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1章 敢谏

正如沈溪所料,张苑现在所在意的已不再是控制大臣对君王纳谏,而是想办法拉拢朝中大臣,党同伐异。

仅凭几句谗言就把谢迁送出京城,张苑为此春风得意,认定前途就此一片光明。

“……谢老儿,沈家小儿,你们再有本事,不照样被我张某人耍得团团转?谢老儿恐怕一年半载回不来,经过西北之行折腾,就算回来也不会有精力应对朝事,到时候听我的话还好,若不听,利用你跟陛下的嫌隙,直接让你乞骸骨。至于沈家小儿,念在你跟我关系不同,可外放为官,只要不留在京城打扰我就好……”

张苑打着如意算盘,半眯着眼,摇头晃脑。

臧贤在旁看着张苑嘀咕个不停,不知他在说些什么,忍不住道:“张公公,现在谢阁老的问题得到解决,不过沈大人……不好对付啊!他马上就要领兵出征,如凯旋而归,那时他的功劳大到无以复加,即便跟霍去病、李靖等名臣相比也丝毫不逊色,那时再想把他按下去,怕是不那么容易。”

张苑冷笑不已:“没听说过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么?如果他得胜归来,下一步就会为陛下猜忌,就算想全身而退也困难。”

臧贤苦着脸:“就怕陛下会对沈大人委以重任……毕竟陛下对朝事不关心,有人帮忙打理朝政,说不一定还求之不得呢。倒是张公公您……可能会有大麻烦……”

张苑本来自信满满,闻言瞬间变得非常颓丧,随即因愤怒致面目扭曲。

“这倒是,那小子得胜归来,肯定会拿咱家祭旗,他的性格咱家最了解,睚眦必报,谁开罪他,非纠缠到底不可!”张苑道。

臧贤心底不以为然,暗忖:“张公公说的是沈大人,还是自己?”

张苑道:“其实最好的结果,就是这次出征无功而返,陛下平安无恙,而沈之厚……管他死在哪儿,他立下大功满朝大臣日子都不会好过,在这点上咱家跟谢老匹夫观点倒是一致。”

臧贤问道:“要不……张公公您设法跟谢阁老联系一二?”

“联系你个大头鬼!”

张苑骂骂咧咧,“这次谢老儿发配出京,就是咱家一力促成,好马还不吃回头草,难道要咱家跟他低头不成?此事休得再提……陛下领兵在外,咱家会想办法给姓沈的小子找麻烦,让他不能把战事顺利进行下去……沈家小儿想得胜而归,需朝野齐心合力,但咱家要让他失败,方式多着呢!”

……

……

大军未动粮草先行。

张鹤龄跟张延龄回到京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清点兵马,为押运粮草做准备。

当然二人没想过亲自去边关,就算要去,也不会提前出发,他们会在后面几次运粮行动中选择是否同行,最终会以正德皇帝的旨意为准。

张鹤龄终于松了口气,虽然统调京营的大权没有拿回来,但至少三千营已重新为他们控制,三月初十左右,已有大批粮草开始往宣府前线运送。

“……大哥,你说咱们这么辛苦运粮,朝廷可给过什么好处?别最后功劳都归了旁人,咱们连口汤都喝不到。”

寿宁侯府内,兄弟俩坐下来喝酒,张延龄多喝几杯后又开始发起牢骚来。

张鹤龄没好气地喝斥:“咱们好不容易把兵权拿回来,你还想怎么着?难道你想上下其手,从中贪污一笔,进而导致战事失利?”

