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4.第333章 自视甚重,目人为轻

第333章 自视甚重,目人为轻

崔元综的评价,李潼也只是听一听,并不入心。

他自然明白自己这一行为并不讨喜,并不符合他与群众打成一片的定位。

所以在傍晚时分,趁着群僚出迎宰相,又说道:“今日新入省事,诸多懵懂,尚需在事群长提携。虚辞不足表意,家邸远在城边,特嘱家人在城西戏场布设薄宴,礼待群长。眼下已经是事外闲暇,诸位可愿同往娱戏?”

城西戏场不少,但名气最大、且够资格让这位新给事摆宴待客的,自然只能是太平公主的戏场。

众人被堵在官衙中几个时辰,心中难免颇积薄怨,但在听到这话后,许多人便忍不住笑逐颜开,原来这位新给事将他们强留署中,原来是还有这样的安排。

就算当中有人的的确确对李潼心存不满,不愿过于亲近,但听到集会是在太平公主戏场中举行,便也点头应承下来。

“你们诸位且去,只是记得欢愉适量,不要误了明日省事。”

崔元综身为宰相,自然不会加入下僚们的聚会中,甚至不发声阻止,都已经算是给面子了,教训几句便摆手让众人退去。

杨再思倒是很想加入,但他还要留堂值宿,只能一脸惋惜的祝巽郎夜生活愉快。

此时皇城中,百司诸员除了留直本署的,其余员众也都已经早退的差不多了。鸾台一众官佐几十人众闹哄哄行出,很是夺人眼球。

一众人行至皇城南门,排队检验符令以出城的时候,李潼便看到有左近宪台御史们在道路边沿身影摇晃,正密切关注着此处。

对此他也不怎么在意,宪台本就耳目爪牙之地,谁身上不积攒几桩弹劾都显得不够红。想要谨慎言行满足这些职业杠精,一头撞死都得考虑姿势对不对。

下了天津桥便入民坊,还没有入事的李守礼早已经等在天街道左,见李潼与众同僚们行来,便摆手招呼。

鸾台众官僚们自然上前恭称大王,李潼听到这称呼后,心里又不免酸酸的。

他收起杂绪,先让李守礼安排一些显官或车或马的先行一步,他则与一众下僚们安步当车,一同行往城西月堰。

这一举动也不免让人对其有所改观,觉得这位新给事自有平易近人的一面,并非一味的倨傲难近,可见世上终究还是图样的人多。

一行人悉数抵达月堰的时候,天色已经渐暗,周遭彩灯高悬,自有一种不同于白日喧哗的气氛。

时下已经进入深秋,洛水边渐有阴寒,但是戏场里也有篱墙帐幕阻隔河上潮气,行此灯火通明之境,道路边露台上胡姬旋舞,诸堂厅伶乐高歌,让人心底自生一股燥热,自有驱寒之效。

此时戏场内巷道间也是人来人往,气氛热闹。李潼与众同僚们行入此间,也并没有引起太大波澜。倒是途行所闻声乐,不乏他的旧作,也让同行之众忍不住对他才情大加夸赞。

如今这座戏场,已经不再是一座孤立厅堂,一大片的建筑群,前半部分公开面向大众。后半部分则就封锁起来,只接待特定的人群,有一种会所沙龙的味道。

这些具体的经营模式,都是太平公主自己探索,李潼于此建议不多。

毕竟后世无非物质条件更丰富一些,但是讲到上层人物的消遣玩乐,无非男男女女那点事,而且古代还更环保。李潼后世也只是一个普通人,无缘出入那些所谓高档场所,也就犯不上凡事都指手画脚的刷存在感。

太平公主早知李潼要在此宴会同僚,为了给这个侄子捧场助阵,从白天开始就吩咐人布置一处戏堂。先前李守礼已经引来一批,待远远看到跟随在李潼身边这批更多,不免感慨道:“这小子还真能集众作势,赶紧再让人布置一处戏堂。”

