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4章 控制力

邵勋收到各方消息后,不为所动。

什么令狐泥部数千人与石勒汇合,什么呼延莫骚扰安阳、邺城之间,什么石虎往朝歌、林虑一带挺进,什么黄河南岸出现小股匈奴斥候等等,根本无法让他把注意力转移。

你要做一件事,敌人定然是反复阻止,百般干扰的。最好的应对办法就是将敌人最在乎、最关心的东西打碎,反客为主,获得主动权。

十月初十,他率银枪军及辅兵(屯田军)万人抵达信都,亲临一线督战。

登上高台之时,他看到了远近之处浩浩荡荡的营地。

自东向西,连绵七八里之遥,层层叠叠,遥无际涯。

营垒与营垒之间,挖有防火壕沟。

每一排营垒前后,还筑有土墙,只留多个壕门供进出。

每七八个或十来个营垒划为一片区域,统归一大将指挥、调度。

外围还有游骑活动,防止被人突然摸到身后——其实,他们更大的作用是抓捕逃兵。

城南二里许,数百人闹哄哄地溃了下来。

角声“呜呜”响起,利箭破空而至,将跑得最快的数十人扫倒在地。

溃兵跪倒在地,泪流满面。

他们不敢反抗,因为反抗了就是死,且还会连累家人。

所以他们只能跪地求饶,乞求上官发发善心,放他们回去。

隆隆的马蹄声响起,一队轻骑自壕门后冲出,在原野上慢慢加速。

溃兵们一阵骚动,纷纷起身。

轻骑很快迫近,毫无悬念地洒下了一片箭雨。

溃兵们哭爹喊娘,一哄而散。

骑兵追在后面,用角弓、刀枪驱赶,将最后残存的三百余溃兵聚集到一处,然后在外围兜着圈子。

溃兵看看骑兵,看看后面严整的营垒,再扭头看看安平郡城。

有人捶胸顿足:“我儿尚幼,让我回家吧。”

有人不停地抹着眼泪:“我才十五岁,不想死啊。”

有人麻木地喃喃自语:“这辈子没吃过一顿饱饭,被人驱使来驱使去。”