“现在可不比从前,咱们是戴罪立功,任何细微的错误都会被人无限放大,若引发陛下反感,什么都完了。”

“为今之计,只有把差事办好,恢复以往的身份地位……这次全赖太后帮忙疏通,咱们得自觉点儿,以后可不能什么都靠太后为咱们解决。”

张延龄不屑地道:“关太后什么事?姐姐是让谢于乔那老东西帮咱们,但现在谢于乔已失势,发配离京,现在京城已变天,张苑分明是第二个刘瑾,想当初他在咱面前跟条狗一样……你看看,现在狗混的都比咱们好。”

“胡说八道,这种话你也敢乱说?你的意思是咱们现在连条狗都不如?”张鹤龄今天心情不错也忍不住多喝了几杯,闻言脱口骂道。

张延龄扁扁嘴,喝了几口酒,又忍不住道:“大哥,咱们只管把粮食运到前线,难道什么都不做?小弟看来,如果只是按部就班运粮,那咱们兄弟想立功丁点儿机会都没有,纯属给他人做嫁衣裳……”

张鹤龄瞪眼道:“本来功劳就跟你我无关,难道你还想上战场拼杀?”

“就算不上阵杀敌,也该委托给咱们什么差事,比如守城之类的……只需要安心守在后方,等战事结束,功劳唾手可得,以咱们国舅的身份,论功行赏时还不得排在前面?”张延龄分析道。

张鹤龄当即否决:“别老想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边塞没一处安稳,若让鞑子知道咱们兄弟在哪座城塞,肯定会被重点‘关照’,到时候很有可能会搭进去一条命,远不如留在京城来得安稳……”

“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争取留守京畿要地,如果前方战局有什么不利的变化,那时我们兄弟的地位就会突显……”

“嘶!”

张延龄忍不住吸了口气,惊喜地道,“还是大哥考虑周详,咱兄弟现在不是失势么?最好再来个京师保卫战,那时陛下不在京城,京畿所有兵马都要听从咱们兄弟调遣,姐姐出来统领全局,如果陛下出个什么意外,没有皇嗣继承,咱们兄弟……”

张鹤龄抄起茶杯,直接掷到张延龄脑门儿上,破口大骂:“管好你那张臭嘴,少做春秋大梦,免得为我张家引来杀身之祸!”

……

……

三月十五。

沈溪已启程回京,从河间府到京城,以快马行进,两天便能抵达。

沈溪不想在路上耽搁,出征前他还想跟自己的妻儿老小多团聚几天,毕竟未来半年多甚至一年时间要在西北苦寒之地渡过,这次他不打算带女眷,毕竟战地辛苦不是普通妇人能承受。

三月十六,夜。

沈溪顺利抵达涿州,来日就可以进京城。

沈溪没有选择住在城外,现在他身边除了胡琏、王陵之、马九等少数随从,便只有两百人的亲卫队……其余人马已在霸州分兵,一部分走新城、易州到紫荆关,另一部分沿北运河北上,抵达通州后继续往居庸关而去,故沈溪可以安然下榻城中官驿。

当天虽然有地方官府的人前来拜访,但被沈溪拒绝,胡琏作为山东巡抚却没免除客套的官员联谊,当天去了涿州县衙,参加宴请……从某种程度而言,胡琏算是代表沈溪去的,至于沈溪本人则留在驿馆,整理这几天得到的情报。

谢迁的行踪,以及京城内外各方反应,都是关注的重心,还有一件事沈溪也非常在乎,那就是粮草辎重的调动情况,以沈溪观察,张氏兄弟在督办粮草上没有想象中那么尽心尽力。

“……现在我在朝中的阻力不小,除了提防有人效法谢老儿站出来阻止战争,跟我作对外,还得应对各方的明枪暗箭……就算支持开战的人也跟我不是一条心,他们各怀鬼胎,想借助战争为自己捞取足够的利益……”

沈溪发现自己做人很失败,一心想在这时代干点儿实事,扭转大明颓势,改善民生,结果却是大部分人都不理解,把他当成政敌对待。

沈溪理了下头绪:“归根结底,还是我太过年轻,做事锋芒毕露……这世道最推崇的就是中庸之道,而恰恰我也想保持低调,内心却不甘于平凡,以至于我做事不为人理解。”

想到这里,沈溪心里稍微宽慰些。

不是自己做得不够好才遭来这么多反对声音,而是因为表现太突出,才会引发那么多人嫉妒。不知不觉间他已成为一个标杆,别人都想通过打压他来获得声望和地位的提升,就连曾经提拔过他的谢迁也不能免俗。

“谁都不愿意失去权力,只是人们不愿意承认罢了,他们的目的其实还是执掌大权,谁不想站在舞台中央?谁想被人制约?”

