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2章 序列之路(一)

旧都外围,乱战不休。

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色填满张嗣源的眼睛,混乱的人群之中,礼艺和捭阖之力的重叠压制源源不断,法尺和刀剑交错袭来,不给他任何一丝喘息的机会。

粘腻的血将衣袍和皮肤糊在一起,张嗣源只感觉脑袋里被人搅成一团浆糊,轰隆隆响成一片,五感颠倒混乱,只能凭借本能不断躲闪接踵而至的攻击。

朱彝焰嘴里说着要留他当做诱饵,可这群被他控制的从序者却没有半点要留活口的打算,下手毫不留情。

张嗣源也在此刻,才算是真正感受到了纵横序的强大。

如果是捉单放对,要杀死同序位的纵横序,对张嗣源来说并不算什么难事。但对方若是配上足够的‘位业’,哪怕只是眼前一两百人左右的队伍,爆发出来的战力便能死死压制自己。

法序和兵序围困在前,儒序和纵横站在后方保持压制,不同序列之间配合无间,将扬长避短发挥的淋漓尽致。

而且斗志高昂到令人难以置信,就算己方折损过半,依旧无人胆怯退避。

“但是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儒序这条序列算不上能打啊。”

张嗣源心头无奈,手握‘位业’的纵横序虽然强悍,但也不是没有任何弱点。

此刻站在战局最外围,从始至终一直袖手旁观的一名纵横序四,便是朱彝焰钦点在此负责远交近攻的‘执旗人’,这一小部分‘位业’的使用者,所有人都是由他来串联指挥。

只要能杀了对方,所有的危险自然迎刃而解。

可问题是张嗣源眼下已经濒临油尽灯枯,根本无力突围,将对方斩首。

“看来今天多半是要撂在这里儿了,不过也好,起码不用再盯着那个倔强到不可理喻的老头了。”

“只是可惜我还过过几天好日子,对了,上次在番地,邹四九跟我说过的白帝混汤,不知道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张嗣源两眼放空,口中喃喃自语,手上那柄名为‘凡响’的枪械上,金青两色遍染枪身,逐一点亮篆刻其上的道文佛经,粗如炮口的枪管喷射出瑰丽且致命的华彩,将身前之人轰成细密的血水。

砰!砰!砰!

枪声再次沸腾,甚至比起之前还要更加的狂暴凶戾。

张嗣源将一身‘射艺’发挥到淋漓尽致,即便是在五感混乱的状态中,依旧能够做到弹无虚发,枪枪致命。

不管是儒、兵、法,还是纵横,只要被‘凡响’枪口锁定,结局只能是炸散成一团喷溅的烂肉血水。

可这一幕落在那名纵横序四的眼中,只不过是困兽将死之前最后的反扑。只要能扛过这一波,那张嗣源便是砧板上的鱼肉,只能任他宰割。

念及至此,执旗的纵横序也不犹豫,丝毫不顾忌手中‘位业’的飞速损耗,命令一众从序者再次围上,意图用命彻底耗尽张嗣源的气力。

‘凡响’刚刚爆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下一刻便被一名抢身靠近的六韬兵序徒手抓住枪口。

赤红麻木的械眼撞上充盈血丝的眸子,胸膛内械心超频的狂音和枪声同时响起。

砰!

半截械躯被轰成一片破铜烂铁,分崩的械骨如同锋利的刀剑,朝着四面攒射横飞。

近在咫尺的张嗣源同样手上不轻,无数钢铁碎渣泼打在他的身上,砸出一片细密的血洞。

剧痛噬心,侵蚀入体内的捭阖之力趁机肆虐,张嗣源眼前阵阵发黑,动作顿时变得异常缓慢。

一柄法尺重重抽打在他的肩头,张嗣源口鼻窜血,被打得横飞出去。

喝问罪名的宏大声音还在脑海中回荡不休,拷打着他的意志。耳边错乱的脚步声却突然间安静了下去。

对手没有乘胜追击的唯一可能,只能是等着张嗣源的下场会比死更惨。

肉眼不可见处,捭阖之力的蛊惑还在不断加重,配合着六艺礼法的压制,试图在张嗣源的意识中强行烙下朱家的烙印,这种痛苦是任何肉体刑罚都无法比拟的。

“真他娘的痛啊.”

