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7章 你能活下来了!

尚宫连忙答道:“奴婢恭喜太后,恭喜皇上,顺妃娘娘生了一位皇女。”

皇女!

绿绮轩正殿前面的院子里,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众人默不作声,谁也不知道说些什么,也不敢先开这个口。

“朕的皇长女,大明的长公主出生了,你们怎么不祝贺朕啊!”朱翊钧清朗的声音传遍了整个院子,也清晰地传到了正殿里。

“奴婢恭喜皇上,玉燕投怀生瑰宝,便与人间众不同。”杨金水率先跪伏在地,朗声恭贺道。

万福马上跟着跪伏在地,大声道:“奴婢恭喜皇上弄瓦之喜,明珠入怀,增辉彩悦。”

其他内侍宫女如梦初醒一般跪伏在地,朗声道:“奴婢恭喜皇上,贺喜皇上!”

“哈哈,好,杨金水,少府监拨钱,西苑紫禁城都有赏。”

“遵旨!”

这时,两位女医官走了出来。

“臣见过皇上。”

“两位医官,顺妃身子可好?”

“回禀皇上,顺妃身子无碍,只是过于疲劳,需要休息。”

“朕可以进去看看吗?”

“回皇上的话,产房里血腥味还很重,怕冲撞了皇上。”

“嗯,也罢。现在顺妃和皇女还很虚弱,进进出出的人多了,恐怕带有细菌病气。顺妃和皇女就拜托诸位了。”

“回禀皇上,请皇上放心,臣等一定用心。”

“接下来是谨防产褥热。你们医学院研究证实过,产褥热就是病菌感染了产妇,所以一定要严格按照太医院制定的条例来。

后续坐月子,你们也上上心,不见风,不见冷水,但是热水擦身可以有,还有身子好了后,要注意室内通风,不要对着吹风就好了.”

朱翊钧切切交代了几句,隔着窗帘说道:“顺妃,等过几日,你身子养好了,朕再来看你,看朕的长公主。”

一位宫女急忙从室内走出来,在门口跪拜磕头:“奴婢代顺妃娘娘谢过皇上圣恩。”

“好好养身子,听医官的话。嗯,朕先走了。”

陈太后对朱翊钧说道:“现在产房你们男子不便进去,哀家和皇后进去看看顺妃,皇帝不要担心。”

“儿臣谢过母后。皇后,也劳你费心了。万福,你留在这照应。金水,我们走了。”

“遵旨!”

陈氏看着朱翊钧的背影消失在绿绮轩前殿门口,转身拉着薛宝琴的手,进到正殿的正厅里。

在这里,女医官们给陈氏和薛宝琴穿上一件素色的围袍,戴上素布帽子,在铜盆里洗手,再用浸泡有酒精的毛巾擦拭一遍。

陈氏和薛宝琴闻到身上的围袍和帽子有一股特殊的味道,据说是在硫磺水洗过,再用蒸锅蒸过后特有的气息。

然后由同样穿上围袍、戴上帽子,洗手擦拭过的女医官领着,开了门进去,再关上门,然后又掀开一道厚布帘子,进到左屋里。

一进来就闻到血腥味,薛宝琴觉得一阵恶心,胸口翻江倒海,还是被她强行忍住了。

几位穿着围袍帽子的宫女在忙碌着收拾着,把所有秽物垃圾收到几个桶里,提了出去。

有宫女又点起一炉香,香气幽幽地弥漫在室内。

女医官介绍道:“太后,皇后,这是特制的乳香,太医院医药所研制的,不仅除秽,还能安神,对伤口恢复有奇效,是东壁公叫臣等特意带来的。”

“药王先生有心了。”陈氏点点头。

陈氏走到床榻旁,有宫女搬来一张凳子让她坐下。

薛宝琴站在她身边,一起看向躺在床上的顺妃王兰儿。

王兰儿很是疲惫,眼睛里能看到失落。

“兰儿,你辛苦了。”

“母后,姐姐,劳烦你们来看我。”

薛宝琴说道:“妹妹,皇上在外面的话,你也听到了吧。”

“听到了。”

“那妹妹一定要好好养身体。”

“知道了。”

陈氏开口道:“来,让哀家看看大孙女。”

女医官从床边抱起襁褓里的婴儿,小心地递给陈氏。

“嗯,这眉眼,跟皇帝小时候一模一样,尤其是这鼻子,呼呼的出气,跟皇帝小时候生气时,一个模子里刻出来。”

