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6章 困兽【求月票】

九成宫,承香殿。

李承乾刚回来,李世民的圣旨就来了。

圣旨的内容冰冷而直接,如同这突然变得沉闷的山间空气。

皇帝因晋王李治突发急症,需即刻返回长安由太医署全力诊治。

为免打扰晋王静养,也为让太子与魏王能‘静心思过’,特旨令二人暂留九成宫,无诏不得擅离。

这无异于一道软禁令。

将他们兄弟二人困在这远离权力中心的离宫,如同将两头猛兽关进了相邻的囚笼。

宣旨宦官面无表情地念完,将圣旨交到李承乾手中,便带着人匆匆离去,仿佛多留一刻都会沾染上不祥。

裴行俭接过圣旨,额角青筋暴起,胸膛剧烈起伏。

他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廊柱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欺人太甚!晋王中毒,与殿下何干?!陛下他……”

“行了。”

李承乾淡淡开口,打断了他的愤懑。

他脸上非但没有怒意,反而带着一丝近乎嘲弄的平静,甚至唇角还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展开那卷黄绫,又随意地合上,随手丢在案几上,仿佛那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事。

“父皇此举,不过是顺水推舟,将我们兄弟圈禁于此,免得在长安碍眼罢了。”

李承乾语气轻松,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山峦:

“比起孤,有人此刻……恐怕更是如坐针毡,气得要发疯了吧?”

裴行俭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殿下是说……魏王?”

“不然呢?”

李承乾回头,瞥了他一眼,眼神深邃:

“他苦心经营长安势力,如今被一道圣旨困在这荒山别苑,与权力中心隔绝,其焦躁愤懑,只怕远胜于孤。”

“等着看吧,困兽之斗,往往更为精采。”

裴行俭细细一想,确实如此。

魏王李泰的根基多在长安,被滞留九成宫,等于被拔了牙的老虎,其恐慌与不甘定然难以言表。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和侍女低低的通传声:“殿下,苏……苏姑娘求见。”

李承乾眉梢微挑:“让她进来。”

殿门轻启,一道纤细的身影略显局促地挪了进来。

正是苏婉。

她依旧穿着离宫前那身素雅的衣裙,发髻简单,未施粉黛,清丽的脸上带着明显的紧张和不安,双手紧紧攥着衣角,眼神低垂,不敢直视李承乾。

“民女……苏婉,参见太子殿下。”

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颤音。

李承乾看着她这副模样,与记忆中那个以前立正殿偶尔能见到的、安静温婉的秘书丞千金形象重叠。

他早知道长孙皇后有撮合之意,只是他之前要么忙于征战,要么困于朝争,从未认真考虑过。

如今被父皇强行赐婚,再看此女,心情不免有些复杂。

“平身。”

李承乾语气平淡:“你不是应随皇后銮驾返回长安吗?为何还在此处?”

苏婉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李承乾一眼,又迅速低下头,怯生生地道:

“回殿下,是……是皇后娘娘临行前吩咐,让……让民女留下来,照看殿下起居。”

“照看孤?”

李承乾玩味地重复了一遍,目光扫过她紧张到泛白的指节:“那你可知,父皇已为你我赐婚?”

苏婉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真实的惊愕和茫然,随即脸颊迅速飞起两朵红云,她慌忙摇头:

“民女……民女不知!”

“陛下只是传旨,让民女在路上好生照料晋王殿下,说……说事后自有好处,并未提及……提及赐婚之事……”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少女的羞怯和一丝无措的慌乱。

李承乾看着她不似作伪的反应,心中了然。

李二陛下这是连她也一并算计在内了,用她来做这局中的一枚棋子,却连真相都未曾告知。

他忽又想起一事,看似随意地问道:

“那晚在丹霄殿外,母后让你去为晋王取衣袍,你为何去了那般久?而且,据孤所知,兰香阁距离晋王寝殿颇远,为何会去那里取?”

苏婉闻言,脸上露出一丝犹豫和挣扎,手指绞得更紧了,嘴唇嗫嚅着,似乎不知该如何开口。

李承乾见状,摆了摆手,语气听不出喜怒:“若是不便,不必说了。”

“不!殿下!”