她当然不知道她这个侄子一整天讨人厌的查早退,把人拖到现在,再去别处寻乐也晚了,索性留下来吃大户,也能稍稍发泄一下心里的积忿。

鸾台诸众自有戏场走员接待,李潼先脱离队伍准备来拜见一下他姑姑,刚刚走近小楼,便见太平公主对他摆手示意他去做自己的事情,于是便点点头不再拘礼。

鸾台诸众被安排两处戏堂接待,其实这戏堂规模本就不小,容纳几百人都绰绰有余。但虽然说是合流同乐,总还要讲一个上下尊卑,如果太过混淆,反而会得罪宾客。

李潼在两堂都短留片刻,一样的华庭彩灯、歌舞动人,自然最能勾动文人骚情,几杯美酒下肚,两处都不断有人请李潼选韵赋诗,李潼闻言后只是摆手拒绝,让同僚们各自取乐。

一个阶段就要做一个阶段的事情,他如今已经不再是事外闲散的宗室少王,需要追求的也是事迹与官威,而不再是一两首美辞艳曲。

今天肯请大家喝花酒,已经算是体恤同僚和下属,如果再在席中一脸醉态的跟同僚们一起狎妓戏弄,那便是有失分寸,让人以为他只会左右溜达的寻花问柳。

不独李潼,其他几名给事中在短坐片刻后也都各自起身离开,或是各归各家,或是在左近寻找一些带颜色的服务。这里毕竟是帝宗公主的产业,即便再怎么浮艳躁闹,也绝不会公开卖肉。

李潼坐了一会儿,又有公主府家人来召,于是便起身离开,自往太平公主所在阁楼。

太平公主身穿一身华艳宫装坐在楼里,见到李潼行来便笑道:“本以为三郎新入南省,还要时间从俗就宜,知你今日所为,真是大有干练姿态。”

权力的体现,从大处讲是对时势进程的推动,从小处讲,那就是我让你刺挠难受而你又奈何不了我。

李潼闻言后只是微笑摇头道:“还未行入事中,且先小作声势,让人知道此中有我。”

其实就算是后世,许多大机构往往瞎折腾,很多没有必要的规定,但如果没有这些事外功夫,你又怎么能够感受到领导对你无微不至的关心?

如今鸾台本就冗员众多,单单给事中这一级就十几个,尽管听人介绍一通,但李潼能够记住的仍是寥寥无几。

对于更下级的办事人员来说,抬头眼见都是官,我知哪个是哪个?但如果说就是那个不准早退的,记忆点就更深刻,所接收的指令也会更快执行。

太平公主对这些倒是挺感兴趣,听得津津有味,但李潼见她这模样,反而不敢多讲了。

姑侄两人闲聊片刻,太平公主才好像突然想起了一样,拍手说道:“本来是想向三郎你引荐几个鸾台才士,眼下聊得尽兴,反而忘了。不过看来也没有必要了,三郎想必已经早见。”

李潼闻言后,哪能不明白他姑姑的意思,便笑道:“再见一见也不妨,事中琐细,尤待亲近使用。”

“把人引进来吧。”

彼此都是玲珑心窍,太平公主也就不再多说虚辞,转头吩咐家人。

李潼抬眼,便见一个年轻人被引入进来,正是日间所见的崔湜,眸光不免微微一闪,暗道这小子门路挺广,白天得罪自己门下,夜晚就请托到他姑姑这里来。

“卑职拜见给事,日间不知小奴是给事用员,言有失礼,退后忐忑难已,私庭再拜,恳请给事恕此无知之失。”

口中虽是上下级的称呼,但崔湜入前行的却是拜礼,并没有因为请托到太平公主而有所怠慢。

李潼对这人本没有成见,也不值得记恨,但这会儿却有些不爽,手中茶杯重重一放:“本也只是一桩小事,你既无错,我也未追。杂情扰在门私,如果你真的事有失职,难道我亲长就是你徇私求庇的方便之门?”

崔湜弱冠之龄即供事鸾台,担任士人解褐的美职,兼又出身名门,自有几分负气高傲,肯主动低头认错,还是因为恐惧李潼凶名,担心哪天直接在官廨里就被揍了。

此时听到教训的语气,便打算起身,但视线余光却扫见太平公主冷眸,心里一慌,只能再低头说道:“卑职知错了,以后绝不再犯。”

太平公主见状,也觉有些冒失,摆手让人将崔湜引下去,并对李潼歉然一笑。

李潼自不会给他姑姑摆脸子,神情稍作缓和,但还是说道:“我气恼的不是这人是否犯我,浮尘轻掸,甚至不需言辞。但他若将此事请托姑母,可知其人自视甚重,目人为轻。姑母如果雅其才情,这性格还是要磋磨几分!”