还有人失魂落魄,沉默不语,显然已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骑兵又射出了一蓬箭雨。

后方鼓声响起,整整两千人出营,那是新来的平原刘氏的庄客。他们接到了攻城的命令,且奉命诛杀前进路上的溃兵。

前队赴死,后队斩前队,自古以来的老伎俩了。

一部分溃兵转过身,浑浑噩噩地向前冲。

另一部分人悲愤地大喊着,然后发泄似地冲了上去。

更多的则是随大流,哪怕是去送死,但一想到几百人一起,似乎死亡也没那么可怕了。

云梯车已经被烧毁。

路上还躺着十余辆散架的砲车。

一座高大的行女墙倾覆在地,底下还压着几个筋断骨折的兵士。

更多的则是没有声息的尸体,死状千奇百怪。

有死于箭矢的,新旧不一。很显然,有的死于多日前,未及掩埋,有的则死于今日。

有死于刀枪剑戟的,这個就比较旧了,因为最近几天,敌军已经丧失了出城冲杀的能力。

有死于沸水的。任你如何骁勇,披着几层重甲,被人兜头一缸沸水浇下,很难幸存下来。

有死于烈火的。城墙根下尤其多,层层叠叠,几乎融在了一起。

还有死于金汁、落石……

守城的汉兵、杂胡几乎拿出了所有手段,用尽全力守城。一开始可能还三心二意,但守着守着,随着攻方的伤亡加剧,那是真的不敢降了,害怕被屠城。

但仗打到今日,他们也油尽灯枯了。

各色守具用了个七七八八,城墙多有破损,却没有足够的修补材料,于是只能拆毁房屋,粗粗修补。

敢打敢拼的士兵伤亡惨重,剩下的人心中恐惧,已经陆陆续续有人逃跑。

从九月中下旬外围亭障攻防战开始,已经过去大半月了,双方杀得尸横遍野,没有人不恐惧,没有人不害怕。

最让人绝望的是,外围援军始终无法杀过来,远远地就被晋军步骑击退,无奈再度退回博陵,背靠石勒,互为援应。

攻方还不断有援兵赶过来。

第一批伤亡惨重的人已经退下,第二批生力军补上,始终维持着相对旺盛的士气,用人命将他们的抵抗意志一点点消磨掉。

终于,在十月初十这一天,他们顶不住了……

三百余溃兵流着眼泪,抱着必死的信念,扛起散落在地面上的简陋长梯,搭到城墙之上。

城头时不时有箭矢落下,造成了一定的伤亡,但似乎没以前密集了。

溃兵们似无所觉,在刘氏庄客阵列的挤压下,他们没有犹豫的空间,顺着长梯攀登而上。

没有沸水、没有金汁、没有落石,甚至连箭矢都少了,只有城头越来越大的喧哗声。

离城头还有两三步的时候,抵抗才迟迟出现。

有人用叉子将长梯推离城头,令其侧斜、倾倒。

“嘭!”一根长梯倒了下去,十余溃兵摔落地面,半天没能起来。

城下有刘氏部曲赶到,箭矢射向城头,将几个探出身子的守兵射死。

“杀!”第一个登城的溃兵看到迎面而来的长矛、大斧,知无幸理,绝望之下抓住刺入身体的矛杆,用力一扯。

敌兵跌跌撞撞,与他一起栽落城下。

第二个登城的直接被大斧削去了半个脑袋。

第三个登城的挥舞着短刀,临死前击伤一人。

第四个登城的……

三百多溃兵几乎只一瞬间就消耗殆尽。

刘氏庄客一边清理路上的阻碍物,一边推着云梯车,很快抵达城下。

“啪嗒!”抓钩牢牢固定住墙头。

守兵拿斧子疯狂地劈砍,城下的弓手不要命地往上射箭,双方不断有人倒下。

刘氏庄客顺着梯子,疯狂地往上冲。

从城头向下望去,密密麻麻地全是攒动的人头。

他们面目狰狞,大吼大叫,既是恐吓敌人,也是给自己壮胆。

从城楼上往下看,城墙根下一溜十几辆云梯车,散发着新鲜木料的香味,带着浓烈的杀气,无数兵士从车腹内涌出,顺着飞梯向前冲。

好大的场面!

当你在河北乡间行走的时候,往往走许久都看不到一个人影,不是皑皑白骨,就是倾颓坍塌的村落。

但在此刻的安平郡城之下,却又聚集着如此密集的人群……

河北大地,疮痍遍野。十年混战幸存下来的人们,又开始了新一轮淘汰,或许只有更幸运的人才有活下去的资格吧。

“东城破了!”城内响起了一阵呼喊。

正在城头奋战的守军听了,心慌意乱。

第一波刘氏庄客被大量杀伤后,趁着守军厮杀良久,气力衰竭的良机,第二波刘氏精锐部曲攻了上来,恰好又遇到东城被攻破的消息,士气大振。

南城的守军渐渐支持不住了。

“杀!”最后一个存活的溃兵抱着敌人,滚落马道之下。

在他身后,越来越多的刘氏部曲庄客冲了上来,将守军一点点赶下了城头。

城内一片混乱。

北门不知道被谁打开了,无数步骑仓皇奔出,向北逃窜。

他们的逃跑,让本就混乱的军心进一步趋于瓦解。

城内几乎失去了成建制的抵抗,到处都是各自为战的人群,而他们的拼杀,其实也是为了带着家人逃命罢了。

“城下矣。”跟在邵勋身边的幕僚们纷纷恭贺。

“羊彭祖又立新功。”邵勋收回目光,说道:“须得以大郡、富郡酬之。”

方才率先攻上城头的是羊聃带来的南阳兵,真的非常勇猛。

这批人北上以来,多历战事,提升非常之快,战斗力有目共睹。

以两千豪族精锐部曲为基干,辅以数千丁壮,本来有点一盘散沙的,打了几个月仗,死伤淘汰了一批老弱,留存下来的都是好兵。

他已经决定,羊聃就留在河北做官。

清河太守调往其他地方,清河郡给羊聃。以后,安安心心在河北过日子吧。

有信使忽然而至,翻身下马之后,大声禀报道:“明公,贼人大举出逃,义从军已遣兵追击。羊、张、游、薄四位将军另请惩处贼人,以儆效尤。”

话说得很含糊,其实就是请求允许烧杀抢掠。

邵勋沉默了会。

这个时候,就考验你对部队的掌控力了。

如果攻城的是银枪军、黑矟军,邵勋一句话就能将其驳回。

但这会请求屠城的是羊聃、张豺、游纶、薄盛等人,分别代表南阳兵、坞堡主、流民帅和乞活军,他们并不是邵勋的直属部队,威信未立,人心未附。

你固然可以强行压下,他们权衡利弊之下,可能会勉强接受,但心中的不满、愤恨是难以避免的,毕竟攻城死伤了那么多人,不该痛快发泄一下吗?

刘秀的部队军纪那么差,在统一天下的过程中四处造孽,简直不像王师,未尝没有这个原因——他就没有什么嫡系部队!

