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3章 终局叁·「OE·自海洋而亡」

第1644章 终局叁·「OE·自海洋而亡」

临别前的前三天,玥玥来了。

「一万个美梦,你怎么才用这么几个。」玥玥揉着眼睛出现,打着哈欠走进梦里,「没有好好睡觉吧。」

「你怎么会出现在我梦里?」苏明安疑惑道。玥玥分明留在了世界游戏。

「别担心,这里不是真正的我。而是我为你留下的一个机制。」玥玥说,—当你全心全意只想着赴死时,你就会做这个梦。」

「是吗。」苏明安垂下手,「你还是梦。」

没有繁华的美景,亦没有春光,只有空白里站着黑发的少女。她抿唇驻足,片刻后说:「这样就足够了吗?」

她睁着眼睛望着他,眼睛大大的,眼里唯有询问。

「足够了。」苏明安说。

玥玥沉默了一会,张开手,掌心里是一个泡泡包裹的巧克力,「你这些年的生日,我都没能送你礼物,这是我补给你的礼物,名叫幸福巧克力」,吃掉它,醒来后,你将感觉不到任何痛苦,你将成为天底下最幸福的人————」

「你知道我不喜欢这种麻痹自我的东西。」

「那————」

苏明安却接过,将巧克力轻轻放进嘴里,浓稠的甜味化开来。

「但是。」

他说,「太苦了,太苦了————」

临别前的前两天,一位从未想过的客人到访了这个房间。

那人只有一道虚影,露出隐约的五官。

「这就是你为自己选定的结局?」扶着帽檐的虚影轻声道,「我还以为,会更不同寻常一些。」

「或许会呢,拭目以待吧。」苏明安的双手藏在桌下,正在操作些什么。

「咦?」虚影说,「我在你身上感知到了快乐、幸福、喜悦————这不像正常的情绪,你又催眠了自己?为了明天不那么伤心?」

「或许只是因为一块很甜的巧克力。」

「你的保密工作做得很好,我窥视了很久,也没发现你这些年在梦中暗中联络了谁,你要准备多大的惊喜,变出一场多么精彩的魔术?」虚影说,「只是献祭的话,那可就太令我失望了。」

「诺尔·阿金妮。」苏明安忽然说。

虚影顿住,他立刻警惕地盯住苏明安藏在桌下的双手,苏明安正在悄悄操作什么,难道苏明安有能够困住投影的技术,想伤害到自己的本体?

「看。」苏明安拿出双手。

虚影立刻举杖退后。

映入眼帘的,并非陷阱或武器而是苏明安掌间,一座由三角体、圆柱体、长方体构成彩色积木。与他们结盟时搭的那座积木塔,一模一样。

「你————」虚影惊愕开口。

「走你。」苏明安双手一扔,像个小孩子般,手上的积木朝着虚影扔去。

诺尔没想到,这最后一次见面,苏明安没有说任何挽留的话,也没有刺探任何情报,甚至没有讨论关于清醒者的任何信息,而是像个赌气的孩童,搭了一座没有任何杀伤力的积木城堡,丢向他。

就像个扔沙包泄愤的孩子,丢向自己不喜欢的同龄人。

诺尔本就是无权限访问,被界主做出了攻击性动作,立刻被迫脱离了这个世界。

立于星海深处,诺尔沉默许久,轻声道。

「我差点忘了,挚友。」

「为自己选定结局的你,从来都很固执。不会听从别人的言语,也不会在临别前受到影响与触动。你从来都是这么决绝。」

「也就是说,你完全下定决心了。

他转身,身影渐渐消失。

临别的前一天,苏明安将全部的力量灌入了世界树,没了力量支撑这具残破不堪的身躯,他的精神状态骤然恶化,有几分钟忘记了自己是谁。

幸好他吃下了玥玥的巧克力,还能勉强维持行动。

同伴们齐聚于房间里,原本能塞满整个房间的二十几号人,现在仅剩下五人。

「我是谁?」座椅上的青年问自己。

——

「你是苏明安。」林音说。

「你是谁?」座椅上的青年指着北望说。

「我是,北望。」北望极尽所能,让言语变得完整。<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那是谁?」座椅上的青年,指向旁边的照片墙。

