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0章 眼神变了

虽然黄天霖心里面犯嘀咕,但是,他还是配合陆严河,在黄峰面前演了这么一场戏。

“到底能不能演啊?”陆严河非常不耐烦地对黄天霖说,“导演,我很忙的好不好?排练都排不下去,等下怎么拍啊?”

果然,陆严河话一说,本来还正缠着他妈要吃冰淇淋的黄峰马上就转头看了他们这边一眼。

秦淑兰说得没错,黄峰确实是一个很机灵也很敏锐的小孩。

黄天霖很配合地装作没有看到黄峰已经看过来的样子,说:“他还是个孩子,你多一点耐心。”

“这里只有演员,没有小孩。”陆严河很烦躁地说,“你们要是这样搞,我真的拍不下去了。”

说完,陆严河就转身走了。

黄天霖叹了口气。

余光看去,黄峰刚才还“我要玩!我不认真!”的表情,已经完全不见了。

过了十分钟,陆严河才被人重新请出来。

他看着黄峰:“能演了吗?”

黄峰瘪了瘪嘴,眼神有点怯怯了起来,“能演。”

一走戏,陆严河被认真投入起来的黄峰给惊住了。

当黄峰按照剧本里的弟弟那样,跟他耍无赖,被他凶了两句以后,跟他动手,而陆严河饰演的哥哥忍受不了,回了他一肘之后,黄峰哇一声就哭了出来。

这只是在走戏,但黄峰是说哭就哭了。

眼眶秒红,眼泪汪汪地下来。

“……”

这小孩是真委屈了。

陆严河心中叹了口气。

他不得不去拍了拍他的头,安抚他。

-

于是,在片场两个小时之后,他们终于进入了正式拍摄的阶段。

陆严河也终于认识到了,黄天霖对镜头的要求有多龟毛。

黄天霖永远不会在你演完这场戏之前,喊停。

就算你演得不如他意,他也不喊停,一直等你演完,再跟你说,哪里可以调整一下。

每一条都是完整地来。

但这样演,还挺消耗精力的。

所以,每演完一条之后,黄天霖都会让他们休息十到二十分钟。

拍到第五遍的时候,黄天霖仍然不满意,这一次不满意的地方,是因为他觉得陆严河被秦淑兰抽了一耳光之后,他抬头难以置信看过去的角度不对。

陆严河人都懵了。

啥玩意?

角度不对?

黄天霖当即给他示范了一下,他希望陆严河怎么抬头。

基本上,脖子只是稍稍往上抬起了一寸,关键是眼睛。

黄天霖要的是一双自下往上斜看的、愤怒的眼睛。

陆严河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这个镜头,黄天霖没有重新从头再来一遍,而是直接要秦淑兰跟陆严河从打耳光开始。

两台摄影机,一台拍秦淑兰,一台拍陆严河。

黄天霖说:“兰姐,这个耳光,我想要那种非常干脆、利落、很响亮但是不重的感觉。”

秦淑兰:“……”

不过,显然,秦淑兰已经很适应黄天霖的风格了。

她点点头,对陆严河说:“严河,你先用手捂住你的脸,我试一下。”

陆严河说:“没事,直接来吧。”

“你别直接来。”秦淑兰对陆严河说,“相信我。”

陆严河感觉秦淑兰话里有话似的,但既然秦淑兰这么说,他当然是愿意的。

演员之间,尤其是成熟演员之间,直接来有时候是最简单也最省事的办法,一遍两遍就过了。

然后,陆严河就明白为什么秦淑兰说“你别直接来”了。

秦淑兰试着在他的手背上打了好几次,黄天霖都不满意。

要么觉得慢了,要么觉得重了……

黄天霖说:“这个耳光,是她对哥哥的一个恼火,这个恼火不是说责怪哥哥为什么欺负弟弟,而是为什么在她这么辛苦的时候,哥哥不能够帮她分担一下,而是要给她找麻烦。兰姐,你这个耳光不是要打出‘你为什么欺负你弟弟’的感觉,而是“你能不能懂点事给我省点心”的感觉。”

陆严河都替秦淑兰感到头大。

越是这种玄乎的感觉,对演员而言,越难演出导演想要的。

感觉这种东西,没有办法量化,只能意会,不能言传。

秦淑兰走到一边,找了个角落,一个人思索。

黄天霖也不催。

现场又休息了下来。

陆严河坐在沙发上,想喝水,黄天霖却制止他。

“水都不让我喝?”