薛宝琴在一旁笑着说道:“是啊,眉眼跟皇上像,这肌肤,这嘴唇跟妹妹像。”

大明长公主在襁褓微歪着头,眼睛紧闭,嘴巴微张,毛茸茸的小脸蛋一脸的无所谓,天塌下来也要让我先睡个够。

她打了个哈欠,头转了转,换了姿势继续睡。

“啊呀,我的小可爱,真是爱煞老身了!”陈氏捧在手里,越看越爱,怎么都不舍得放手。

好一会才依依不舍地交给女医官,重新放回到床榻上。

“琴儿,你们先出去,我跟兰儿说几句话。”

“是母后。妹妹,你好生养身子,过几天我和其他姐妹们再来看你。”

薛宝琴带着众人离开,房间里只剩下坐在床边的太后陈氏,躺在床上的顺妃王兰儿,还有她身边呼呼大睡的大明长公主。

陈氏看着王兰儿,看得她心里有些发毛。

“兰儿,你是不是很失望?”

王兰儿慌张地问道:“母后,失望,臣妾失望什么?”

“没有给皇帝生下皇长子,你是不是很失望?”

王兰儿抿着嘴没有答话。

“你啊。”陈氏看着她,一脸的恨铁不成钢,“刚才在外面等,老身一直在心里默念,求佛祖保佑。

听到女官的回答,你生了位皇女,老身心里是感谢满天神佛.”

王兰儿不敢置信地看着陈氏,这又是为什么?

“老身听到说你生了皇女,心里的石头就落了地,你啊,能活了!”

王兰儿脸色煞白,哆嗦地问道:“母后.臣妾不知道.不明白。”

陈氏没有回答她,而是继续问道:“你以为你能争吗?你有什么本钱来争?以为生下皇长子就能争了吗?就能母凭子贵吗?”

陈氏连珠一般的问话问得王兰儿脸色更加惨白,面无人色,语无伦次。

“臣妾.不敢,儿臣.没有”

“皇后有勋贵,贵妃有东南系,你有谁?山东曲阜的孔老夫子,还是执相张居正?知道老身和皇帝今日为何要守在绿绮轩吗?”

王兰儿木然地摇了摇头。

“你这个傻儿,你今日要是生下皇长子,要是没有老身和皇帝在这里看着,说不定就母子难产而故了!”

王兰儿仿佛被雷击了一番,整个人都傻了,过了十几秒钟,泪如雨下。

“母后,臣妾我.太不懂事了,让你和皇上担心了。”

“唉,兰儿,从皇帝定下皇后和贵妃那一刻,名分就已经定了。你不要胡思乱想,踏踏实实过日子。后面等皇后生下嫡皇子,再给皇帝多生几个儿女。

皇帝雄才伟略,二三十年后,不知道会打下多大的疆域,你的儿子,也是皇帝的骨肉,肯定不会委屈了他。

你好好教诲他,懂事知礼,说不定自有一番作为,也不枉你十月怀胎,千辛万苦生下他。”

王兰儿流着泪答道:“臣妾记住了。”

薛宝琴出了左屋,站在正厅里,任由宫女们帮她取下围袍和帽子,取下后出到门口,外面清新的风一吹,她觉得胸腔的浊气被骤然吹散。

她贪婪地深吸几口气,突然胃里又开始翻江倒海,不可抑制地想吐。

薛宝琴扶着门框干呕了几下,旁边解下围袍和帽子的女医官相视一眼,走过来说道:“娘娘,你不舒服?”

“只觉得恶心,想吐又吐不出什么来。”

“娘娘,请容臣给你把把脉。”

“好。”

两位女医官把薛宝琴请到右屋,入内御医所产科医官们值班居住的地方。

太后陈氏又给王兰儿交代了几句,起身离开,出来到正厅,宫女给她解围袍帽子。

她左右看了看,问道:“皇后呢?”

女医官扶着薛宝琴从右屋出来,见到陈氏连忙禀告:“太后,臣等给皇后把了脉,皇后有喜了。”

陈氏愣了好几秒钟,随即欣喜地说道:“快,快扶皇后回瑶华宫,好生些。医官,你们马上派人入值瑶华宫。

还有,赶紧派人去给皇帝报信!”

“是!”

