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6章 留有后手

夜色中,一队队全副武装的士兵在街头奔跑,潘楼街、大相国寺、州桥、东大街、西大街、三条甜水巷等等,所有内城街道都有士兵在挨家挨户搜查,尽管激起了城内百姓的极大愤怒,由于这次搜查是发生在夜间, 并没有形成大规模的街头抗议。

搜查逐渐从内城蔓延到外城,从三更时分开始,内城搜查完毕,内城门关闭,一万军队开始在外城搜查,外城却人口稀少, 绝大部分都是空宅,军队更加迅速,仅仅一个时辰,便将外城搜查了一遍,但依旧一无所获。

知政堂的目光终于盯住了新北军,从一开始,白时中便怀疑李延庆就藏身在新北军中,毕竟他的百余亲兵都曾在新北军中担任过军职,在新北军人脉极深,而新北军都统领董平被金兵击溃,弃官而走,新北军实际上就被徐宁和张清控制,就算相国何栗也未必能完全指挥这支军队。

五更时分,白时中和李邦彦在数百名士兵的簇拥下骑马来到了新封丘门, 何栗站在城头上冷冷地望着从远处过来的白时中一行。

何栗原本是中间派,但在局势日益恶化的今天,他已经没有选择余地, 要么坚定不移地抗金,要么就像白时中等人,为了妥协求和而不惜最大限度地出卖大宋的利益。

何栗毫不犹豫选择了前者, 士可杀不可辱,他宁可死在金兵刀下,也绝不会屈服于金兵,何况他们现在还有五万军队,还有坚城和强大的防御武器,为什么不能和金兵血战到底?

当然,何栗也知道白时中前来所为何事?军队在京城内翻腾了一夜,估计没有找到李延庆的踪影,便把主意打到自己这里来了。

“何相公,有事情要拜托了!”

白时中没有出面,他和李延庆有私怨,不像被何栗抓住这个把柄,便安排由李邦彦出面交涉。

李邦彦翻身下马,走上前高声道:“奉官家的旨意,来新北军内寻找一人。”

何栗冷笑一声道:“真是官家的旨意吗?我怎么觉得是李相公假传圣旨!”

李邦彦脸色一变,“何相公,这种话可不能乱说!”

“官家的玉玺被知政堂掌握住了,是不是知政堂加个印玺就可以宣称是圣旨?”

李邦彦一时哑口无言,这种假传圣旨之事骗骗其他人可以,但何栗却骗不了,他什么内情都知道,再拿圣旨说事就有点自欺欺人了。

白时中暗骂一声,只得催马上前道:“何相公,二十万宋军被金兵全歼之事你也很清楚,我们根本就不是金兵对手,现在金兵二十万大军来袭,我们却只剩五万守军,怎么可能守得住京城,这是显而易见之事.”

不等白时中说完,何栗便冷冷打断他的话,“那之前怎么守住了?”

“这”

白时中尴尬了一下,又继续道:“没有人愿意大宋灭国,我们只是希望以另一种方式保存大宋,只要我们表达出足够的诚意,谈判退兵不是不可能,请何相公理解我们保全大宋的苦心。”

“既然如此,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道不同,不与之谋,白相国请便吧!”

白时中一夜未睡,心中已经焦躁万分,偏偏何栗与他说话毫不留情,他心中怒火升腾,但又不得不克制住即将喷发的爆发,又对何栗道:“与金兵谈判,需要先交出一人,我们已经寻找了一夜,最后就剩下外城墙了,请何相公能否让我们上城查看?”

“你们要找的人是李延庆吧!很抱歉,他不在外城墙上,你们就不用再看了。”

“你——”

白时中的怒火终于爆发了,怒喝一声,“何栗,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何栗一摆手,城上千余士兵刷地举起了弓箭,何栗冷冷道:“你再敢出言不逊,就别怪我不念同僚之谊了!”

这时,李邦彦连忙道:“何相公这是何苦,你的妻儿也在城内,一旦金兵破城,你我为国尽忠罢了,但不能不考虑家人的安危,我们也只是尽力挽救大宋,如果二十万大军不灭,我们又何苦低声下气去自取其辱?”