“嘴巴得有点焦躁感比较好。”黄天霖说。

陆严河:“……那我用吸管喝总行了吧?”

黄天霖:“行吧,那你也别喝多了。”

“……”陆严河心中很想吐槽一句“事儿真多”。

陆严河也自己默默地琢磨着黄天霖要的那个“愤怒的眼神”。

愤怒里得有一点点委屈,但不能多,多了,这个人物就不对了。

——不分青红皂白就打我,你怎么不问问是我欺负他,还是他先耍混的?他是你儿子,我不是你儿子了?!

陆严河给自己顺了这样一条心理的驱动线,来调动自己的情绪。

-

今天是陆严河进组拍戏的第一天,所以,袁海一直在片场待着,就是怕出现什么意外,他好第一时间解决。

袁海注意到,陆严河基本上就自己一个人在片场待着,邹东和汪彪两个人虽然也在,却都没有待在陆严河近前,这让他挺诧异的。

基本上但凡是个腕儿,只要没有摄影机拍着的时候,身边就围着助理。

汪彪虽然是陆严河的执行经纪人,但其实原来也是陆严河的助理,现在依然肩负着这个职责。

但汪彪大部分时间,不是跟旁边的人聊聊天,就是低头处理平板电脑上的一些消息。

袁海想了想,去问汪彪,这段时间需不需要给陆严河安排一个助理。

他以为汪彪是自己做了执行经纪人以后,不愿意干助理这种小活了。

对于袁海热情的提议,汪彪都懵了。

什么玩意,当着他的面安排人来抢他工作?

“不用了,谢谢袁总。”汪彪说,“我们现在的人手已经够了,小陆哥不是那种一出门就要七八个人跟着伺候的明星——呃,我是说助理团队啊,不是说保镖。这里不在城区,比较偏僻,所以我们还是带了一些保镖,以防万一。”

袁海点头,表示理解。

“其实我早应该想到,提前在这边雇好保镖的。”

汪彪笑着说没事。

他心想,就算你雇了,我们也不敢用啊。谁知道你们雇的是什么人。

这种涉及到身家性命的东西,汪彪和陈梓妍都是统一的思路:宁愿多花钱,买一份安保,也免得真出一些意外。

袁海问:“我看严河他一直一个人,他身边不需要安排一个助理跟着吗?”

“我跟着呢。”汪彪马上说,随即反应了过来,为什么袁海会这么问了,他笑着解释,“在片场,除非小陆哥找我们,我们是不待在他身边的,否则他要怪我们打扰他保持人物状态了。”

袁海回过神来,知道是自己误会了。

“原来是这样。”

“袁总,《热带雨季》拍完以后,有什么计划吗?”汪彪问。

袁海说:“计划先去几个国际电影节放映,希望能够入围国际四大电影节之一的主竞赛单元吧,如果能够入围的话,对电影后面的宣发也更有利。”

汪彪点头,问:“这部电影的发行公司定了吗?”

“已经有好几家公司来接触过了,都还在谈。”袁海说。

“中国有没有电影公司来接触?”汪彪问。

“有,当然有,实际上中国是对这部电影最感兴趣的,好几家公司都来问过,也都出了很高的价格。”袁海说,“但我对中国的电影公司也不是很了解,我还想问问你们的意见。”

汪彪有些惊讶:“现在有电影公司出高价吗?”

袁海:“可能对于严河过去的作品不算高价,不过,对我们电影来说,属于非常高的价格了。”

汪彪心想,《热带雨季》是文艺片,以陆严河过去主演文艺片的票房,大家都会算账,那国内一般电影公司顶多也就是出到200到300万美元之间的价格。

这个数字对《热带雨季》来说,确实算是一个很高的数字了。

汪彪说:“袁总,《热带雨季》这部电影,我们并没有以别的身份参与到制作中来,回头我跟梓妍姐报告一下,关于这部电影在我们中国的发行,或许她能给你更准确的建议。”

袁海点头。

汪彪笑着问:“袁总,我看到您过去除了给黄天霖导演做制片人以外,其实你还做了其他几部电影,有媒体说,你是马来西亚年轻新人导演的伯乐,你是会专门去关注年轻的导演吗?”

