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9章 全家都是造反狂魔(13)

“墨者陈诲,拜见公主殿下。”

年迈的墨者跪在地上,他身躯佝偻,头发花白,满脸沧桑,可唯独一双眼睛十分明亮。

在老者身后,还跪着一个身形消瘦,穿着粗布麻衣的年轻人,同样面色恭敬。

“免礼。”

晋阳公主让陈诲和他的徒弟陈业起身,又吩咐候在一旁的张安,“去把大公子和晏儿带来。”

张安下去后,晋阳公主看向陈诲,“坐吧。”

陈诲忙推辞说不敢。

晋阳公主:“你们墨者都能为了救百姓当街拦截天子车驾,还有什么不敢的。”

陈诲脸色微变,当即又要下跪。

陈业忙扶住了他,温声道:“老师,公主殿下没有怪罪我们。”

晋阳公主看向他,“你就是陈业?向朝堂上书,提议朝堂改良农具器械的那个陈业?”

陈业不卑不亢,“回殿下,正是在下。”

话音刚落,外面便传来了一个嗷嗷叫的童音,“大哥,什么是墨者啊?是很黑的意思吗?”

“墨者,继承了墨子的思想的人。”萧不疑道。

萧锦安:“那墨子是什么?”

锦晏便给萧锦安解释了起来,说完时,他们已经来到了门口。

“拜见阿母。”

三人才行完礼,晋阳公主便提醒他们,“这是墨家巨子陈诲和他的弟子陈业。”

兄妹三人又朝着两人躬身行礼,陈诲师徒则还了更高的礼节。

“晏儿,来阿母身边。”

锦晏过去坐在了晋阳公主身侧,萧锦安则好奇地跑到了陈诲跟前,“你就是墨家的巨子?”

陈诲:“回小公子……”

“别说文绉绉的话啊,你只说是或者不是。”萧锦安说。

陈诲:“……是。”

萧锦安打量他了他一眼,嘟哝道:“也不高啊,长得还没阿父高大呢,怎么叫巨子?”

其他人:“……”

“安,不得无礼!”

晋阳公主呵斥了一声后,萧锦安才装模做样跟陈诲道了歉,又跑过去站在了锦晏身旁。

“幼儿无礼,还请先生不要怪罪。”晋阳公主说。

陈诲受宠若惊,忙说不敢。

晋阳公主示意萧锦安安静点,又介绍锦晏,“这是我与大将军的幼女锦晏,之所以找你们来,是晏儿有事要你们墨者相助。”

陈诲愣了一下。

小翁主?

找他们的人,是小翁主?

他还以为这次是墨家的机会,结果却是一个小娃儿找他们,这么小的孩子,有什么事是需要墨者相助才能完成的呢?

陈业不动声色地用手肘碰了一下陈诲,意识到自己失态了,陈诲又连忙致歉。

晋阳公主摸着女儿的头发,不甚在意地说:“北地不比朝堂,人员又混杂,没有那么多的礼节,二位不必如此紧张。”

陈诲和陈业连忙道谢。

晋阳公主:“本宫还有些事情要处理,需要你们做的事情,晏儿会吩咐你们,本宫已经命人给你们准备好了屋舍,衣食起居皆奴仆照应,接下来你们好好辅佐晏儿便是,需要什么器具或者人力,北地都会全力支持。”

陈诲连忙道:“多谢公主殿下恩赐,只是奴仆……”

“我知你们墨者的坚持,凡事都喜欢亲历亲为,但如今你们要替晏儿,替北地做事,你们的时间很宝贵,不应该浪费在一些琐碎小事上面,这也是晏儿的提议,还请你们不要拒绝。”晋阳公主说道。

陈诲:“……”

陈业:“……”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们还敢拒绝吗?

