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5章 皇宫内的畜生

在浓烟滚滚之中,黑色的丹炉上方,出现了一双赤色的光亮,带着灵动,带着意识,似乎,正在打量着外围的一切。

薛三默默地后退了几步,他觉得自己这个人本就不显眼,现在嘛,最好更不显眼一些。

而红袍小太监则走到了丹炉前方,

只见其手臂一挥,刹那间,宫殿之内忽然刮起了风,浓烟散去之后,显露出的,是一尊貔貅虚影。

这头貔貅,通体呈黑色,宛若一团水墨自画像中活过来了一般,但其身上的威势,却丝毫做不得假,唯一不同于黑色的,是其那爽赤色的双眸,带着无上威严。

“是貔貅之灵离体了。”红袍小太监自言自语道。

“吼!”

随即,

貔貅发出了一声怒吼,丹炉开始剧烈的震颤。

“他想彻底脱离丹炉的束缚!”

红袍小太监当即上前,双手掐印,自其身侧,风行汇聚。

“镇!”

而后,

自那貔貅之灵的上方,出现了一道符印。

貔貅抬起头,看着上方的符印。

红袍小太监结印之后,双手猛地下压。

符印,轰然落下!

貔貅身体强行支撑着,哪怕符印触碰到它时,也依旧屹立不倒。

可以看出来,它似乎很想出来。

其实,

先前红袍小太监并非在自言自语,他说那些话的目的很简单,那就是让平西侯爷的这两个手下帮忙。

正如阿铭第一眼就瞧出这个红袍小太监不一般,其实,红袍小太监瞧阿铭时,就感觉到这人身上的气血,很奇特。

炼气士,对这方面,其实更为敏感。

而那个侏儒,轻飘飘地居然就打开了丹炉机关,足以证明,这二人是有本事的。

但,

问题是,

无论是阿铭还是薛三,你要他们搞事情,这没问题,灭火这种事儿嘛,除非主上亲自发话,否则,他们可真没那种主观能动性。

眼下的他们,反而是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姿态,脸上,倒是挂着关切紧张之色,心里,其实巴不得那个貔貅之灵可以跑出来晃悠晃悠,好让自己瞧个大热闹。

阿铭还开口问道:

“这貔貅,为什么不能出来?”

在大家伙的既定思维里,自家主上的那头貔貅,可谓乖巧温顺得很,其他那三头貔貅,也是勤勤恳恳的坐骑。

子客直接喊道:

“你被镇压了一两百年,心里不会有怨气么?”

这个解释,很说得通。

哪怕是一个忠诚听话的貔貅,被关押在这里这么多年,脾性,必然也早就扭曲了,更何况,这位当年正是因为脾性凶残不服管教才被镇压的。

“吼!”

丹炉之上,貔貅再度发出怒吼,符印,随即破碎。

紧接着,

丹炉和貔貅身躯之间,仿佛什么东西终于被扯断了。

不,

确切地说,

是有一只爪子,自丹炉之下忽然探出。

那只爪子,只剩下五分之一的位置还有些许皮肉存在,绝大部分区域,早就是白骨,散发着,古朴的气息。

薛三觉得,梁程不在这里,真是一种遗憾,那头僵尸,绝对是喜欢这种调调的。

子客的布置,因为那只爪子的出现,被打断了,第二道符并未能及时成型,使得丹炉之上的貔貅虚影彻底脱离了束缚,飞扑而下。

子客左手食指指甲刺破了右手掌心,鲜血流出的同时,于面前,画起了符咒。

“封,镇,禁!”

“嗡!”

然而,

脱离了丹炉的貔貅虚影却呈现出了一种匪夷所思的矫健,且在刹那间,一分为三。

子客的封禁之术已经成型,却无法真的落实和打出去。

时机,稍纵即逝,三道貔貅虚影穿透了宫殿的大门,落于外边的场子上,即刻凝一。

“呜呜呜………”

仿佛亡灵的呼喊,四周,隐约间听到了无尽的哭声。

貔貅之灵扬起前蹄,

使劲跺着地面,

像是在发泄着某种不明的情绪。

不过,其并未造成什么飞沙走石的现象,广场上的青砖,也未被破坏丝毫,但这种气场的恐怖,确实可以清晰感知的。

………

“护驾!护驾!”

