白,嗫嚅道:“我……我不饿。”

说着,就是向床尾缩了缩。

却是因为见着薛蟠指使家奴与冯渊相殴,心底已有了阴影。

宝钗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瞥了一眼自家兄长,也不说话,垂下杏仁般的灵动眸子,拿着汤匙轻轻匀着粥碗里的八宝粥,少女脸颊白腻如雪,略带着一丢丢儿婴儿肥,气质温婉,举止娴雅。

薛姨妈无奈道:“这丫头有些怯生,蟠儿你别吓着她了。”

薛蟠晃着大脑袋如拨浪鼓一般,道:“以后她一直怕我,这怎么能成?买了她过来,就是让她伺候我的。”

薛姨妈又好气又好笑道:“等过二年,她大一些,懂一些事,也知冷知热的,现在还只是个孩子。”

薛蟠哼了一声,拿着粥碗,也不用汤匙,如牛饮一样,咕咚咚地喝了。

“我的儿,仔细烫。”薛姨妈连忙唤道。

薛蟠笑着擦了擦嘴,没心没肺道:“不烫,这粥好喝,再来一碗。”

见自家儿子吃的香甜,薛姨妈面上笑容,对一旁的同喜笑道:“赶紧再盛一碗。”

这边厢,薛宝钗也将手中的粥碗递给了香菱,因无薛蟠在一旁“作妖”,这次,小姑娘却是接过来,也是饿了,如一只小仓鼠一样,怯生生,唯恐发出声音。

宝钗则是容色淡淡,接过莺儿盛来的一碗,一匙一匙用着,动作不疾不徐。

……

……

贾珩视察了果勇营麾下诸营务,用罢午饭,又是查看表彰会准备的情况,及至申时时分,也是骑了马,在亲兵以及锦衣卫的扈从下,向县城而去。

徇着薛蟠所言的客栈,下了马,将手中马缰绳递给一旁的亲兵,还未对着守在门口的薛家仆人说话。

那薛家仆人一见贾珩到来,却是上前,笑道:“珩大爷来了,太太交代了,这会儿正在屋里等着呢,大爷随我上去吧。”

先前就已打过照面,而且这内着武官袍服,外穿大氅的少年权贵,华阴县中独此一位,倒也不担心认错人。

贾珩点了点头,道:“前面带路。”

随着仆人来到二楼,行不多时,进入一小厅门口前,仆人后退,就被婆子迎着,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甚至笑容略有几分谄媚,绕过一道屏风,说道:“珩大爷先坐,太太和少爷、小姐这就出来。”

因为两家的亲戚关系,以及贾珩的贾族族长身份以及……还有权势的加成,倒是薛家潜意识中一种印象,似乎也不用什么避讳。

如果贾珩一介白身,嗯,这个……

话音方落,薛蟠却从一旁的屏风后笑着抢先一步走出,道:“珩表兄,你可算是来了。”

不多时,环佩叮当,香气馥郁,从里间厢房就是走出几人,一众丫鬟、婆子簇拥着一个着绫罗绸缎,面皮白净、笑意盈盈的妇人。

妇人还挽着一个容貌丰美,气质娴雅的少女。

倒是未见眉心胭脂红记的香菱,许是怕生?

宝钗着蜜荷色棉袄,下着葱黄绫棉裙,外披朱红团花披风,披风上绣大朵的牡丹花,脸上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薛姨妈笑道:“珩哥儿。”

这称呼还是薛姨妈想了许久,终于确定的称呼。

既是亲戚相见,倒不好在称呼上太过外道儿,想来想去,珩哥儿似亲近一些。

宝钗也是唤了一声“珩表哥”,而后,静静地看着对面的少年。

比之一开始在骏马上错身而过所见,此刻正面直视,就见着三品精美织锦武官袍服,头戴山字冠帽的少年身形颀长,面容清隽,目有静气。

只是其人眉宇之间的气质,稍显冷峻、清冽,好似不苟言笑,举止之间,就有一股渊停岳峙的沉凝、威严气势扑面而来。

迎着目光打量,贾珩面色沉静依旧,声音温和了几分,道:“姨妈,表妹。”

唤着,也是抬眸,看向薛姨妈以及宝钗,薛姨妈自不必言,面相富态,笑意盈盈,因保养得当,面皮白净,但眉梢眼角的鱼尾纹依稀可见。

一旁的宝钗则是面如小月,五官精巧,面庞线条稍稍丰润、柔婉,肌肤白腻一如梨蕊,柳叶眉之下,睫毛弯弯,杏仁眼眸明亮、清澈,小巧琼鼻之下,丹唇嫣红、饱满如牡丹花瓣。

因肌肤胜雪,白璧无瑕,这红白相映的色彩构图,就有皑皑白雪之中一树红梅的鲜艳明丽。

因目光清冷,且并未作盘桓,故而众人不觉有异,只是四目相对之时,宝钗微微垂眸,不由躲开那湛光流转的眸子。

薛姨妈笑道:“常听书信里提及过珩哥儿,一表人才,是贾族这一代最出挑儿的子弟,如今看着,真真是闻名不如见面。”

贾珩道:“姨妈谬赞了。”

薛蟠笑道:“妈,妹妹,别光站着说话,坐啊。”

薛姨妈笑了笑,就是拉着宝钗落座,看着对面正襟危坐,英姿勃发的少年武官,心道,这身官服也不知穿在蟠儿身上,该是怎样的光景?

这般一想,就是偷偷瞟了一眼薛蟠,笑容不由一滞。

却是,薛蟠此刻正歪坐在椅子上,大脸盘上挂着憨厚的笑意,坐没坐相。

贾珩这边儿却是寒暄几句,左右是问一些几月启程,是乘舟船还是乘马车而来,起居饮食是否习惯?

这种问候虽然公式化,且没有多少营养可言,但又必不可少。

待问过之后,薛姨妈笑了笑,说道:“珩哥儿,老太太身子骨还硬朗吧?”

贾珩点了点头,徐徐道:“老太太身康体健,姨妈到了京里,可到老太太屋里常坐坐。”

薛家三口到了京里,大抵是要住在梨香院的。

“那敢情好,有些年头儿没见过她老人家了。”薛姨妈轻笑了下,说话间,问道:“珩哥儿,听蟠儿说,你明天是要班师回京了。”

这话一问,原在一旁含笑不语,端庄娴静,听着叙话的宝钗,也是凝眸看向少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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