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勾兑

朱载愣愣地看着李淼。

虽然李淼看着一副好整以暇、志得意满的表情,但他此时的状态,却十分惨烈。

衣物破碎,露出精壮的上身,其上遍布已经或正在愈合的伤口,其中最严重的一处在腰腹之间,足有海碗大小,贯穿前后,好像被人用胳膊直接前后捅了个通透一般。

那张英武的脸上,自右边额角至耳后,更是一道狭长的伤疤。

这是朱载第二次见到李淼如此狼狐的样子。

这让他想到了十五年前,李淼躺在他怀中的样子。

他本来进门之后就要开骂,却感觉自己的心猛地被了一下,哽住了喉咙。

「你、这—」

朱载嘴唇翁动,带着面上的胡须都颤动起来。他长袖里面的手指不由自主的颤动,又被他强行握拳止住。

李淼看朱载失态,也收起了笑容,

他与建文帝斗了那一场,已经知道自己的「八小时工作制」与「寂照」境界有关,最起码是同源,这收获不可谓不大。

欣喜之下,就习惯性地想逗逗朱载。

但看老头儿这副模样就知道,他这是真心疼了。

也就没了逗老头儿的心思。

建文帝确实厉害,能把他伤到这般地步。但对李淼来说,只要没当场打死他,什么缺骼膊断腿儿的,跟剪个指甲也没太大差别。

「行了行了,死不了。」

李淼摆摆手,擡手在额头上抹了一把,那道伤痕便消失不见。

「您看,都小事儿。」

朱载先是瞪圆了双眼,然后陡然转身背对李淼,咬牙切齿的骂道。

「孽畜!」

「哎~」

李淼走到朱载背后,探出头看老头儿的脸。

「您这是?」

「滚蛋!」

朱载怒骂一声,转过身不动声色地抹了抹眼角,深吸了几口气,平复了心绪,这才一脸怒容的看向李淼。

李淼双手一摊。

「您消消气,我这不是收获颇丰,想着跟您一块乐一乐嘛,谁让您当真了呢?」

朱载感觉自己气血上涌,太阳穴一鼓一鼓的,顶的他脑仁生疼。

你瞧瞧你说的这叫人话!?

你昨晚去刨我家的祖坟,还他妈「收获颇丰」?

还想让我一起乐一乐?

你故意留着伤不治,搞成这副惨样到我面前,是想让我乐一乐?

乐你姥姥!

朱载青筋暴起。

李淼见他这是真生气了,也不敢再逗,怕给老头气出个好歹。连忙面容一肃,岔开话题,说起了正事。

「皇帝的陵寝里有数十具天人尸体,还有一间养蛊的密室。」

「?」」

「皇帝可能被籍天睿换了。」

「!?」」

「明教把您祖宗从坟里刨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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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家祖宗诈尸了,我这伤就是他打的。」

「!!!?」

「不是,等会,你等会儿。」

朱载擡手捏住眉心,又敲了敲额头。

「刚才的事情老夫不跟你计较。但这几句话要是你编瞎话来逗我的闷子今年过年就滚到别处过去!」

「真真切切,绝无戏言。」

李淼双手一摊。

「哈朱载长出了一口气。

李淼虽然气人,却不会拿正事儿开玩笑。朱载也相信李淼若无十足的把握,不会信口开河。

只是,这四句话,每一句都是天翻地覆的事情,饶是朱载久居高位,也是一时间无法理清思绪。

李淼笑道。

「您先寻思着,我这一晚上东奔西跑的,现在又饿又乏。您家里厨子起来了没有?给我弄点吃食先垫垫?」<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朱载瞪了李淼一眼,无可奈何地说道。