正厅又忙得乱哄哄的。

过了一会,两位受过护理培训的宫女,穿上围袍戴着帽子走进左屋。

王兰儿轻声问道:“刚才外面闹哄哄的,出什么事了?”

两位宫女对视一眼,一人低头轻声道:“刚才女医官把脉,诊断出皇后娘娘有喜了。”

王兰儿看着床顶,木然无语,两行泪水悄无声息地流下。

“呜嗯。”旁边的婴儿嘤嘤叫了几声,又昏昏入睡。

王兰儿转头看着自己的女儿,又悲又喜,左手费力地伸过去,揽住襁褓,轻声叫了一声:“我的儿啊.”

是夜,仁寿坊张府。

张桐在前面引路,领着通政使曾省吾往里走。

“曾大人,你老来得少啊。”

张桐提着灯笼,走在前面。

曾省吾看着他的背影,眼里闪过少许讥笑,嘴里悠哉地答道:“张相府上在下是巴不得天天来,可惜在下庶事繁忙,想来也抽身不得。”

“曾大人,而今通政司成了天字一号大热衙门,大人确实难以分身啊。”

“天字一号大热衙门不是通政司,按照皇上的说法,通政司还是大明总收发室,我就是总收发员。真正大热的衙门是张相的考成中央指导委员会,以及文化建设委员会。”

张桐忍不住转过头来,看了曾省吾一眼,“文化建设委员会?确实炙手可热啊。”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搭着话,来到中院的书房里。

“老爷,通政司的曾大人到了。”

“三省来了,快请进来。”

张桐推开门,侧身请曾省吾进去了。

“学生曾省吾见过老师。”

“三省快请坐。张桐,叫人上茶。”

“是。”

等候仆人下去后,书房里只剩下张居正和曾省吾两人。

“老师,”曾省吾端起茶杯,吹着上面的热气,“西苑刚刚有消息传出来。”

“西苑传出来的消息,都是能让我们知道的。说吧,是什么消息。”张居正一身素色襕衫,头戴平定四方巾。

“顺妃娘娘产下皇长女。”

“顺妃终于生了?皇长女。”张居正眼睛眨了眨,捋着胡须,“她安然无恙了。”

曾省吾微微一愣,“老师,顺妃产下皇长女安然无恙,那是说她如果产下皇长子,就可能”

“母子难产。”

曾省吾脸色一变,“怎么会?”

“怎么不会?”

“谁敢这么做?”

“西苑里,你说谁有这么大胆子?”

曾省吾脸色大变,喉结上下来回地抖动,声音都有点变音了,“不会吧,老师,这也太”

“是啊,现在顺妃产下的是皇长女,那什么事都没有,天下太平!”

听到张居正不想再谈这件事,曾省吾转言道:“老师,西苑还有一个消息,皇后有孕了。”

张居正捋着胡须的右手一定,“皇后有孕了,这是件大好事。顺妃、贵妃,还有宁妃、淑妃相继有喜,皇后迟迟没有动静,朝野颇有非议啊。

现在可以风平浪静了。”

曾省吾却摇摇头,“老师,平静不了啊。皇子相继出世,新一轮的押宝又要开始了。”

张居正坦然一笑,“跟老夫有什么关系?”

是啊,就算皇长子、皇嫡子今明年出世,长大成人还有十八年。

皇上能让老师做十八年内阁总理吗?

再说了,皇上龙精虎猛,身体杠杠的,年寿少说也要跟太祖皇帝比肩论。

今年皇上才十八岁,算算还有多少年。

恩师早就在心里算过,说不定连他儿子都熬不过皇上,还操那个闲心干什么!

两人对视一笑,曾省吾转到正题:“老师,游七的案子,张四维有撒手不管的意思。”

“张凤磐肩膀滑,担不起事,见到事不可为,他当然会撒手。只是老夫百思不得其解,到底是谁在算计老夫?”

“杨金水?”

“他?确实有这个本事和能力,但他不屑去做。”

曾省吾迟疑一下又问道:“王一鹗?”

“他一堆的大事要忙,游七这种小角色,根本懒得旁顾。”

“老师,能做下此事的,天底下也就四人,杨金水,不屑去做;王一鹗,懒得去做;冯公公和宋都使,不会去做。

那会是谁呢?”

“所以老夫才纳闷。老夫知道游七品行不端,但也知道,这厮小心思有,但胆子不大。打着老夫的旗号,搞些小钱,绝没有胆子搞大的。

而且老夫也暗暗盯着,不会让他出格。”

曾省吾听懂了,“老师留着游七自污以自保?”