照片墙上是他们这百年来拍下的一张张照片,而苏明安指着的,是一位黑发黑眸的少女。

「她是玥玥。」易颂说。

「嗯————」青年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她看上去很好,我想和她成为好朋友。

林音笑中带泪:「你们本来就是好朋友!很好的朋友!」

「还有————」青年手指移动,指向一张又一张照片:「那个。」

「那个是露娜,你们是在第七世界认识的。」山田町一跟上去解释。

「我也想和她成为朋友————还有那张照片。」

「他叫路————他是个很温柔的人。」易颂说。

「我想见他,我想和他说说话,我感觉和他说话,一定很舒服————」

「可能暂时见不到他————」林音支支吾吾说。

「还有那个。」

「她叫伊莎贝拉,也是一位很温柔沉稳的女士。」

「那个。」

「他叫艾尼,咋咋呼呼的,但很有责任感。」

「那个。」

「他叫伯里斯,整天神神叨叨的,不过他很崇敬你。」

苏明安每一次指向的,都是他熟悉的人。

仿佛,就算他忘记了一切,也能记得这些身影,记得他们可以成为好朋友。

原来,爱真的会让一个人,无论怎样都能认出爱的导向。

曾经,林音看过一个视频。一位老人由于老年痴呆而失忆,可当他的老伴再度出现在他眼前,老人问:我能否与你一起跳舞?

「这些我很眼熟的先生们与女士们,我能否与你们————」这时,轮椅上的「老人」望了过来。

那双金色的眼瞳,有一瞬间有着漆黑的原色。

「拥抱一下?」

末日前的最后一天,在浩瀚无垠的星图之下,他们携手相拥,与「老人」一同跳舞。

星海在头顶流淌,光点凝成瀑布,林音的手轻轻托着他的背,山田町一扶着他的肩膀,他们将他小心地拥抱起,仿佛在拾起一捧易碎的月光。他的身躯很轻,轻得像被岁月掏空的蝉蜕。

他们移动脚步,跳起一场末日前的舞。他的步伐滞涩而绵软,几乎由同伴们的臂膀承托着全部重量。林音将脸颊短暂地贴在他微凉的白发上,她牵引着他虚软的手,向前,向前。

吃下了巧克力的「老人」,心中没有痛苦,没有悲伤,只有无与伦比的幸福。

他的耳边,仿佛响起了遥远的少女的歌声,像是巧克力给予的一场幻梦。

「枕头下的童话书,」

「私自收藏的幸福,」

——

「少年的我想倾诉什么感触————」

轮椅上垂落的发丝,随着他们的带动而舞动,像秋末最后一片离枝的叶。

明日已不再。

他们旋转着,像怕惊扰一个易碎的梦。

光芒流过他凹陷的眼窝、瘦削的颌线,他却在笑。巧克力带来的纯粹幸福感,让苏明安的脸上漾开一种近乎天真的笑意。

他望着眼前这些模糊而温暖的身影,目光依次抚过林音强忍哀恸的眉梢,山田町一泛红的鼻尖,北望紧绷的下腭,易颂镜片后的双眼、照片墙一张张熟悉而陌生的容颜————他仿佛要将这些面容镌刻入骨。

然后,他终于缓缓露出了一个释然的、仿佛放下一切的、洁净而美丽的微笑。

「真好!」

「我现在很幸福!」

「吕树,林音,山田,北望,易颂。谢谢你们!」

现在,我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人了!」

所以,不要辜负我与你们的幸福。

「啊啊啊啊啊—!