「你去偏房等着,我去安排。」

说罢,甩袖而去。

李淼放下碗筷,松了松肩膀,一声长叹。

「哈「还得是您家的厨子,我都吃习惯了,别家的做的再好也没这么顺口。

朱载坐在一旁,手中端着一碗白粥,一口没动,皱着眉头暗自思索。根本没有听到李淼的话。

打从听完李淼细细说完昨晚的事情之后,他就一直是这个样子。

李淼见朱载不动,擡手隔空一抓,朱载面前的那盘点心就悄无声息的飞了过来。吃完之后又用真气隔空送回了朱载面前。

等到朱载终于想完了事情,伸手想去拿个点心垫垫肚子,却抓了个空。

朱载看了看那空盘,擡头就看向李淼。

「别看我啊,指挥使,您刚才一边想事情一边吃的。」

李淼双手一摊。

「我早就吃完了,等您半天了都。」

朱载狐疑地看了一眼李淼,却也没心思与他计较,叹了口气说道。

「老夫现在真是后悔让你去办那五岳剑派的差事了。」

「算了,也怨不得你。你不是办的太差,是办的太好了,好到老夫都接不下来了。」

朱载看向李淼。

「你想怎么办?」

李淼笑道。

「这事儿不看我,看您。」

李淼往后一仰,双手垫在脑后,晃着椅子说道。

「我就是个武夫,只会杀人放火。真要是由着我的性子,无非就是试探试探皇帝到底是不是被换了。要真是被换了,就找个机会看能不能弄死。」

「反正他在明,我在暗。就算弄不死也没什么损失。」

「至于什么建文帝,什么明教,无非是等到冒头就直接过去打死的事情,也没什么可说的。」

朱载面色一冷。

「不可。」

「现在没多少人认得建文帝,况且现在的宗室也不是他的血脉,他翻不起多大的风浪。明教也只是疥癣之患。」

「但,皇帝却不能轻易去动,就算是假的也不行。」

朱载长叹了一口气。

「我大朔已经传承近二百年,就算我是宗室,也不得不承认,或许我朱家的天眷已经到了头。」

「朝中党争不断,朝廷的税赋愈发入不敷出,现下已经找不出多少能安心做事的地方。」

「东南倭寇近些年闹得愈发严重,北边的鞑靶屡屡犯边。卫所腐朽,吃空饷喝兵血的事情屡禁不绝。」

「大朔已是四面漏风。」

「若现在皇帝出了事—只怕是要,天下大乱。」

李淼点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这日子本就不怎么好过了,我也不能胡乱上去就端一脚,到时候不知道要压死多少人。」

「所以,您看,我该去杀谁、怎么杀、什么时候杀呢?」

第203章 孝陵卫造反!