张嗣源挣扎着站起身来,右臂颤抖不止,往日轻如无物的‘凡响’,此刻却沉重如山,再也无法再举起。

反复尝试依旧无济于事,张嗣源嘴角一撇,直接撒手丢枪,竟缓缓抬起右手,用食指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这个动作是如此幼稚,像是顽童以手指做枪。

“怪不得以前书里总能看到有人宁死不屈的桥段,那时候还觉得不过只是他们太矫情。现在轮到自己身上了,总算是明白了,原来活着有时候真不如他娘的去死。”

执旗号令的纵横序目光平静,似乎半点不在意张嗣源自杀。

陛下要的只是张家这块牌子,如果能捭阖控制对方当然最好,如果不能,也无关紧要。

张嗣源就算死了,陛下还是能让‘他’活。

“砰!”

张嗣源口中吐声,两根比作枪形的手指却突然对准了人群之中的这名纵横序四。

无形的波动飞速射来,靠近的一名儒序却飞身而起,用身体替他挡下了这一发‘射艺’。

“张嗣源,如果你真的有胆量自杀,我或许还能高看你一眼。不过可惜,你也只是无胆鼠辈”

纵横序面露冷笑,就在此刻,身后陡然间响起刺耳的破空声,从远处狂飙而来。

“嗯?”

执旗发号,令行禁止。

围困张嗣源的一众从序者反应不可谓不迅速,可来人的速度明显更快,硬生生撞入人群之中。

沈笠一声怒啸,腰背微躬,以一身虎甲硬抗所有攻击,如一名骁勇悍卒强行冲破敌阵,要拔旗斩首,斩落发号司令之人!

砰!

异变来的不算突然,可沈笠的凶狠却超出了这名执旗纵横序的意料,被裹挟着强大劲力的拳头直接轰碎了头颅。

人死旗倒,没有了主持之人,这场‘位业’本该就此烟消云散。

可敌群却并没有溃败逃窜,而是继续展开围攻。

一身压力骤减的张嗣源深吸一口气,脚尖挑起掉落在地的‘凡响’,目光望着远处夜色中不断立起的一面面‘人旗’。

朱家龙旗,早已经遍插金陵。

皇城一角,甬道之中。

这里的厮杀声已经彻底平息,瑟缩在一旁的夜风终于敢踏进这里,开始清理弥漫的硝烟和刺鼻的血腥。

杨白泽捂着腹部前后贯通的伤口,用那把长剑当做拐杖,在满地的尸体中摇摇晃晃的行走。

他埋着头,仔细看着每一张或是惊恐,或是绝望,或是愤恨的脸。

眼中有希冀和不安,在一次次甄别间交错起伏。

寻找了很久,杨白泽终于在一片堆积如山的尸骸旁边,看见了那张血汗混杂的苍老面容。

裴行俭箕坐在古旧斑驳的城墙下,在此处执旗的纵横序的跪倒在他的面前。

“你小子的命还真好,为师还以为你早就死了。”

老人抬起沉重的眼皮,挪动一双浑浊的眼珠,看向朝着这边踉跄行来的青年。

在看清对方的面容之中,他的眉眼刹那间一同颤动,嘴上说出的话却半点不中听。

好在青年早已经习惯他的脾性,嘿嘿一笑。

“要是命不好,怎么能当上你的学生?”

杨白泽丢开当做拐杖的长剑,躬身想要裴行俭搀扶站起,却听对方说道:“为师现在就剩一口气了,你小子可别折腾我了。”

“老头,你在瞎说什么呢”

杨白泽眼神闪烁,可在指尖触碰到老人手臂的瞬间,如同触电似的,向后一缩。

传来的触感绵软无力,仿佛裴行俭所有的骨头都碎了个干净。

“没骗你吧?”

