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易山更名,大地之炁

刹那之间,少年道人只觉得额头一痛,而后身子就轻飘飘地飞腾起来。

身子一下破开了这九重地脉之土,刹那之间升腾,少年道人感觉到了大地的厚重,于是一瞬间像是变成了一块石头,小小的石头被吹动,翻滚,大地承载着万物,却并非是永恒寂静不变的,而是自始至终积蓄力量。

唯变不变。

这不变之下是无时无刻不在发生的巨变。

于是少年明悟,难道说,自始至终,所有人对于大地地脉的领悟都是错的。

厚德载物只是大地的一面而已。

在这厚德载物之下,是丝毫不比起雷火逊色,甚至于更为强横的霸道力量!

是所谓,龙蛇起陆!

一念起,所处的环境就再度地发生了变化,那一股压抑着的大地之力猛烈的爆发出来,于是视线猛地被拔高,大地开裂,万物都在下方。

沧海桑田,万物变化。

那一块小小的石头因为地脉的变化而化作了隆起的山,这只是一座山,高山生于大地,寂静地俯瞰着下面,似乎茫茫然沉睡,看到了万物生长,冬日落雪满山,春天的时候万事生长,夏天绿树成荫,秋日则是金红之色。

四时轮转,而吾不变。

以风为衣带,以云为袖袍,看世事变化,知四季苍生。

这是大地,承载万物。

山越高,越来越高,似乎能够直接支撑着天穹,压着地面,而后在苍生之中,有一个个高渺的,走的更远的,自号为神,他们走到了这最高的山上,并且最初的时代里面,创造出了【仙】这个文字,是人在山上。

此是大地否?

忽而又是有雷霆般的变化,轰鸣声音震颤巨大,这一座山崩塌了,朝着一侧轰隆隆地倒下去,石头迸裂,万物死寂,山崩地裂,是为大地之怒,于是大地之上出现了沟壑,轰隆隆的巨响比起雷霆更为强横,而后大地出现裂隙。

无量量深,不可测。

大地之变,让天穹激荡着云气,落下雨水,慢慢的,又不知道多少年漫长的岁月,于是这裂隙之中充斥着水,化作了河流,于是有河流,山川,而当年的那一座巨大的山,坍塌之后被风化,少年道人的意识在风化之时,变成了一颗巨大的石头。

这石头被人们带走了,带到了城市里面,化作了城池的一块砖石承载万物。

众生在这大地上来来回回,去过着他们的人生,年少时候第一步走在这一块石头上,死去的时候,也是最后倒在了大地上,人之生长也,在于能靠着自己的力量,踩在大地上,兜兜转转往前走,人之将去也,终究不能再走动。

而人间的争斗绵延,战火纷乱无休止,这一块石头被打碎了,城池被废弃,沧海桑田,不知道多少的岁月变化,这一枚石头都被风化成灰尘,而后被风刮起来,那些许微尘飞腾而起来,视线猛然开阔起来,掠过了无尽的山川,只觉得无边的壮阔。

最后落在了那最高的山峰上面。

一点微尘,十方世界。

如是而已。

已至曾经太乙救苦所见之境。

只是少年道人的心神尚未回来,苍苍茫茫,大地初生,承载万物,地蕴惊雷,龙蛇起陆,沧海桑田,时移世变,于是万物生长于其上,山川行走于其下,蕴惊雷,动生死,苍苍茫茫,大地无边,而忽而少年道人视线猛地变化,刹那之间,仿佛一场大梦醒来。

他看着天空。

他仿佛躺在山上。

他自己仿佛就是一座山。

视线猛地拉高!

一座山为起点,而后猛然朝着外面扩散,大地承载一切,上面纵横交错的是河流山川,下面纵横交错的是无边地脉,以群山万象为节点,以无尽水路山川为联系,繁杂无边,浩瀚磅礴,承载一切,少年道人就躺在了这中间的一座山上。

而后这纵横交错的地脉和巨大地俯瞰万物忽而颠倒过来,似乎大地被伟大的力量提起,狂风流转,呼啸拂面,而少年道人的道袍鼓荡,双鬓白发扬起,沉默着等待岁月的山川化作了纹路,万物苍生,只是袍服之上的注脚。