沈溪苦笑着站起来,信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看着远处天空中高悬的明月,一种难言的悲伤涌来,孤独感更为强烈。

……

……

沈溪回京之际,京城备战工作也在紧锣密鼓进行,不过这不关朱厚照的事情,他正忙着吃喝玩乐。

对朱厚照来说,离开京城很可能会有一段时间不能如此恣意妄为,所以很珍惜当下,这几天除了回宫参加一次朝议,还有在殿试考场露个面外,其余时间都留在豹房,就连新进士的朝贺,他都没出席。

而朱厚照给出的理由很简单,马上他就要领兵出征,作为君王事务繁忙,根本无暇分心。

没时间顾及新科进士,但朱厚照却有时间去看顾豹房内形形色色的女人,这两天因苏通和郑谦刚到上林苑监履职,新官上任需要到京城周边实地考察,朱厚照也就没出豹房自讨没趣。

不过朱厚照已准备好了,要把苏通和郑谦带在身边,一起前往边塞,如此沿途就可以继续饮酒作乐。

三月十六晚,朱厚照在丽妃处过夜。

丽妃准备了好几个节目,朱厚照玩得异常尽兴,酒足饭饱后,丽妃依偎在朱厚照怀中,娇声道:“陛下,妾身想跟您一起往西北,共赴风雨。”

朱厚照笑道:“边塞艰苦,爱妃去作何?这次可不是闹着玩的,朕要去打仗,身为宫嫔留在京城等朕凯旋即可。”

跟一般皇帝出征都想带着女人不同,朱厚照并无此打算,对于军旅之事他看得很重,作为全军最高统帅,他认为自己应该以身作则,女人素来是军中禁忌,不想轻易践踏规则。

丽妃委屈地问道:“难道陛下不需要妾身随侍在旁?妾身可以为陛下打发这一路寂寥!”

朱厚照道:“爱妃这是哪里话?朕出征在外,身边有将士陪伴,怎么需要爱妃你来作陪?再者说了,军中有女子,会带来不详,若出现变故,可能会被人说是红颜祸水,难道爱妃你想听到这些污蔑?”

虽然朱厚照不想丽妃同行,不过丽妃的态度很坚决,因为她想得很明白,谁能留在朱厚照身边,谁就会享有皇帝的更多宠爱,而且还能左右朱厚照一些想法,对于战局乃至朝局变化都会有巨大的影响。

之前花妃也想跟朱厚照一起出征,但被朱厚照否决后就没再坚持,丽妃却不想就此罢休。

丽妃道:“陛下身边需要谋士。”

“哦?此话怎讲?”朱厚照一听兴趣大增,对于女人干政他并不排斥,反倒觉得很好玩。

丽妃站起来,说话时带着一种自信:“陛下身边虽然有幕僚,但多为蝇营狗苟之辈,这些人不会在陛下跟前提出建设性意见,最有主见之人乃是沈尚书,但他却不能常伴陛下左右……”

朱厚照琢磨一下,点头道:“继续说。”

丽妃受到鼓舞,容光焕发,侃侃而谈:“妾身虽然懂得的事情不多,但有一件事妾身明白,那就是军旅中,有不同的声音和意见很重要,妾身自问是个聪明人,对于军情有自己独到的见解,到时陛下可以咨询妾身,从妾身这里得到一些不同于那些媚上幕僚的看法,于陛下对全局思考,会有所帮助。”

朱厚照笑道:“爱妃,虽然你说的不差,不过朕岂能轻易怀疑身边近臣?你就不怕朕责怪你污蔑离间肱骨?”