一排排甲士冲至养心殿门口,结阵。

盾牌于前,弓弩于后,两翼,更是持刀的护卫。

同时,

原本在养心殿内伺候着的魏忠河,亲自临前,在其身后,出现了八名红袍大太监。

得益于宫中太爷的存在,燕国皇宫内的宦官,基本都修习过炼气之术,层次有高低,天赋有优劣,但不可否认的是,炼气士层次越高,宦官的位置,也就越高。

姬成玦也走到了养心殿门口,在其身侧,站着平西侯郑凡。

一众重臣,也都出来观望。

此时,

皇宫的上方,已然乌云滚滚,不少人认出了,此等气象,颇有当年乾国藏夫子入燕京斩龙脉之感。

而那时,那头貔貅虚影,已然出现在了养心殿之外。

红袍小太监紧随其后,想要阻拦。

更远处,

阿铭和薛三慢悠悠地就差兜里揣瓜子儿了,但瞅见那边自家主上也在那儿站着,二人马上意识到,情况,似乎有点复杂了。

而这时,

魏公公纵身而起,

两袖之间,青色的匹练激射而出,像是两条皮鞭,对着那头貔貅虚影直接抽去。

炼气士,对付这些灵体,其实才是真正的术业有专攻。

然而,

貔貅这一次,却依旧选择了躲避,它的身形,在快速地腾挪,并非很夸张地那种翻滚,而是呈现出一种镜像般的挪移。

皇宫的修建,讲究个阵法风水格局,丹炉,为阵眼,貔貅被困其中百年,自身更是早就与皇宫之气象形成了某些呼应。

这里,其实是它的主场。

魏公公的几次出手,并未取得什么效果,心下大惊之下,他又不敢太过向前,生怕这尊貔貅忽然一个猛进,危及陛下。

这时,

李良申持大剑出现,如今的他,负责京城防务,而京城防务之重,则在皇宫。

先前的晴天霹雳,足以让他这种级别的强者迅速捕捉感应到,这会儿出现,也理所当然。

然而,李良申刚准备出手,却被魏忠河喊住:

“去护驾!”

李良申有些不解,他虽然不是炼气士,但实力达到一定层次后,他的剑气,也足以将一些灵体搅碎。

“这不是普通的貔貅之灵,它身上承载着大燕国运香火!”

这尊貔貅,镇压丹炉百年,而那座丹炉,曾被宫中太爷借用以祭炼,当年藏夫子斩龙脉后,太爷于天虎山上收去道统气运反补国运,其实就是以这座丹炉,本质上,是以丹炉之下的这尊貔貅为媒介。

炼气士,喜欢讲究这个。

李良申,其实是不大信这个的,但他现在的身份,很尴尬,戴罪之人,重新得到新君重用,更是被承诺日后有需时,会派往前线领兵;

在此时,甭管他自己多不信这些,却绝不能一意孤行地表现出来。

他不是郑凡,

郑凡敢来来回回去触摸新君的逆鳞,新君似乎还习惯了。

但别人要是敢这样的话,呵呵,真当姬家皇帝都是好脾气的主?

所以,

李良申直接后退到养心殿军阵之前,一把大剑,刺入青砖,站定。

“随杂家封禁逼它回去!”

魏公公下令,其身后一众红袍太监,一齐出手,以魏公公为核心,强行施法,想要封堵住这尊貔貅虚影的腾挪空间。

最保险的方式,就是将其给压回去,压回那座宫殿,压回那尊丹炉。

场面,一下子陷入到了胶着。

皇帝站在那儿,看得久了,心下,不由得有些厌烦。

只能说,

不愧是最肖父的皇帝,

他继承了当年燕皇在时的对这些炼气士方术的不信任和排斥。

当年藏夫子妄图以斩大燕龙脉相威胁,彼时燕皇大笑着催促他赶紧动手,随后,下旨命燕军南下攻乾!