袁海点头,“我们马来西亚的电影市场并不大,电影产业也不完整,其实电影人挺难冒头的。我想把我们马来西亚的电影人推到更大的舞台、让全世界更多人认识,很多时候也有心无力。越南这么多年,也就出了一个宋木清导演,再没有第二个人,当然,他们至少比我们做得好,他们还有一个宋木清。”

汪彪点点头。

关于袁海所说的这些,他其实挺有感受的。

他跟陆严河去参加过国际上那么多电影节,除了那些有大导演、大明星、大制片厂在背后的电影剧组,其实也有很多没有明星、不被媒体瞩目的小剧组。

汪彪印象最深刻的,是有一次在西图尔电影节,他和陆严河一起去看了一部波兰的电影。那部电影并没有入围主竞赛单元,而是另外一个单元,排映的时间也不是很好,导演不出名,演员全部都是波兰的演员,更没有名气。当然,因为电影节的关系,电影院的观众还是不少——这也是为什么很多人都会说,电影节的氛围会让真正爱电影的人甘之如饴。

电影方做了一件什么事呢?它非常贴心地在每一个人的座椅上,放了一份类似于广告传单式的小册子,上面用英文和图片对这部电影的主题、内容和导演拍摄的想法做了介绍,并对电影的主创人员有一个简介。

后来,汪彪在一个报道里看到这个电影的制片人接受采访,谈及为什么会准备这样一个小手册,制片人说:“因为我们这部电影的预算很有限,即使大家都希望能够来到西图耳跟大家见面,但我们无法支付这么多人的机票和住宿费。我们也没有充足的预算,去请媒体宣传我们这部电影。我们只能用手上的一点点钱,做了这些手册,带到西图耳来,让看到这部电影的观众,多了解我们这部电影一点。”

汪彪听着特别心酸。

小国,小剧组,预算捉襟见肘,依然希望被人看到。

电影从来不仅仅是一门艺术。

那个制片人在采访中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希望能够让大家看到,我们波兰也还在拍电影,我们有波兰自己的电影人,有自己的电影文化。”

其实,任何一个国家的电影人,心中可能都有这样的想法。

都是从自己开始,然后,不可避免地走进回溯自己人生里的过去,回溯时代与历史。

人之所来,魂之所归。

汪彪对袁海笑着说:“我相信袁总你一定能带着你们马来西亚的电影走向世界的,其实你们已经走了很远了,不是吗?你之前制作的好几部电影,其实都入围了国际有影响力的电影节。”

袁海摇摇头,笑了笑。

“这也不是入围国际电影节就算是走向世界了的,电影这个行当,拿奖固然重要,更重要的是你在同行、在观众心中,有没有分量。”

袁海说:“所以,严河这一次能够来拍《热带雨季》,我真的是有一种天上掉馅饼的感觉。”

汪彪若有所思地往黄天霖那边看了一眼,说:“可是,好像黄导并不是很想跟小陆哥合作啊,上一次来的时候,他就对小陆哥说了一些不好听的话,这一次也不是多热情。”

袁海说:“我替天霖说声抱歉,他其实——”

袁海犹豫了一下,摇摇头,说:“算了,我说这些也没有意义,你们跟他接触久一点,就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了,给他一点时间吧。”

汪彪其实也想要问袁海,为什么他合作了不少年轻的创作者了,怎么会跟黄天霖这个脾气不是很好、还挺傲慢的人合作第二次呢?

汪彪可是看出来了。黄天霖不仅是对陆严河不怎么热情,对袁海这个制片人,其实也不是那么的礼貌。

简单来说,在汪彪眼里,这个黄天霖导演的性格就有缺陷。

哪怕陆严河跟他说了那么多,可是,汪彪心里面还是挺替陆严河觉得不值的。

就小陆哥现在这样的名声、地位,他想要合作年轻有才华的导演,外面一大把,每年电影节要冒出来多少啊,为什么要专门挑黄天霖来合作呢?

-

傍晚的时候,汪彪出去给陆严河冲咖啡。

今天晚上还有一场戏要拍,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结束。

现场没有咖啡机,汪彪带了速溶咖啡液,给陆严河兑了点保温杯里的冰橙汁。

陆严河不喜欢喝纯美式,嫌苦,所以,总得加点别的。

“你这是什么?”黄峰忽然不知道怎么跑了过来,抬起头,一脸疑惑好奇地看着他。

汪彪其实还挺喜欢这个小孩的。

虽然话多,又好动,但却是一股聪明劲儿,招人喜欢。

“咖啡啊。”汪彪说。

“都晚上了你还喝咖啡啊?”黄峰一脸震惊地问。

“你喝过咖啡吗?”