太平公主听到这话,心中也是一叹,对李潼的话不无同感。

她对这个崔湜是有几分赏识,其人匆匆来见,陈告事情,太平公主也觉得一两句话就能解开的误会,但这崔湜还是力请引见,让太平公主有些不满,觉得其人将她的面子看得太轻。

她们姑侄再怎么情谊深厚,那是她们相互的事情,可其他人加入进来浪费这份情谊,则就有些不知分寸。

“姑母有荐,我是绝不推脱。且让这崔湜随我用事,若能琢成美器,也不负姑母对他的抬赏。”

李潼想了想之后又说道,他跟他姑姑感情正融洽,犯不上因为这种小事积存龃龉。

太平公主闻言后则摇了摇头:“罢了,闲人一个,不值得深刻挂念。我家儿郎新入事,即便要荐才用,也要选真正的美材。”

(本章完)

335.第334章 安西告捷,台省振奋

第334章 安西告捷,台省振奋

第二天还要早起上班,李潼索性住在了太平公主园邸中。至于那些鸾台同僚们,自有两家家人妥善安顿。否则,要请这么多体制内的人吃饭,单单逐个安排就是一件麻烦事。

因为住处距离近,李潼比昨天晚起了将近一个时辰,赶到天津桥的时候,群臣还在陆续抵达,不免越发有感要在左近坊区置业。

时隔数年,再次感受到这种群臣由天津桥头等待入朝的喧闹气氛,李潼心里多多少少是有些唏嘘。不过他也没有太多精力去穷发感慨,行下天津桥后,便不断的有朝臣入前攀谈寒暄。

永昌旧年,他虽然服紫于前班,但也就是那么回事,前排老家伙们即便是闲聊,也不带着他,可以说是很无聊。眼下虽然五品服绯,但却是大省要员,站在群臣当中,自有一股掩饰不去的存在感。

“巽郎少年高及,真是让人羡慕不浅啊!”

沈佺期挤入人群之中,看着李潼身上那簇新袍服,眼神颇有炽热,只觉得虽是一样的官袍,但还是李潼身上这件更好看。

他如今仍然官居天官考功员外郎,想要再进一步,最好的选择无疑就是凤阁舍人、鸾台给事中这样的美职,所以嘴上说的羡慕也真不是客气。

人的心理很奇怪,旧年李潼解褐便为四品,更是麟台少监这样的士林美称职位,但也并没有让人感觉如何。可他现在做了鸾台给事中,却让人多多少少感慨做得好不如生得好,劳苦半生不如人家亲长随口一言。

无非前事距离太远,乏甚感触,后事则近在傍身、幻想我亦能为。人事乖张,就在于最幸运那个,总是我朋友啊。

“拙幼幸居,诸君都是忠勤奉献之类,时缘际会,易我不难。”

在这样的公开场合,李潼倒没有在鸾台的那种张扬,仍然保持着谦虚姿态。

说话间,桥头又是一阵骚动,人群左右避散,继而便露出了梁王武三思的身形。

武三思目下官居天官侍郎,但并没有穿官服,而是一身宗王正装,身后五六名仆佣,或提笏袋,或捧符囊,看着很是威风。

李潼见状后只是嗤之以鼻,老子都不稀罕玩的,你还摆谱摆的挺过瘾。

武三思走过来,原本围聚在李潼周围的朝臣们稍稍退远,当他走到李潼近处时,特意顿足停了片刻,视线余光扫过,原本还有几个站在近处的也都退的更远。

沈佺期暗里拉了拉李潼的袍带,担心他气盛之下当面冲突,李潼转头笑了笑,便往侧后退了一步,并抬手拍了拍沈佺期手背,单凭你面对上司还跟我站一块儿,就是朋友,等我以后高升了,这个位置是你的!

一桩小插曲后,端门缓缓开启,群臣依次行入,走进皇城之后,李潼与沈佺期等人道左话别,然后便直往鸾台本省而去。

给事中属于供奉官,本来也是需要朝参的。但是天授革命以来,供奉官群体集聚膨大数倍,如果悉数上朝,可能会挤得那些政务官们站的地方都没有,所以也是需要排班轮番。

李潼新入职,还没排上值班表,只能先入省坐衙。

入省之后,自有留值官员上前转告宰相的吩咐,让他先并案理事,退朝后再安排具体的职权范围。

对此李潼也不挑剔,先胖不是胖,那就先给人打下手。

他在令史导引下,走入正厅左厢,这里是一排通堂的办事厅堂,所谓通堂议事就在这里。纳言、侍郎等偶尔会下厅,但大多数时候都是召人登堂禀事。至于右厢的通堂,则就是散骑、谏议、拾遗补阙之类的公用办公厅。

李潼行入通堂的时候,诸给事中已经各自在席,见他行入便颔首示意,态度还算友好,毕竟昨天刚喝了人家花酒。

只是当看到书令史将李潼引到距离正厅最近的席位处时,几人各自神情也是有几分微妙变化。毕竟如今都是一个层次的人,各自心底对于资望、位次之类还是有着不同的计较。

“百司奏抄已经入省,诸案分执,给事是否要先作扩检?还是要安排下省?”