而姬成玦自小没了妈,在自家老子的打压下,尝尽世间冷暖,这种人,其实真的很难去将什么希望放在虚无缥缈之处的,因为他们往往懂得一个道理,自己眼前的,不,是自己手中的,才是自己真正拥有的。

魏忠河那边,投鼠忌器,不敢下重手,磨来磨去的样子,让皇帝心里,极为腻歪。

他刚刚在和重臣们商讨国事,尤其是在右仆射说出让平西侯来当宰相时,皇帝虽然不会允许,但真心觉得这个提议,很有意思。

以后,说不定可以啊。

姓郑的当宰相,郑丞相,呵呵。

可偏偏,

因这莫名其妙之事,在这儿,耽搁了这么久。

如果只是忽然下雪了,大家端着暖烫好的酒水出来,说说琴棋书画再赏赏雪,倒也不算什么,可此时却只能这般站着看着瞧着;

在皇帝眼里,

和一群愚夫愚妇围着跳大神的在看没什么区别。

天子,

体会到的,是一种屈辱感。

“传朕旨意,命魏忠河,灭了这以下犯上的畜生!”

楚人将火凤之灵看作神灵,

燕人,则将貔貅,培育成了坐骑。

骨子里的有些东西,真的是有区别的。

甭管你是什么,敢在朕的面前造次,天子之怒,你就得承担!

“陛下,不可啊。”

“陛下,三思啊。”

身边,一群大臣马上开始劝谏。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他们其实都听说过,皇宫内有一尊貔貅的传言,如今真的见到了,自然不舍得丢下这祥瑞。

不敬奉也就罢了,安能自我毁灭?

“平西侯。”

“臣在。”

“替朕传旨。”

“臣,遵旨。”

郑侯爷上前,顺手,拿过身边一名护卫的刀,走到军阵之外,走到李良申的身侧。

喊道:

“陛下有旨,命魏公公速速灭杀此獠,不得耽搁!”

魏忠河闻言,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不敢忤逆旨意,开口道:

“变阵,绞杀!”

先前的封堵,变为了绞杀。

然而,

就在这变阵之际,

貔貅身影再度分散,一变二,二变四,四变八,刹那间,养心殿前方的广场上,一下子分化出了无数的貔貅虚影。

且于刹那间,怒吼着疯狂地扑向养心殿。

魏公公和一众红袍太监赶紧阻拦,这次,下手没留力,刹那间,泰半虚影直接被搅碎。

李良申大剑横起于身前,

剑气迸发,

漏网之鱼,也没一个能过他身前去。

郑侯爷也默默地长舒一口气,胸前的魔丸,也安静了下来。

然而,

就在这时,

无比诡异的一幕出现了;

貔貅虚影,像是就这般凭空出现一样,穿过了魏公公等人的拦截,绕过了李良申,再跳过了养心殿前的护卫军阵,

直接,

显现在了皇帝的面前。

身边的大臣们,有的本能地被吓后退,有的,则本能地扑向貔貅虚影保护陛下。

而天子,

则保持着站立姿势,

没动。

“吼!”

