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4章 诸事不顾,人鬼不避

临海郡。

与姜望辞别后,林有邪始终面无表情。

青牌自有隐秘渠道,到处都能找到休整的地方。但乌列已经很久没有动用过青牌的资源,

两人走在人群中,像任何一对普通的爷孙那样,亲近,自然。

“心情不好?”乌列语气随意地问道:“因为姜青羊的态度?”

他倒是不会觉得,林有邪对姜望有什么特殊的情感。接触这样少,不至于到那份上。

但姜望这样一个无论怎么看都称得上优秀的年轻人,其人避如蛇蝎的态度,是难免会让人产生自我怀疑的。

林有邪并不否认,只是问了一个问题:“如果他是一个好人,那么他讨厌我,是不是说明我是一个坏人?”

乌列笑了笑:“世人评价好人与坏人的标准,与我们青牌执行的对错,并不永远相同。”

“你不是好人,我也不是好人。但我们也都不是坏人。法是规矩,是律令。一个真正的青牌,首先就要剥离好人与坏人的定义,只遵从于‘法’。”

“姜青羊对咱们退避三舍,很正常。任何一个人被咱们盯着,都会讨厌咱们。但这并不是我们怀疑自己的理由,我们也无须为此改变。”

“一个优秀的青牌,必然是人憎鬼厌的。越优秀越如此。因为只讲规则,不讲人情。”

乌列摊开自己的手掌,细数掌纹,似在细数那些时光里的故事:“但人们评价好与坏,恰恰只在意‘对我好’或者‘对我坏’,而非好坏本身。此是人之常情。然,法不容情。”

“乌爷爷。”林有邪想了想,说道:“您说我们要剥离对错,只遵从于‘法’,遵从规矩。可您追查田家这么多年,本身没有得到任何许可,也没有任何法令支持您。这难道不是不合规矩,不循于‘法’,违背了您的道么?”

“你能够思考到这一步,这很好。”乌列收回手掌,轻声说道:“你说的‘许可’、‘支持’,并不是‘法’。哪位大人物的命令,谁的口谕,也不是‘法’。‘法’公平如水,在任何地方都趋向平衡,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法’是獬豸,见恶即触之,而不顾其它。与忠孝贤愚、善恶贵贱都无关,有恶行,则以‘法’绳之。

你说的那些应该支持我但却没有支持我的人,他们遵从的不是‘法’,而是权势,是利弊,是考量。在他们的世界里,一个人、一个家族的价值,凌驾于‘法’之上。

我与他们道不同。

我循我的‘法’,我行我的道。诸事不顾,人鬼不避。”

“诸事不顾,人鬼不避。”林有邪呢喃着这八个字,感受到一种尤其坚决的力量。

她似有所得,又似有所失。

等她消化了一阵,走着走着,乌列忽然问道:“你想不想去三刑宫?”

“啊?”林有邪愣住了。

她自小是乌列带大的,说是亲爷孙也不为过。她如何不知道,在乌列心中,齐国的分量,远远高过三刑宫。

其人有随时去三刑宫修行的资格,但哪怕自青牌退隐之后,也从未动过那种念头。去国求道,并非羞于见人的事情,国家本身也不会阻拦。但对有些人来说,护国之心,即为道之所在。

乌列此时此刻的这个问题,难免有一丝阴霾在。

想了一阵,林有邪说道:“我父母都是齐人,我也是齐人。”

乌列并不勉强,只道:“也好。”

两相无言。爷孙两人的身影,慢慢消失在人潮中。

……

……

涌动在人潮里的每一滴“水”,都有自己波澜壮阔的一生,

有的跃出水面,叫世间瞧见了,有的泯然人海,寂寂无名。

但无论老少贤愚,显赫或落魄,所有的人都在其中。所有的人涌在一起,才是人潮。

“主上,我们去哪里?”范清清问。

她虽然是内府修士,但一直呆在近海群岛,迄今为止,还是第一次来齐国,对这里的一切都很好奇,一路上眼睛就没停下来过。

“我写一封信给你,你拿着信,去阳地青羊镇,找一个叫独孤小的姑娘。她是我的心腹,帮我打理封地。有什么处事不周到的地方,你多教教她。”