“不想动就再歇一歇,等休息好了咱们再走。”

杨白泽强装镇定,对裴行俭的打趣置若罔闻,紧挨着他的身旁坐下。

可下一刻,杨白泽便再也忍不住,沙哑开口。

“为什么会这样?”

“没有办法啊。”

裴行俭吐出一口长长的浊气:“这些朱家的纵横序要是没点实力,怎么可能千年来一直稳稳坐在皇位上?”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杨白泽双眼泛红,语速急促道:“为什么不走?你明明就知道”

“明知道他是故意送死,我为什么不弃他而去?”

裴行俭微微一笑,问道:“那你又为什么不走,还要留在这座金陵城中?”

“因为你是我的老师。”杨白泽脱口而出。

“可他同样也是我的老师啊。”

杨白泽欲言又止,反复数次,最终紧紧抿着嘴唇,埋头一言不发。

“他有他的忠义要成全,作为学生,我不能拦他。现在我也成全了我的忠义,作为学生,小白泽你也应该恭贺为师,不是吗?”

“都是蠢货。”杨白泽突然骂了出来。

“别人可都骂我们这一脉的儒序是书呆子,当然都是蠢货了。”

裴行俭爽朗的笑声猛然一顿,呛出一口混杂着内脏碎片的鲜血。

原本灰暗的脸色泛起几丝红润,恢复了几分气力。

断裂的颈骨让他无法转头,却好像还是看见了杨白泽满脸的哀伤。

“别这副丧气的模样,老师我今天不死,明日一样也会死,谁都逃不过尘归尘土归土的结局。朱家呕心沥血谋划了上千年,不一样也没有哪个皇帝真就得到了长生。”

“那也不该死在这里啊,别人都想落叶归根。蜀地那么远,我怎么把你背回去?”

“臭小子跟谁学的,嘴上这么不积德?”

裴行俭笑骂一声,继续说道:“老夫不讲究那么多,死在哪里就埋哪里,在这儿还能跟刘谨勋做个伴,正好教训教训那个欺师灭祖的老东西。”

杨白泽轻声道:“别人刘家可有一座高高大大的阀楼,埋在里面风吹不到,雨打不着。咱们爷俩可是两袖空空,一无所有。”

“这样啊?那你还是把老夫背回去吧,要不然可就太丢人了。”

裴行俭笑道:“大不了下辈子你给我当老师,我给你当学生,还你这份情?”

“还是算了吧,我可教不了你这种学生。”

杨白泽语气中满是嫌弃。

“也对,除了他以外,恐怕没人能受得了我了。”

裴行俭眼眸下落,视线落在自己的脚上。

“年轻的时候,你老师我最爱说自己是赤脚的野夫,不怕任何穿鞋的贵人。可如果真有机会能穿上一双好鞋,谁会愿意去打赤脚?不过都是好面子说的嘴硬的话。”

“可假话说的多了,却好像变成了真的,仿佛自己天生便对所有荣华富贵不屑一顾,哪怕命比纸薄,偏偏就要心比天高。”

裴行俭低声自语:“为了不被别人看不起,我给自己养成了一身臭脾气,谁都不放在眼里。刘谨勋出身好,我就处处故意与他为敌,他说东我就说西,他赞同我就抗议,打打闹闹,就是不想他称心如意。连张老头也被我骂了很多年,说来也是他脾气好,要不然早就该把我这个逆徒给杀了。”

“知错就改,善莫大焉。这是你的不对,你该给他们好好道个歉。”

杨白泽仰头靠着墙壁,也学着自己老师,压低目光看着脚尖。

“父债子偿,这事儿就交给你来办了。”

裴行俭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要不然我拿你这个学生干啥?”