貔貅的一声怒吼,

让附近不少大臣脑袋晕厥,痛苦无比,仿佛耳畔边,出现了刺耳的音浪。

周边的护卫,倒是有不少强行撑着这种痛苦准备护驾,包括李良申的身形,已经闪现了过来。

然而,

所有有能力出手的人,在此时,却都下意识地停住了。

因为这一道貔貅虚影,距离皇帝,已经很近很近了,甚至,其鼻尖,已经凑到了皇帝的身上。

虽然这只是一道虚影,无法造成实质性的破坏,但,它却能够将人的灵魂吞灭。

如果将这尊貔貅比作一名刺客,那么此时,刺客的刀,其实已经架在了皇帝的脖子上。

不是红衣小太监魏忠河以及李良申他们在保护上没作为,纯粹是因为,这里是皇宫,却又是这貔貅的主场。

魏忠河是从王府进的皇宫,而这尊貔貅,在皇宫,早就不知道住了多少年了。

所有人,都不敢动了。

貔貅的虚影,像是在仔细地嗅着皇帝身上的气味。

它那双赤红色的眸子,不时流露出思索和疑惑的光泽。

而皇帝,自始至终,就站在那儿,没后退,没畏惧。

姬老六可以和郑凡俩人时开玩笑,没什么架子,但在自己的臣子们面前,在这些护卫面前,他,就是皇帝。

他得保持着一位,天子的模样。

你,

很像他,

但,

你不是他。

貔貅的身形,开始变淡。

而后,

消散,

转瞬间,

又出现在了数百丈开外。

没人在此时去顾得上它了,而是一窝蜂地将皇帝给彻底保护起来。

皇帝本人倒是不紧张,但身边的太监们,却真的是紧张得要死。

这时,

有人惊呼,

“它去了奉灵殿!”

当年,姬老六的皇爷爷在位时,崇尚方术,于这皇宫内,大开殿宇,修建佛道之寺观。

先皇登基后,对那些方士进行治罪打击,留下的道观佛寺,则休整之后充当各部衙门的办公之所,提升官员们的办公待遇。

奉灵殿,也被保存了下来,当初,停过皇爷爷的灵,现如今,先皇的灵柩,也停在那里。

大燕的祖制,是新君先登基再治国丧,且在治丧期间,发生了宰辅被“蛮族”刺杀,新君下诏向蛮族开战。

战事一启,国丧继续推延。

现如今,战事刚刚出了结果,理所应当,应该就择日子,让大行皇帝的灵柩得以入皇陵。

但现在,不是还没来得及么,所以,灵柩,还停在奉灵殿中。

貔貅虚影所去的方向,正是那儿。

皇帝推开身边的护卫,

道:

“不准让那畜生惊扰先皇安息。”

……

郑凡曾去过乾国皇宫,官家于冬日里住在暖房之中,可只着一道袍,袒胸而行,范家的老祖宗,也有一座暖房,四季如春。

同理,不同的格局不同的设计,既然可以求暖,自然,也能制冷。

奉灵殿,本就寒意比外头更重,同时,还有冰块加持。

另外,大行皇帝的灵柩里头,还有冷玉相随,不会出现尸体腐烂的情况。

奉灵殿的门口,

有不少护卫,称为守灵卫。

他们看见了貔貅虚影的出现,马上上前准备阻拦。

但在下一刻,貔貅的虚影又消散了。

随即,

貔貅的虚影,出现在了奉灵殿内,其身前,就是大行皇帝的灵柩。

找到了,

原来,

你在这里。

近两百年,它沉睡于皇宫之底。

它见证过许多位皇帝,在这座皇宫内被山呼万岁;

却唯独,

只有这一位,能够和它形成呼应。

你,

我,

都被困在这座皇宫之中,承受着无边的痛苦;

你,

能感知到我的存在,能看见我,能呼应到我。

你,

活得很辛苦,

我,

也一样。

曾经,

它曾对这位两百年来,它唯一看得上且敬重的皇帝说过,

将手伸出来,

我,

可以让你寿命延长。

楚国的那位摄政王,其实就是用的这种法子,所以自信于自己,可以活得久,可以将打碎掉的瓶瓶罐罐,收拾好,重新再来。

但燕皇,选择离开了这座宫殿,去了后园。

每天,服用着会给自己带来极大痛苦的丹药,压榨着自身的潜力以求多支撑些日子,等,等两位王爷,入京。

他在服用丹药,却对丹炉内的真正的神祇,不屑一顾。

最后一次,

就是在前不久,

燕皇回宫了。

貔貅再度向他发出了呼唤,

我,

可以给予你,更久的寿命,你需要它,你渴望它,你在恨,恨自己,天不假年!

百年来,

我冷眼看待多少代皇帝的生和死,

这是我第一次,

真正地,

正眼瞧上一位皇帝。

你配得上,我的驾临!