两人躬身长拜,感谢了晋阳公主。

晋阳公主让萧不疑同她一起离开,又吩咐张安留下,让他协助锦晏。

晋阳公主看似温和,实则威势很强,并不亚于他们之前见到的天子。

因而面对晋阳公主时,陈诲本能的会有些谨慎紧张。

如今,面对两个不到四岁的小娃娃,他心里便轻松多了。

如今朝堂被儒家和黄老占据,像他们这些注重于实践,真正关注民生的墨家农家,根本无法跻身朝堂,更别说向天子谏言,倡导自己的思想和学说了。

所以他们只能冒死拦驾,以图机会。

然而,天子虽然没有因为拦驾杀了他们,却也没有采纳他们的谏言,他们只能灰溜溜的去往其他地方寻求机会。

这几年来,他们几乎走遍了天下,却没有人愿意任用他们。

北地是第一个派人四处寻找他们,请他们出山的,所以即便北地王府只是想让他们哄一个小娃儿开心,他们也不会觉得被轻视了,反而会全力以赴。

看得出来,北地王世子和晋阳公主都很宠爱这位小翁主。

只要小翁主开心了,晋阳公主和北地王世子自然会重赏他们,到时候,他们便可以趁势献上谏言。

如此,纵然不能像儒家和黄老那般成为当今天下的主流思想,却也不会致使子墨子的思想从此断代,不会让墨家毁在他们这代人手中!

想到此,陈诲脸上难得露出几分笑容,很是慈爱,“不知小翁主召见吾等,所为何事啊?”

这会儿工夫,他脑海里已经想出了好多种哄孩子开心的东西。

锦晏看了眼张安,对方立即将一块写满了字的绢帛送到了陈诲眼前。

“这是……”

看到上面写了什么后,陈诲脸上的轻松之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震惊和喜悦。

他惊诧地抬头看了锦晏一眼,心中不禁怀疑,这上面所写的,能够书写文字的薄如丝绢的纸,当真是小翁主想出来的?

还是有人献上了此策,北地王世子和公主殿下为了给女儿扬名,才说成是小翁主呢?

陈诲是一个喜欢做事实的人,为人坦率,并不是很擅长掩饰自己的表情。

他一看锦晏,张安便猜出了他所想。

张安脸色一冷,不悦地说道:“好叫先生知晓,我家小翁主先前还改良了纺车!”

被戳破了心思,陈诲面上有些羞赧,他想要道歉,却不怎么善言辞,于是一张脸就涨得更红了。

见状,陈业立即道:“还请小翁主赎罪,老师他不善言辞,却并没有冒犯小翁主和北地王府的意思,只是初见此等神奇之物,一时难以抑制心中喜悦,才会失态。”

张安还想提醒他们两句,见锦晏使眼色,他便退到了锦晏身后。

锦晏仰头看着这对师徒,“你们看得如何?这纸张,你们可能做得出来?”

第730章 全家都是造反狂魔(14)

身为墨者,最不怕的便是迎接挑战。

他们不怕失败。

他们会从一次次的失败中总结经验,不断尝试,最终达成自己的目的。

因而在锦晏询问能否做出纸张时,师徒俩没有丝毫迟疑,异口同声回答:“能!”

不能也能!

若这纸张真能造出来,那便可以取代厚重的木简,以后不仅朝堂公文会替换成轻薄且能书写更多字的纸张,就连天下的读书人,也会有更多读书的机会。

如此天大的机会已经摆到了他们面前,若是抓不住,那他们便是墨家的罪人,亦是天下的罪人!

看着陈诲师徒那炽热坚定的眼神,锦晏的心里也动容不已。

锦晏问道:“先生,你们可知天下还有其他墨者吗?”

陈诲一听,表情就变得有些古怪,像是看着一个“负心人”一样,“翁主是不相信我们的能力吗?”

锦晏:“……”

这是怎么了?

还吃上醋了?

她笑了下,忍俊不禁道:“先生误会了,我既然将造纸交给了你们,那这个既能造福当今天下,使好读者皆有书读,以后亦可流传千古,影响几千年的大业便是由你们来负责,只是你们这一支人手实在太少,而我想要做的事情又实在太多,需要足够多的人手。”

陈诲想说他们可以,不论什么事,都可以交给他们!

但这显然是不现实的。

而他们墨者,并不会做这样的事。

于是,陈诲说道:“当初天下大乱,我这一支被打散,不少人死在了战乱中,也有一些人逃进了深山老林,我们近年来也有书信往来,我这就写信,请翁主派人将信送去,他们一看到信,自然会前来相助!”

锦晏:“善!”

陈诲又道:“除了我这一支,还有当初的楚墨和齐墨,他们亦隐姓埋名过上了隐居的生涯,只是我并不知道他们的具体住所,只知道大概范围,找起来恐怕有些困难。”

锦晏看了眼张安,她人小,一下子说太多话嗓子不舒服,于是张安便道:“先生大可放心,您只需将大抵的范围告诉我,找人的事,自有专人来负责。”

陈诲自然相信他们的能力。

毕竟,他和弟子可是在一个十分不起眼的小村落里被找到的。

而当时,他们同样改名换姓,周边农人根本不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可是有一天,北地王府的死士就站到了他们面前,并准确无误地说出了他们的姓名生平。

陈诲立即要来笔墨,将其他两支墨者和他的其他徒弟所隐居的地方写了下来。

想了下,他又加了一个地名。

陈诲将绢帛交给了张安,“请您派人,同时向这几个地方寻找吧!”

