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7.第273章 禁归

第273章 禁归

夏日的炎热日光把窗柩上的红色木漆晒得脱落了些,若仔细看这些细节,会发现右相府已经有些老旧了。

算来,李林甫置宅的时间与他任相年份相当,至今已有十五年了。

傍晚时,杨国忠走过长廊,一路看着相府陈设,第一次发现此间已不如他的新宅奢华。

他的新宅就在宣阳坊,杨銛宅的南边,与三位国夫人、薛白的宅院都离得不远,临着万年县署,可见位置寸土寸金。新宅整修时,他还用了大量的沉香木,因此屋舍自有股淡淡的香味。这是三年多年前他就学到的办法,如今终于可以用上了。

可见努力上进,就是会有收获。

“右相安康。”

“坐吧,你马上也要位列公卿了。”

杨国忠难得在右相府有一个座位,笑了笑,从容不迫地坐下,道:“杨銛已派人去召薛白回长安了。”

“可见他不愿听你的办法。”李林甫道,“他宁肯信任薛白、元载,反倒不信任你这个兄弟?”

“薛白毕竟不同。”杨国忠难得承认了这一点。

李林甫端起茶汤抿了一口,心想等了这么久,薛白始终不把骊山刺驾案往王鉷身上引,让人失望。

既然有了杨国忠代替薛白在杨党中的作用,帮忙对付王鉷,那就不需要薛白了,那要阻止杨銛将薛白调回长安,也简单。

“万年县尉的阙额……”李林甫沉吟着,决定卖博陵崔氏一点好处,道:“本相瞩意崔祐甫,伱等不必再觊觎。”

杨国忠愣了愣,对薛白这遭遇却隐隐有些窃喜,元载贬官、薛白不归,杨党终究是要由他来一力支撑,唯他坐山观虎斗、及时表态,得了莫大的好处。

上进途中,有时一旦错过某个机会,它就不会再来了。

~~

虢国夫人府。

杨玉瑶正拿着一张汇票在看。

此物是近来才在长安城的贵胄中兴起的,也被唤作“飞钱”,厚厚的纸张上印着繁复的图案,纸张中还隐隐显出些花纹,文字上盖着好几个印章,而最重要的防伪措施则是一排编号,用的是如今还少有人能看懂的简单数字。

除了这一张汇票之外小匣子里还有些别的文书,譬如存钱证明,薛白称它为“存折”,在杨玉瑶的理解这就是借贷生意,她已与许多公卿谈好把衙署的食本钱存在丰汇行,利息比存在别处略高些,而丰汇行又可以更高些的利息借出去,或扩张更多的生意……

如薛白信上所言,他之所以留在偃师,这就是他需要铺开的摊子之一,能为她赚很多很多的钱,这便是他给她的解释。

杨玉瑶却是茫然了。

她当然喜欢钱,虢国夫人府之奢豪在长安都是数一数二的,她甚至还好攀比,觉得自己的宅院不如旁人便要拆了重建,但现在她却渐渐发现她心底想要的不是钱,而是更希望薛白早些回来。

可他却让她苦苦等候,不知她夜里想他时有多蚀骨灼心。

好在,如今杨銛终于下定决心去请回薛白了。

想着这些,杨玉瑶把薛白寄来的物件一个个放回匣子里,嘴角扬起一丝笑意。

“瑶娘。”明珠匆匆赶来,禀道:“奴婢得了一个消息,万年县尉的人选,吏部已经定下了……”

说到这里,杨玉瑶已回过头,用饱含期待的眼神看着她。

明珠很有压力,但还是低声应道:“不是薛郎,是崔祐甫。”

“为何?”

“奴婢不知。”

“好个哥奴。”杨玉瑶当即大怒,骂道:“都说了两不相帮,他却敢得罪我。”

此事当然有些奇怪,依着薛白的推测,眼下李林甫该是拉拢杨党才是,为何会突然转变态度、开始打压?另外,杨銛才派人去召薛白回长安,李林甫却能这般快反应,是巧合还是另有隐情?

杨玉瑶当即决定入宫去见贵妃,给右相上点眼药。

她还未出门,杨銛府中却有家仆匆匆赶到。

“三娘,不好了!”

“我已知道了。”杨玉瑶冷着脸,道:“敢坏我的事,我绝不给哥奴好过。”

“不是,是阿郎……阿郎病倒了……”

杨玉瑶还未明白这所谓的病倒了有多严重,匆匆往杨銛的府邸赶去,恰见两个姐妹的车马停在门口。

她连忙迎上前去,问道:“阿兄如何了?”

此时杨国忠从里面赶出来,匆匆跑下台阶,因太过慌乱一脚踩空,崴了一下,差点摔倒在地。

这一下崴得极疼,疼得他只能在台阶上坐下来,双手拍着台阶大哭起来。

“阿兄没了,我们没阿兄了!”