……

而那时,

于御书房内,

燕皇打了个瞌睡。

魏公公在旁边,小心伺候着。

燕皇于睡梦中,

忽然吐出三个字,

让魏公公吓得肝儿颤。

那三个字,

是:

“畜生,滚!”

——————

今天小区停了一天电,影响到码字了,我争取12点前还有一章,抱紧大家!

(本章完)

第736章 来自西方帝国的国书

当皇帝带着众人来到奉灵殿时,奉灵殿其他地方包括灵柩都无恙,唯有灵柩旁的砖面上,多了一道黑色的印记,看上去,像是一只貔貅的剪影。

貔貅,是大燕的图腾,燕人相信,认为它能保家宅平安,所以过年时,喜欢在门板和窗户上,贴貔貅的剪影。

那头貔貅之灵,冲了出来,到最后,只是为了看一看即将入陵寝的先皇。

总之,其并未造成什么其他的破坏。

皇帝带着众人重新祭拜了一遍先皇,一是这个礼仪必不可少,二也是为大家平复一下情绪。

随即,

皇帝开口道:

“魏忠河。”

“奴才在。”

“今日之事,不得传出去丝毫。”

“陛下放心,奴才明白。”

皇帝看向周围一同过来的重臣,着重看了一眼平西侯,

道:

“让诸位臣工受惊了。”

“臣等让陛下受惊,臣等有罪。”

“臣等有罪。”

“还行,朕倒是没什么大不了的,内阁之事,咱们接着去议。”

“陛下,可需歇息……”

“国事要紧,这点花头,寻个开心逗个乐子也就罢了,岂能耽搁国事?”

“是,臣等遵旨。”

“陛下。”

“平西侯有什么话说?”

“臣刚刚受了点惊,想回去歇息。”

“哦?我大燕屡立战功的军功侯爷,竟然连这点场面都撑不住?”

“陛下,不是撑不住,而是先前不小心牵引到了旧伤。”

“那你先回府歇息,稍后,朕派太医过去。”

“臣,谢陛下恩典。”

郑凡清楚,先前皇帝带着自己去养心殿议事,是想让自己压个阵,意味着大燕的军方,坚定地支持着新君。

同时,皇帝想用平灭王庭的大功所造就的威望,将内阁制推行下去。

自己的任务,其实已经完成了,再留下来,反而只会成为这些大臣们借机发挥的目标,还不如早点抽身离开了事。

朝堂之上,大家都是老狐狸,死了赵九郎,并不意味着剩下的这些重臣们就都是乖宝宝了,上头的宰辅位置空了,下面的人,自然会更热切也更上心。

皇帝去应付就好,自己没必要再留着打太极。

至于说,就这般拍拍屁股跳出这个圈子是否太不讲究;

呵呵,

藩镇嘛,

没点跋扈的气象,别人还真拿你当软柿子要捏呢。

郑侯爷觉得,许是自己真的太好说话了一些,否则,他们之前为何不敢请镇北王或者靖南王来当个宰相?

欺软怕硬呐,啧啧。

得了恩准,

郑侯爷就出宫了。

樊力在宫门口等着,见自家主上出来,马上凑过去,小声道:

“主上,阿铭和三儿先前进宫了哩。”

这姿态,活脱脱地在打小报告。

“他们进宫了?”

郑侯爷微微皱眉,他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先前宫内的乱子,会不会和那俩货有什么干系?

……

“是它自己冲出来的?”

“是。”

子客对魏忠河道。

“丹炉下面呢?”

“它还在,冲出去的,只是它一部分灵体,许是……为了最后送一下先皇吧。”

“嗯。”

如果是造成了什么不可挽回的损伤,那么今日,这个红袍小太监必然要被治罪的,就算是太爷关门弟子的身份,也护不住他,但最终的结果,还是好的。

貔貅之灵最后去见先皇一面,也证明了先皇的伟大无可指摘,对于他们这些先皇时期就在的老臣子老奴才,也算是一种认可吧。

所以,治罪的事,就不用再提了。

“丹炉的封印,你可否重新加持?”

“可以。”

“需不需要安排钦天监的人过来?”