“你们要去和金国谈判,我不反对,但我说了,李延庆不在新北军内,你们不要费力找他。”

“但城门已经搜遍,都不见李延庆踪影,只剩下新北军未搜。”

何栗呵呵一笑,“这么大的京城,七八十万人口,你们一夜就能搜完?况且你能保证每个士兵都对你们忠心耿耿,你能保证他们不被李延庆用重金收买?还有昨天宗泽和李延庆在一起,李延庆有没有随同宗泽一起离去?还有皇宫,你们也搜过了?这么多漏洞摆在面前你们视而不见,却就只盯着新北军,我看你们是居心不良才对!”

白时中和李邦彦无言以对,他们确实搜得太粗糙,找不到李延庆也正常,只是白时中就怀疑李延在新北军中,可现在他们却无计可施了。

“怎么办?”

白时中心中焦急万分,对方给出天亮为时限,现在五更已过,眼看要来不及了。

“白相公,实在不行,就用备用之计。”李邦彦小心翼翼建议道。

所谓备用之计,就是他们找到了一名长得颇像李延庆的男子,容貌有七八分相似,只是身材对不上,但他们可以宣称李延庆自尽,然后把人头交给金兵,说不定也能糊弄过去。

白时中叹口了气,他心中也明白,如果李延庆真的有心藏起来,这么大的京城,还真的很难找到,只要李延庆随便化化妆,他们根本就无从查找了。

“先回去再说!”

白时中暗暗一咬牙,两人调转马头,向内城催马奔去.

白时中其实猜得没错,李延庆此时就在新北军中,虽然他之前婉拒了赵桓让他为防御副使的暗示,但并不代表他真的对军权无动于衷,李延庆之所以同意京兆军暂驻洛阳,是因为他还留有后手,这个后手就是徐宁的军队。

金枪将徐宁在十几年前就和周侗的交情十分深厚,李延庆等人初到京城后,徐宁又受周侗之托继续指点他们的武艺,和李延庆以及岳飞等人有半师之缘,更重要是徐宁出任新北军统制实际上就是李延庆的提名,李延庆将亲兵安插在新北军中也是在徐宁的军队里贯彻得最彻底。

徐宁和董平的关系不和,董平被任命新北军主将后,几次想把徐宁换下去,都是被李延庆力保才没有得逞。

尽管后来董平大力清理李延庆安插在新北军的心腹,但也只是清理了他和张清的部众,而在徐宁的部众中依旧保留了三十名李延庆的亲兵心腹,出任各营都头。

李延庆站在南薰门城头,他已换了一身盔甲,头戴凤翅兜鍪,身穿顺水山纹甲,腰挎一柄长剑,他站在南城门,目光凝视着黑漆漆的城外。

这时,徐宁走到他身边,沉声道:“都统似乎很担心?”

李延庆轻轻点头,“震天雷只部署在东京、京兆和太原三城,黄河南岸也有少量部署,现在太原和黄河南岸失守,我怀疑金兵手中至少拥有千枚以上的震天雷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金兵就算有震天雷又何妨?”

李延庆笑了起来,“你说得对,金兵有震天雷也只是增加我们守城的难度罢了,不用怕它!”

徐沉默片刻,又低声道:“刚刚得到消息,白时中刚才去了新封丘门,想在新北军搜捕你,被何相公一口回绝了。”

李延庆微微一笑,“他倒不傻,知道我会在新北军中。”

“听了城内已被他们闹翻了天,我真不明白,就算他们把你交出去,金兵就不会攻城了?还以为可以收买金兵退兵,真是痴心妄想了。”

李延庆脸上露出淡然的笑容,“在国家危难之时,有慷慨赴义的勇士,也有贪生怕死的卖国者,但更多的是不切实际、心抱幻想的妥协求和派,白时中他们要比郭药师、董才、梁方平等汉奸要好一点,但他们的危害性一点不比郭药师等人小,如果不是他们消极备战,一心妥协议和,宋军也不至于败得如此之惨。”

徐宁叹了口气,又对李延庆道:“我估计官家现在已经幡然醒悟,不如我现在去找官家,要求官家把军权全部交给你,我觉得还是有守住城池的希望。”

“你觉得官家真的已经醒悟?”李延庆看了他一眼。

“不管怎么说,总要去试一试才知道,我虽然很尊重何相公,可说实话,他守城的指挥能力我真不看好。”

李延庆点点头,“既然你觉得有希望,那就去试一试吧!”

(本章完)

第777章 临时部署

就在徐宁刚离去,站在一旁的亲兵便上前禀报道:“王贵将军派人来了。”

“速带上来!”李延庆连忙道。

片刻,一名报信被带了上来,单膝跪下行礼,“参见都统!”