大地化作了白皙的手掌。

少年道人所见的一切,不过只是一只白皙手掌上的纹路。

他苍苍茫躺在那里,抬起头,看到高无量量,无可形容,无可比拟,似乎极大,却似乎寻常的女子,眉宇柔和,眸光苍茫遥远,着华服,暗金之色兼具有墨色,仿佛曾见证一切,仿佛曾经历一切,仿佛曾记录一切,古老,仁爱,慈悲。

以及,超越了这一切的从容和神性。

这番变化,比起刚刚见到的那种沧海桑田,龙蛇起陆的大地记忆更为雄浑。

有一种广阔震动少年道人之心。

他所见到,沧海桑田,承载万物,生死变化,无尽山川地祇。

原来尽数只是手掌间纹路。

而女子只是平和慈悲地看着一切。

没有说什么,也没有询问什么,那女子只是微笑,于是一切仿佛都已经足够,忽而猛地一震,眼前所见,刹那消散,少年道人眼睛里面倒映着的,是苍茫的天空,他躺在鹤连山下的土地上,鼻子里面嗅到了遥远土地的味道。

方才只是刹那,但是却仿佛经历了一番世界的变化,他见到了鹤连山的过去。

少年道人忽而懒洋洋的,不想动,只是躺在大地上。

元始祖炁散开来,而大地之炁就直接从大地地脉之中升腾进入了少年道人的体内,他仿佛不是生灵,而是亘古永存的大地,仿佛只要他在大地之上,那么他就根本不存在自身元炁耗尽的时候,而大地地脉之气正在迅速地恢复他的身躯根基伤势。

仿佛只要他还在大地之上,就不会死去。

沧海桑田,龙蛇起陆,这大地曾经经历无数苦难,但是大地仍旧是大地。

吾亦如此。

就像是大地被撕裂,山川崩塌,但是却又化作了河流,少年道人破碎的根基流转着大地之炁,从容且平缓,根基重新恢复,只是短短时间,就已经恢复了一成的根基,而后大地之炁散开,少年也不曾阻拦,只如那山石俯瞰四季轮转一般地安静。

耳畔有温和的声音:“听闻数日之后,你要讲法论道,开炉炼丹。”

“这几日,我看你能悟得多少。”

“可否入门。”

“且让我看看,太上一脉的悟性,是否果然如传闻一般。”

只是刹那之间,少年道人心中记得这些。

可是对于自己接触的那位是【四御】之中,最为古老的后土皇地祇都不曾记得,安静地躺在大地上,双臂展开,眸子微垂,于是大地之炁在体内流转变化,抬起手,一只鸟儿自然而然地落在他的手指上,仿佛这只是一块山石。

而少年道人五指微微握合,鸟儿受惊,振翅离开了,双目之中,元始祖炁奔腾不息。

方才所见,那大地震动,于是龙蛇起陆,沧海桑田的一幕流转。

五指之间,雷霆忽而奔走。

不像是天雷,而像是方才那大地惊变的轰鸣。

万法之中,以雷法为最强,雷法之中,以三十六雷霆为至高。

而三十六雷府之上,是为五雷,天地龙神社。

是为五雷第二,蓄势最强,象征大地开裂,沧海桑田,地发杀机,龙蛇起陆之象,以此苍茫浑厚,岁月变迁,化以为雷霆,能打仙人之神魂,破金刚之体魄。

地脉雷。

至纯。

………………

却说蕊珠宫之中,一名姿容威严,身穿凌厉劲装的女子放慢了脚步,徐徐而来,她看到前面的床榻之上,一位眉宇柔和,穿着暗金色和墨色交错华服,有浑金璞玉,韬藏暗章之象的女子闭着眼睛,一只手撑着脸颊,似在浅睡。

这位有兵戈杀伐气的女子道:“娘娘,您方才神游物外了。”

浅睡的女子抬眸,微笑道:“元营,勿要如此,只是一念神游罢了。”

元营元君道:“您八千年前伤势未曾痊愈,最好勿要离开。”

将汤盅放下,小心翼翼地掀开盖子,而后似乎觉得自己的语气太严肃了,这才放缓了语气,道:“不过,娘娘您很久未曾出去,这一次出去,难道是遇到什么有趣的人,或者事情了吗?”