张安做事也很迅速,他知道纸张一旦面世会造成多大的轰动,又会对天下造成何种影响,于是一刻也没耽搁就去安排了。

陈诲向锦晏请教,“翁主,你上面所写,破布麻头和稻草麦秆,还有桑树和毛竹等皆可用作原料……”

他话没说完,就听到一声很轻的呼噜声。

陈诲低头看去,只见先前说他也没高多怎么叫巨子的小公子,在独自玩耍了一会儿后已经靠着小翁主睡熟了。

他当即噤了声。

锦晏示意他,“无碍,哥哥睡着了,很难把他吵醒。”

即便如此,陈诲还是放低了声音,他看着锦晏所写的材料,有些不解,这些东西都不是一个种类,可小翁主怎么说这都能做出纸呢?

锦晏当即从身上取出了一块丝质的帕子,他问陈诲,这是由何物制成。

陈诲:“上好的……蚕丝。”

锦晏:“那蚕丝又是什么?”

陈诲:“是蚕茧的茧丝……”

他似是想到了什么。

锦晏又看向陈诲身侧若有所思的年轻人,“陈业,劳烦你去院子里折一截树枝……”

正说着,外面传来了一个声音。

“晏儿可是要树枝?”

来人正是萧去疾。

自从这次身体大好后,他便又开始不珍惜自己的身体,要么帮着大哥批复公文,要么就去做其他事,总而言之,很少有清闲的时候。

萧去疾进来后,陈诲师徒又向他行礼,萧去疾还礼,又走到锦晏身边,看着靠着锦晏呼呼大睡的小胖子,露出一个无奈的笑。

他弯下身,想要将小胖子抱起来交给近侍,可小胖子警惕心很强,他才碰到衣裳,小胖子就抱紧了锦晏的腰,俨然一副谁也别想把他从妹妹身边带走的架势。

萧去疾也不强求,只是脱下自己的衣裳,轻轻盖在了熟睡的小胖子和锦晏身上。

他在锦晏身侧坐下来,询问了锦晏几句话,知道锦晏是要向墨者证明一些东西,便吩咐候在门口的近侍,“按照小翁主所说,去砍些木头,将其捣碎……”

近侍领命而去,萧去疾骄傲的看着锦晏,对两名墨者道:“晏自幼便有许多的奇思妙想,二位几人来了北地,便安心住下,好好协助晏,北地自然也会不遗余力,祝你们完成墨者之愿。”

他说这话,可不是说要帮着墨者,还原一个组织分工和纪律都极为严密的墨家组织,如战国先秦那样的墨家的存在,对一个大一统的国家的统治,并没有什么好处。

但是,如果去其核心教义,只让他们协助晏儿,做一些有利于天下的发明,推动工业的进步,让各行各业、让天下百姓都能因为他们的技术发明而有所不同,过上更好的日子,那么墨者的存在就十分有必要了。

萧去疾说罢,陈诲立即保证,他们一定会听从锦晏吩咐,全力协助锦晏。

只希望,不论以后小翁主还有多少新奇的想法,都能第一时间与他们说!

他们愿意辛劳一些,重新扛起复兴墨家的大旗,将其他两个分支都庇护在他们的羽翼之下!

南越之地,一群人正在稻田里试用新犁,突然,一个老者抬头望天,对着阴沉的天际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

一个年轻人忧心忡忡,“老师,这些日子您一直没有好好歇息,莫不是太过劳累,生病了?”

老者吸了吸鼻子,又瞪了自己最喜欢的弟子一眼,没好气道:“我这样的身体,怎么会生病呢?一定是有小人在背后骂我。”

年轻人:“……”

老者目光看着中原大地,冷冷撂下一句话,“我看,一定是那趋炎附势的秦墨陈诲!我们来到南越已经两年了,这两年间,那老狗不知又攀上了什么人,方才一定是他在骂我!”

年轻人:“……”

秦墨陈诲?

老师是怎么算出来的?

不对!

他们是墨家,不是阴阳家,更不是整日胡说八道的方术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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