朱厚照嬉皮笑脸,但丽妃却完全没有开玩笑的意思,脸色变得严肃,问道:“敢问陛下,在出兵之事上,除了谢阁老外,还有谁跟陛下直言不讳?”

“嗯!?”

朱厚照脸色变了,眉头紧皱。

丽妃却好像完全看不出朱厚照心情的变化,继续道:“朝中文武见陛下您对出兵之事如此热切,便都不站出来说话,任由谢阁老在陛下面前据理力争,但其实陛下心里很清楚,此番出兵就算再有把握,也有可能会出现变故,若出来说话的人多了,陛下就会有更多防备……这些人看陛下脸色行事,却是为何?”

“爱妃,不必说了,朕不想听。”朱厚照黑着脸道。

丽妃早就看准朱厚照的性格特点,继续她的言辞:“如果妾身就此不说,是否陛下会觉得妾身也是看人脸色行事之人?妾身一心为陛下,为大明,跟旁人自然不同……那些大臣,无论谁当皇帝,他们都是臣子,就算外夷入主中原,他们有几人会仿效先贤以身殉国?到时候怕是有不少人争着为鞑子效劳吧?”

“丽妃,你再说下去,朕可要生气了!”朱厚照看起来气势汹汹,其实很心虚,说话时软弱无力。

丽妃摇摇头:“妾身跟臣子最大的不同,便是妾身的荣华富贵都是陛下给予的,离开陛下,妾身什么都不是,若有外夷入侵,妾身可以为陛下去死……敢问那些大臣可以做到吗?”

朱厚照再次皱眉,心中却一阵叹息,虽然丽妃的话非常不中听,他完全可以下令掌丽妃的嘴,但仔细思量,却是忠言逆耳……虽说一朝天子一朝臣,但就算外夷入侵,也需要汉人的官员帮忙打理朝政,到时候他的臣子也就变成夷狄的臣子。

就是这么一群人,平时做那么多欺上瞒下的事情,在他发怒时没人敢站出来反驳,能指望他们提出一些好建议?

反观丽妃,明知道这些话犯禁,甚至可能因此失宠,但就是敢说,仅此一点就让人刮目相看。

朱厚照心生迟疑,琢磨半天后,挥手道:“既如此,朕就同意爱妃前往,不过你要着男装,不能让人知道你的真实身份。”

(本章完)

第2122章 制约

朱厚照同意丽妃同行。

倒不是丽妃的理由说服了他,而是觉得有丽妃这样一个有主见的女人留在身边并非坏事,至少无聊的时候能找个人“解闷”。

丽妃目的达成,窃喜不已,脸上却没有表现出来。

朱厚照道:“爱妃随行可以,但不许随便出来见朝臣,若让人知道你在军中,可能会说三道四,如果战事出现偏差他们就会把责任归到你身上。”

丽妃行礼:“陛下请放心,妾身知道分寸。”

朱厚照有些疑惑:“让你跟着一起去打仗,不是什么难事,现在朕倒是有一件烦心事,你可否出谋划策?”

丽妃一听,自己马上就有资格在朱厚照面前谈及政事,欣然道:“陛下请说。”

朱厚照露出思索之色,“大明以前也有过皇帝御驾亲征的例子,诸如太宗皇帝,还有英宗,都是朕的祖辈,他们出征前,把京城一切事务安排妥当,以太子或者皇亲贵胄监国,防止生出变故……不过朕没有子嗣,也没有兄弟,就算临时找个旁支皇室子弟回来也需要时日,而且朕不觉得他们有能力打理好国政。”

丽妃道:“所以陛下想找臣子监国?”