“不过话说回来,我这一生好像还真就做过几件像样的事情。好在收了你当学生,到头来也不算一事无成。”

裴行俭笑道:“你小子比起我年轻的时候可强太多了。有理想、有底线、有毅力、有韧劲,更重要还有那一股子血性。好多儒序早就已经把这一点丢的干干净净,不管是穿鞋的,还是光脚的,都一样。”

“爱听,提劲。多说几句,等我背你回去的时候腿上才有劲儿。”

“行啊,竖着耳朵听好了。”

裴行俭说道:“既然没死成,那就好好活着。以后干点上台面的大事,这世上的人才会记得你的老师叫裴行俭,这样我在九泉之下面对刘谨勋和李不逢那两个老王八蛋的时候,也能有面子。”

“我能做得了什么大事?到哪里都只是一个累赘。”

杨白泽满脸自嘲,并没有注意到老人的眼睛正奋力挤向右侧,迫切希望能够看到他的脸。

“那只是现在,并不是将来。累了想要停下的时候,别想老夫,多想想你师祖。张老头他这辈子走了多少错路,当了多少次累赘,恐怕连他自己都数不清了。可当你成功的时候,往日种种不堪都会被忽略。”

“年少之时扬鞭打马,踏雪寻花,那只是你自己眼中的意气风发。暮年之际重返旧都,银月枯树,未偿就不是万众人敬仰的伟绩丰功。”

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即使是此刻心哀如死的杨白泽,也不禁心旌摇晃。

“小白泽啊,以后的路你要自己走了。”

“我怕我有一天会错而不自知,再也回不了头。”

“那就一条路走到黑,管那么多做什么?”

老人脸上突然露出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意,学着自己当初从别人口中听到的那句话,用一口地道的蜀地腔调喊道。

“我一个老头都不虚,你一个儿娃子还怕个锤子?这世道马上就不一样喽,要不了好久咧,你就好生等到嘛,晓得了不?”

声音洪亮,回荡在两侧老旧的城墙和满地的尸山血海间。

杨白泽坐正身体,轻轻搂着老人歪斜的身躯,抬眼望着头顶的天空。

轰隆隆.

音爆轰鸣滚滚,尖利高亢的唢呐声响彻全城。

黑红色的雷光自西北方向而来,划破夜色,坠入金陵。

紧跟着,一道高度超过十丈的恐怖身影从天而落,炸起遮星蔽月的尘烟。

“我晓得喽。”

一颗白发苍苍的头颅靠在肩膀上。

杨白泽动作轻柔,仔细扫去发丝间沾染的尘土,微笑自语。

“放心嘛,不得虚。”

(本章完)

第713章 序列之路(二)

轰!

象征‘道门祖庭’的宏伟山门,被从天而落的雷火彻底轰碎。

焚尽满山道观大火终于无以为继,被凛冽的寒风吹灭,露出苍青色的山体。

骤然爆发的湛蓝真气宛如一场倾泻的山洪,在漫山遍野的漆黑狂信涤荡一空。

滴答

猩红的鲜血顺着甲胄不断滴落,顷刻间便在脚下积聚出一汪蔓延的血泊。

被如雨狂雷打的残破不堪的真气法相下,陈乞生头颅低垂,手中长剑光芒黯淡,裂痕密布。

高天之上,张希极充斥着凶戾癫狂的五官中逐渐露出兴奋快意。

“龙虎没了,你们武当也要来陪葬,大家都得死!”

张希极抬手按落,又是一道篆法雷霆轰鸣劈落。

轰隆!

残缺的法相发出一声不甘的嘶吼,在雷光中彻底消融。

张希极手中黄梁篆法不停,似乎要一鼓作气将陈乞生劈死。

刺目的白光在头顶汇聚,站在血泊之中的陈乞生却依旧没有任何反应,仿佛已经失去了所有的意识。

千钧一发之际,那具伤痕累累的墨甲竟自行脱离,持剑冲天而起。

粗如水桶的雷柱和长军正面相撞,本就已经是强弩之木的甲躯再也坚持不住,在雷光的冲击下瞬间支离破碎。

墨甲的残片四散横飞,一块不过只有指头大小的墨甲核心从天掉落,被一只摊开的手掌轻轻接住。

“陈乞生,你就算能从一个调制道童晋升为老派道序三,依旧还是不能摆脱此生悲惨的宿命。”