“京兆军现在在哪里?”李延庆问道。

“启禀都统,他们今天中午过了虎牢关, 现在应该抵达管城县了。”

李延庆眉头稍稍一皱,才抵达管城,京兆军最快也要明天晚上才能赶到汴梁,而这个时间点,极可能会遭遇到女真骑兵伏击,金兵主力应该是明天下午左右抵达了京城, 而之前的三万精锐骑兵也是这个时候返回,京兆军这时候进京, 风险极大。

他负手踱步几圈, 他现在需要做一个抉择,是让王贵冒险抢入京城,还是稍稍缓一缓,现在他当然希望三万京兆能够出现在自己眼前,可真遭遇三万女真骑兵,三万京兆军也逃不过全军覆灭的命运。

沉思良久,李延庆回头对报信兵道:“你立刻回去告诉王将军,让他在外围寻找机会,不可强行入京!”

“遵令!”

李延庆又让亲兵拿几羽信鸽给报信兵,有了京城的信鸽,王贵就能随时和自己联系了。

亲兵匆匆走了, 李延庆这才回头问等候在一旁的张虎,“情况怎么样?”

张虎奉命出去探查周围的情况,刚刚才赶回来, 张虎叹了口气,摇摇头,“战场太惨烈了,陈尸遍野, 基本上都是无头尸体,如果不及时处理,今年中原必然会爆发大瘟疫。”

李延庆冷笑一声,金兵从来都是不管不顾,最好爆发瘟疫,他们也一样躲不过。

“都统,从现在到天亮是最后逃离京城的机会。”张虎又小声补充道。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张虎踌躇一下,小心翼翼道:“都统没有想过让天子撤离吗?”

李延庆一时无言以对,他也曾经想过,如果赵桓只是普通亲王或者太子,或许自己会帮助他离去,但偏偏他已经登基,这半年的表现实在让人失望,反复无常,听信谗言,骨子里软弱无能,今天朝廷内忠直大臣被贬黜,奸佞小人占据高位,赵桓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这样的昏君是大宋的不幸,也是千千万万无辜百姓的不幸,与其一路哭,还不如一家哭。

想到这,李延庆淡淡道:“从他下旨全城搜捕我的那一刻起,他就丧失了最后的逃亡机会,这就是天意,逆天意而行,必遭天谴!”

“卑职明白了!”

李延庆瞥了他一眼又补充道:“天亮后你发鹰信去京兆,请康王立刻出发赶赴京城!”

张虎行一礼匆匆走了。

李延庆缓缓拔出剑,眯眼凝视着剑上的寒光,这是一场惊天豪赌,赌赢了,他将改变历史那悲惨的一幕,若赌输了,他李延庆也将交代在这里。

不出李延庆所料,天亮后没有多久,徐宁便满脸怒气地回来了,一见到李延庆,徐宁便愤恨道:“真该听你的话不去,今天肺都要气炸了!”

“又遇到那帮妥协派了?”

李延庆微微笑道,他心里有数,如果只是赵桓拒绝,那徐宁最多满脸沮丧,可现在怒气冲冲回来,不用说,肯定是遇到了知政堂那帮人。

徐宁恨声道:“我真不知道那帮人的头脑是怎么长的?吃了多少亏,还是相信金兵的所谓承诺,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和谈上。”

徐宁又叹口气,“官家不肯见我,只让人带话给我,有什么事让我向知政堂汇报,这个时候,白时中和吴敏便赶来了,生怕我真的影响了官家,结果我一怒之下和他们大吵了一场。”

“他们没有让你把我交出去?”李延庆又笑问道。

“真有点奇怪,他们似乎已经不在乎你了,从我的话中很明显能猜到你的下落,但他们却根本没有提到把你交出来之类的话。”

李延庆也觉得奇怪,他沉思片刻笑道:“或许是金人的条件变了,不需要再把我交出去。”

徐宁点点头,“应该是这样,否则还真找不到理由。”

其实两人都没有猜到真实原因,白时中等人因搜查不到李延庆,眼看最后时限已到,便不得不实施了备用方案,将一颗酷似李延庆的人头交给梁中书带走了,这个时候若李延庆再出现,那他们的行为就是性质比较严重的欺骗了,会使谈判受重挫,这个关键时刻,他们当然希望李延庆最好销声匿迹。

事情就是这么滑稽,两个时辰前,他们还恨不得掘地三尺,将李延庆挖出来,但仅仅两个时辰后,他们又恨不得掘地三尺,把李延庆彻底埋进去。

徐宁抱着一线希望,希望官家能重新重用李延庆,将五万军队都交给他,或许京城还有守住的可能,但现在他终于不得不面对严峻的现实,官家已经彻底被求和派绑上了妥协的大船。

“都统,你说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

这才是最现实最关键的问题,李延庆沉思片刻问道:“南城墙有多少投石机?”