“将士们亲冒矢石,不顾生死,终于破城,我亦为之激赏。”邵勋说道:“然多造杀孽,于心何忍。河北本就元气大伤,安平胡汉百姓尚有数万,杀之有伤天和。点计一下城中户口,我愿解私囊赎之,一人给布一匹。”

“先登有功之士,幕府加倍给赏。”

“久战疲惫之旅,以缴获之牛羊,节级加赐。”

“战功卓著之将校,报上名来,我亲自审阅,为其请官。”

“告诉羊彭祖,清河太守是他的了。”

吩咐完后,邵勋一挥手,让信使去传令。

(晚饭后还有一章,用票砸我吧,劲大点,打红了也无所谓。)

(本章完)

第545章 善后与二羊(为盟主宇文明广加更)

安平郡城向北通往博陵的驿道上,乱哄哄的人群一眼望不到头。

诸部兵马大举追击,斩获甚众。

鲁口镇将苏丘一改之前的畏首畏尾,突然就变得积极了起来,带上全部本钱三千余骑,四处出击,追杀溃敌,很是俘虏了一些人,然后抓回自己的镇城,扩充实力。

其余各部也差不多。

既然不允许屠城,他们也就淡了那份心思,专心收取敌军辎重,俘虏人丁,增加日后割据的本钱。

十二日,刘汉冀州刺史梁伏疵在博陵境内被苏丘擒获,捆送至安平。

被堵在城内的胡汉男女尚有三万余人,收缴器械之后,被统一押解到了城外,住进了一处军营内,严加看管起来。

大败之际,人心惶惶,谣言满天飞。

降人们瑟瑟发抖,哀戚不已。

负责看守他们的乞活军将士哈哈大笑,非常解气。

曾几何时,他们也是这般下场,跪在地上哭泣哀求,让胜利者放他们一马。

石勒放过他们了,让他们仍然在广宗一带耕牧,为他效力。

大伙感恩戴德,庆幸不已。

随后的枋头之战,乞活军也是卖了力气的,强攻晋军营垒,死伤不轻。

陈公伐石勒,也有一部分乞活军在广平与晋军交战,大势已去之后方才投降。

至于后来归降陈公,与石勒、梁伏疵交战,那不怪他们,大势如此,天意难违啊——如果陈公在河北惨败,一蹶不振,他们也会再度反叛,对陈公反戈一击,谁赢谁就是“天意”,他们就帮谁。

“别号丧了,你们运气好,死不了。”守营门的军士居高临下,拿长枪点着在营内席地而坐的降人,说道:“陈公出钱买了你们的命,多新鲜啊,这么多年我还第一次听说。”

“罢了,当年梁伏疵、石勒也没杀我们,一报还一报,以后不欠你们的了。”旁边一人说道:“都老实点,别给老子机会。若闹起事来,你们这一营三千人全给杀光了,陈公也无话可说。”

“放饭了,放饭了……”远处传来了喊声。

守兵过去交涉了一下,这才打开营门,让装满了饭食的车马进去。

降人有些骚动,不过很快止住了。

守兵站在墙头,居高临下拿着步弓。

营内也有部分甲士维持秩序。

他们早就吃饱了饭,在营中逡巡着,看见骚动之人就捕杀。

遇到漂亮的女人,有时候就拖进营房享用一番,许久之后,才把蹂躏得不成人形、衣衫破碎的女人放出来。

降人敢怒不敢言。

古来征战本就如此,早就有这个心理准备了,因为他们也是这么对待敌人的。

再者,乱世之中,见过比这还惨的事太多了,奸淫妇人简直不值一提。

饭一份份发了下去,降人默默吃着。

肯定是吃不饱的,这是规矩,胜利者不会给他们留下反抗的力气。

吃完之后,还要分批出营,挖坑掩埋尸体,恢复纵横交错的壕沟,进一步消耗他们的体力。

到了最后,即便想反也反不起来。而且在干活的过程中,不出意外的话还会累死、打死不少人,进一步消磨他们反抗的意志,把敢于鼓噪的刺头及早挑出来,全部处死。

如此一来,剩下的都是相对老实之辈,反抗的心思没了,人也麻木了,任凭摆布。届时再养个几天,喂几顿饱饭,送他们上路。

目的地是河南,肯定不会再把他们留在河北了,免得与匈奴勾连,再生事端。

而他们走后,饱受战争蹂躏的安平郡将会变得空虚无比,邵勋已决定将其拿在手中,并发布了战后的第一道命令:委任侍中卢志之子、北军中候丞卢谌为安平太守。

******

十月十三日,平东幕府右司马羊忱自博陵返回,面见邵勋述职之后,便来到了羊聃帐中。

从辈分上来讲,羊曼、羊聃、羊献容是一辈,羊忱比他们高一辈。

面对长辈,羊聃再暴虐,也得老实一点。不然的话,宗族有的是办法治他。

“彭祖,陈公一言九鼎,说出来的事就不会变卦,当了清河太守之后,性子收敛一点。这不是治军,而是抚民,可懂?”羊忱看着帐中左右环列的各色兵器,眉头一皱,训斥道。

羊聃行完礼后,张了张嘴,无奈道:“族里若不放心,派些人过来好了,我专门练兵就是。”