“不需要,这个地方,还是人少一些为好。”

“嗯,你,留意一点。”

“是。”

魏公公走了,他还需要去负责为今天的事“噤声”,好在宫内已经被清理过一遭了,各家的眼睛,嗯,除了以前六皇子府的眼睛,其他眼睛都在登基那天被挖了,所以封锁消息的难度,并不大。

而后,

子客又回到宫殿内。

丹炉,已经自己又闭合了。

“兄弟,够义气。”薛三走上前,对着子客的胸膛就是一拳,体验着,这和平日敲膝盖时截然不同的触感。

“反正没造成什么害事,说不说,都无所谓而已,你懂得机关术?”

“额,懂一点点。”

“可能理解透这丹炉之上的机关?”

“不能。”

“藏拙?”

“不是,题很难很复杂,我先前,也只是用可能出现的答案,去试验了一下,没成想,真成了。”

“答案?”

“是。”

“可否告知于我?”

“可以,稍后,我给你画张图。”

“多谢。”

“不用客气,反正这个答案,下次会变。”

“………”子客。

薛三倒是没说瞎话,他是“能工巧匠”,但这类东西,有时候一个专属器械就是一个专门的体系,并不是一通百通那么简单。

他先前的尝试,只是根据经验在用答案去凑。

相当于数学填空题,最后答案要么是π,要么是1、3这类的概率很大,总不可能是几百又根号下几百分之几百。

真的只是运气好。

“还喝酒么?”阿铭问道。

“抱歉,阿铭先生,今日,我没闲心喝酒了。”

“那我回了?”

“恕罪,怠慢了。”

“客气了,毕竟有这么多酒。”

阿铭和薛三走出了大殿,

随后,

大殿的门被缓缓地关上。

红袍小太监将自己贴在了丹炉上,闭上了眼。

他可以感知到,在丹炉的下方,有一尊身体腐朽白骨比肉多得多的貔貅,显得很是疲惫地在那里。

“先皇拒绝了你,不还有我么?”

……

“所以,我们今天不去动物园了?”

走出宫门后,薛三问阿铭。

“回去吧,这是为你好,先前主上也在养心殿,你不也看见了么?”

“所以呢?”

“要是让主上知道,今天的事儿,是你弄出来的,你还想晋级么?”

“问题是,那个小太监都没告诉魏忠河,主上又怎么会知道是我做的呢?”

“因为我会说啊。”

“……”薛三。

……

郑侯爷进平西侯府前,特意去隔壁的靖南王府转了转,然后才回到自己家里。

剑圣此时正坐在院子里喝茶。

“宫内出事了?”剑圣问道。

他人在这里,但宫内的动静,是可以感知到的。

当初他在西平街一剑劈了宰相府的马车时,魏公公坐在御书房屋顶上看着热闹;

今天,是反过来了。

“小事儿,一头貔貅的灵,闹了一下。”

“哦。”剑圣点点头,“对了,我们还要在这里,待多久?”

剑圣的妻子,怀着孕,推算一下时间,如果现在快马加鞭地赶回去,可能还能赶得上临盆。

“得等到先皇的灵柩入陵寝,估计,还需要个四五日吧,要不,你先回去?”

剑圣摇摇头。

“让你委屈了。”郑侯爷感慨道。

剑圣摇摇头,道;

“没事,以后还会再怀,下次陪着就行了。”

“………”郑凡。

寒风飘飘落叶,

应和了郑侯爷听到这句话的心境。

拉起旁边的椅子,

郑侯爷躺了下来,让阳光照到自己身上。

“老虞。”

“嗯?”