“没有,我妈妈不准我喝。”

“那你怎么知道晚上了就不能喝咖啡了?”

“我妈妈说的啊,说喝了这个就睡不着了。”黄峰说,“你不怕晚上睡不着觉吗?”

“不是我喝,是给你陆严河哥哥喝,他晚上要跟你一起拍戏,得喝这个才精神。”

黄峰马上咦了一声。

他憋嘴。

“他那么讨厌,为什么你要给他做助理?”黄峰问。

汪彪笑,问:“你为什么觉得他讨厌啊?”

“我问他能不能请我吃冰棒,他不愿意请我吃就算了,还非要说如果我爸妈同意就让我吃,这不就是不想请我吃嘛。”黄峰撅嘴,“而且,他发起火来,像个怪兽一样吓人。”

汪彪:“其实他人很好的哦。”

“你撒谎。”

“真的。”汪彪说,“你看,你今天下午出现了那么多次失误,他怪过你没有?”

“他都跟我舅舅发火了。”

“那是因为你不肯用心排练啊。”汪彪说,“你故意不配合,他当然生气了,可你后面只要在认真地演戏,哪怕出问题了,他发过火没有?”

“……那他也不能一直跟我发火吧?我还是个小孩子呢。”

“你都十二岁了,上初中的年纪了,还小孩子呢。”汪彪无情吐槽。

黄峰:“……我还没有上呢,还要两个多月,我才会上初中,我现在还是小学生!”

“都六月了,你小学还没有毕业?”

“……”黄峰嘴巴嗫喏了一下,似乎是想说什么又找不到说辞,最后气急败坏地咂了一下嘴,“不跟你说了。”

话音落下,他转头就跑了。

汪彪笑了笑。

然后,眼看着黄峰像个炮弹一样撞上了迎面而来的黄天霖。

黄天霖被扎扎实实地撞了一下,人没站稳,直接往后面踉跄了一下。

黄峰大叫一声。

黄天霖自己都踉跄着,第一反应却是抬手去拉也失去平衡往地上摔去的黄峰。

黄峰就直接摔他身上了。

“嘶——”黄天霖倒吸一口气。

汪彪赶紧把保温杯拧上,往车上一放,过去。

“黄导,你没事吧?”

汪彪注意到,黄天霖用手肘撑着地,手掌以一个有些奇怪的姿势保持着不动。

黄天霖皱着眉头,脸上有些痛苦,“黄峰,你是要谋杀我吗?”

黄峰爬起来,“对不起,我错了。”

老老实实道歉,一点不皮了。

汪彪把黄天霖扶了起来。

黄天霖右手抓着自己左手手臂,看了一眼自己左手手腕。

“是不是刚才撑地的时候,扭着了?”汪彪问。

黄天霖:“不知道,希望没事,我去找点药喷一下。”

他瞪了黄峰一眼:“你再给我乱跑,看我不揍你!”

黄峰瘪嘴。

汪彪摸了摸黄峰的脑袋,“这剧组人来人往的,你还跑来跑去,肯定会撞着人啊,你看,现在撞上了真正的怪兽。”

黄峰:“……我舅舅才不是怪兽。”

“他刚才跟你发火,他不是怪兽,你陆严河哥哥跟你发个火,就成怪兽了?你小小年纪做人怎么这么双标呢?”汪彪笑着问。

黄峰:“舅舅他只是脾气不好。”

“……这你又知道了?”

“我当然知道。”黄峰斩钉截铁地说,“小时候只要有人欺负我,就是舅舅帮我的!”

“欺负你?你看起来不像是会被人欺负的性格啊,你不欺负别人就不错了。”

“那他们都有爸爸,我又没有爸爸。”黄峰低下头,憋嘴说。

汪彪一愣。

“啊?”

“小时候我妈妈要去工作赚钱,都是舅舅在家带我的,我有几个同学就嘲笑我没有爸爸,说我是孤儿,我舅舅就会去骂他们,告诉他们要是以后再说这些话,他就让他们变成孤儿。”黄峰说,“虽然那个时候很多人都说他没工作,靠我妈妈养活,没出息。”

汪彪挠挠头。

“那他现在做电影导演了,多有出息。”

黄峰:“那是当然了,我舅舅就是很厉害的,他从小写文章就厉害。”

“你怎么知道他从小写文章就厉害?你才多大啊。”

“因为我家里墙壁上贴了很多他以前写的文章啊,都是我妈妈贴的。”黄峰一脸骄傲。

汪彪:“没想到啊,你还是个舅控。”