朱厚照笑着把丽妃揽入怀中,道:“还是爱妃了解朕……朕的确这么想的,之前张公公说的对,他说如果京城内留下可以继承皇位之人,那朕在前方出了什么变故,臣子就不会拼死杀敌,那时即便朕只是被困孤城,京城这边也会有大臣拥立新君,如此实在不合朕的心意。”

丽妃看着朱厚照,心里很清楚朱厚照在担忧什么,毕竟土木堡之变过去不久,有着英宗和景泰帝的前车之鉴,当即道:

“陛下顾虑的是朝中没有谁有能力打理好国政吧?妾身说句不中听的话,换作以前的刘公公,亦或者沈大人,都没有问题,不过刘公公已作古,而沈大人要负责出兵之事,不能留在朝中,谢阁老作为首辅本为合适人选,但他又反对陛下出兵……”

朱厚照颔首:“爱妃这话简直说到朕心坎儿里去了……”

丽妃微微摇头:“妾身只是就事论事,一心为陛下分忧……无论陛下再怎么信任皇室宗亲,也要防止这些人生出不必要的野心,就好像头年里谋逆的安化王……陛下想安排文官监理国政,又怕其能力不足……”

朱厚照听得很认真,没想到丽妃居然分析得头头是道,眼睛眨了眨,问道:“爱妃且说,应该怎么处理这件事?是放手让张苑这奴才施为,还是交给梁大学士或者吏部何尚书等人?”

丽妃看着朱厚照:“陛下,妾身有一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朱厚照摆手:“但说无妨,就算你说的不对,朕也不会降罪。”

丽妃道:“张公公能力,其实很平庸……而且他野心不小,妾身听闻,他如今在豹房和朝中广布眼线,大肆招揽人手,似乎不甘于平庸。”

朱厚照脸色又不好看了,倒不是说他怀疑张苑,而是觉得丽妃说这话另有目的,毕竟丽妃和张苑之间存在利益纠葛,如此猜疑攻讦,定怀有不可告人之目的。

丽妃看出朱厚照的怀疑,道,“陛下若觉得妾身是无事生非,妾身就为自己说句话,妾身平时跟张公公并无恩怨,也少来往,只对事不对人……妾身只知道一件事,谢阁老和沈尚书同时去西北,最大的得益者就是张公公。”

朱厚照笑道:“爱妃的意思,是说张公公故意促成谢阁老往西北?爱妃误会了,这件事乃是朕主动提出的。”

丽妃道:“那妾身斗胆猜想一下,陛下作出如此安排时,张公公在场吧?而且这件事还是陛下临时生出的想法,事前并未仔细考虑过……”

朱厚照仔细回忆一下,皱眉问道:“爱妃如何知晓?”

丽妃叹息:“张公公崛起后,身边为他办事的人逐渐多了起来,如果是他主动提出,陛下回头必然怀疑,所以……他定是采用旁敲侧击的手法,暗示陛下应该把谢阁老调出京师,如此才可保无后顾之忧……借陛下之手,张公公轻松便让谢阁老这样敢于纳谏的老臣离京,到时陛下只能以他为监国人选,不知不觉便达成目的……”

朱厚照皱起眉头,认真思虑丽妃的话。

丽妃再道:“京城有人传言,张公公是刘公公第二,现在看来,果真如此,只是他没有刘公公做事的手段,所以才把事情办得到处都是破绽。”

朱厚照抬起手,打断丽妃的话,正色道:“爱妃,你乃朕身边人,后宫不得干政乃是祖训,切勿违背。”

“妾身不过是根据市井风闻,说出自己的想法,若陛下觉得不合适,妾身以后不说便是,陛下莫要见怪。”丽妃行礼请罪。

朱厚照脸色依然不好看,显然对刘瑾造反的事情耿耿于怀,心里有阴影,当丽妃拿张苑跟刘瑾作比时,迅速激发朱厚照内心的戒备。

许久后,朱厚照才问:“以爱妃的想法,张公公应该留在京城,还是调往西北?”