这庄雅女子微笑,端着汤盅饮了一口,想了想,玩笑道:

“只是方才发现,曾经的老友不知道从何处,养了一只颇可爱的小猫儿。”

“又有些小古板,可是呢又做出些好事情,往日听说这小小猫儿还抓了好些‘老鼠’,除了些害处,今日难得凑巧,来我院中扑蝶,一时好奇,总是要去逗弄几番的,元营不觉得如此吗?”

元营元君道:“娘娘喜欢狸奴的话,在下去抓些便是。”

“噗……”

旁边另一名柔美女子忍不住笑道:“娘娘说的,该是某位后辈吧?哪里会是真的猫儿呢?元营你真的不懂得玩笑话啊。”

元营元君抬眸,不答。

后土皇地祇娘娘抬手将鹤连山的山神符印放下,无奈笑道:

“他还和我请辞了。”

“这孩子,我都化身见他了,他还请辞。”

元营元君了解了少年道人请辞的理由之后,倒是觉得没有什么问题,道:“这是好事,也可以避免职责牵连渎职之事,不过,娘娘伱收回来,是要直接赠送他些什么吗?比方说更高的神职。”

后土皇地祇娘娘含笑答道:

“自然不会,中州之劫的礼物已经给他了,至于小家伙能领会多少。”

“看他悟性。”

“我给他数日时间,且看他能不能悟出些什么,若是真有本领和悟性,那么再给他一个方便些的‘山神’职位才是合适,是按才而选拔,若是他悟性寻常,那就仍旧是这一座山的山神,只是把这个山变个名字,不再叫做是鹤连山罢了。”

一侧的元执元君笑问:“若是他悟性超凡呢?”

“若有走到太乙救苦天尊之境的潜力,娘娘给什么?”

后土皇地祇娘娘道:

“那就让他不在此地,也可巡游地脉。”

“至于那一座鹤连山?”

“道门修者,都有洞天福地,纵然是天上的神仙,也往往有在人间界的福地,有化身坐镇于此,传法讲道,或者以真身来此,开辟人间道场,此山不错,他为中州破劫难,鹤连山,送他了。”

“再拨去一名山神,一名土地,日游神将夜游神将各自数人。”

“他可以自行游玩,只是终归要回去这家中,算是给他留一个家吧。”

后土皇地祇娘娘的嗓音温和:“沧海桑田,变迁无情,时间对于人间来说,委实是残酷,至少给他留下些许记忆里面美好的东西,希望他有朝一日,成就真君的时候,回身望去,至少不是连一丝丝痕迹都再寻不着了。”

“那样的话,太苦了。”

元执元君和元营元君对视一眼,都行礼,负责此事。

元执元君则是遣麾下的一名神将传信于陶太公等人,告知他们更改山名的事情,也告诉他们此山的山神或许会变更,但是这一座山至少会和少年道人有关系,于是众人这才放松下来,而后彼此对视一眼,神色古怪,道:“这,变更山名……”

“啊,叫做齐山?”

小黄精和小鹿灵齐齐开心:“齐山!齐山!”

却被直接否决,那山中老猿连连摇头,道:“不行,不行,这个不行,直接用名字唤作这山名的话,太俗气了!而且岂不是在阿谀奉承,不行不行!”老猿猴可是在乎自己的名字的,一名年轻些的猴子一边吃着夏天用法术留下的桃子,一边儿道:

“那就取声音,不用名字。”

“叫做岐山?”

“岐山?”

众精怪沉思,最后连被留在这里做苦力的妖怪们都思考起来,道:“不行啊,歧路之山,这一听就不好听啊!”

“这个倒也是。”

“那无惑山?”

于是小黄精和小鹿灵又齐齐开心起来:“无惑山!无惑山!”

众人都觉得满意,却听到一声嗤笑,道:

“什么无惑山,旁人听到了还以为是无货山!意思是这一座山里面屁都没有的山,所以叫做无货呢!”群妖精怪大怒,齐齐看去,却看到那站起来不到一米的黑熊一手叉腰,一手拎着竹竿子,脖子下面一个白色的倒勾形,颇有些许指点江山的气魄:

“起开,起开,给你熊爷爷让个位置。”

“一帮土包子!”

“这取山名怎么可以这么简单的?这么俗气!”

“像是观世音菩萨的普陀山,那也没有直接叫做是观音山啊!”

“普陀山,是普陀洛迦的意思,直接说就是长满了花树的美丽的地方,又有佛殿,仙神的韵味,所以叫做普陀山!”