张居正没有否定,只是幽幽地说道:“天意难测,皇上的心思,越来越难让人看懂了。”

张桐突然在门口说话:“老爷。”

“什么事?”

“湖广送来的急信!”

张居正看了曾省吾一眼,“拿进来。”

“是!”

(本章完)

第688章 朕也只能想一想

张居正拿着张四维的信,就着明亮烛台细细地看了起来。

曾省吾坐在他对面,看到他的脸色微微有变。先是沉思,然后眉头微微皱在一起,随后眼睛里闪过一丝失落。

老师这是怎么了?

谁写来的信,说了些什么,让老师如此反应?

看完信的张居正脸色恢复正常,不慌不忙地把信收了起来。

“张凤磐写来的信。”

“老师,张凤磐不是在武昌吗?”

“对,在武昌盘桓了一些时日,准备去长沙。”

“长沙?”

“对,湖南布政司和抚台不是联袂上了一份奏章吗?”

曾省吾想了想,“老师一说,学生想起来了。湖南藩司和抚台联袂上疏,请求把岳麓书院和邺侯书院合并,改建为湖南省公学。”

说到这里,曾省吾摇了摇头,“凌抚台和胡藩司尽在想好事。省公学一年需要多少经费钱款?光是每晚给那些学子晚自习用的蜡烛就是一笔不菲的支出。

现在国库虽然宽裕了些,可也没有款遇到可以大手大脚。老师在内阁会议上,再三讨论,才定下省级公学暂设定九所。

上海有钱,自己掏钱,硬生生砸了一所省级公学,无可厚非。

湖南有钱吗?没钱,大头还得内阁出。那他们想什么好事,南方加上南京,内阁才给了四个名额,湖南凭什么还要硬生生凭空变出一个来?”

张居正看着曾省吾,心头所动。

自己老了,执政不了几年。可新政改革不是十年就能做完的,必须有人二十年,三十年坚持做下去。

自己必须也有衣钵传人啊,真正的衣钵传人,把新政改革继续延续下去。

“三省,很多东西不能算经济帐,还要算政治帐,有时候政治账,比经济帐更重要。王子荐在这份奏章的附议,你看了吗?”

曾省吾在脑子里想了想,把那份附议调出来回顾了一遍,再对照老师的话,猛然间就悟到了。

还能这样玩啊,不愧是四十岁未到就成为六部尚书,外镇一方。

“老师一指点,学生悟到了。王督宪在附议里给内阁算政治帐。站在改土归流的角度上,内阁必须为湖南增设一个省级公学的名额。

这是政治需要。”

“对。改土归流是大明目前安内的国策,这是皇上在资政会议和御前朝议会议上,再三强调过的。

偏偏目前的改土归流工作,又是王子荐在主持,他附议说出来的话,分量不轻啊。老夫和内阁不得不慎重考虑。”

曾省吾顺着张居正的指点,继续思考下去,“如此说来,凌抚台和胡藩司这份上疏,跟王督宪通过气,甚至得到了他的授意。

王督宪确实立意高远,手段高明,把天时地利人和用得恰到好处。”

张居正意味深长地问道:“三省,那你说说,王子荐这么做,有什么好处?”

曾省吾想了想,“老师,说实话,学生有点想不明白。王子荐把改土归流的事做好了。比如把播州杨家灭了,再进而降服永安奢家和水西安家,完成川南贵州的改土归流,已经是大功一件。

他何必又节外生枝,支持湖南藩司和抚台去申请省级公学。这个难度极大,搞不好铩羽而归,搞得大家都没有了脸面。”

张居正哈哈一笑:“三省啊,王子荐不到四十就身居高位,他除了会立功之外,还会分功。”

“分功?”曾省吾一愣,“老师是说申办湖南省级公学,他在幕后出大力,但功劳大头归凌抚台和胡藩司?”

“孺子可教。”张居正赞许地点点头,“没错。王子荐立武功,这文功自然就分给凌汝成和胡伯安。两人本来在改土归流中分润了不少政绩功劳,现在又有一份不小的文功落到头上,肯定欣喜万分。”

“可是老师,申办湖南省级公学,非常困难,很容易就被内阁驳回。前些日子,浙江、广东、江西抚台和藩司都联袂上疏,请求建立省级公学,全被老师驳回。

要是被驳回,湖南的面子都不好看,王督宪就会弄巧成拙。”

“正是非常困难,要是被王子荐做成了,才显得这份功劳贵重,才显得他有本事。要是事事做别人都能做的事,王子荐能走到今天这步?