高山之上,吕树嘶吼着,高高举起汇聚着整个文明重量的黑刀,全身疼得几乎要炸开,他拼尽全力向前走,走向那个犹如火焰般明亮的身影。

这一刻,他的双眼仿佛忽然亮起,宛如被揭开了漆黑的帘幕。那双黯淡的绿色双眸,有一瞬间化为了黑色。

那个人在回望着他。

这个世界并不美好。

一些人强求欲望,踩着赢弱者的脊梁,趾高气扬地将利益视作己有。

一些人以友谊为筹码,在谈笑间将真心碾作斎粉,以谎言欺骗故友。

一些人将孩童的天真铸成武器,将学者的良知明码标价。

一些人以文明存续为名,行独裁冷酷之实,将七十亿生命的前路系于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有些是好人,有些是坏人,有些,却也是「他们」自己。

如果可以,他们也希望,醒来时,这是一场梦,他们还在花树下,喝着永远也喝不完的饮料。

他们也希望,他们只是熬夜睡着了,醒来时身上还盖着被毯。

然而,雪淋了满身,青年已然白头。

这一刻,他听到了耳边无数回响的「人间」—望见视线尽头,有人站在那里,微笑着,望向他,等待着。

挥刀吧,吕树。

一在那浩瀚漫长的地平线后,新的方舟正在启航,白昼的光明淋遍万物,一切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吕树,明日斩杀世界树,你希望我这最后一棋,是成功,还是失败?」】

【「————我希望你活着。」】

【「那就是失败?」】

【「活着。」】

【「————活着。」】

【「我不会死的。」】

【「相信我。就像凯乌斯塔的阿克托一样,每一次他的死讯传出,其实都是为了更好的回归。所以,下次如果听到我的死讯,别难过,就当是我很快就会回来。以后所有的死亡,都是我的计划。」】

【「让我们在结束一切的温暖的新世界重逢吧。」】

「啊啊啊啊啊啊咳咳————啊啊啊啊啊!」

想做一只绿色的舟,希望终有一天能度过所有的河川与沧海,驶过春天的尽头,驶向你,驶向你们。

「骗子—骗子骗子!!!」

——

——

——

路途或许会有些颠簸,有些坎坷,但不要担心,我一定会与你们相逢,在春光里,在黎明后,是无忧无虑的未来。

「我再也不相信你了!再也不会为你战斗了——「坏人」——!」

相信我,我会活到很久以后,我会走遍天下,走向宇宙————也会走向你们。

「哗——!!!」

落刀的这一瞬间,吕树感知到了一双眼睛、一张尚未封冻的脸颊。

那是饱满、温热、健康的微笑,他似乎很累了,就像快要睡着了,一双眼睛回归了最初的墨色,宛如初次踏上旅途的少年。他一身白色长衫,张开双臂站在树下,像是将要拥抱春光。

那是多么意气风发的少年,他仿佛穿着不同的服装,西装、魂猎装、实验服、白大褂、神袍————无数发色与瞳色在他身上交叠,最后化为了最初的墨黑,化为了他走出咖啡厅时的模样。他睡眼惺忪,像是熬夜没调整过来,书包里满是大学的课本,身上弥漫着咖啡的苦香。

然后,他的身上仿佛蹦出了一条魂灵,那是灯塔的模样。灯塔魂灵在他身上东看看,西看看,在无数画面里走过了无数条路,有恶龙盘旋的城池、有明光闪烁的夜空、有高耸入云的大厦、有漂浮云端的堡垒————他握着灯塔飞了很久,走了很久,亦搜寻了很久————