“舅控……是什么意思?”黄峰没听懂。

“没什么,你不用懂。”汪彪抿嘴笑。

-

晚上要拍的这场戏,是电影中被妈妈抽了一巴掌的哥哥,深夜回来,回房间,上床睡觉,弟弟突然从自己床上下来,要到他床上跟他一起睡。

哥哥把他推开。

弟弟就坐在床边,憋嘴。

过了一会儿,哥哥看着他可怜兮兮的样子,让他上来了。

一场很简单的戏。

如果是放在别的剧组,陆严河觉得,可能拍个两三条就过了。

但是,白天见识到了黄天霖对细节有多抠之后,陆严河对这场戏能什么时候拍完,没有数。

好在陆严河不是那种“今天这场戏要是拍不出来我会很焦虑”的演员。

他是真正让自己在现场拎得特别清的演员——这些东西,都是导演去操心的事情,他只是一个演员,他只对自己的角色、对表演负责。那导演你自己不肯过,要一遍遍地磨,那就磨好了。

陆严河是愿意多演几遍的。他从来不是那种自信心爆棚、觉得多演几遍浪费时间,他反而很喜欢一次次地调整自己,更找到一场戏里,能让他呈现出质感的感觉。

而果不其然的,晚上这场戏,没有那么顺利。

只不过不顺利的不是演员,而是打光。

黄天霖对拍出来的光影效果很不满意,嫌太亮了,灯光师把光做暗了以后,又嫌画面不好看了。

灯光组的人被他折腾了差不多一个小时,汗都出了好多轮。

陆严河就一直躺在床上。

又等了一个小时,黄天霖终于跟摄影师和灯光师他们找到了一个黄天霖满意的拍摄效果。

黄天霖决定把这场戏,放在一个长镜头里。

镜头斜对着门口,这样,陆严河饰演的哥哥进门的时候,门打开,从外面会泄进来外面的光,同时,在他们卧室窗外打一道光,模拟月光的那种效果。

房间里面就能呈现出一种夜深人静但视觉清晰的效果。

但这样一来,就会出现一个问题。

这场戏里,演员们的表现无法被很好的呈现。

要知道,陆严河在这部电影里本来就没有多少场戏,这场戏这么一处理,其实本来是一场可以非常好的、展现出陆严河表演能力的一场戏,用他对弟弟的态度变化,去展现一种感情变化和关系变化,现在则要变成一种镜头画面呈现,而不再是表演呈现。

这样一弄,即使是黄天霖都觉得有些过意不去了。

他硬着头皮来跟陆严河解释,他为什么要这么拍。

“我想要让这场戏跟白天那种近距离的、紧绷的吵架戏,形成一种非常鲜明的对比,白天争吵再凶,到了晚上,一切尘埃落定,安静下来,亲人之间的关系,不用多言,几个小动作,一张一驰,就这样过渡下来。”黄天霖说,“你能理解我在说什么吗?”

陆严河笑了笑,点头:“理解,你就按你的想法拍吧,你要是觉得对我感到过意不去,你就再拍一个聚焦演员表演的版本,回头你自己选,看你最后想用哪个。”

他这样的大方,让黄天霖诧异不已。

黄天霖白天敢对陆严河理直气壮地提出抬头的角度、眼神的内容种种问题,是因为他认为自己提出来的东西,都是让陆严河的表演更好、更精准、更有角色魅力和丰富度,所以敢理直气壮。

但现在他没有这个底气——因为这是用牺牲演员的表演空间,来达到一种电影节奏和镜头上的美感。

结果,陆严河毫不犹豫地就同意了。

看到黄天霖这样的震惊,陆严河说:“我们中国人都有一种写意美,我知道你想要把这场戏拍成什么样的效果,你说完我就理解了。”

所谓静水流深。

黄天霖眼神微变。

-

推荐老书《我一夜之间成了丑闻女主角》和新书《缉妖剑》

(本章完)

第611章 打赌

对于观众而言,一个平庸的八十分和一个有创新价值的六十分,肯定是前者更好看,更适合观众。但是,创作者不能永远选择平庸的八十分,平庸的八十分永远只是八十分,而有创新价值的六十分,也许有一天能变成九十分。

对演员来说,一个难度加大、完成度极高的角色表演和一部好作品相比,肯定是前者对演员的具体帮助更大,能成就“演技派”的名声。但是,演员想要成为“演技派”,还是成为观众心中的“演员”,在于后者,后者才是前提。

陆严河会保护自己的角色,不让角色被瞎折腾。可陆严河一样尊重作品大于演员的道理,他始终认为,作品足够好,其他的好才能真的好。

为什么会接《热带雨季》这部电影?