“这次进京,其实我似乎什么事儿都没做,却又像是做了很多事一样。”

事儿,其实是做了的,否则赵九郎现在还是宰相。

但杀赵九郎,无非是大局已定之后的自我宣泄。

本质上,朝堂上的变化和大燕这个国家的传承,依旧是平稳有序地交接了。

“你想干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

“其实,我能理解你这种心情,当把野人驱逐出晋地,我又没死,养回来后,我就有类似的感觉了。

剑道之途上,心里其实早就是有就有没有就无所谓的心态。

荣华富贵什么的,我向来也不是很在意。

人,

到了这个时候,都会有这种情绪,尤其是男人。

所以,

在这个时候,你需要……”

“好了,闭嘴,您是没完没了了是吧。”

显然,剑圣下面想说什么,郑侯爷猜到了。

“呵呵。”

“京城内有不少名医的。”剑圣说道。

“我身边的名医,可不少。”

“也是。”剑圣点点头,好几个“先生”,其实都是精通药理的,当初雪海关前开二品的自己,其实就是这般被他们给“救”回来的。

“也有几个比较灵的寺庙,不试试?”

“呵呵,我身边的鬼比寺庙里的都多。”

……

钦天监定了日子,

七日后,大行皇帝灵柩入陵寝。

皇帝带着一众文武勋贵护送,灵柩所行之处,百姓自发设供桌焚香挂白。

最终,

当看见大行皇帝的灵柩被抬入了地宫,看见地宫的大门,被缓缓地闭合上去后。

陵寝内,

所有人都跪伏下来,包括皇帝。

随后,

礼部老尚书替皇帝宣旨,

先歌颂了大行皇帝一生功绩,

最后,

定下了谥号。

郑凡清楚,其实大行皇帝早就为自己准备好了谥号,就在遗诏里。

大行皇帝打算将这些年南征北战的疲敝全都算在自己头上,燕地的旱灾晋地的水灾,也都算在自己身上,揽下一切罪责;

所以,他为自己的谥号里,定了一个“厉”字。

然后,皇帝驾崩,姬成玦初登基那天,因为没有让宰辅念那罪己诏,相当于摆明了一种政治姿态,所以,拟定谥号的大臣们没人真敢往那上头去凑。

但取了几个平谥后,新君都不满意,最后,新君亲自拍板,定下了“武”。

刚彊直理曰武,刚无欲,强不屈。怀忠恕,正曲直;威彊敌德曰武,与有德者敌。克定祸乱曰武,以兵征,故能定。

也因此,

后世再称呼大行皇帝时,将称其为……燕武帝。

郑凡不由得有些替这对父子感到唏嘘,

生前,

父子反目成仇,

父不慈,子不孝;

薨后,

亲手弑父才得以上位的姬成玦,却坚定地为自己的父皇正名。

父子亲情,家国伦理,这些东西交织在一起,最终,形成了这般扭曲的关系。

也就在这一天,两封自西边来的加急奏折,进了御书房。

一则:镇北王李梁亭病危,请朝廷派钦差去王府正式册立世子。

是的,

虽然李飞早就回到了镇北王府,但朝廷,并未正式地对其册立世子。

以前,镇北王府没人会在意朝廷的册封,甚至,连朝廷自己,都刻意地忽略了这一茬。

前两任镇北王,都是自家确认继位侯爷位置,接受了来自镇北军的宣誓效忠后,再象征性地给朝廷发个折子,面子上走个过场。

现在,主动请册封,其实就和南门关外依附燕国的小国一样,希望从朝廷那里获得来自法理上的认同,也相当于是,曾经的强藩,不,确切地说,是大燕国中之国的百年镇北侯府,再度要归附于大燕的朝政体系之中。

但御书房内,

皇帝并没有因此而露出激动之色,虽然,集权,是每个脑筋正常的皇帝都想要做的事情。

集权,也不是瞎集权,集权成了乾国那样子,那还玩个屁!

统御大将,确实会为上位者所猜忌,但一国之中,没几个大帅军神级别的存在镇着,这国,还怎么立?

“病危”,

病危了。

虽然先前就有了猜测和预感,但当事情真正的发生时,皇帝依旧感到一种迷茫,甚至是……愤怒。

自己从父皇手上,继承的是一个疲惫的大燕,但戈矛锋利!

现在好了,

两大镇国基石都要没了,

自己还怎么玩?