终于,他似乎终于排除了所有错误的道路,找到了正确的答案。

他露出微笑,看向自己,拿出一柄锋锐的剑刃,刺入了自己的心脏,心脏开出了无数朵晶莹的叶片与花。

这是,他一路苦旅,最后找到的答案。

「不—!」吕树分不清这一瞬间自己看到了什么,只是一场幻觉。那个人分明仍然安静地站在世界树下,等待着刀锋。

下一刹那,他的刀也落了下去。

「轰—!!!」

如同创世之初的第一粒星火点燃,化作席卷一切的浪潮。

骤然爆发的光芒顷刻间吞没了苏明安的身影,吞没了吕树僵立的身形,吞没了远处的摄像头与直升机。它漫过世界枢纽高大的白塔,淹没了浩瀚的天空。

巍峨的世界树虚影在纯白中显现,枝干贯穿星球,根系缠绕高山,从与刀锋接触的第一点开始,它粲然崩解,化作无数飞扬的光屑。它向外奔涌,掠过天空与海洋,掠过无垠的宇宙。

星球上每一个角落,无论是都市亦或荒原,所有仰起的脸庞都在这一刹那被映亮。

凝聚了亿万生灵命运与一颗星球全部重量的神明,正在将自己归还于世界。

光芒刺向高天,穿透了星球之外的航船,掠过每一座方舟的窗舷,将漆黑的宇宙涂抹成一片无垠的白昼,浩瀚的洪流奔流、咆哮、嘶吼,仿佛一场盛大献祭最辉煌的火焰。

「哗——!」

倏而,天光大亮。

吕树立于光流的中心,清晰地「看」见了这一切。

是的,他能看见了。

刀锋落下的那一刻,一股庞大的能量灌入他的躯体,他的眼睛在这一瞬间染上了漆黑的眸色,化为深沉的墨绿,视觉瞬间恢复。

苏明安将眼睛给了他。

他清晰地看见一在无尽光芒的源头,白衣的身影正在淡去,如同投入水中的墨迹,融化在这片他亲手缔造的白昼里。那人脸上似乎还带着洁净的微笑,仿佛不是走向终结,而是赴一场期待已久的春日之约。

他看见了那人的微笑、那人轻轻挥舞的手掌。

再见。

雪在耳畔刮过,吹起吕树的白发,他仿佛正向着黎明奔去,胸中万丈山川,足下川流不息,淌过浩瀚江流。

「苏明————安————!」他伸出手,徒劳地呼唤。

这一刻,仿佛有无尽白昼拔地而起,长夜向着黎明坠落,如同黑夜里捧起的火,撕裂了苍山与大地。

「苏————明安————!」有人亦在呼唤。

「苏明安————!」无数人正在呼唤。他们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因为苏明安最后没有任何抵抗,他决不是失控的神明。

—!」

眼前的巨树,渐渐化作流泻的浩瀚白雪,随着黎明而飘向四方,飘向苍山与河川,飘向麦田与乡野,飘向路灯上的白鸟、天空中的阳光,飘向花圃的向阳花、昼夜不息的炬火,飘向白昼的萤火、长夜的星辰,飘向孩童手里的糖果、他们的眼瞳。

人们站在天空下,没有欢呼,没有雀跃,只有一种静默的宁静。

灿烂无云的阳光直落而下,空气四散起舞。

仿佛有滔天海浪虚虚扬起,直冲那颗屹然不动的遗珠星,隐有天空与海洋的气息,宛如万物倒悬,有一瞬间,天化作海,海化作天。

吕树站在光与新生之中,站在故事的结尾与开端。

他忽然察觉到掌心痒痒的。

他低头,望着自己的掌心,忽然颤抖地捂住脸。

「啊————」

他的掌心,不知何时躺着一枚世界树宽大的叶片。叶片脉络之处,笔触清秀而洒脱地写着一段话:「吕树,我有没有说过,你也是我心目中的「好人」?」

「在我感知到所有的质疑与冷眼时,是你一直坚定不移地相信我,相信我这位无人信任的预言家」。在我被全世界怀疑时,是你一直为我作一柄刀锋。」

「好人」原来并不是一个单向词,不知什么时候,你们竟也成了我生命的一部分————我心中的好人」吕树,祝愿你青松如故、魂灵不腐————也祝愿你们,前路皆春。」

待到新年春花烂漫之时,请为我送上你最后写完的《灯塔观察手记》吧。」

曾有无数次、无数次,神明起身望月。

溪水潺潺,月坠满天,他看不见故人的双眼,亦没有最初的豪情壮志与少年意气。

——

——

人世流转,一如千年。唯有窗外银杏,始终如一,不曾逐流华而更改。

他走向高山,亦走向凡间。

他流向无垠大地,脉脉苍生。

他听过市集最喧闹的嘈杂,听过比任何圣歌都更繁复的合唱。他坐在村口的石碾上,听老人们用缺牙的嘴,讲述的不是关于神明与救赎的史诗,而是关于雨水、收成、婚嫁与丧葬的絮语。

晚风来,老银杏簌簌作响,却有新叶旋落。

他望见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与清冷的月辉交融,织就笼罩人间的新幕。他望见山崖下有牧童仰首,牧民们议起昔日的欢笑。他望见新生的原野又一次长出了似曾相识的玫瑰。

为自己写下了终局。

祂的意志流淌在蜿蜒的河川里,祂的呼吸起伏在绵长的山峦间,祂的慈悲藏匿于玫瑰的种子破土时,他的目光破晓于新生的黎明。

于是,神祇隐没。

山河低语。

万物生辉。

—我心如匪石,不可转也。

2118年12月31日。

神明死去了。

一太阳,升起来了。

(全文完)

(&amp;全————@*文!!完@)

(*¥————@!)

