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行宫

经历了一年零四个月的改造,广成泽的部分区域已经有些模样了。

进度最快的是广成宫,位于崆峒山上——后世汝州临汝镇南、涧山口水库北。

此山传闻为广成子修仙处,史载黄帝曾问道广成子于崆峒山。

山不高,百余米的样子,也不大,伐木平整之后,只够在山上修一个中等规模的行宫。

邵勋在山下看了看,此宫比一般的庄园大不了多少,殿室数十间罢了。

但花费却不小!

盖因周围全是广阔的沼泽、草原、密林,材料运输不易,往山上运更不易。

他又看了看周围的景致。

崆峒山下,农田东一块西一块的,只粗粗整理了出来,并未播种。

农田之间,随处可见碧波荡漾的湖池——不知道哪个天杀的,还往湖中铺路,路的尽头是一个观景凉亭。

你奶奶的,我想修的是军事要塞,你给我整度假胜地是吧?

但——算了,毕竟不是自己出的钱,又能怎样呢?

此外,他还很是感慨。

后世这一片已经是人烟相对稠密的区域,可谁能想到,此时却是一片水乡泽国呢?

南北朝结束,广成泽已经有所退化、淤积,“吐”出来了部分陆地,但依然沼泽遍地——每一個小冰河时期,其实都是沼泽退化,慢慢淤积成陆的时期,广成泽如是,东北的辽泽亦如是,甚至就连幽州出关的滨海道(辽西走廊),都是唐末、五代小冰河时期形成的。

就这样一直淤积,再加上人类活动,到了21世纪,广成泽最后的遗迹,大概就只剩下涧山口水库了。

一千七百年沧海桑田,变化确实太大了。

“殿室皆已完工?”邵勋收起感慨,遥指崆峒山,问道。

“大小殿室六十八间,皆已完工。”正在崆峒山周围忙活的南阳郡丞乐宽本不是很耐烦,但在看到邵勋带过来的两千余兵马时,顿时改变了态度,道:“将军可要上山看看?”

“走。”邵勋当先而走。

唐剑连忙带着已扩充至两队(113人)的邵氏亲兵,紧紧围护在四周,并派出二十余人当先开道。

抵达广成宫后,又分至各处警戒。

乐宽默默看着,只觉有些好笑。

不过一个材官将军罢了,又不是权倾天下的宗王,搞这么大排场作甚?这么怕死吗?

邵勋不知道乐宽心中所想,他只是不停地看着殿室。

用料十分扎实,土木混合结构,甚至还用了少许砖块、条石——之前看山下有好几处地方浓烟滚滚,原来却是在烧砖。

国家工程,果然大手笔。

“加一个仓城吧。”邵勋说道。

“仓城?”乐宽有些吃惊。

一个行宫而已,需要什么东西从山下运上来就是了,何必搞仓城?

“无需大,能储备数千人半年粮米即可。”邵勋说道。

“诺。”乐宽叹了口气,应下了。

广成苑一共征发了五郡国近六万夫子,实在扰民。

第一年便罢了,大家还能忍受。

今年是第二年了,郡国之内已然滋生怨言。

他不敢想象明年会怎样,会不会有人暴动?

“广成宫彻底完工之后,便不要修殿室了。”邵勋又道:“多平整一些田地出来,多开挖一些陂池,多疏浚一些河道,河堤可以不必现在就加固。牧场周围,围一圈木栅栏,再修几座土城、仓城,作为屯兵、屯械之所。”

乐宽听了欲言又止。

这不是往行宫的路子上走,更像是军寨。

“此为天子讲武校猎之所,不能马虎。”邵勋看了他一眼,道。

乐宽拱了拱手,道:“诺。”

邵勋的这个理由很烂,但也说得过去。

一旦天子真带着禁军来此讲武,确实需要军城营垒,还需要囤积物资的仓城。

邵勋见他不说话了,便点了点头,自顾自下山。

广成泽太大,不可能全部圈起来,事实上也没必要如此。

就凭这里的地理环境,也不适合骑兵行动,盖因骑马走着走着就是一条河、溪,或是一个水泊,或是烂泥地。若匈奴骑兵来这里,邵勋不介意再堵他们一回,将其局限在小块的孤立陆地上,周围全是河湖,想跑都跑不起来,最后从容调集步兵,完全就是一面倒的屠杀。