“南城投石机不多,一共只有四十二台。”

“把一半送到内城去,直接送到曹府,最好派士兵守住。”

李延庆很清楚库存情况,几乎所有的投石机都部署到城头上,仓库内已经没有存货。

徐宁没有任何疑问,立刻派人将二十架投石机卸下,送回内城,但他心中却不好受,李延庆做出这个安排,就显然不看好外城的防御了。

李延庆明白他的心思,又缓缓道:“做最坏的打算,尽最大的努力,我的唯一担心的就是震天雷,金国的震天雷威力很小,而且哑雷的比例占到一半以上,所以上一次他们进攻京城就没有怎么使用震天雷,而这一次我不知道他们手上有多少缴获的震天雷,但据我所知,他们在黄河南岸就应该缴获了数十枚,关键是太原,我离开太原时,在太原留了五千枚震天雷,不知最后有多少枚震天雷落入金兵手中?”

徐宁眼睛一亮,笑道:“都统有点不太自信,是担心金兵手中的震天雷,对吧?”

“应该是吧!”

其实李延庆不仅担心震天雷,还担心金兵的火油,为了防御火油,京兆军可是进行过针对性的专门训练,就不知新北军有没有过这样的训练。

别的方面李延庆也有点担心,但并不是很严重,他知道新北军训练有素,也经历过两场攻城战,如果能发挥出色,倒也能和金兵一战。

徐宁又笑道:“但都统并不知道金兵手上实际上有多少震天雷,我说也没错吧!”

李延庆点点头,“我只是估计他们有一到两千枚左右,但实际上有多少,我也不知道?”

“说不定金兵手中并不多,种副帅那边不用说,在危急时刻,我相信他会毁掉手中的震天雷,而太原那边,我记得守城宋军可是退出太原的,那会不会在撤退之前将带不走的震天雷全部炸毁或者水毁?”

李延庆低头不语,他承认徐宁的推断有一定道理,震天雷非常娇气,想毁掉它非常容易,基本上是遇水则毁,而且最便利的办法就是直接拔掉火绳,但震天雷的壶口比较特殊,是一种螺口,要想重新装进去,一般的火器匠还做不了,只有十名特殊的火器匠才能装入,这十人中七人在京城,另外三人在京兆府,太原和大名府都没有这样的工匠。

更重要是,螺口底部装有引火火药,一旦拔掉火绳,引火火药就直接漏进雷体,而这种引火火药是绝密配方,目前只有李延庆和郝大、郝二三个人知道,就算金兵找到最高明的火药匠,堪破了螺口的秘密,但配不出引火火药,一样引爆不了。

半晌,李延庆微微点头,“从太原撤退的两支军队中,韩世忠我不担心,就怕姚古对震天雷的认识不足,没有及时将它们销毁,不过你说得不错,金兵手上的震天雷应该不多,一到两千枚是有点夸张了。”

说到这,李延庆又道:“我的亲兵对金兵作战的经验都十分丰富,不如把他们全部编入新北军,让他们和之前一样出任都头,对抵御金兵应该有很大的帮助。”

这个方案非常及时,徐宁顿时大喜,“我现在就去和何相公商量!”

徐宁转身刚要走,李延庆按住他肩膀笑道:“顺便说一句,主帅是何相公,不是我,我是礼部尚书,这个原则可要给何相公说清楚了。”

有些事情若不说清楚,会产生不必要的误会,在大战来临之际,这种误会往往会引发致命的错误,很多重大失误都是由细小的疏忽一点点发酵导致,李延庆虽然不能做到面面俱到,但至少他能考虑到的疏忽都会尽量避免。

尤其在关键细节上不能有丝毫差错。

徐宁听懂了李延庆的意思,沉声道:“我明白了,安插亲兵之事我直接和张清商量,不通过何相公。”

李延庆点点头,这就对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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