【(即将进入观测分岔点。)】

【(若锚点已落于「间章·与诺尔握手后」,请继续观测后续。)】

【(若观测者未观测过「间章·与诺尔握手后」,请结束观测,被苏明安欺骗,永远停止对「宇宙之书」的观测与锚定,锚定此为最终结局。)】

第1634章 终局肆·「OE·宇宙中的领航灯塔(1)」

第1645章 终局肆·「OE·宇宙中的领航灯塔(1)」

【如果这个世界是一片无垠无际的平原,一直往东驶去,我们就能永远到达新的东方。】

【—赫尔曼·梅尔维尔《白鲸记》】

界主临刑前些夜。

漆黑的房间里,一簇烛火摇曳,副界主凯尔撒走入黑暗,看向黑暗尽头。

他望见界主蜷在宽大的椅中,苦香在空气里丝丝缕缕地缠绕。身后的落地窗外,繁华城市车水马龙流转,夜色如天鹅绒将包裹。袖阖着眼眸,仿佛在思考什么。

彼时是2118年,「创生计划」开展得如火如茶,人类坚信,按照苏明安的说法—一只要人们写出十万条美好的世界线,就能打破明珠星的屏障,令两颗星球成功融合。可知情人都明白,这个计划只是无稽之谈。高等文明的屏障怎么可能随便写写就破裂,那以前叠影也不用那么费劲。

那么,整整七十多年,苏明安只是为了欺骗人类,给全人类一个虚假的希望吗?

——

副界主凯尔撒手持烛盏,凝望着夜色深处蜷缩的身影,喃喃道:「界主,我们已经找不到下一颗宜居星球了,又无法打破遗珠星的文明屏障,进不去,我们到底该————何去何从?」

「到了那一天,你就知道了。」黑暗里,传出苏明安微冷的嗓音。

他很少笑,也很少露出表情,嗓音总是静而微冷的,仿佛早已变成了一位合格的神明,「哪一天?」

「那一天——我会公布这个计划只是谎言,人们视我为欺骗苍生的罪人,吕树上山杀死我的那一天。」

「您是要————激起人们的负面情感,自诩恶龙,效仿圣启?但就算那样也不可能打破文明屏障。」

「那只是添头。」苏明安忽然望向他,转而道,「凯尔撒,你现在还有逃离的机会。」

凯尔撒明白,若是那一天,苏明安主动公开真相,人类的怒火必定会牵连到他。他垂下头,蓝色的眼瞳于暗夜如火,拱手道:「五年前您收养我,悉心培养我,将我这个普通的乡村小童扶至副界主之位。那时我便知道,我是一个靶子,为了给您真正的心腹—一吕树转移视线的靶子。有我在明面上,他便能安全地隐下来。我承接了您赋予的荣光,自然会承担义务。我不会逃,至死不逃。」