陆严河跟不同的人说了不同的理由,各种各样的理由。归根到底,无非还是这个剧本,在他读到的那个时候,触动了他。为什么会触动?

因为他都已经红到这个地步了,但是他接到的这么多电影剧本里,像《热带雨季》一样,朴素认真地去讲一个少年的成长、讲一个家庭的剪影与变化,讲人本身的剧本,屈指可数,而它是其中最好的。

——你明明可以接到更大的制作,更牛的班底,为什么你选择它?

——因为那些我都有,我想演,有大把的好项目给他来演,可是像《热带雨季》这样的剧本,除了这个,没有再遇到另一个。

现在,黄天霖来跟他讨论的,是怎么让这部电影里的这场戏,更好地呈现,哪怕这要牺牲他的表演空间,那又怎么样呢?

演员不是只有在表演空间里才能触动观众的心。

陆严河光是听黄天霖的形容,脑海中就浮现出了电影里这一段会怎么样呈现。

那他想象出来的样子,完全符合他对这部电影的预期。

那他为什么不配合?

“其实——”陆严河犹豫了一下。

黄天霖心里面反而松了口气,果然,陆严河还是没有完全接受。

一个大牌演员,怎么会允许自己在电影里以这种模糊的身影出现,没有特写,没有表演。

“你说。”黄天霖心想,实在不行,加两个特写镜头也行。

陆严河的表演确实也好。

他白天并没有说,他对陆严河被打了一巴掌之后、最后给的那个眼神戏,非常满意。

确实是好演员。不是什么演技好的演员,都能给出那样一个镜头来的。

黄天霖正这么想着,就听到陆严河说:“我在想,这场戏,要不把我那两句词也全删了,弟弟的词也删了,这一幕就谁也不说话,全都在动作里。”

黄天霖一愣,“啊?”

陆严河:“剧本里本来是弟弟上来,我让他下去,他小声说了对不起,我不理他,他又过来,我又把他推开,他就委屈地下去,在床边地板上坐下来,我过了一会儿,心软了,就还是让他上床来了。我在想,如果这场戏要用一个固定机位来拍,那就全部用动作来呈现这中间的变化,一句台词都不要有,而且这样似乎也更贴合两个人的心态。谁都要面子,不肯嘴上道歉,可弟弟想要跟哥哥表达歉意,哥哥心中也到底还是不会真的跟弟弟生气,会谅解他,用这种肢体动作上的互动关系,可能会呈现得更……该怎么说?更不那么直接,也更动人一点。”

黄天霖人都懵了。

本来这场戏里,陆严河还有几句台词的,他现在提出来全删了……

那这场戏,真的就只剩下两个人的剪影了。

“这样一来,你们在这场戏里,基本上都没办法被观众看见了。”

尤其是陆严河,除了进门,上床,就躺着,观众基本上看不见他的脸了,光线晦暗,什么都看不清。

陆严河笑,说:“这不是挺好的,中国人,我们华人,其实情感都是比较含蓄的,没有那么直接,越是这种晦暗的情况下,才越有可能去表达自己对家人的爱和包容,不是吗?”

黄天霖点头。

他其实很认可陆严河所说的。有的时候,一场戏,无声胜有声。这一场戏的镜头语言这么一改,确实无声比有声更好。

但是,这样一来,黄峰就懵逼了。他不知道该怎么演。

黄天霖不得不现场做示范,跟陆严河来了一遍,让黄峰学。

黄天霖用手戳了戳陆严河的肩膀,陆严河肩膀马上顶了一下,把他的手顶开。

黄峰:“为什么要用手指戳他?”

黄天霖:“因为你白天刚跟他吵架,你这个时候不好意思直接跟他说话。”

黄峰:“那就说一声对不起呗。”

“你可以说,你演的这个弟弟不能说。”

“为什么?要是觉得错了就说对不起呗。”

“因为他没觉得自己错了,也可能觉得自己错了,但不好意思说对不起。”黄天霖解释。

黄峰皱着眉头,“他到底觉不觉得自己错了嘛?”

“你觉得呢?你觉得弟弟觉得自己错了没有?”