那黑熊一番高论镇住了诸多地祇。

众人这才知道,这个可是有跟脚的!

于是陶太公延请这个黑熊坐下来,上了好瓜果,好吃食,询问他的高见,这黑熊吃一口山腰老桃树的桃子,咔嚓有声,道:“这好说,那小毛孩,咳咳,我是说,那道长,可有什么值得说出来的手段?”

众人面面相觑,齐齐看向被从十丈高巨熊大妖化作了个一米不到小熊崽子。

沉默之声,却如同雷霆一般振聋发聩。

那小熊崽子大怒:“不是我!”

“不是我啊!”

陶太公勉强移开视线,抚须思考道:“他曾经在这里炼丹,也曾经讲述道法,我们都很敬佩他,知道这道法玄妙无比……”

“那就叫做传法山,或者丹鼎峰。”

“至少比起什么无货山好听多了。”

众人连连点头。

只觉得不愧是偷过观世音大士袈裟的熊崽子。

就是懂得多!

丹鼎峰不错,很不错。

一名地祇忽而缓声道:“对了,我记得他讲述道法的时候,曾经说过一句话……”

……………………

少年道人躺在地上,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只觉得道心宁静。

五指微微张开,地脉雷流转变化,足以轰击令大地开裂的手段。

“那位前辈,真是慷慨,直接传授我这样的法门……”

小孔雀和小药灵却不知为何,睡得非常沉,非常香,少年道人伸出手推了好几下,它们都没有反应,只好微笑摇头,起身,这时日渐渐晚了,他想要回家了,于是下山,心中思考着今日所见那浩瀚的风景。

行了片刻,见到前面道路幽深,可是又能够看到了亮起来的烛火,听到人们彼此招呼的声音,听得到熟悉的声音,还有笑声,少年道人脸上带着笑容,背着竹篓,竹篓里面是睡着了个小孔雀和小药灵,他迈开脚步,眸子清澈。

但是,不想那些!

修行是修行。

生活是生活。

肚子饿了,回家生火做饭!

红尘,入红尘。

而山上,那高大男子道:“当时候他要讲法,我不服气他做为鹤连山神,于是百般刁难,旨意他给这些精怪讲述先天一炁的法门。”黑熊咬着桃子,连连点头,满脸赞叹:“那你挺不是东西的。”

地祇一滞,怒视他一眼,道:“我当时还仗着自己年长,教训他不要将这么远的。”

“他却说‘修行道路很遥远,不曾遇到老师的人就像行走于黑夜中,目不视物’。”

“【若能由我举烛,照亮前路方寸,也好】”

“诸位可还记得?”

陶太公叹息,如何不记得,正是这句话让他坚信了那位是太上传人啊,如此心性。

于是那男子道:“索性就拿着这句话起名字,怎么样?”

“你是说,烛照山?”

“不好听啊……都想想,都想想……”

众人苦思冥想,西边落日熔金,山上已经渐渐有了春日的风光。

而今还只是十六岁的少年道人快步地回家。

是草长莺飞的时节啊,眼下的少年道人,终究还只是才十六岁而已,眉宇清澈,还有稚嫩,背后苍山,前面红尘。

山神们苦思冥想,最终做了决定,想到了一个好听的名字,道:

“今日之后,这一座山,就唤作——”

“【方寸山】。”

“如何?”

“方寸山?”

黑熊喝着猴子们酿造的猴儿酒,又啃着山腰上那桃树上长出来的桃子,看着这些山神们讨论着名字。

少年道人踏入红尘中。

PS_

无惑那句话在第四十章。

(本章完)

第208章 故人无恙,血养圣胎

少年道人下了山来,先是把柴薪分给了先前约定了要的人,然后买了些肉和米面,放在了背篓里面,两个小家伙就挤在了这些吃的间隙里面,呼呼大睡着,少年踩踏着夕光的余留,走向家中。

耳畔听到了的是熟悉的乡音,说的是家长里短,没什么大人物事情。

倒也轻松悠闲。

少年道人一路渐走,前面道路逐渐昏暗,他住着的地方是整个镇子的偏远处,地面泥泞不堪,人们很少在入夜之后点油灯这种奢侈的东西,只是少年道人却看到,远远一盏灯火亮起来了,就像是在等待着自己一样。