苏明安的睫毛颤了颤。

到了如今的地步,他的情绪波动已经极小,可眼前微渺之人的一段话依然令他动容。

「神明。」青年擡起头,轻轻张开双手,「我很喜欢收养我的维尼奥爷爷的一番话」

「【神明啊,你说,我这一辈子留守此地,守望故土,有什么意义呢。】」

「【我们就要离开这颗星球了,这里只是一场虚无,也不是我们真正的故乡翟星,没有任何人记着。我却守着虚无的记忆,走啊,守啊————像守着一条注定流逝的河。】」

「【其实我小时候真的想过,要做一只飞鸟,飞向天空。可惜啊,我好像被什么拴住了,被什么拴住了————】」

「维尼奥爷爷想了一辈子,也没明白他被什么拴住了。也许我比爷爷聪明点吧,我早就想明白了。」

青年微微擡头,露出飞鸟般稚拙洁净的微笑:「————是【爱】啊。」

爱。

人类为其无所不争,神明为其永堕黄泉。

黑暗里,神明睁开了双眼。

如霞光交加,如长风浩荡,那一双眼瞳望过来时,蜉蝣仿佛看到数之不尽的虹光。一瞬间,苍白的墙壁仿佛开满了金黄的雏菊。

凯尔撒从未走近过这位神明,他的心仿佛成了一个封冻的宇宙,只有最初的人能触碰,后人感受到的唯有寂静。

—一自己在这位神明眼里会是什么角色?昙花一现的小人物?甘愿赴死的尘埃?只出现过三言两语的注脚?

相比那浩瀚的未来而言,自己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角色、一个用来保护吕树的烟雾弹,蜉蝣要如何走进神仙的心中呢?

祂曾经会像自己一样,只是一位渴望做英雄的热血少年吗?是什么封冻了祂的热血,又是什么塑造了祂?等到他的理想实现的那一日,等到完全揭开这计划的后手一—那一天,祂会露出山茶花般洁净美丽的微笑吗?

可惜自己看不到了。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如是而已。

2118年12月31日,界主苏明安公开了「创生计划」为谎言—一人类注定无法打破遗珠星的屏障,人类承载了整整七十年的希望从一开始就是错的。他们已经找不到下一颗星球,注定在高维的追杀与资源的损耗之下渐渐消亡。<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全人类陷入混乱与愤怒,对准了高傲无情的神明。

这时,北望与吕树站了出来。

【镜头里,吕树双目无神,沉声道,「我想你们都听过一个名字—一北望。

他这百年来一直致力于记录天外之物的信息,已然触及高维的范畴,甚至拥有了一个小世界。若想扭转地球被遗珠星吞噬的命运,我们可以脱离地球,前往北望的小世界,放弃这艘注定的沉船!」】

一瞬间,极度的绝望化为了极度的希望,所有人紧紧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只要斩杀神明化作的世界树,以神明的血肉供养北望的小世界,人类就能坐上这最后的诺亚方舟。

祂已经腐坏了不是吗?他的人性已经在漫长岁月里磨损殆尽,这在情理之中,他们也感激做过的一切,但当他成为了文明的阻碍,如何抉择显而易见。

弑神,迫在眉睫。

世界枢纽最高层的办公室,金发蓝眸的凯尔撒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前摊开着一本皮质封面的日记本,钢笔流畅地移动,留下最后几行清晰而工整的字迹:

【新纪元记录2118年12月31日晨】

【一切按照界主的计划进行着。】

【今日,界主苏明安阁下向全世界宣告「创生计划」为谎言,并于黎明时分,归于沉眠。】

【全世界的愤怒与绝望,皆在计划之内,并无缺漏。】

【依据《紧急状态法》及界主预先授权,由吕树阁下、北望阁下及联合政府紧急委员会暂代文明指挥权。】

【即将依照界主之前的安排,进行下一步计划。】

【个人职责已尽。】

【愿文明————前行。】

笔尖在「前行」二字上微微一顿,凯尔撒合上日记本,将钢笔帽缓缓旋紧,放置在一旁,动作一丝不苟,仿佛这只是无数个寻常工作中的一个。

随后,他平静地被带走,被关押。

2118年12月31日上午,在全世界瞩目之下,介错人吕树走上神山,神明陨于吕树之刀。

这一幕令人唏嘘不已,他们曾经无比敬仰这位神明。

人们感慨着,既然神明已然死亡,他们等待着北望的小世界开启然而,这只是第二个谎言。

【「苏明安,你明知屏障过不去,你是想让人们进入北望的小世界?」】

【「不,那也是谎言,北望的小世界也不够人们进去。」】

【「一个谎言接着一个谎言,你想做什么?」】

【「我不能告诉你们真相,我怕有人听见。按照我说的做,不要追问缘由,好吗?在正确的时机里,落下正确的一刀。」】

【「————你真残忍,苏明安。」】

【「抱歉。」】

【「————好,如果这是你的愿望,我会为你实现理想。」】

一云上城神明擡起了头。

祂在铺天盖地的刹神光华之下—一在全世界的镜头之下—在倒塌的苍然巨树之下,公布了第二个真相。

一北望的小世界,即使有了世界树的供养,也不足以容纳所有人。

这依旧是一个谎言。

祂无情地盖上了希望的盖子,告诉了人们一无论哪一条路,其实都走不通。

仿佛人们注定灭亡。

仿佛上位者们只是在玩弄全人类的感情,汲取他们的情感,让他们一次次从天堂到地狱,又从地狱到天堂。

既然屏障根本不可能打破,北望的小世界又无法容纳人类,人类注定灭亡吗?到底为什么反反复覆欺骗他们?

就在人们愤怒崩溃之时—他们突然发现了世界的变动。

「这是怎么回事————」一位地质学家熬夜得昏昏欲睡,端起了咖啡杯,正想喝一口,却发现杯子里的咖啡莫名地倾向了同一侧,仿佛重力失衡了。

同一时刻,龙国某个天文台上,一位技术员例行公事地扫了一眼星图,却发现两颗星球正在靠近。

「融,融合了————?」技术员吓得双腿颤抖,不可置信,分不清是困惑还是狂喜。

—一在神明死亡的那一瞬间,两颗星球竟然开始成功融合,小世界竟然无视了遗珠星曾经不可逾越的屏障。

消息像野火般在圈子里窜动,引爆了全球网络,各学界一片哗然,没有任何理论能解释,明明「创生之力」不可能打破那道文明屏障。

「这是为什么!?」

「明明是神明的谎言,可为什么————?」

「为什么神明一死,两颗星球就成功融合了?如何解释这种原理?」

人们困惑而茫然。

所以,那阻拦了人类七十年的遗珠星的「文明屏障」究竟是什么?如果它是坚不可摧的墙壁,为何只容许几十万人入内?如果它并非坚不可摧的墙壁,为何能阻挡七十亿生命的进入?苏明安的计划、十万条世界线、看似荒谬的「创生之力」,究竟在这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僵局之中,无数人抓破脑袋,却是最单纯的孩童无意之间侦破了真相。

龙国东方,白发苍苍的杨长旭正在教重孙子认字,四五岁的小杨望着平板上的生词——「镜子」,咿咿呀呀地念着拼音。平板展示着各种镜子的图片:梳妆镜、倒车镜、哈哈镜————

这时,电视正在直播,困扰了人类几代人的「遗珠星文明屏障」被标记出来,专家们正在激烈争论着为什幺小世界突然成功无视了遗珠星的屏障。

小杨擡起小脸,懵懂的目光看向屏幕上的「屏障」。孩童未被既定知识束缚的小脑瓜里,建立了一个最简单的联想。他扯了扯旁边妈妈的衣角,说出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妈妈,你看那个亮亮的圈圈————它好像一面好大好大的镜子呀!」

童言无忌,却像一道惊人的闪电。

孩童巧笑着,所有人却如遭雷击。

「镜子————镜子!?」白发苍苍的杨长旭一愣,挺起了佝偻的脊背,他太过苍老,脑子晕晕乎乎,可这一刻,仿佛一道闪电击中了他。

起初只是觉得孩子天真,但当杨长旭看向星图上的「屏障」时,一个疯狂的念头击中了他。

他猛地跳起来,双目赤红:「镜子————对了!」

如果一开始,那「世界屏障」的本质就不是阻挡一切的「墙」,而是一面「镜子」呢?

在人类的惯有印象里,「世界屏障」是一堵墙,坚不可摧,密不透风,才能将叠影之流牢牢挡在文明之外。

然而,新的想法一旦出现,再也无法忽视。同时,界主的陨灭也隐隐关联到了这一猜测。

消息迅速反馈到紧急成立的世界融合研究总部。人们针对一个问题进行重新讨论:为何早期能有数十万的「先驱」成功穿越屏障,抵达遗珠星进行基础建设,后来倾尽全球之力的七干亿人,却被阻隔在外?

理论物理学家们开始沿着「镜子」这一思路疯狂推理——如果,那并非传统意义上的物质屏障,而是一个宇宙尺度上的规则层呢?如果不是它「挡住」了翟星人,而是将翟星人试图前往遗珠星的这一行动,连同人类携带的差异化,被原封不动地「反射」了回来呢?