黄峰认真想了很久,最后得出一个结论:“我不知道啊。”

“那你就直接演吧。”

于是,就直接来了。

黄天霖让陆严河开门的时候,一定要把门停在某个位置,这样,屋外面洒进去的光,才能正好有一半照在陆严河的床上。

结果,光是开门这个动作,就拍了三条。

黄峰演戏确实是有悟性的。

他虽然其实根本不明白自己演的弟弟到底为什么会这么做,但黄天霖手把手地告诉他,到什么位置,弟弟是什么样的想法,他应该怎么演,黄峰基本上就八九不离十地按照黄天霖的指导演出来。

不过,因为这场戏就一个机位,一个镜头,黄天霖想拍长镜头,一口气拍完,中间不做任何剪辑,所以,中间但凡出现一点瑕疵,有一点问题,都不行,要重来。

这一晚上,从七点半开始拍,一直拍到深夜,快零点了。

黄峰都不知道打了多少个哈欠了。

小孩子还在长身体的时候。

陆严河跟黄天霖说:“要不今天晚上先拍到这算了,黄峰看上去已经没精神了。”

黄天霖说:“可是这场戏没有拍出来我想要的效果。”

“明天再接着拍好了。”

“明天有别的戏要拍。”

陆严河:“那就后天。”

“你每天都有要拍的戏,你只给了我们七天的时间。”黄天霖说。

陆严河:“……”

黄天霖的表情就像是在说“这不能怪我”。

陆严河:“实在拍不完,多拍几天咯。”

黄天霖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陆严河:“休息吧,收工吧。”

黄天霖:“行,收工!”

-

没有谁想熬夜,本以为今天晚上要苦战,结果突然听到导演喊收工,各部门的人都一脸喜气洋洋。

黄峰直接趴他妈背上睡着了。

陆严河和汪彪一起回去。

快到的时候,远远地就能看到,屋子里亮着灯,汪彪忽然想起来,说:“思琦姐已经来了,一个小时前她给我发了消息,我忘记了。”

陆严河有些惊讶,“她不是明天才来吗?”

“好像是事情谈得比较顺利,提前谈妥了。”汪彪说。

陆严河本来都有点困了,一知道陈思琦来了,马上就不困了。

“我是不是明天早上还得早起?”他问。

汪彪点头,“是的,明天七点就得出门去做造型。”

“唉。”陆严河打了个哈欠,“好累。”

汪彪笑,问:“那要不我跟剧组请一上午的假?”

“哪行呢,干不出这事。”

“你都答应他们可以多拍几天了,他们也没有那么着急了。”

“两码事。”陆严河摇头,“虽然我非常想要请个假。”

汪彪知道陆严河在剧组的作风,也不劝。

“不过,小陆哥,你明天也是一整天的戏,思琦姐只能自己到附近转转了。”

“嗯,明天你陪一下她,我这边有东哥就行了。”

-

陆严河进屋的时候,陈思琦应该是刚洗完澡不久,正坐在阳台上让头发自然晾干。

她只穿一件白色丝绸睡衣,很宽松,半躺在沙发椅上,笔记本电脑放在腿上,正在敲键盘,从她码字的频率来看,应该是在回复邮件。

“你终于回来了!”听到声音,陈思琦马上跳了起来,惊喜地跑回客厅。

陆严河立即上前两步,抱住她,下意识地就在原地转了一圈。

这是他们两个过去从来没有过的动作。

转完圈后,陆严河自己都愣住了,没反应过来。

邹东和汪彪两个人仿佛什么都没有看见一般,拿着东西就回各自房间了。

陆严河把陈思琦放了下来,一想到刚才的画面被汪彪和邹东看见,笑着挠挠头。

陈思琦看到他这个样子,翘起嘴角,牵起他的手,拉着他进了房间。

-

结果,第二天,陈思琦也懒得自己一个人去附近转。

她直接让汪彪带自己去片场了。

探班。

陆严河的女朋友突然出现,把所有人都惊住了。

谁都没有提前收到消息。

而黄天霖得知以后,马上就若有所思地对陆严河笑了一笑。

难怪昨天晚上催着他收工呢。

黄天霖也是陆严河这个年纪过来的,当然能体会到陆严河为什么赶着回去。

他跟袁海说:“我说他突然答应要多给我们几天拍摄时间。”

“你又想到哪里去了?”袁海笑着反问。

黄天霖说:“你信不信,他这几天肯定会跟我们请假的,要陪他女朋友。”

袁海:“你怎么会这么想,小人之心了啊。”

黄天霖:“你等着看吧。”

他对自己的判断似乎非常有自信。

袁海:“行,我等着,要是他没有请假,我看你怎么说。”

-

结果,即使陈思琦来了片场,也没有丝毫影响陆严河的拍摄。

陈思琦没有上前去找陆严河,陆严河也没有在准备戏的时候,跟陈思琦说话。

陈思琦在现场,也只是找了把椅子,在角落里坐着,看看手机,跟剧组的人聊聊天。

陆严河演戏的时候,她就在一旁观看。

一直到中午吃午饭的时候了,陆严河才和陈思琦坐在一起。

“你怎么不到附近去转转?”