苏婉似乎怕他误会,急忙开口,声音带着急切:

“民女……民女说。”

“是陛下身边的近侍传达的旨意,说晋王殿下若觉体寒,便让民女去……去兰香阁取那件新制的孔雀裘……”

“民女也不知为何要去那里,只是遵旨行事……”

一旁的裴行俭闻言,立刻沉声道:“殿下,兰香阁就在我们承香殿西侧不远!”

李承乾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彻骨的冰寒与明悟,嘴角那抹嘲弄的弧度更深了。

原来如此!

兰香阁靠近承香殿,苏婉一个即将被指婚给太子的女子,深夜出现在太子住所附近……

若晋王恰好在那段时间‘中毒’,无论时间地点,都足以构成一个完美的、指向他李承乾‘因妒或因其他原因谋害幼弟’的间接‘证据’链!

哪怕漏洞百出,但在皇帝先入为主的怀疑下,足以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好精妙的算计!

好狠毒的心肠!

为了坐实他的‘罪名’,竟然连自己年幼的儿子和一个无辜的女子都能如此利用!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杀意。

他看向依旧忐忑不安、眼圈微红的苏婉,语气放缓了些,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

“此事孤知晓了。你不必惊慌,既然母后让你留下,你便暂且住下吧。”

“承香殿空房甚多,你自己随意择一安静处住下便可,孤这里……无需你伺候。”

苏婉抬起头,看着李承乾那张俊美却冰冷疏离的脸庞,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但还是乖巧地敛衽行礼:

“是,民女……遵命。”

她默默退了出去,纤细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带着几分孤寂与茫然。

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裴行俭看着李承乾阴沉如水的面色,低声道:“殿下,陛下此举,分明是要将晋王中毒之事,强行扣在您头上!我们……”

李承乾抬手,制止了他后面的话。

他走到案前,拿起那卷被随意丢弃的圣旨,指尖在上面轻轻划过,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穿透这黄绫,看清背后那执棋之人所有的谋划。

“扣不扣得上,不是他说了算。”

“既然父皇想玩……”

李承乾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恐怖压迫感。

“那孤,就陪他……玩一把更大的。”

“看看这九成宫的囚笼,最后困死的,究竟会是谁!”(本章完)

第467章 反击 【求月票】

九成宫,凝云阁。

与承香殿那异样的平静不同,魏王李泰的居所内,此刻正弥漫着一股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暴怒与恐慌。

“无诏不得擅离?!他这是什么意思?!要将本王与那疯子一同困死在这荒山野岭吗?!”

李泰像一头焦躁的困兽,在装饰雅致的殿阁内来回暴走,额头青筋跳动,脸色因极致的忿怒而涨得通红。

他猛地一脚踹翻了身旁一个精美的落地瓷瓶,清脆的碎裂声在殿内炸响,碎片四溅。

“晋王中毒?偏偏在这个时候?!还偏偏是在这九成宫?!哪有这么巧的事!”

他声音嘶哑,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种被愚弄的狂怒:

“父皇他……他这是要做什么?!”

“难道他真信了是李承乾那疯子下的毒?还是说……他根本就是在借题发挥?!”

他猛地停下脚步,死死盯着坐在一旁、面色同样凝重的苏勖:

“苏先生!你说!父皇他是不是……是不是已经属意稚奴了?!”

“他要把我们兄弟二人困在这里,好为李治那小儿铺路?!”

苏勖抚着胡须,眉头紧锁,沉声道:

“殿下,陛下的心思,深不可测。”

“但晋王年幼,突逢此难,陛下爱子心切,将嫌疑最大的太子与殿下您暂时隔离开来,于情于理,倒也说得过去。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太子殿下的反应,太过反常了。”

苏勖眼中闪烁着疑虑:

“据我们的人回报,太子接旨后,非但没有丝毫愤怒或辩解,反而……异常平静,甚至还在殿内与裴行俭谈笑自若。”

“平静?谈笑自若?”

李泰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声音尖利:

“他李承乾是傻子吗?!他难道看不出来?父皇将他困在此地,下一步很可能就是借着这次中毒事件,以‘残害兄弟、德行有亏’为名,行废立之事!”