陈公任命他为清河太守,可谓重酬,因为这是一个富得流油的大郡,人人争抢。

但问题在于,南阳兵战后就会返乡,不归他管了。

他在南阳积累那么多年,笼络了那么多亡命徒,现在却要散去大半,让他很不高兴。

到清河上任之后,少不得还得问族里借些人,加上他劝说之后愿意留下来的数十心腹,从头开始编练一支兵马。

“此事老夫自然致书族中,不消你多说。”羊忱说道:“今日来此,只是提醒你一下,羊家已经树大招风,你老实点,别干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泰山羊氏本就十分显赫,下定决心资助陈公之后,家势愈盛。

羊冏之为豫州刺史、羊忱为平东将军幕府右司马、羊鉴为汝阴太守、羊曼为顺阳太守、羊亮为鲁国内史、羊篇为泰山太守,羊氏姻亲夏侯氏又控制着谯国,沛国刘氏也与他们亲近,现在羊聃又当上了河北大郡清河的太守。

羊家的势力已经足以让人忌惮了。

之前羊氏本想嫁一嫡女予陈公为平妻,奈何陈公不愿意正妻受委屈,拒绝了。

另外,羊献容也不知道怎么发了疯,坚决不许羊氏女到陈公府上,简直不可理喻——多一个羊氏女,你就多一份力量啊。

这事黄了之后,羊家也消停了,但并未放弃。

他们把目光瞄准了下一代,即想办法让陈公世子娶羊氏女为妻。

世子变成太子之后,羊氏就是太子妃。

太子变成天子之后,那就是羊皇后了。

当然,在这件事上,他们也面临着激烈的竞争。

庾家很难连续两代人为后,那么与庾氏交好的颍川士族呢?会不会出一個荀皇后、陈皇后、殷皇后?难说。

总之,羊家阶段性的扩张到顶了,下面是培植党羽,徐徐消化,尽量避免惹人注意。

“叔父,大争之世,还这么畏首畏尾,实在不像话啊。”羊聃大大咧咧地说道:“昔年族里有人到司马腾府上为官,腾败后,一番苦心付诸流水。现在又有了插手冀州、并州的机会,就这么放弃了?”

“伱不懂。”羊忱摇了摇头,说道:“陈公这人不简单。说是一言九鼎,但老夫觉得他没几句真话。他对士族又拉又打,百般提防。”

对一个群体,你又要重用他们,又要打压他们,看起来是十分矛盾的事情。

但世间之事,本来就没有绝对,很多时候就是矛盾的,这个就需要手腕了。

陈公对世家大族的态度是什么?表面上是一团和气啊,蜜里调油,好得很。

陈公又贪恋世家女的美色和才气,每每收入府中,以至于他的子女身上都流着世家大族的血脉,但事实上呢?

当他大举启用豫兖二州寒门、豪强,当他为武人请官,当他不断扩大门生规模,当他甚至招抚任用胡人为官的时候,他就已经在向世家大族割肉了。

这是又一个曹孟德!

而且比曹孟德更进一步,因为他提拔了更多的武人进入官场,甚至让他们在某些郡县成了气候。

世上没有傻子,世家大族也在琢磨邵勋。

特别是河南渐渐成为后方之后,外部危机缓解,当初能够妥协的地方,有些士族不太愿意妥协了。

不过,近来有传闻,陈公要在邺城建霸府。

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让人将信将疑。这样一搞,河南士族又老实了一点,他们担心陈公真的跑去邺城,那样河北人可就笑死了。

“我在清河要做什么?”羊聃问道。

“练兵、屯粮即可。”羊忱说道:“需要用你的时候,带兵上阵。不需要用你的时候,老实着点。”

“那也太无趣了点。”羊聃哂道。

羊忱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好了,就按叔父说的办。”羊聃无奈道。

羊忱哼了一声,道:“破安平之后,陈公定会移师西向,你不要主动请缨。”

羊聃闷声应了下是。

涉县仍在坚守。

匈奴大队过不来,只能遣一部骑军,自涉县东行,携带数日食水,活动范围有限。

他们现在挖掘壕沟,把涉县围起来了,看样子没什么办法,也舍不得继续死伤人命。

接下来其实没什么大仗打了,去不去都无所谓。

今年就这样了。

(先为盟主大爷加更,今天加更的那章挪到明天)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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