眼看战斗胜负已分,施卿的身影终于出现在幻境之中。

作为这场‘位业’的执旗人,他不过轻轻抬手朝天一点,状若疯魔的张希极立刻被重重无形枷锁给禁锢,手中蓄势待发的黄梁篆法也随即消散。

与此同时,一股强横的纵横之力侵入陈乞生的身体,摊开的右手竟变得不受控制,手指一根根合拢,似要将长军的墨甲核心碾碎。

“崇尚信仰的序列以宿命作茧自缚,但纵横序却是天生为打破宿命而生。摧毁这具墨甲,当做是你的投名状,我可以再给你一次投诚的机会。”

话音刚落,施卿眼前蓦然涌起一片血色。

噗呲!

陈乞生左手并指如刀,竟直接将自己被捭阖控制的右手齐腕斩断。

悬停在半空中的张希极突然爆发出一阵愤怒的低吼,像是一头被抢走了口中猎物的野兽。

“聒噪!”

陈乞生的冥顽不灵让施卿眉头紧蹙,心头不禁火起。只见他拂袖一挥,大片浓郁粘稠的黑色狂信再次从虚空中汹涌而出。

一部分化作细长的黑鞭,抽向躁动不安的张希极。

其余则涌向陈乞生,将他的身影尽数淹没,传出声声血肉腐蚀的滋啦声响。

施卿语气冷漠道:“不管你如何挣扎,最多只是让我多花点力气,改变不了你的结局,最终你还是只能加入这场席卷整个人世的纵横位业。不止是你,所有的明人同样无法逃脱。”

“滚滚大势,顺者昌,逆者亡,主动加入是你唯一的选择。否则等陛下彻底掌控黄梁位业之后,你就会是下一个张希极!”

“口口声声说着大势,字字句句不离位业。你说纵横序要打破命运.这束缚着每一个明人的命运,难道不正是你们纵横序写好的?”

一道疲倦至极的声音忽然从涌动的狂信中传出。

“不过这些跟道爷我有什么关系?想要让我俯首认命?不可能。”

施卿冷哼一声,正要开口,却猛然看见漆黑的狂信之中跳出一抹湛蓝华彩!

咔嚓

破裂的声音此起彼伏,越发凶猛的真气冲散狂信,陈乞生显露而出的皮肤竟如同龟裂的瓷器,飞旋的道基金丹带出刺耳的尖啸,从身体的每一处裂缝之中迸发出来。

一股强烈的恐惧瞬间笼罩施卿,他眼中瞳孔骤然一缩,刹那间便明白了陈乞生要干什么。

他要自爆!

尽管早就预料到会有这种可能,但当真正对面之时,施卿还是不禁为陈乞生的果断和狠辣感到一阵心惊。

还有一丝不解和恼怒。

为什么总有人不自量力,妄想阻挡大势,螳臂当车,飞蛾扑火?

没有丝毫犹豫,施卿抽身飞退,同时解开了对张希极的束缚,以执旗人的身份驱使他扑向陈乞生。

保存在黄梁之中的狂信也在此刻毫无保留倾泻而出。

可下一刻,施卿脸色陡然剧变。

只见涌出的道序狂信并没有如同之前那般,在施卿面前温顺无比,如臂使指。而是如同灵智一般,自行凝聚在他的周围,形成一片黑色泥沼,将施卿死死困在其中。

“詹舜?!”

根本不用思考,施卿便猜到了这一切背后的始作俑者。

詹舜反水,施卿并不奇怪。

因为大家都是心怀叵测,背后藏刀。可他没料到的是,这头黄梁鬼竟会抢先他们一步发难!

“陛下.”

施卿心头放声呼喊,视线中却突然撞进一张凶戾狰狞面容。

砰!