当然,匈奴若调集大量步兵来此,就是另一回事了。

不过,短时间内也没这种可能,他们现在甚至连洛阳都不一定拿得下。

回到山下后,邵勋又四处巡视。

他甚至看到了好几个码头,脸色再黑。

好在码头附近就是成片的农田,找人问了一下,从前年冬天开始,到今年春天为止,共清理出了汉时“观宿麦”的旧田千余顷,因百年未曾耕种,杂草、灌木长势十分茂盛,清理时很是费了一番手脚。

另外,在建设过程中,他们还自行改造出了三百余顷农田,主要来源是砍伐森林、归并沼泽——深挖水库之时,会用淤泥填平部分沼泽,形成新的陆地。

对这些“新地”,邵勋完全不抱太多指望。

砍伐森林得来的农田,那叫田吗?说不定地底下还残留很多树木的根系。这样的“农田”,没个几年时间的改造,根本不会有产量。

但用河底淤泥新造的湖畔农田,却可以尝试种植了。前两季的产量肯定不会高,但多打理打理,慢慢会变成肥沃的高产水浇地。

中原百姓对自然的改造,其实就是这么一步步来的,俗称“开荒”。

邵勋在广成泽整整转了三天时间,每处地方都仔细看到了,这才稍稍放下了心。

三月十六日,他再次登上了广成宫峰顶,俯瞰周围壮美的景色。

早就返青的草场之中,骏马奔腾。

领头的公马意气风发,涉过浅浅的溪流,一往无前。

数百匹马紧随其后,溅起大蓬水花。

牧场里的八千匹马,现在分了好多群,各有头马领着,自由自在地生活在广阔的草场中。时而驰骤奔跑,嘶鸣撒欢。

时而停下来,嚼吃河畔鲜嫩多汁的牧草。

多么快意的生活啊!

马群中间,偶尔会看到几个骑士,粗放管理着这些马群。

周边的山坡上,修建了不少小木屋,屯驻着部分长剑军武士及数百名从禹山坞征来的丁壮。

邵勋已决定派一幢牙门军驻守此地,将那些丁壮替换回去。

这些马是他迄今为止搞到的最大的两笔财富之一。

诚然,马会衰老,会受伤,会生病,上了战场后更是消耗品,但还是好多钱啊……

“现有多少母马?”邵勋扭头问道。

“不到五十匹,搜罗不易。”唐剑答道:“母驴倒找了两百来头。”

公马与母驴交配生下的叫驴骡,公驴与母马交配生下的叫马骡。

驴骡更像驴,马骡更像马。

马骡体型稍大,脾气大,好奇心强,吃得多,但耐粗饲。比马的力气大,耐力和负重能力更强,抗病能力也更强,但速度比马慢,且不能生育。

驴骡体型比马骡小,力气也稍小,但性情更温顺一些,寿命也长十年左右,母驴骡偶尔还能与公马或公驴生育。

总体而言,马骡还是比驴骡更优秀一些,毕竟二十年和三十年的寿命区别不大。入了军中,它们估计连活十年都够呛。

“慢慢来吧。”邵勋说道:“洛阳马市有时候会卖母马,慢慢搜集即可。”

他又看向那些河湖沼泽。

鸳鸯、鸥、鸹、鸬、鹭等水鸟栖息其间,捕食嬉戏。

天空还有大雁飞过。

水面之上,偶有鱼儿跃起。

据驻守此地的长剑军将士所言,广成泽内盛产鲂、鲟、鳊、鲤、鲿(黄辣丁)、鲨(一种吹沙小鱼)等鱼,多年无人采捕,体型硕大,数量众多。

真是一副原始狂野的景象。

“广成泽内有多少百姓?”邵勋又问道。

唐剑摇了摇头,表示不知。

邵勋默然,他身边真的缺少得力的文官,这种一般出身士族,却鲜有来投靠他的。

他创立的这个军政集团,有点畸形啊。

“不过,仆听闻广成泽南缘有一个大聚落,几个小村,大概有几百户人的样子,部分是本地百姓,部分为南下流民。”唐剑补充道:“做不得准,只是听闻。”

“遣人去查探一番,若真有聚落,就占下来。”邵勋面无表情地说道:“聚落之民,配给长剑军将士为部曲,若不愿,就赶走他们。”

“诺。”唐剑应道,这事他会通传给陈有根。

“就这样吧,广成泽还需要时间。”邵勋翻身上马,道:“回家。”

他说走就走,丝毫不拖泥带水。

广成泽暂时没有太多可做的。

夏天的时候,他可能会想办法收拢一批流民,来此种一季杂粮,摸摸底,看看这里的土地到底怎么样。

明年的时候,会有更多的田地被整理出来,届时可以扩大种植面积,收一茬之后,就可以预备分给府兵了。

长剑军还在收人,仔细考核诸般技艺之后才能编入,比较严格,目前人数接近九百。

他们分下去后,财政负担会大大减轻。

银枪军这种半脱产的士兵可以慢慢尝试着完全脱产,一切最终还是和经济实力挂钩。

(本章完)