这么说吧,只要播州土司城攻克,杨家覆灭的捷报传到京师,老夫就算是要紧牙关,想方设法去筹经费,也要批复同意湖南申办省级公学的上疏。

三省,这就是算政治账,政治账比经济账要高一筹。”

曾省吾不敢置信,“老师,杨氏盘踞播州六百年,那里又山高林密,地势险要,王督宪这么有把握?”

“事事都有把握了再去做,好处能轮到你?”

曾省吾至此明白了老师张居正的指点之意,也领悟到老师对自己的期盼。

“老师,如此看来,王子荐真是位强劲的对手。”

张居正看着曾省吾,连连摇头,“三省,你是明白了,但还没悟透啊。你的对手不是王子荐。”

曾省吾目光一闪,“老师,请问说谁?”

“当初在皇上眼里,比你更合适通政使之位的是谁啊?”

“潘凤梧!”

张居正捋着胡须,欣慰地点点头,“三省,喝茶,这是老夫家乡的茶,有楚地特有的香气,你喝一喝,是不是合口味。”

曾省吾端起茶杯,抿了几口微微冒热气的茶,“嗯,果真是楚香自中来啊!老师,能不能送学生一些。”

张居正仰首哈哈大笑,“前些日子,江陵送来了四斤,老夫给潘思明(潘晟)、方行之(方逢时)各送了一斤,再送你一斤又何妨。”

曾省吾心头一动,起身高叉手长揖道:“学生谢过恩师。”

张居正越发满意,右手挥了挥,“三省坐。”

“三省知不知道内阁政事堂有一块匾。”

“学生知道,是世宗皇帝亲笔题写的,‘一团和气’。”

“一团和气,斗而不破也。三省,你要记住了。”

“学生记住了。”

过来半个小时,曾省吾起身告辞。

张居正叫张桐代他相送,自己走到书案后,展开金花五色笺信纸,轻轻磨墨,提起湖毫,蘸了蘸墨汁,略微一想,运腕写道。

“凤磐贤弟,接信甚喜你所言之事,愚兄心领。贤弟维护之心,愚兄感激不尽”

一气写完,张居正放下湖毫,长舒一口气,静待墨迹自干。

“张四维,你比百戏杂耍的还要会跳啊,现在又要改换门庭,也罢。你这样的三姓家奴,去哪里都是一样。

这是栾永芳之事,你和沈一贯是首恶,老夫只是被牵连。别人记不得,有人记得。你以后且等着”

张居正刚自言自语到这里,心头一动,若有所悟。

“原来如此,老夫只是受了无妄之灾啊。张四维、沈一贯,老夫就等着看你们的下场。呵呵。”

曾省吾出了张府,跟张桐拱手告辞,钻进等在府门口的马车。

马蹄声响,清脆的声音在仁寿坊街面上回响。

曾省吾透过车窗看着巍峨的张府正门,心有所动,嘴里轻轻地念道:“潘应龙!”

第二天中午吃完饭,署理顺天府尹潘应龙在池家四方茶馆里坐着,它位于顺天府衙附近的椿芽巷。

等了十几分钟,一身便装的朱翊钧带着祁言走了进来。

“朱公子。”

“潘先生。”

朱翊钧笑呵呵地答道。

“潘先生不要烦我老是拉着你到处看,主要是京师日新月异,看也看不够。”

潘应龙笑着答道:“公子说笑了,你拉着在下到处看,是好事,要是不拉着在下看,在下怕是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了。”

朱翊钧哈哈大笑。

“朱公子,今天想去哪里看看?”

“去西湖、玉渊潭一带看看。”

“朱公子想看看新扩建的西城大学区?”

“是的。”

“好。朱公子请。”

一行人上了马车,直接出了安定门,然后沿着北城墙外的官道向西,过德胜门,一路疾行,一个多小时后来到西湖。

下了马车,朱翊钧看到眼前一片湖泊,湖面广阔,波光粼粼。

这就是昆明湖啊!

潘应龙指着湖面说道:“朱公子,这就是西湖,当地百姓也叫它七里泺。因为天底下最著名的西湖在杭州,为了以示区别,很多人还叫它七里泺。”

朱翊钧笑着答道:“此西湖不比彼西湖差啊。”

“朱公子,听闻有人奏请要把这里改为皇家园林,被否了?”