身处位业捭阖,本该沦为傀儡的张希极竟一拳轰碎了施卿的头颅。

残缺的尸体被狂信一口吞下,嚼碎成一片森然白骨。

张希极缓缓转身面向陈乞生,瞳孔中依旧弥漫着浓重的黑意,看不到半点眼白。

可在陈乞生的眼中,却分明感觉此刻的张希极与之前截然不同。

“你没有死?”

陈乞生浑身蓝光烈烈,厉啸阵阵,腹中飞旋的金丹已经无法停下。

“身死道消,尸骨无存。只即便如此,还是有很多人觉得本天师死的太过简单。”

张希极自嘲笑道:“朱彝焰、詹舜、张峰岳本天师为了活命而合道黄梁,却不曾想竟成了授人以柄,到最后连死都不得安宁。”

陈乞生默然不语,硬扛着噬魂剧痛,朝着张希极迈出一步。

“凭你现在的状态,还想跟本天师拼命?”

张希极轻蔑一笑,拂袖一挥,就见大片狂信涌上,从陈乞生浑身的裂缝之中钻了进去,硬生生吃光了陈乞生用性命爆发的真气,抽干了那颗道基金丹最后的火力。

可同时也像是将陈乞生行将支离破碎的身体,缝合在了一起.

“什么意思?”

“施卿并没有骗你,现在纵横序手握位业。加入他们,你不止能活,还有可能重建武当位业,借此破入道序二。”

张希极问道:“你刚才为什么不降?”

“什么是位业?”陈乞生不答反问。

“江山、人心、祖先基业,皇权、神权、宗门正统.”

张希极不假思索道,却在年轻道人的凝视中,话音渐淡,闭上了嘴巴。

轰隆隆.

在陈乞生的身后,那座饱受摧残的武当山同样走到尽头,再无法屹立,在响彻天地的轰鸣声中坍塌。

“武当根本不需要重建,位业也不是道序应该追求的东西。”

幻境摇摇欲坠,刺骨的风雪倒灌而入。

“需要外人承认的只是假神,不是真仙。”

张希极沉默良久,蓦然仰头爆发出一阵狂笑。

“本天师一生为道序呕心沥血,步履维艰,不如他张峰岳也就罢了,现在竟连一个在自己宗门之中诞生的调制道童,也敢用这种堂而皇之的大话当面教训本天师,何其可笑!”

“陈乞生,你以为你是谁?!”

老道人语气陡然间变得极其凶狠,身影闪动,并拢的剑指直戳陈乞生眉心。

“既然你不想生入纵横,那就死入黄梁,跟贫道做个伴吧!”

咚!

剑指重重点在眉心之上,陈乞生的脑海中竟响起声声洪钟巨响。

原本充斥体内,占据了四肢百骸的剧毒狂信,在钟声之下如同被烈阳照射的残雪,飞速消融。

一同消失的,还有陈乞生一身足以致命的惨重伤势。

“哼!”

虚空之中传出一声恼怒至极的闷哼,数量更加庞大的狂信从无处不在的黄梁中涌了出来。

如潮的黑光遮天蔽日,隐隐要凝聚出一张人脸。

“都别叫了,本天师都已经死了,你们还在信谁?!”

张希极这句话似言出法随般,在话音落下的瞬间,黑潮中立刻传出无数凄厉的哭声和哀嚎,仿佛有黄梁梦境之中,有千百万新派道序的信徒正在跪地痛哭。

道人剑指散开,五指扣住陈乞生的脑袋,扬手将他扔了出去。

“詹舜,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想支配我张希极?”

这位曾经的道序源头之人转头看向陈乞生,眼眸中的黑色渐渐褪去,眸光幽幽,意味深长。

“不要心存多余的幻想,本天师自认无错,也不会与你们这些腐朽顽固的老派和解。今日如果你降了,那我绝不会放过你这个武当余孽。与其让道序沦为他人走狗,倒不如让本天师亲手断绝了这条序列。”

崩碎成萤火的狂信一点点熄灭,张希极的身影也在飞速变淡。

“张峰岳,你这个老谋深算的王八蛋,居然把本天师骗的团团转,当真好深的心机啊!如果你构想的世界真能成真,那来生贫道再跟你一决高下!”