“累,不想动,也不想转。”陈思琦说,“就在这边坐着也挺好的,看看手机,看看你演戏,现场看影帝演戏,这机会多难得啊。”

陈思琦的调侃让陆严河无奈地摇了摇头。

“对了,你跟导演他们打招呼了吗?认识了吗?”

“嗯,汪彪带我去跟他们打了个招呼。”陈思琦说,“那个黄天霖导演,有点意思。”

“什么有点意思?”

“挺有个性的。”陈思琦说,“你不是跟我说,他因为你大明星的身份,对你挺抵触的吗?他对我还挺……该怎么说,尊重?他竟然知道我在推动《跳起来》在海外各个国家发行的事情,还对我表示了敬意。”

陆严河:“……什么鬼?他对你的态度怎么跟对我的态度这么不一样?”

陈思琦笑着说:“我怎么觉得他是在反向示好?因为前面对你的态度不怎么样,但碍于面子,不好跟你道歉,所以就通过这种方式,来围魏救赵?”

陆严河:“……是这样吗?那我可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陈思琦:“你这部电影拍的感觉怎么样?有达到你预期的想法吗?”

“暂时还不知道,在剧组里拍的这两天,我是拍得舒服的,黄天霖他很懂戏,很懂怎么用镜头和视觉来呈现戏的感觉。”陆严河说,“以前我合作过的导演,没有像他这样大量用镜头来呈现一个故事的。而且,他的镜头设计、尤其是拍摄的角度,很有想法,我觉得电影出来以后,不知道整体怎么样,但应该会在里面看到一个其他影视作品里没出现过的样子。”

陈思琦有些吃惊地看着陆严河。

“你这评价可是已经很高了。”

“嗯。”陆严河点头,“主要是他让我惊讶,他是一个真的懂电影镜头的导演。很多导演,他拍的电影是不错,好看,但大部分导演的戏让人觉得好看,是因为节奏好,叙述视角好,跟他不一样,他很特殊。”

陈思琦:“那下午能让我看看已经拍好的素材吗?”

陆严河说:“我问问他,可以先看看我们昨天拍了一整个白天的那场冲突戏。”

“你昨天晚上那么晚才收工,你晚上拍的什么?”

“白天拍冲突,晚上拍和好,不过晚上那场戏,没有拍出来。”陆严河说,“临时调整了一下拍摄思路,今天晚上还得再接着拍。”

“你这一场戏,是要拍多少条?”

“那不少,没数过,十几条、几十条?”陆严河说,“反正就一直被他折磨,不断被要求重来。”

“他这么严格?”

“他不是严格,他是细节控。”陆严河也很无奈,“我拍晚上一个推门进房间的戏,为了让照进房间的那个光,恰好停在他想要的位置,我就那一个动作,都拍了快将近半个小时。”

陈思琦:“……那你的脾气可真好。”

“要换别人我可能不耐烦了,但因为我知道他想要什么效果,我也想要拍出那个最好的效果,所以,不是我的脾气好,是他让我觉得,这场戏确实可以拍得更好。”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陆严河自己本身就是一个希望戏更好的演员。

为了实现这个目标,他可以不断地折腾自己。

他愿意。

两个人聊着呢,袁海忽然端着一盘应该是刚烤出来的鸡过来,笑着说:“这是我们现烤的一只鸡,你们尝尝,我们当地的做法。”

“谢谢袁总。”

“太贴心了。”

鸡还是完整的,袁海直接戴上塑料手套,坐在一旁帮他们把鸡肉撕开,方便他们吃。

袁海一边撕鸡肉还一边问:“思琦,你在这陪着严河一起拍完戏,再一起回去吗?”

“我?我不行,没有那么多的时间,我后天就得走了。”陈思琦笑着说。

-

推荐新书《缉妖剑》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