丽妃道:“打理国政,一定要文官,他们野心不会那么大,至于张公公要调派到何处,全看陛下的决定。”

朱厚照皱眉:“嗯,是该好好考虑下,让张苑这奴才打理国政,一来他没那本事,二来嘛……他可能会无法无天,毕竟他不算读书人,没有经受儒家忠君思想熏陶,可能连礼义廉耻是什么都不知道,贸然重用恐有不测之祸!”

……

……

张苑忙着攻击谢迁,算计沈溪,却没想到会有人在背后给他使绊。

随着朱厚照御驾亲征的日子越发临近,张苑忙着扩大自己在朝中的势力,为正德皇帝离京后自己打理朝政做准备。

就在这个关键的时候,朱厚照听信丽妃之言,派出小拧子暗中调查张苑。

小拧子本身就对张苑不满,难得有这个宣泄仇恨的机会,当然拼命寻找张苑的错漏,力争令其失去朱厚照的信任。

三月十七这天,由于昨夜睡得太晚,从早上到午后,朱厚照都在呼呼大睡,等醒来时已是日头西斜。小拧子把调查结果送到朱厚照跟前,不是靠笔记,而是全凭一张嘴,如此一来小拧子说什么便是什么。

“……张公公插手任命内廷各衙门管事太监,按照权责不同,规定每人必须孝敬他一百两到五百两银子不等;坊间传得纷纷扬扬,说张公公想当第二个刘瑾,野心膨胀,广植党羽;张公公在宫外有自己的私宅,内置美女,每天宾客盈门,似有不轨之心……”

小拧子带来的消息,大多数都不是临时现查的,多为平时就听说或者已查证,只是借助这个机会说给朱厚照听。

朱厚照听了丽妃的话后对张苑有所怀疑,经小拧子这一说,就算没确信,对张苑的戒备又加深几分。

小拧子汇报完后,朱厚照问道:“可有朝中的消息?张公公在外廷,不会也在拉拢文武百官吧?”

小拧子道:“时间仓促,奴婢并未调查清楚,不过以奴婢所知,张公公正在跟那些礼部尚书候选人接触,说是只要投到他门下就能当礼部尚书,很多人上门送礼。现在张公公势力很大,东、西厂都在他掌控下,陛下……您一定要有所防备才是。”

千不该万不该,小拧子最后加上一句主观劝告。

朱厚照心想:“这小子以前就喜欢在朕跟前说刘瑾的坏话,这次派他去调查,一天不到就跑回来说那么多张苑的劣迹,能信他么?”

“你再去查。”

朱厚照不动声色,一甩手,“把刘瑾的所有情况都调查清楚,不得泄露风声!”

……

……

当天下午临近黄昏,沈溪跟胡琏等人从正阳门入城。

胡琏直接到吏部衙门述职,以确定是否要面圣,至于沈溪则因是以养病为借口出城,不需要到有司衙门报到,于是选择直接到豹房见驾,说明情况。

经过传报,沈溪于天黑前见到朱厚照,地点却不是豹房,而在临近豹房的一处民院……朱厚照特地摆下酒宴,出城巡查回来的苏通和郑谦也受邀前来赴宴,仿佛一场朋友间的聚会,没有君臣相见的拘泥。

沈溪抵达时,朱厚照已到了,苏通和郑谦不见踪迹。

朱厚照在院子的客厅接见沈溪,沈溪正要下跪行礼,朱厚照笑着上前扶起沈溪:“沈先生作何这般客气?这一趟出京,先生累坏了吧?兵可练好了?”

沈溪道:“之前微臣已将练兵结果上奏,不知陛下是否御览?”