姜望心中早有安排:“齐国很安全,追杀你的人,至少五年之内不敢来齐。你就在青羊镇休养,同时负责帮我建造正声殿。我忙完临淄的事情,就会回去一趟的。”

哪怕撇开修为不提,范清清曾经做过一宗长老的眼界和手段,也远非独孤小可比。

但以信任程度而言,范清清自然远不及独孤小。

把范清清派到青羊镇去,一部分的原因,是其人在临淄能够发挥的作用有限。姜望自己都是常年住在重玄胜府上,有什么事情,根本用不着范清清。把一个内府境的修士派到青羊镇去,则是必定有压服一切的效果。

随着德盛商行日新月异的发展,青羊镇作为商行在阳地的枢纽,重要性与日俱增,独孤小其实是压不住场的,纯粹是靠重玄家的虎皮。然而虎皮披得再久,终不是真老虎。

让范清清去青羊镇,正好也可以教教独孤小,让她获得更快的成长。

而最重要的原因,其实是正声殿。

他这一次在近海群岛风光无限,并非完全是因为他姜某人秀出群伦、无可匹敌。齐国极具分量的支持,也不可忽视。

一个有清醒认知的人,必须要知道,自己的成就来于哪里。若狂妄到将一切都归功于自己,那就是自取灭亡的时候了。

史书中类似的记载屡见不鲜。

姜望在封地大兴土木,正是表明忠心的一部分。这表示他对齐国有了更深的归属感,要在这里扎下根来。

与之相较,正声殿对五仙如梦令声部修行的帮助,倒还在其次了。

对于姜望的决定,范清清当然不会有任何异议,拿到信便离去了。

堂堂一个内府境修士,在有明确地址的情况下,当然不会找不到地方。齐国也不是那种朝不保夕的地域,甚至普通人都能外出郊游。

姜望租了一辆马车,像往常一样,不愿意浪费任何时间,打算在修行中回返临淄。

当然,鲍氏名下的车马行,是坚决不跟他做生意的。他花了双倍的价钱,才在当地的一家小型车马行租到马车。

不过,马车上路没多久,就被人拦住了。

“敢问,车内可是姜望姜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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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青羊原来是我,债多不压身了我已经!

来吧来吧来吧,与我一战!

(本章完)

第975章 吕宗骁

马车停下了。

从声音给出的信息来判断,来者约在二十岁至二十五岁之间。

姜望掀开车帘,看到一个头戴褐色小帽的年轻吏员,只有周天境的修为。不过他身上的吏服,已经足够让车夫勒停马车。

“你多大?”姜望的第一个问题,就让他一愣。

“在下二十有二。”小吏老老实实地说。

老人和年轻人的声音自然不同,不过要具体清晰到多少岁,自然是五仙如梦令声部的功劳。

姜望满意地点点头:“说吧,找我有什么事?”

“在下是天府城治下吏员,上头有吩咐,看到您就请您去城主府一趟。咱们城主在府中等。我是一接到您在码头出现的消息,就赶紧寻过来了。”

天府城主找我?

姜望心中一动,当即下车:“我随你去。”

他侧身对车夫说道:“麻烦你在这里等一等,我办完事再出发。”

见这位客人甚至能跟天府城主扯上关系,车夫哪敢有异议,恭敬低头:“大人且放心。”

天府城主要找姜望,有太多路子。就不说近海拦舟了。以天府城在临海郡的超然地位,姜望出现在码头的第一时间,就可以堵住他。

这位吏员虽然说的是,接到消息就赶来,好像只是脚程慢了些,才在此时找到人。但姜望感受到的却是,天府城主并不想大张旗鼓找他。

此事有些隐秘。

莫非……是跟天府秘境有关?