第164章 弑君

就在邵勋巡视广成泽的时候,三月的七里河畔,一场游艺盛会正在举行。

邵慎作为太学生、材官将军邵勋之侄,悄摸摸地混进了会场。

在太学挂名两年了,也去听过几次讲学,老实说——不懂。

两年下来,他只记得了一句话:“绝圣弃智,皈依自然。”

问叔父这是什么意思,叔父只回了句“解放天性”,便没有再多说。

邵慎百思不得其解,最后只能来了一句“什么破课”,再不去上学了。

与其那般浪费时间,还不如在邵园外骑马射箭、冲刺搏杀来得爽快。反正叔父对他文化上的要求不高:会写一般的文章就行。

游艺会场内很热闹,有人在玩围棋,有人在玩六博,有人在玩弹棋,有人在喝酒,有人在高歌,有人在射箭……

邵慎一时间看花了眼,差点走不动路。

“这里。”旁边有人轻声呼唤。

邵慎猛然转过头去,原来是裴十六。

“跟我走。”裴十六低声说道。

说完,前面引路,邵慎醒悟过来,默不作声地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很快便来到了七里河畔。

这里聚集了好多大家闺秀,正在嬉笑闲聊。

魏晋以来,对礼教极其蔑视,不但男人放浪形骸,女人也经常抛头露面,甚至与男子混杂在一起下围棋、玩六博。

眼前这十几个士女仅仅只是在品茗听琴,却算是比较文雅矜持的了。

邵慎不敢多看,但耳朵一直竖着。

“庾家小妹真的要嫁给邵材官吗?”有人用惊讶的语气问道。

“惜邵氏没有门第,也不够俊美,不是很般配。”又有人说道。

嗯?邵慎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悄悄扫视一圈,但见满眼莺莺燕燕,也不知道哪个是“文君”。

他下意识觉得是那个年纪最小的。

没什么根据,纯凭感觉。这里大部分妇人,怎么说呢,和他前几天在梁县见到的乐氏差不多,唯有那位小女孩看样子没嫁过人。

就国朝而言,一般十三岁就开始出嫁了,十四五岁基本嫁完了,十六岁再出嫁的就少了,十七岁朝廷就要强制婚配了。

你若想寻个没嫁过人的女子在身边服侍,大部分情况下只能在十四五岁(13-14周岁)的人里找。

“邵勋乃越府名将,将来或许还要王妃做媒呢。”

“那却是一段佳话。”

愚蠢的妇人!邵慎心中冷哼,都只会看表面,懂個屁!

和这些妇人搅和在一起,早晚要坏大事。有那工夫,不如回家练练刀矛之术。

他很快低下头去,跟在裴十六身后,来到了裴妃面前。

裴妃坐在胡床上,脸色不是很好看。

她身旁还有一人,乃十九岁的梁兰璧。

作为太弟妃,梁氏身份尊贵,俨然是裴妃之下的第二人。时而笑着与人说话,声如莺啼婉转,十分动听,再配上一袭淡色长裙,又如优雅的天鹅,贵气逼人。

见到裴十六后,裴妃告了声罪,起身来到了后面,避开众人。

打扮成一副小厮模样的邵慎立刻上前行礼,并递过了一封信。

裴妃和蔼地客套了几句,然后接过信,检查了一下密封,便收了起来,并不当场拆阅。

邵慎稍等了一会,见裴妃没话说,便告辞离开了。

离开之时,心中暗忖,王妃却是落落大方,美艳高贵,若能改嫁,当自己叔母,不比庾文君强?那还是个孩子呢。

裴妃在河畔立了许久。

三年前的这会,皇太弟司马颖纵马驱驰,几乎要撞到她身上。

当是时也,心都快要从胸中跳出来了。关键时刻,邵勋挡在她身前,面对不可一世的司马颖,横剑而出,仿佛下一刻就要斩杀权倾天下的皇太弟。

女人是感性的,有时候甚至是不理智的。对一个独守空闺多年的怨妇而言,更是如此。

在此之前,没人肯为她做到这份上。

裴妃轻轻叹了口气。

七里河默默流淌着,仿佛寄托了女人的无限怨念。

收拾心情后,她回到了胡床上,耳边再度传来叽叽喳喳。

“可惜岚姬不在此,风和日丽的,若能抚琴一曲,唉。”