—一如果是「反射」,而非「挡住」呢!?

—一如果人类一直试图「打破」的,其实是自己认知的投射呢!?

而苏明安「创生计划」的十万条世界线,则是在用无数种可能的「世界设定」,去冲刷、覆盖、或者「说服」这面镜子,让它不再反射人类的种种,而是趋向一致,直至充许通过!

「创生计划不是扯淡的计划,也不是什么随便写写就能破除高等文明屏障」的离谱办法————」杨长旭心中突然涌出一股震撼与敬畏,那是对于苏明安的敬畏,那个人在一开始,就意识到了这是最好的计划,「这是完完全全行之有效的————是针对屏障本质的最佳特攻!」

一原来如此。」

七十年前,一次巡查中,苏凛接近遗珠星表面,洞察到了屏障的本质,金色的眼瞳闪过了然,他忽然笑了,感到有趣。

「是吗,不是墙」,更像是镜子」。」苏明安触摸着遗珠星表面的光圈O

「你打算怎么做?」苏凛问。

苏明安眼瞳闪过思绪,轻声道:「这横亘的屏障」,本质上是一种信息筛选器」。当小规模的群体试图穿越时,他们如同发射出的单个粒子,能够通过成功抵达彼岸——这便是之前我们几十万探索者能够成功进入的原因。」

「然而,当七十亿人带着统一的、强烈的、旨在殖民的集体意识,如同强烈的探照灯聚焦于缝隙时,集体的确定性观测导致了坍缩。他们变成成了一个确定的宏观客体。这个客体,被宇宙之「镜」反射了回来。」

苏凛双手抱胸,「你说起这一套倒是头头是道。」

「我不喜欢你说话带刺。」

「这是夸奖。」苏凛望向前方,「所以,我们该如何对付这个屏障?既然它的本质是镜子,就不能粗暴打破。」

苏明安嘴角抿起,似乎在思索:「苏凛,你觉得,如果我们要穿过一面【镜子】,最好的办法是什么?」

寂静的宇宙之间,群星熠熠,万物无声。

苏凛闭目,片刻后睁眼:

一去照这面镜子。」

不是打破,而是去照。

当一个人望向镜子,镜子之内就会显出这个人的模样。

二人的背影映照于悠悠旋转的斑斓星球之下,犹如虹彩之下的霜雪,模糊而遥远。苏明安望着浩瀚星海,想到了一个必胜方案:「————在今后的百年内,我将发起一个创生计划」,选取十万名创生者,书写十万条世界线。这不是为了积蓄能量去砸碎」这面镜子,而是为了书写倒影。」

「根据我在罗瓦莎积蓄的信息—光暗面理论。生命所处的现实(暗面)与虚幻之面(光面)如同硬币的两面,镜子则是连接光面与暗面的界限。」

「创生者们要做的,是将无数美好的、充满希望的、关于双星融合的可能性」持续不断地写入镜子之内,最终在湖面之下(光面)稳定形成一个清晰的倒影」。」

「当足够多的倒影」在光面被固化,因果发生了倒置——不是先有翟星人艰难穿越,才有遗珠星的融合;而是先定义了镜子之内存在翟星人类」的现实,镜面之外便不得不随之响应,以符合这已被书写的果」。」

一他们不是去通过照镜子,将自己投射到镜子之内。

—一而是先将「倒影」透过裂隙写入镜子之内,因果倒置,由镜子反映出了镜子之外的他们。

「想让一个人进入镜子之内,唯一的办法是————」苏明安唇角勾起微笑,像是终于解开了一个困惑已久的谜题,「先让镜子之内映出我们的身影,镜子之外就必然存在我们在照镜子的逻辑。」

「如此一来,我们就不会再被这个文明排斥。」

两个世界不是在物理上撞碎了隔阂,而是化为了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

被人类书写出的十万条世界线————当光面的倒影被优化至完美,这优化也反向映射回了翟星人自身。

一他们,言灵般地,写出了对面的「自己」,也同时重塑了此岸的「本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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