他越说越激动,挥舞着手臂:

“本王在太子府中过毒,现在稚奴在九成宫又中毒!”

“这两件事连在一起,若父皇铁了心要废他,这就是现成的、最有力的罪名!”

“‘太子酷烈,容不下兄弟’!天下人都会相信!”

“因为我跟稚奴,都是皇后的嫡子,都是皇位最有力的竞争者!只要我们都死了!他就是独一无二的继承人!”

李泰的声音带着一丝绝望的颤抖:

“一旦他被废,本王就是下一个要清除的目标!”

“我们兄弟相争,最后得利的,只会是那个躲在长安、什么都不用做的李治!”

他猛地抓住苏勖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对方的肉里,眼中布满了血丝:

“他怎么能一点反应都没有?!他怎么还能笑得出来?!难道他真就甘心坐以待毙,等着被废,然后像李建成、李元吉那样死去吗?!”

苏勖忍着疼痛,看着近乎失控的李泰,心中叹息。

魏王殿下还是太沉不住气了。

他深吸一口气,劝慰道:

“殿下,太子心思深沉,或许另有打算,我们不可自乱阵脚。他如此平静,要么是早有应对之策,要么……就是已经认命。”

“认命?他李承乾会认命?”

李泰像是被针刺了一下,猛地甩开苏勖的手,咬牙切齿地道:

“不!他绝不可能认命!他一定在暗中谋划着什么!”

他在殿内又焦躁地转了两圈,突然停下,眼中闪过一丝狠绝的光芒:

“不行!本王也绝不能坐以待毙!父皇想扶植李治?做梦!”

说着,他猛地转向苏勖,压低声音,语气急促而决绝:

“苏先生,你立刻想办法,将本王的意思传给长安的刘相!”

“告诉他,父皇已有易储之心,目标很可能是晋王李治!”

“若父皇因这次中毒事件,下旨废黜李承乾,我们绝不能让李治坐上太子之位!”

他的眼神变得异常阴狠:

“另外,让刘相联络我们在朝中的所有力量,做好准备!”

“一旦废太子的诏书下达,我们要立刻发动我们的力量,联合那些同样不希望看到一个幼主登基的功臣元老、世家门阀,共同向父皇施压!”

“就算.就算最后太子之位落不到本王头上,也绝不能是李治!”

“一个年幼的太子,只会成为权臣的傀儡,大唐不能交到这样一个孩子手里!这是为了大唐的江山社稷!”

他给自己的野心披上了一层冠冕堂皇的外衣。

苏勖心中一震,知道魏王这是要破釜沉舟,甚至不惜在陛下废太子之后,直接挑战陛下的权威,强行干预立储了。

此举风险极大,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但他看着李泰那孤注一掷的眼神,知道此刻再劝也是无用,只得躬身道:

“臣明白!这就去设法联络刘相!”

“要快!”

李泰重重强调:“一定要赶在父皇做出最终决定之前!我们……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苏勖匆匆离去,凝云阁内只剩下李泰一人。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和远处承香殿隐约的灯火,胸口剧烈起伏,眼中交织着愤怒、恐惧,以及一种被逼到绝境后产生的、疯狂的决心。

“李承乾……父皇……你们都想逼死我……”

“那就看看,最后死的人,会是谁!”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刺入掌心,渗出鲜血,却浑然不觉疼痛。

九成宫的夜色,因这兄弟二人截然不同却同样危险的反应,而变得更加深沉难测。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这看似平静的离宫之下,加速酝酿。

另一边,返回长安的御辇内。

车轮碾过官道,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

宽敞华丽的马车内,气氛却比车外的暑气更加凝重压抑。

长孙皇后靠在软垫上,脸色苍白,眼角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往日温婉雍容的气度被一种深切的哀伤和不解取代。

她看着对面闭目养神、面色冷硬的李世民,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二哥……你当真要如此吗?”

李世民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却深不见底,仿佛蕴藏着万年寒冰:

“观音婢,你想说什么?”

“承乾……他是我们的嫡长子啊!”