朱厚照有些吃惊,过了一会儿才道:“看过一点,是经张苑之口转达,不过……算了,不说这个,先生你回来就好,朕已决定于三月二十出征,时间比较紧,咱们坐下来商讨一下出兵细节,比如说从哪里出兵,朕领哪一路人马等等……大明北疆宽广,要打到鞑靼王庭,至少得先把位置找到。”

朱厚照有意不想让沈溪问询谢迁发配往三边的事情,始终把握着对话的主动权。

沈溪四下看了看,为难道:“陛下在这种场合赐见,微臣实在不知该如何跟陛下作答。”

朱厚照道:“今天就当是师生会面,没那么多繁文缛节……之后苏兄和郑兄也会来,先生或许不知,朕的身份已为他们所知,先生离开京城这段日子,朕给他们安排好了差事,到上林苑当差,以后他们就能留在京城,时常陪朕喝个小酒。哈哈,先生这两个朋友,不但酒品好,人品更不错。”

沈溪早就知道苏通和郑谦的事情,没有贸然评价,本来他把二人介绍给朱厚照认识,就带有目的,当即道:“两位兄台能得陛下欣赏,算是他们的造化,但陛下让微臣到这里来谈军国大事,似乎不太合适,这里安全……似乎得不到保证啊。”

“朕都不怕,先生怕什么?先生是觉得开战在即,会有宵小对朕和先生不利?放心吧,这周围布置的侍卫至少上百人,另有大批人马护驾,绝对不会出状况……这么说吧,就算苍蝇想飞进来都不可能。”

朱厚照指了指大厅旁隔着道珠帘的饭厅,问道,“要不,先生先入席,边吃边谈吧?”

沈溪道:“请让微臣把情况说明……今日怕是不能陪陛下饮酒,因为微臣回去后还要准备几日后出征之事。”

朱厚照脸上多少带着失望之色,不过还是点头:“先生为国为民,朕实在汗颜,不过先生这几天不必太过劳累,有什么事,咱们可以路上再商量,反正先生要跟朕一起到宣府,等到地方后再行分兵出击。”

沈溪摇头苦笑,朱厚照对出兵之事太过敷衍。看起来是御驾亲征,但其实一切事情全都推给他处理,沈溪既要调兵遣将,还要哄着熊孩子,自然觉得负担太重。

沈溪心想:“等到宣府再做安排,黄花菜都凉了……看起来现在才三月,时间足够了,但到边关就算一切顺利,也要五月才能出击,如果朱厚照拖延几天,可能六月、七月才能出兵,那时刚好是草原的雨季,战事会很难打!”

沈溪心里满是担忧,朱厚照指挥作战经验几乎为零,且养尊处优惯了,不可能会完成诸如急行军、夜行军等必要的军事行动,再加上作为帝王顾虑太多,使得战事开展会异常艰难。

沈溪道:“微臣认为,一切军事安排应在京城便确定下来,微臣最多陪陛下走到居庸关,出关后陛下前往宣府,微臣则直接前往大同镇,领军在大同至偏头关一线伺机而动。”

朱厚照问道:“难道沈先生不从宣府出兵?”

沈溪摇头:“宣府出兵,会导致战火在张家口一线蔓延,届时宣府至密云、遵化之地处处烽烟,直接影响京畿防备,不如以偏头关或者大同作为出兵之所,把鞑子的注意力引向西边……”

朱厚照有些不解:“既然想把鞑子的注意力引向西边,走延绥出击不是更好?先皇时刘尚书出兵走的就是那条道。”

沈溪心想:“你还有脸说,我也想仿效刘大夏从延绥出兵,但问题是你把谢老儿安排在三边,我去那里不正好犯着谢老儿?那时候谢老儿指不定给我制造多少麻烦……哎,连出兵的地点我都无法自主,这场战事从一开始就陷入被动,麻烦啊!”

沈溪没法说明内情,只好道:“走偏头关相对轻省些,从榆林卫出发会经河套地区,山川河流复杂,且要北跨黄河,兵马调运有所不便,不如沿黄河东岸直接北上。”

朱厚照皱眉:“难道不是出塞后直接跟鞑子短兵相接么?走偏头关的话,沿途山峦纵横,正好避开河套之敌,先生不是要为自己留后路吧?”