“岚姬遭逢不幸,听闻被邵勋掳去梁县了。”

离了繁华的洛阳,去到穷乡僻壤,终日面对粗鲁而不解风情的军头,怕是用不了多久就能听到岚姬香消玉殒的消息了。

裴妃的心情愈发不好了。

梁兰璧嘴角含笑,默默听着。

她四年前与邵勋有过一面之缘,当时和庾家小妹在一起。

邵材官的模样确实谈不上俊俏,脸上日晒雨淋,一副古铜色的样貌,完全不像士人那般白净。

不过说话还有几分门道,倒不是全然粗鄙无文之辈。尤其是对天下大势的看法,基本都说中了,比很多士人的眼光还毒辣。

本人又骁勇善战,在禁军中名气极大,若能拉拢过来,为夫君效力,倒是对抗司马越的一把好刀——他的出身,也就只能当刀子了。

正想说些什么时,突然有婢女走了过来,附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梁兰璧脸色骤变,慌忙起身。

众人都讶异地看向她。

梁兰璧也不解释,告罪之后,匆匆离开了。

裴妃看了她一眼,眉头皱了起来,心中已有所猜测。

******

皇后羊献容无力地软倒在地,眼中满是恐惧。

她想起身,但浑身忍不住地颤抖了起来,怎么都止不住。

宫人连忙将她搀扶而起。

天子司马衷吐了一口鲜血,无力地伏在御案上。

案上散落着一份奏疏,两三个胡饼。

奏疏上写的是陈敏授首,江东叛乱被平定的好消息。

胡饼则已被鲜血染红,异常刺眼。

所有人都慌神了,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天子“呃呃”了几声,却口不能言,最后又吐出了一大口血,再无声息。

已经有宫人在哭泣了。

羊献容默默流着眼泪,身躯又颤抖了起来。

殿中将军陈眕很快得知了消息,匆匆入内,见到天子情状,亦不知所措。

弑君这种事,谁遇到了都得懵。

不过他很快反应了过来,又匆匆出殿,召集帐下军校,下令封锁宫城,只许进不许出。

他心中清楚,这其实是徒劳无益的。

做下弑君之事的凶手,怕是早就逃之夭夭了。更别说,就算抓着了又怎样?他都不一定清楚具体是谁找他做的事,又是针对谁的。

这事情,陈眕不太想插手,更不敢插手。

太傅的势力太大了……

最近几个月,他得到了王衍的全力协助,并引其为军司,朝政大事几乎一言而决。

不是没有人对太傅不满,事实上是有的,还很多。但没有人将他们组织起来,他们更不知道团结在谁的旗下。

皇太弟或许是一个人选,但他毕竟不是天子,被立为皇太弟的时间也短,一时间声势不振,远不如太傅、王衍之辈。

短短数月之间,司马颙被杀、周穆被杀、诸葛玫被杀,周馥被踢到寿春,邵勋被赶到梁县,整个洛阳都雌伏在太傅的淫威之下。

陈眕不是那种舍生取义之辈。

天子对他不错,他不曲附权臣,尽力做事回报天子就是了。

为天子报仇?对不起,他做不到。

不过,唉!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天子驾崩的恶劣影响,他稍稍一想就明白了。

洛阳全靠天下诸州养着。

今上虽然纯质,但却是先帝指定的太子,正统性无可置疑,大家都是认的。

皇太弟炽就差远了。

他若登基,天下诸州方伯们会怎么看?短时间内出于惯性,或许还会继续解送钱粮赋税入京,但时间长了,会不会对新君不以为然?

这个——或许就要看皇太弟的本事了。

就有限的接触来看,陈眕觉得不太乐观。皇太弟完全就是太傅的傀儡,态度十分恭敬甚至近于谄媚,指望他来重振朝纲,与太傅争斗,可能吗?

殿内匆匆出来一人。

陈眕瞟了一眼,那是羊皇后的亲信。他想了想,决定亲自去一趟端门,就当为天子、皇后做最后一件事吧。

陈眕走后没多久,皇太弟司马炽在王延、何绥、高堂冲等人的陪同下,匆匆入了宫,直奔太极殿而去。

天子中毒驾崩,谁杀的可以先放一边。而今最重要的是先把名分给定下来,如此方可进行下一步的谋算。甚至于,只要利益交换到位,追查凶手之事都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就当没发生过这事。

这个世道,本就如此,没有谁对谁错,一切都是利益。

天子尚未完全断气,新君之位已经开始争夺了。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