齐无惑放慢脚步,看到了自己的门前,身穿着简单朴素文士长袍的中年男子安静站着,手中提着一盏灯,照亮左右,眸子温和,似乎已等待了很久,这院子的门只是虚搭着,他却不曾推门入内,只是在外面安静等待。

齐无惑道:“苏先生。”

这正是他从锦州来到中州之后没有多久就来到这个镇子外的山上,开办讲学,其讲学之高渺,已经能够称得上是名士,而那时候的他也就三十岁出头的年纪,可谓是天赋飞扬之辈,也因此,吸引了很多的人来这山上求学。

对于少年道人当年悄悄听讲学,也保持默许的态度。

苏圣元看着眼前以变化之术遮掩了自身奇异的少年道人,看到他的脸上没有了之前那种因为贫困而有的虚弱,看到他的个子都已经往上面蹿了一节,看上去已经是个少年郎,气质安静,眸子幽深如旧,微笑着道:“嗯。”

“看起来,无惑你在外过得不错,是好事。”

少年道人推开了‘门’,道:“苏先生,进来坐坐吧。”他邀请苏圣元入内,仍旧和之前一样,是抓来了山中的异虫,用它们的光点照亮屋子,蒙蒙然有光生,又沏茶,苏圣元将他提着的灯笼杆放在桌子上,又拿着一方铁质的东西压着杆子,固定住了灯笼。

看着少年道人生火烧水煮茶,苏圣元语气温和,不疾不徐:“这一年多的时间,无惑去何处了,可有些见地?”少年道人回答道:“见到许多人,也见过很多的风景,确确实实有所收获,又觉得自己越发渺小。”

苏圣元又询问些问题,又从袖子里面取出了一沓的书卷,都用油纸包好了的,轻轻放在桌子上,手指摸了摸这书卷,语气宽和道:“你在外游历,是所谓游学,每日辛劳,该是没有太多时间去看书看经典,这是去年乡试的卷宗,无惑若是闲暇的时候,可以看看。”

“我在这些卷宗上面的有写了写批注,你可以权当做是参考。”

“不日就是考试,伱若是愿意的话,我为你把名字和籍贯事情报上去。”

苏圣元的声音温和。

少年道人安静了下,还是看着这位先生,轻声回答道:

“我,不打算考学了。”

苏圣元的动作微微一滞,而后看着眼前少年道人。

一时间安静,只有火烛在灯笼里面燃烧时候发出来的噼啪声音。

安静了一会儿,苏圣元看到他神色安静坦然,没有多说什么,没有什么愤怒或者不甘,只是稍有些落寞地笑了笑,道:“这样啊,这样也好。”

“这书生读书不能救世济民,也是无用。”

“看来,无惑你外出也有些见地了,但是无论如何,记住书还是要读的,不读书不能够明白自己,不能知道他人,这些东西,我就先拿走了……”他伸出手,把这些自己挑灯写好的书卷拿起,重新收起来。

然后把一些银子放在桌子上,抬手阻止了少年道人,温和道:“你才回来,现在冬日还没有过去,人们家里面过年前准备的柴火大多还剩下小半,这些银子,你自己用来先花着,就当做是借我的……”

“好好过日子。”

“不要忘记读书。”

他放下银子起身温和笑了笑,道:

“天色晚了,我家夫人还在家中等着我,就不在这里呆着了。”

“无惑,先生先走了……

”苏圣元走出来,提着灯笼,步步走出了这个巷子,似乎不大适应这里的路况,走路的时候有些跌跌撞撞,灯火摇晃,背影落寞。

少年道人要送,被他拦下,只好目送他离开,隔壁的大娘端着一碗饭蹲在一侧。

饭碗里面有着年节剩下的吃的,饭上面盖着青菜,些许剩下又舍不得扔的肉块,还有一个鸡子,盖了满满的,道:“苏先生果然来找你了啊。”

“先生他什么时候来的?”

“他?大概是知道你来了之后,就来了,约莫在这里站了一个多时辰。”

“怎么这么快就走了?”