长孙皇后的声音带着哽咽:

“他或许行事激进,或许手段酷烈,可他开疆拓土,功在社稷!你怎能……怎能因稚奴中毒一事,便如此疑他,甚至动了易储的念头?”

“这岂不是正中了那幕后黑手的下怀,让你们父子相残,兄弟阋墙?!”

她的语气带着恳求,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仿佛看到了某种可怕的未来正在成为现实。

李世民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他猛地坐直身体,一股无形的帝王威压瞬间弥漫在车厢内,连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几分。

“父子相残?兄弟阋墙?”

他重复着这几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苦涩的弧度,那笑容里充满了无尽的嘲讽和某种决绝:

“观音婢,你告诉朕,朕这一生,背负的骂名还少吗?!”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几乎要破笼而出的情绪:

“玄武门!朕杀了自己的亲兄弟!逼退了父皇!这‘弑兄逼父’的千古骂名,朕背了!”

“为什么?!你以为朕愿意手上沾满至亲的鲜血吗?!”

“为的是这大唐的江山!为的是不让这来之不易的天下,毁于庸碌无能、嫉贤妒能之辈之手!”

他死死盯着长孙皇后,眼神灼灼,仿佛要烧穿一切伪装:

“是!朕承认!承乾有能力!有魄力!甚至比朕当年更狠,更果决!他平定辽东,覆灭倭国,功绩彪炳!”

“但正是因为他太有能力,他的野心才更可怕!他已经不受控制了!观音婢!”

“你难道忘了父皇是怎么一步步被我们逼到退位的吗?!你难道想看到朕,也落得和父皇一样的下场吗?!成为一个被自己儿子架空、圈禁,只能在深宫里等死的太上皇?!”

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响在长孙皇后耳边,震得她脸色煞白,浑身发冷。

她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世民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语气稍稍放缓,却带着一种更深的、令人心悸的疲惫和洞察:

“而且,观音婢,你难道真的没有感觉到吗?”

“承乾他……早就变了。”

他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时光,回到了多年前那个惊心动魄的午后。

“从他八岁那年,醒过来的那一刻起……他就变了。”

“他不再是我们熟悉的那个承乾了。”

“他的眼神,他的想法,他那些层出不穷、闻所未闻的手段……火炮、海军、牛痘,甚至是那些精妙到可怕的格物之术……”

“你不觉得奇怪吗?一个八岁的孩童,如何能懂得这些?如何能有那般深沉的心机,那般狠辣果决的手段?”

李世民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

“他或许还是我们的儿子,但他的灵魂……朕有时候觉得,那里面住着的,是另一个完全陌生的存在。”

“一个……更强大,更冷酷,也更难以掌控的存在。”

他重新看向长孙皇后,眼神里是帝王的决断,也是一个父亲深藏的痛苦与无奈:

“朕不知道他身上发生了什么,朕也不想去深究。朕只知道,大唐的江山,是朕一刀一枪,踩着尸山血海打下来的!”

“朕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它,落入一个.连朕都无法看清、无法掌控的‘儿子’手中!”

“朕的江山,必须由朕的儿子来继承!”

“一个真正的、流淌着朕和你血脉的,能够被朕理解和影响的大唐储君!”

长孙皇后怔怔地听着,李世民话语中透露出的信息让她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般的荒唐和寒意。

【变了?从八岁就变了?】

【另一个灵魂?】

这些话听起来如此匪夷所思,可细细回想李承乾这些年的言行举止,那些超越年龄的成熟、那些近乎妖孽的才智、那些与大唐格格不入却又效果卓著的理念,她又无法彻底否定。

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和恐惧感攫住了她。

她看着眼前这个同样疲惫、同样在权力与亲情漩涡中挣扎的丈夫。

最终,所有劝慰和质疑的话语,都化作了一声悠长而绝望的叹息,泪水无声地滑落。

她明白了。

在江山社稷面前,在帝王那不容挑战的权威和那深不可测的疑心面前,所谓的父子亲情,竟是如此脆弱,如此不堪一击。

马车依旧在颠簸中前行,载着这对帝国最尊贵的夫妻,也载着他们之间那无法弥合的裂痕,以及一个关于帝国未来命运的、沉重而危险的秘密,驶向那座风云汇聚的长安城。(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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