沈溪发现有些事难以跟朱厚照解释清楚,以朱厚照的性子,进兵就一往无前,好像撤退就是失败,完全没有运动战的概念。

沈溪道:“兵马调度,当以战场实际情况为准,微臣现在不敢对陛下做任何承诺。敢问陛下,若从榆林卫出兵,如何顺利渡过黄河?”

“呃……”

朱厚照仔细想了下,没有回答,他对于大明北方的地形懵然无知,更别说讨论战时的细节。

沈溪再道:“虽说鞑靼人在河套地区有不少部落,兵马不在少数,但这并非其主力,届时我率部出阴山,奇袭目前暂驻牧于土默川的达延汗部,河套地区的鞑靼部落必然北上回援……”

沈溪说的事情,朱厚照越听越糊涂,却努力装出一副明白的样子,不时点头,其实根本是左耳进右耳出。

朱厚照耐着性子听了半晌,恰好前面院子里传来脚步声,却是苏通和郑谦来了,朱厚照眼前一亮:“先生且打住,苏公子和郑公子来了,咱们出去迎接,回头再说吧。”

“陛下!”

沈溪坚持道,“如今距离出兵不过三日,微臣明日尚不知能否见到您,现在把所有事情定下,难道不好么?”

朱厚照无奈道:“沈先生,你以为朕不想安排妥当?但这里既不是皇宫,又不是豹房,连张地图都没有,朕怎么安排?倒不如找个时间,朕举行朝议,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把事情说明。”

沈溪心想:“还找什么时间?一共就剩下两天,今晚你喝一宿,明天哪里有精神举行朝议?谁敢保证后天你有时间?大后天直接出兵,到时候大臣想见你一面都难,我不在这里把事情定下来,不知会被你拖延到何时!”

沈溪道:“陛下,具体出兵策略,微臣已列在奏疏上,请您御览。”

沈溪发现朱厚照兴趣乏乏,与其说一些对方听不懂的话题,不如把奏疏拿出来,让朱厚照带回去慢慢琢磨,虽然不一定能看懂,但只要准允,那他就可以按照奏疏执行。

朱厚照本来不想看,耐着性子打开,却发现上面所列条款理据分明,一眼就能看明白,因为基本是用大白话写成,分好了段落,且有标点符号断文。

沈溪道:“微臣的计划,从偏头关出击,率一万六千人马出阴山,直扑土默川;陛下自宣府出兵,以六万人马充作中军,走张家口,屯军于大青山一线进行策应!”

朱厚照吸了口气,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门口……苏通和郑谦看到沈溪正在跟朱厚照说事,识相地没有进客厅打扰,耐心等这边把话说完。

朱厚照收回目光,望着沈溪问道:“先生只动用六七万兵马,是否少了些?”

沈溪道:“兵贵精而不贵多,陛下觉得六万中军不够的话,可以另行抽调兵马,不过不能自边关卫所抽调……”

朱厚照脸上满是不悦:“朕想跟先生一起出兵……朕率中军自张家口出塞,要是沈先生自偏头关进军的话,两部相距千里,怕是呼应不及,到时朕的人马出了状况,该当如何?就算鞑子这几年因内战折损严重,但怎么也能凑出十万大军吧?”

沈溪道:“此战建立在固守的基础上……如果微臣与陛下合兵一处,兵马臃肿,行军速度会严重受到掣肘。”

朱厚照皱眉:“先生是嫌弃朕带兵走得慢?”这位爷没什么本事,脾气却很大,非常在意面子,不想被人瞧不起,尤其是在他敬重的先生面前,急于证明自身能力。

沈溪无奈地道:“那微臣就从大同出兵,与陛下遥相呼应。”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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