大娘吃了一根葱,然后顺带大口吃饭,道:“说起来,你一声不吭走了的时候,镇子里面最着急的就是苏先生了啊,他可着急了,找了你好几个月,还找了自己的朋友,这个时候咱们才知道,这苏先生好像当年当过大官,还是什么,什么幕僚什么的。”

“在中州找了好几个月,没找到你的痕迹,大家都觉得你会不会是掉山里面去,或者被老虎什么的吃了,也就苏先生自己还在等着你,那时候他整个人都没有什么精神了,总是看着你以前偷听的地方发呆。”

“我还以为他会找你再多说说什么的……”

隔壁家的大娘好奇得很。

少年道人手中托着银子,却又如千斤重,看着苏先生落寞离去背影,少年道人知道苏先生的遗憾和失落,也知道素然君子,不以己压人,可惜自己终究不能够再求学了,少年道人脑海中回忆起来在明真道盟翻阅锦州卷宗时的记录。

前太子东宫詹事苏圣元。

本是主和一派。

可因锦州之事,力主弹劾现在这个皇帝的举动,又是坚定的保民党,认为一民不保如何保天下之民,力主铁骑进入锦州之中,甚至于认为应该驱驰兵马,直入锦州妖国裂隙内部,以力讨伐之方可保未来之民。

敌击我而我不动,则敌越猖狂。

变成了主战派以战扬威,方可定国。

以战求和,可也。

以和求和,则是抱薪救火。

锦州之事,太子变化,东宫易主,作为原本太子的嫡系而被罢免。

因其妻族为崔氏之中人。

得而免死。

给了个清贵的翰林位置。

心灰意冷,不愿做那翰林,故而辞官归隐,来到中州偏远之地,教导弟子。

少年道人握着银子,自己选择走到了和苏先生不同的道路上,所以才不能够给苏先生回应,他安静许久,目送着那一点灯火远去了,这才重新回到屋子里面,把银子轻轻放在桌子上,心中则已有定计。

苏圣元是希望能培养弟子,有足够的有理想志向的年轻人,可以扭转这个浑浊的时代。

少年道人却觉得,上不正,下则必然歪曲。

上行下效而已。

只是不知,那个周氏的女子此刻有没有抵达京城,有没有将他的书信交给秦王。

齐无惑心中思索许久,灯火渐熄了,他收敛了情绪,却看到了小孔雀和小药灵两个抱在一起,呼呼大睡,无忧无虑,没有烦恼,微微笑了下,提着这抓了虫子做的灯,推开了门,走到了外面,坐在梅花树下的石桌前面,打开了口子。

于是那些有点点萤火的虫子飞到天空,少年打开了从那黑熊处拿来了的信笺。

借助月色,看着那猛虎山神的信笺,入眼文字洒脱恣意,是那好友的风格。

‘无惑可好?’

‘吾离山之后,游览四方,方才知道天下之广阔,令人惊叹,非只在一地坐而修道能够比拟,吾自以为,数百年修道,已极了解自我之心,然而在外游历,却发现和旁人交流,更能激发出我之未曾察觉到的自我,于是越发了解【我】之为【我】。’

‘非独安静者是我,愤怒者是我,见万物者而欣喜是我。’

‘我之为我,是记忆之中无数我之聚合,岂枯坐之我所能明白?’

‘故而见苍生,见天地,可见我’

‘其实是在遇苍生而我有遇到苍生的欣喜和反应,见到天地可有见天地广阔时我的慨叹,诸我皆我,如是而已,行走天下,偶有所悟,欣喜不禁,便写在纸上,希望有朝一日与君相谈’

在写这一行文字的时候,那穿着黑色劲装的高大男子坐在幽静的树林之中,他的那把长枪倒插在月光下的地面上,旁边是披着他的战袍的,被他救下来的孩子,而周围倒下了赫赫名号的大妖尸骸,月色之下,如同狩猎之后的猛虎,安静地写着朴素清净的文字。

周围尽数尸骸。

而少年道人在月色下,借助飞舞的萤火虫,阅读好友的来信。

这信笺似乎不是一次性完成的。

而后面的文字从容:“不过,我本是打算往后有朝一日可见你的时候再闲聊,只是我今日救下了一名虎族将军之女,自其口中得知了许多事情,似乎和无惑你的经历有关——虎族大圣陨落之后,城池也曾经遭遇屠戮,如同锦州一般。”

少年道人的眸子微收缩。

而猛虎山神的笔迹凌厉。

“其实我一直很疑惑,为何有妖族会食人修行。”