姜望只觉得心跳陡然急促了起来,

天府城的小吏并不多嘴,姜望也不说话,甚至自储物匣里寻摸出了一顶斗篷戴上。就这样一路无言,低调地走进了天府城。

城主府的建筑风格偏于厚重,很见严肃。

上次见过的天府城主并未拿大,姜望一踏进书房门,斗篷才解下,他就起身相迎。

“我大齐天骄回来了!”言语之中,很是欢喜。

对于姜望手中的斗篷,他随意扫了一眼,虽然并未就此说些什么,但表情显然是满意的。

天府城主姓吕,名为吕宗骁。

能掌握天府城这样的地方,比之郡守的地位也不差了。且现在正是壮年,仍有冲击神临的可能,前途难以限量。对姜望的几次礼遇,算得上折节下交。

姜望当然也不会傲慢,笑着说道:“见到城主大人,我才真正意识到,已经离开了颠沛的海上之旅,真正回到了自家人地界。”

吕宗骁哈哈一笑:“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书房的门早已被下人顺手带上,天府城主的属下都守在门外,无疑更说明这次谈话的隐秘性。

姜望心中急切,坐下来寒暄两句,便道:“贵府属吏说,您有要事召见在下,不知是怎么个章程?”

吕宗骁沉吟道:“姜老弟,我虚长几岁,便托大称你一声老弟。”

天府城主虽然有那么点看菜下碟的意思,在姜望名震诸岛后,态度才更近一层。

但姜望与他无恩无怨,现在也没有什么立场问题,没必要把朋友往外推。

因而果断接道:“吕大哥,你有话尽管说。”

吕宗骁面容粗犷,短须如刺,平日很见威严。

此刻认真盯着姜望,气氛自然便严肃起来:“姜老弟,你实在地跟老哥说,你那位朋友,是什么来头?”

哪位?

姜望心念急转,带着几分自己也不知何来的不安、期待,试探地问道:“竹碧琼?”

“就是那个,你送进天府秘境的小姑娘。”

姜望没有什么好隐瞒的,诚实说道:“她是我的好朋友,是钓海楼实务长老碧珠婆婆的亲传弟子。天真烂漫,没有什么心眼。身上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她在天涯台受审的事情,吕大哥你也应该知道。”

海祭大典上,沉都真君危寻也在。

如果竹碧琼真有什么特殊,不可能瞒得过危寻的眼睛。

姜望几句话就说得清清楚楚,吕宗骁的确没有什么怀疑的余地。

但他坐在那里,仍是有些为难。

“怎么了?”姜望难掩急切地问:“有什么变故?”

“我也不知是好是坏。”吕宗骁叹了一口气,说道:“你送进天府秘境的那个小姑娘,她……出来了。”

嘭!

“什么?”

姜望急切间站起,手上劲力分散,把椅子扶手都按断了。

他也顾不得失礼了:“你说的是真的?”

“这还能有假?”吕宗骁倒也能够体谅,和缓说道:“只不过,这事有些异常。一则,当时老弟你们说的是,只为了将她送进天府秘境,与亲人合葬,没说她还要出来。二则,天府秘境休养期未过,按说不可能有什么水到渠成的收获。三则……你我都知道,以她当时的状况,已是不活了。到底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

吕宗骁说得并不明显,但该表达的意思都表达了。

第一层意思,是问责。当初说好,只是把人送进去埋葬,现在怎么跟说好的不一样?你们是怎么对待承诺的,又是怎么办事的?说好了只是埋个人,结果你们送进去的人呢,还探索上了?

人只进不出,和进去后又出来,是完全不同的事情。前者只能算是稍微破例,因为送一具尸体进去,对天府秘境没什么影响。后者则是完全坏了天府秘境十二年一次探索的规矩。

第二层意思,是告诉姜望,自己为这事担了多大的风险。天府秘境可以说是天府城的立城之本,是天府城得以超然的根基。我在休养期提前给你们打开秘境,你们玩这一套,不地道。

第三层意思,则是提醒。提醒姜望,竹碧琼虽然活着出来了,但这事透着诡异,你得多加小心。

一番话有敲打亦有拉拢,足见此人的不简单。既划出了道来,又表达了不满,可同时,还带着亲近。

让人就算知道自己被敲打,也觉得很亲切。

从他这番话,也可以知道。为什么他这次见姜望,要如此低调。实在是天府秘境太重要了,这突然出现的变化,令吕宗骁本人也很忧虑。

“吕大哥,我以姜望之名向你保证,此事我绝不知情,更没有任何预谋。我将竹碧琼送入秘境,只是为了成全她的遗愿,她想和她姐姐在一起。”

对于自己应该承担的责任,姜望向来有很端正的态度,当即说道:“您不妨让我先去看看情况,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此事我定会给您一个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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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欠多少更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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