嘉竟二十三年,腊月二十七。

紫禁城内,乾清宫。

黄锦跪伏在地上,将昨晚的所见所闻一一说来。

他说的极为细致,尤其是李淼和建文帝交战的痕迹,当中谁出了什么招式、

谁被击退了多远、现场有多少被撕扯下来的血肉布帛等等等等,没有遗漏一丝细节。

待到他终于说完,已经是日上三竿。

黄锦等了一会儿,见皇帝没有开口,便继续往下说起了自己的结论。

「陛下,此事,不只是明教贼子的手笔。」

「哦?」

皇帝不置可否的应了一声。

「若只是明教和阳家,绝对做不下昨晚的事情。」

黄锦斩钉截铁地说道。

「明教有多少斤两,自开国至今百余年杀下来,已经被摸的清清楚楚。若非如此,汪公公也不会提议撤去守军、带十位供奉设伏。」

「昨晚的事情,实是阴差阳错之下,被明教钻了空子。」

「若皇陵守备如常,明教的天人闯进孝陵,只要被阴大人和王大人拦下盏茶时间,守军和孝陵卫就会赶到,他们必定不能得逞,连命都要留下。」

「但,汪公公的谋划也不能说是有问题。」

汪治既然已死,黄锦也没有落井下石,实事求是地说道。

「此事会出岔子,原因有三。」

「一:皇陵守军撤出,孝陵卫遵旨一时没有前去支援,这才给了明教贼子突入墓穴的时间。」

「二:自三十年前阳厉轩身死、籍天睿谋夺了明教以后,阳家人便少有现世,少数几次出现也是在与明教为难,显现出一副势不两立的姿态。」

「却不知为何两边又走到了一起,平添了一位能拖住阴大人的老者,这才让那女子得以进入墓穴、唤醒了建文帝。」

「三,则是因为一个人。」

黄锦缓缓说道。

「此人先是闯入了陛下的陵寝。与此同时,明教贼子突入孝陵。汪公公听到动静,见对方只有一人,便分去了五位供奉支援孝陵。」

「那时汪公公显然是打着先杀了此人,而后驰援孝陵的打算。」

「却不想,五位供奉,竟是败在了此人手里,连汪公公本人都以身殉国。」

皇帝沉吟半响,开口说道。

「在天寿山与建文帝争斗的,也是此人。」

「正是。」

黄锦说道。

「也正因如此,臣推测,此人与明教贼子并非是一路人。」

「明教贼子的谋划是放出建文帝,但此人却在明教离开以后,追上了建文帝,与其恶斗了一场。」

黄锦从怀中掏出了布包,在皇帝面前的桌子上摊开。

「这是臣在现场搜集的物什。」

里面是两块血肉,和两块布帛。

「血肉和布帛分属那人和建文帝。」

黄锦说道。

「从现场痕迹来看,此战两人都没有留手,斗的极为凶狠,险些便要分出生死。」

「最后是建文帝率先罢手逃离,而此人追了一段,期间两人又拼了几记,及至天亮,此人方才停手离开。」

皇帝扫了一眼桌上的东西,将属于建文帝的两份扫了一边,擡手将属于李淼的两份拿了起来。

他看了黄锦一眼,黄锦立刻俯身低头,额头紧紧地贴住了地面。

一片寂静之中,黄锦听到了吞咽的声音。

他不寒而栗,死死地闭上了眼睛。

半响,头顶传来皇帝异的声音。

「奇怪。」

「此人到底是什么境界?这筋骨血气,到底是不是金刚?」

「还有吗?」

黄锦立刻回道:「还有。」

他从怀中又掏出一份,放到皇帝面前的桌子上,而后再次跪伏在地。<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半响,皇帝再次说道。

「又变了,这份是须弥。」

「呵,有意思。」

皇帝扫了黄锦一眼。

「此人的身份,有头绪吗?」

黄锦顿时冷汗直冒,战战兢兢地说道。

「臣无能,只有一些猜想,还需要些时日验证。」

「说来听听。」

「是。」

黄锦缓缓说道。

「此人与建文帝交战之时,使了数十门极为精深的武学,其中不少都是各家大派的不传之秘。」

「就算此人是介子,没有功法的原本,只靠看他人出手暗自解析,也是无法练到这般精深的。」

「天下间收集如此广博的地方,臣一时之间只能想到三处。」

「宫内、锦衣卫、孝陵卫。」

「宫内自不必说,锦衣卫多年巡查江湖,库内存放着不少流落出来的秘籍残本;而孝陵卫则是当年太祖皇帝定鼎天下、收缴各家大派的秘籍之后,将原本留在宫内,抄本则送到了孝陵卫供其修炼。」

「所以,此人应当与锦衣卫或孝陵卫有关。」

皇帝嗯了一声,问道。

「你觉得,是哪边呢?」

「孝陵卫!」

黄锦斩钉截铁地说道。

「其一,锦衣卫搜集的秘籍基本都是残本,远不及孝陵卫那边的齐全,若论可能性自然是孝陵卫更大。」

「其二,锦衣卫中没有天人,而孝陵卫中则不少。这人的武功如此高深,一定是有高明的师承,最起码不可能是一个区区绝顶调教出来的。」

「其三,孝陵卫,并不忠于陛下!」

黄锦肯定地说道。

「昨晚的事情,孝陵卫是一直等到建文帝被唤醒之后,才恰好赶到。」

「虽然陛下有旨意让他们不许靠近,但时间如此凑巧,偏偏建文帝脱困之后他们恰好赶到,赶到之后又无所作为,眼睁睁地看着建文帝和明教贼子逃走,让人不得不怀疑,是否就是他们在监守自盗。」

「而动机,则更是不言自明。」

「孝陵卫所效忠的,从来都不是陛下,而是太祖陛下!」

「而太祖陛下.」

黄锦止住,不敢再继续往下说。

因为此事,已经涉及到了大朔传承最为敏感的一点。

当年太祖钦点的接班人,并不是成祖皇帝,而是建文帝!

当年成祖皇帝起兵靖难,一呼百应,最终攻入京城、逼得建文帝退位,自己做了皇帝。

就算史书上再怎么美化、说得再好听,这也是造反!

真按太祖皇帝的意思,自成祖皇帝以降,之后大朔的所有皇帝,全部都是谋朝篡位的反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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