“但凡野兽,行走于山中,人间传闻,野兽伤人食人,但是对于野兽来说,人族的骨头太多太硬而肉不多,又有兵器,聚众来去,耐力极强,会狩猎,其实是极为高等的掠食者。”

“如同群狼不是绝境不会对狮子虎豹下手,纵然猛虎也会绕开熊的所在。”

“大多野兽不是饿到了疯狂,是不会对人类发动攻击的,所以正常的妖族自始至终根本对人没有攻击性,有些甚至于畏惧人类,如同畏惧狮子猛虎一般,避之三舍;而若是野兽通灵,则是会倾向于灵果,灵药,吸收天地精华以蜕变自我。”

“而不是沉浸于杀戮之中。”

“且有情众生死于非命,怨恨逸散,我猜想,吞噬这样的血肉,会害了修行。”

“所以锦州时候,妖族竟然会大量地开始杀戮人族,本身违背了妖族万灵的性格。”

“我一直有这个疑惑,曾前往妖族城池,翻阅典籍,发现难有这些记录,后入虎族,见到了秘传的卷宗,才发现了,在上古年代有禁忌的修行流派,他们的理论之中认为——情绪者是心之音,而心则性也,是元神之力,强烈的情绪变化和悲痛属于元神的激荡。”

“所以就有刺激苍生的心境,吞服苍生绝望而滋生出的元神力量突破。”

“这样的手段在万年前似乎常规,据传说是和血河相关,是最初的万灵在遥远岁月里面,观看天空之中血色长河而悟道走出的道路,这一批修邪道的,被最初的妖皇所清洗,大肆镇压,大量以这个理念为核心的修行法门被燃烧成灰烬。”

“后来人族也遵循此杀戮无情剑道的血河剑派覆灭,这样的手段渐渐变成了禁忌,渐渐在这世上消失,但是八千年前,妖族皇者突然陨落,没有了妖皇镇压,妖族的大圣之间彼此又针锋相对,这禁术,就算是有人在用,只要不以妖族大圣的族裔为血祭,也无人在意。”

“所以,失去了大圣庇护的妖族部族;以及人族,就成为了其目标。”

“在这等禁术之中,杀戮苍生,炼父为骨魔杀戮子女的记录,数不胜数;而这似乎和你曾与我说起的【菜市】吻合——人想要出去,就要送一人性命入菜市,于是为了活命彼此厮杀,彼此利用,甚至于血肉相残的,绝不在少数,其中绝望疯狂,难以想象。”

“挑拨苍生,同类相残,以求混乱,更以一州之地封锁为炉。”

“我想其中一个可能,是在借助这绝望悲愤淬炼某种兵器。”

“要血祭以开锋。”

“要不然就是入魔者在修行。”

“天下唯独有情众生者,悲欢离合浓郁,而人族在其中为首。”

“万物苍凉,莫过于【人相食】。”

“而第三个可能,也是最大的可能,我在虎族的禁忌典籍之中发现。”

“妖族之中基于这个修行理念,有一种至高的秘法,为群妖所忌惮,是为【养圣胎】,其中要有绝境之悲,有众生疯狂的彼此厮杀,也要有在绝境之下绽放的,属于有情众生的勇气和决绝,牺牲,断后,奋力死战,皆属于此。”

“这个法门真正在意的不是绝望下的癫狂。”

“而是在这种人相食的苍凉绝望之下迸发出的,那种属于人性的光辉。”

“是已【从邪入正】【阴阳变化】的路数。”

“而后以苍生之血,万物之悲,天地之叹为引,以那些生灵秉性之中最为光辉灿烂的豪勇勇烈为基础,吞噬外物以成就自我道基,强行踏足那传说之中的【大圣】境界,是以凶悍杀戮为兵戈,以无畏无惧披甲成圣的道路,和无惑你曾经的遭遇,全部相同。”

“我担心你境界突破离开了鹤连山。”

“故而才想办法,让那一头熊速速来送信给你。”

“希望未迟。”

少年道人安静看着这信笺,手掌下意识握紧,心下一时间甚至于有空空落落之感。

那么多的人的痛苦悲伤,是刻意的……

非秉性,非两族之中基于仇恨的堂堂正正的厮杀。

而是刻意的折磨和虐杀。

而那无数人的,为了活下去的所有挣扎和努力,人性的勇气和决绝。

只是一场浩瀚仪轨的一环。

如此,而已。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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