听到书令史的汇报,李潼抬头望向对面靠墙一排箱笼,那些箱笼里盛放着多少不一的文卷,便是百司汇总入省的奏抄。

以下通上,其制有六,一曰奏抄、二曰奏弹、三曰露布、四曰议、五曰表、六曰状。凡此六事,门下官长总而览之。而在送达官长案头之前,负责将之初步处理的便是给事中。特别是前三种,更是给事中日常文案主要工作。

所谓奏抄,便是祭祀、支度、授官、断罪等相关文书。奏弹是御史纠劾百司违禁不法之事。露布则是各边军情上奏文书。

李潼想了想之后问道:“尚书夏官有关安西露布,有没有分案审理?”

他虽然在朝中瞎折腾,但还是关心军国大事,时间已经到了九月末,算算收复安西四镇的战事应该也有了大的进展,他想要看一看进度如何。除了单纯的关心之外,他还有部众在河源准备打打顺风仗、发点顺风财呢。

书令史听到这话,脸上便露出为难之色,指了指北堂一处房门紧闭加封且有贲士把守的房间,说道:“天官、夏官文事仍在封仓,需要官长楔令勘合才能开仓。”

所谓楔令,便是木楔勘合制度,用于财货收支、重要文书管理以及各方仓储诸事的管理。受事双方分持雌雄木楔,诸书文符令检验完毕后,还要勘合木楔,才能完成交接。

李潼本来还兴致勃勃,听到这话后顿感索然无味,最重要的人事、军事现在还不能处理,那还管个屁事?

他转头看看侧席几人都在伏案疾书,不因事小而怠慢,满意的点了点头,并对书令史说道:“先讲一讲日常杂规诸类吧。”

给事中日常事务大体可分为供奉待制、坐衙与下省三类。前两桩不需多说,重点是这第三桩下省,最能体现给事中的官威。

南省之称,最初只是特指尚书省,因为尚书省位于中书、门下二省的南面。不过洛阳皇城格局与长安又有不同,尚书省被踢出了皇城而位于东城。

所以眼下所言南省,是统称三省,但在官署便宜行文中,南省仍然专指尚书省。下省便是到尚书省六部诸司视察事务,偶尔一些出京外使也可称作下省,但这机会并不常有,一般外使主要派遣的还是御史。

唐代官制,三品便是最高,三省六部九寺官长,达到这一级别的时候,其职权已经不在具体的事务,端坐衙堂,受其成事,负责具体事务管理的,往往都是侍郎。

而如今,三省侍郎也往往加知政事,所以五品的中书舍人、门下给事中、尚书左右司郎中,便是具体的省务执行人。给事中下省,南省诸侍郎虽然品秩更高,但是也需要通堂待问。

听书令史讲解到这里,李潼便乐起来,并立刻就爱上了下省这一工作内容。武三思那货已经不是一次当面惹他,尽装大尾巴狼,得空就下省收拾一下这老小子。

他这里还在盘算着下省耍威风,省中通鼓又响起来,宰相退朝归署了,于是便起身行出相迎。

宰相崔元综疾行入署,侍郎杨再思也趋行于后,两人神情都有几分急切,后方还跟着一队禁军武士并两名大内中使,看样子似乎是有大事要发生。

崔元综并没有停下来回应下属们的问好,入衙后便匆匆走入直堂,然后又转入通堂,中使跟随入内,禁军把守厅堂,不准人靠近过去。

李潼站的位置还算靠前,眼见这一幕,便目露询问的望向站在廊下的杨再思,杨再思只是给他做一个稍安勿躁的手势,并不多说其他。

不多久,崔元综便走出来,身后中使并走力搬抬着硕大箱笼,他在廊下短立片刻,抬手指着属下们说道:“周给事、苏给事,你们、唉,还有巽卿,一同入宫!”

说完后,他又大步流星的往官衙外行去。被点名几人也连忙跟随上前,这会儿,杨再思才凑上来,在李潼耳边低语道:“安西大捷,四镇已复!专奏已经送入凤阁,相公归衙、拾取露布,以作犒奖之凭!”

李潼听到这话,心中也是暗暗喝彩,并长长的松了一口气。他虽然向来不高估自己的影响力,但也担心自己这小翅膀瞎扑扇、或会给时局带来坏的影响,如今听到安西四镇还是顺利收复,心里也感到非常高兴。

鸾台一众人等行入宫城后,李潼便感到气氛颇为欢快,往来所见人众步履都轻快许多,显然也都为四镇的收复而感到高兴。

垂拱年间迫于内忧外患的局势不得不放弃四镇,虽然四镇远在西陲,但也跟时局人心带来不小的积郁。女主当国以来,外事又一言难尽,逢此大胜,自然也能让人心有所安定。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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