“天子已经占了西苑三湖,他总不能把天下的好东西都占了吧,所以否了。而且避暑的皇家园林修在承德城,比这气魄多了。

秦皇岛也修了一个海边皇家避暑庄园,在阳台推开窗户就能看到海,比看这个小水泡要舒坦多了。”

“朱公子果然不是凡人,境界高远。”

“少拍马屁了,继续介绍吧。”

“是。朱公子,这七里泺原本是通惠河的水源。”

“通惠河的水源?”

“是的。通惠河乃前元郭守敬主持开凿的,漕运从通州可直达大都城内积水潭、什刹海。积水潭以上的河道叫三里河。

三里河出自昌平神山泉,南汇一亩、马眼二泉,绕出瓮山后汇入七里泺,再东入都城西水门,贯积水潭什刹海,又东至月桥,入内城,南出都城东水门,过大通桥,又东五十余里至通州,入白河,也就是现在的潞河。

只是三里河在元末时淤废。国朝成化、正德、嘉靖三朝都反复疏浚过,但昌平一带的泉水还是日见干枯,丧失漕运功能,仅仅维持七里泺、积水潭、什刹海等海子的水量。”

朱翊钧走在湖边,触目之处无比荒芜,湖水荡漾,周围全是芦苇丛,跟记忆中的昆明湖景色截然不同。

“想不到这里是西苑的三海子湖的来源处。”

“是的朱公子。只是现在昌平、玉泉山等地的泉水小河,日渐干枯,顺天府做了一份京师规划,在西山南边开凿一条水渠,修三道闸,把卢沟河的水引到西湖。

再沿着三里河故道直下七贤湖,然后再分成两支,一支走南长河故道,入西水门进积水潭,维持什刹海、西苑三海子以及金水河、皇城护城河的水量,再出泡子河,汇入内城护城河,直通通惠河。

另一支继续沿着三里河南下玉渊潭,再向南直抵南苑西边,汇入南苑湖,南苑湖再开凿水渠直抵大通桥,连通三里河。”

“规划宏伟啊。”

“朱公子,京城南边、西边多泽地和水泡子,蝇虫聚集,野兽出没,也是许多为非作歹之人聚集的地方。

顺天府决心对这些地方进行整治,作为学校、公园、体育馆、疗养院等公共场所,同时调解卢沟河水量。”

“调解卢沟河水量?”

“朱公子,卢沟河连同上游桑干河,降雨不均,丰枯交替。

根据老农讲述,还有顺天府架阁库的记载,有的年份,大雨磅礴,连绵不绝,足足从六月初下到七月底,洪水泛滥,然后其它月份少雨无雨。

有的年份,干脆六七月就下几天雨,然后全年少雨无雨,整个河床都露底了。”

朱翊钧点点头。

北京的天气就是这个鬼样子。

前世时他曾经在网上看到过一份资料,说北京和附近的河北地区降水具有时空分布不均,丰枯交替发生等特征。

多年平均降水量六百一十四毫米。

降水年际变化显著,丰水年多达一千四百毫米,枯水年仅三百八十一毫米。

丰枯连续出现的时间一般为两至三年。受季风气候影响,年内各月、季节极不均匀,七、八两月占全年降水问题的百分之六十,春冬两季仅占百分之十一。

而北京和附近河北地区的河流,大部分汇集成了海河,位于海河下游的天津就承受了它不该承受的重压。

现在的海河叫卫河,天津卫的那个卫,也是让直隶巡抚胡如恭头痛的一条河。

要想治理好卫河,就得从中上游开始。潘应龙这个思路非常正确。

“顺天府还想着联合直隶布政司,在保安县洋河和桑干河交汇下方,依照地势修建一座水库。不过这只是想想而已。”

潘应龙讪笑地说道。

你也只敢想想。

那个位置就是后世的官厅水库,没多远就是天寿山,成祖皇帝起的诸多先帝陵墓都在那里,不要说修水库,你多挖几锄头都要被人喷死。

风水!

知道什么叫龙脉吗!

朕也只敢想想!

朕胆子再大,也不敢在祖宗陵墓上方不远的地方修个湖泊一样的大水库,太超现实主义了。

朱翊钧笑了笑,指着西湖东南方向问道:“那里是一片工地,在修什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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