在看到第二封奏折时,

皇帝整个人,当即阴沉了下来。

“魏忠河。”

“奴才在。”

“宣平西侯。”

……

这皇家办丧事,真的比普通人家的丧事累多了,普通人家的丧事送个棺,送个草,也就是从村口到村西的距离。

而皇帝,得从皇宫到皇城外老远的皇陵,且还得早早的去。

正如姬老六先前所说的,兄弟家死了至亲,你不得来帮忙?

郑侯爷没办法,只能去了,其实,他也没啥事儿要干。

宣读诏书不用自己,礼仪规矩也不用自己,就纯粹地穿着甲胄,当了护送陵寝的卫士队长。

没办法,谁叫他是现在京城里仅存的军功侯爵呢。

大皇子虽然也是,但他是皇子,大丧时身为人子,不得披甲执锐。

所以,

郑侯爷今天相当于穿戴着整齐的甲胄,站了一天的军姿,且还正因为你和皇帝关系好,所以更不能偷懒懈怠,

这他娘的能不累么?

联想到西边军情送来时,提到过蛮族王庭军队白天刚进行了盛大的阅兵,晚上就遭遇了夜袭,这败亡得真不冤。

回到家,

郑侯爷就开始泡澡。

四娘一边帮郑凡按摩着肌肉放松筋骨,一边汇报着行礼等物品的收拾情况,因为后日就打算离京回晋东了。

“主上,奴家按摩和公主按摩,哪个更让你舒服?”

“自然是你了,公主按的那叫个什么东西。”

标准的回答。

“主上,想念家里的公主和如卿了么?”

“有你在,我就满足了。”

又是一记标准的回答。

这时,

阿铭在外面通禀道:

“主上,陛下宣你入宫。”

“唉。”

郑侯爷叹了口气,道:

“这孩子,不会是今天安葬了爹,心里不舒服,想找我安慰吧。”

“主上是该去安慰安慰的,不该早早地回来。”

“我刚开玩笑的,他才没那么脆弱,他老子不还是自个儿刺死的么。”

有剑圣在外头,郑侯爷也不怕什么隔墙有耳,哪怕,这里是京城。

收拾了一番,

郑侯爷入了宫。

一进御书房,就感觉这灯光有些暗。

郑侯爷下意识地看向魏忠河,魏忠河对着他眨了眨眼。

郑凡点点头,装出自己已经懂了暗示的意思。

等拐个弯,进入里间后,郑侯爷自己也“嚯”了一下。

姬老六坐在椅子上,

龙袍扯开,头发散乱;

“郑凡。”

“哎,我说,您没事吧?”郑侯爷上前,仔细打量了一下。

弑父弑君的娃,应该没这般脆弱才是?

“李梁亭上折子了,他病危了。”

“这不早就猜到的事儿么。”

“但现在成真了。”姬成玦说道,“相当于我刚从自己爹手里继承了全京城最大的青楼,结果我刚接手没两天,两个花魁,就走了。”

“陛下,您是真不害怕先皇听到这话气得从今天刚下的陵寝里再出来啊?”

“直娘贼!”

姬成玦站起身,将奏折摔在了桌上,

而后,又颓然地坐了下去,

道:

“李梁亭奏折下面,说希望朕派人去册封世子。”

“应该的,这是为世子铺路了。”

“是这个意思,朕打算让大皇兄去一趟镇北王府进行册封。”

“嗯,这个面子,可以了。”郑凡说道,“不过,陛下到底找臣来,何事?”

仅仅是这个奏折,不至于大晚上地再喊自己过来。

姬成玦拿出今日第二封加急奏折,

道:

“这一封,也来自西边,不过,更西。”

“嗯?”

“是一个罗马帝国的使团,向朕,发来的国书。”

“这么快?”

“朕自己算算日期,这个使团本应该是受邀打算参加蛮族王庭的大会的,但应该是误了期限。”

郑凡笑道:“命好。”

是的,如果如期赶至,那个夜晚,可不会区分什么人种,必然早就全团成尸首了。

“所以,他们转而向朕发了一封国书,国书的大概意思是:

既然蛮族王庭覆灭了,那么,接下来,理所应当,

由他罗马国和我大燕,

分享这荒漠的所有权。”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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