豪迈的笑声回荡在辽阔的冰天雪地之中。

陈乞生仰天倒地,望着夜幕中悄然露出一角的月亮。

“杀人如麻也好,宅心仁厚也罢,想要逆天成道的人哪有什么幡然悔悟.”

年轻道人口中喃喃:“只有目中无人的骄傲罢了。”

“哼!”

朱彝焰蓦然冷哼一声,脸色肉眼可见的阴沉下去。

“没想到你居然在张希极的身上还留有后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詹舜能够从黄梁中将他复刻出来?”

“老夫并不知道。”

张峰岳平静的回答,落在朱彝焰的耳中却成了赤裸的嘲讽。

“少在这里装模作样,为了促成你想要的制衡,你竟然能放得下身份跟詹舜这种黄梁鬼沆瀣一气!张峰岳,朕倒是真是小看了你的卑鄙无耻。”

朱彝焰眼神阴冷,寒声道:“不过你以为死了一个施卿就能让朕投子认输,与你妥协?痴心妄想!朕告诉你,在大势位业面前,你的数艺不堪一击!”

老人无声轻叹,不再回答,目光从表情狰狞的嘉启皇帝身旁掠过,望向远处那道如山峰般庞大的身影。

对方举手投足间,整座金陵城都在瑟瑟发抖。

纵然相隔遥远,但席卷至此的气浪依旧凶猛,将老人身后的枯树吹打的簌簌摇晃。

“老夫擅长的,从来都不是数艺啊。”

“张峰岳”

成都府的暴雨之中,立身在半空之中的詹舜满脸怨毒,昂首远眺西北方向。

张希极是他从朱彝焰手中窃来的一枚重要棋子,同样也是他控制过的最强大的黄梁鬼。

在他的计划之中,张希极本该在杀死施卿后,利用狂信俘虏陈乞生,作为他在夺取权限,要挟李钧的杀手锏。

可他万万没想到,本质明明已经沦为黄梁鬼的张希极,竟然会最后关头突然生出自我意识,不惜泯灭自身存在,来反抗黄梁意志。

毫无疑问,这绝对是张峰岳早就设下的陷阱。

甚至可能是他和朱彝焰联手给自己挖的坑。

念及至此,詹舜心头如同拨云见日,一切都变得清楚。

曾经‘合道黄梁’的张希极,在新派道序的各大洞天之中留下了许多用于复生的特殊信徒,这些信徒生活在以张希极亲身经历为模板构筑的梦境之中。

这些同样拥有‘张天师’身份的信徒,除了没有序位之外,其他种种都跟张希极一般无二吗,是绝佳的夺舍炉鼎。

所以在鼓动张希极前往截杀张峰岳后,詹舜已经在这些洞天之外蹲守良久,只等着对方自投罗网。

虽然最终张希极出乎詹舜的预料,竟选择了放弃夺舍复生的机会,任由本体烟消云散。

但这些‘锚点’还是全数落入了詹舜的手中。

而这个时候,朱彝焰恰到好处的送上了新派道序操纵狂信的技术法门,让詹舜有了制造出一个新的‘张希极’的能力。

现在自己精心培养的无数黄梁鬼,全都因为张希极的自杀而信仰崩塌,死在了各种梦境之中。

整个黄梁位业,因此受创不轻。

回想这种种的‘意外’和‘巧合’,越发让詹舜笃定自己上了当。

呼.

身后蓦然有狂风激荡,心头怒意正盛的詹舜转身甩出一道鞭腿,将袭来的人影直接抽飞出去。

咚!

邹四九倒飞的身影拉成一条模糊的直线,重重撞进一栋高楼之中。

烟尘刚刚有腾起的架势,就被密集的雨点直接打散。

邹四九推开压在身上的碎石,坐起身来,看向半空中的人影,脸上露出一抹不加掩饰的讥讽笑意。

“姓詹的,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被坑了,感觉很委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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