杨玉瑶脑子里“嗡”的一下,觉得杨国忠是在胡言乱语,上前一脚将他踹翻,径直往里赶去。

府邸里一片混乱,仆从婢女们手忙脚乱,不知所措,待见杨玉瑶来了,干脆纷纷跪倒在地。

正房前,四个大夫正背着药箱站在那,脸色苍白,带着惶恐之色。

“虢国夫人,老夫到时,国舅已经……”

杨玉瑶理都没理,奔进正房,只见杨銛正仰面躺在榻上,张着嘴,长须上血渍斑斑。

“阿兄!”

一瞬间说不出是什么心情,杨玉瑶上前去推,想要能推醒杨銛,但任她如何推,杨銛都没有反应。

“阿兄醒醒,我错了,我不该和你发脾气……”

杨玉瑶此时才发现杨銛那看似黑亮的头发是染过的,发根处已是密密麻麻的灰白。

他脸上还敷了一层粉,遮盖了那满脸的细纹和老年斑,此时脂粉已褪了下来,显出他那疲倦发黑的眼圈。

那双眼睛上布满了红血丝,隐隐还有愤忿之意,像是在气恼杨玉瑶。

“我错了,我一辈子都在欺负阿兄,你醒来好不好?”

此时韩国夫人、秦国夫人亦赶到了,见此情形,皆趴在榻边嚎啕大哭起来。

杨玉瑶反而不哭了,抹了泪站起身来,走向门外的大夫,问道:“我阿兄是如何没的?”

“虢国夫人恕罪,是国舅故去之后,才有人请小老儿来的……”

“都让你们看顾好他了。”

“回虢国夫人,国舅午后困倦,想要睡一会,这之后,小老儿也不知如何回事。”

杨国忠一瘸一拐地走过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地道:“我今日为薛白之事来找阿兄,还未来得及说话,阿兄正好得知薛白回不来了,急火攻心,一咳就缓不下来……”

“他有甚好急的?”

“就是说啊。”杨国忠哭道,“不该如此啊,呜呼哀哉!呜呼哀哉!阿兄啊!”

在这一片悲戚的气氛中,忽又有人跑来,慌忙喊道:“圣……圣人与贵妃到了……”

~~

摆在杨家面前的一个很实际的情况就是,杨家中能支撑门户的男丁很少,杨銛这一死,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只有杨国忠。

悲伤之余,杨玉环自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但她思来想去,终究是对杨国忠的品性与才能有所犹豫……心里莫名地总是出现一个人的影子,属于一个坚毅而可靠的年轻人。

也许是因为在骊山刺驾案那一夜薛白对她的保护,她觉得,薛白是一个真正能让她信任的人。

在这个关头,杨玉环认为需要把薛白调回长安。

因此,在杨銛的头七过了之后,她趁着杨家兄弟姐妹都在,问了此事。

“本是有个阙额的。”杨国忠低声回答道,“可惜当时薛白不肯卸任,错过了,阿兄也是因此事急火攻心。”

杨玉瑶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对此没作回应。

杨国忠其实也在偷偷观察她的反应,见状认为她应该也有些生薛白的气。

“除了万年县尉呢?”杨玉环问道。

她此前一句话没有问过,此时却能脱口而出万年县尉,可见私下里是有关注薛白的。

“他是进士出身,不能与杂流官抢阙额。”杨国忠试探道:“贵妃或可直接向圣人恳请?”

“我不涉朝政。”杨玉环道:“可有其它法子?”

杨国忠却知道她并非是因为这个理由,似乎从薛白外放之后,这位贵妃就从未在圣人面前替他说话了。

“终究是看圣人心意。”杨国忠道:“只要圣人对他满意,调回长安任官,不过是一句话而已。”

“如何做?”

见杨玉环追问不休,杨国忠为难着,应道:“首先是政绩,等今年的赋税入京,地方官的政绩高低,一看税额便知。”

这确实是,地方官能收到的税越多,可见其对治下的掌控力越强,也证明当地的编户多、隐户少。

“赋税入京?那得等到秋后了?”

“是,但薛白今年的政绩必定会十分亮眼,我再借机以太府官员的名义在圣人面前递些好话,将他调回长安,不难,不难。”

说着不难,杨国忠却有自己的一份私心。

杨銛这一死,留下的是一个日渐庞大的朝堂势力,那么,由谁来继承?

薛白当然没有资格继承,他又不姓杨,只不过是个面首或是姘头。但其人确实是有手段,与贵妃的关系只怕还更近些。

尽可能地让薛白晚些调回长安,杨国忠才可从容接管杨党。等到秋后,木已成舟,薛白再回来也没用了。

因此,杨国忠常认为他留在偃师是一步昏招,长安城正处于有利可图之际,偃师能有什么?

~~

车马往来,信件传递,到了八月,薛白的公文传回长安。

杨国忠迫不及待地想知道薛白对杨銛之死是何反应,因此格外关注,第一时间赶往右相府。

他抵达时,李林甫恰好拿着那封公文在思忖,也不知是出于巧合还是思忖了太久。

“右相安康,薛白可是请求调回长安?”杨国忠道,“我阿兄这一走,他必会以此为借口请求回长安,若圣人感念他对杨家的情意,只怕要给他升迁了。”

此事他分明看得很清晰,偏偏杨玉环问的时候却又不说,拿些“进士不宜与杂流抢阙额”的理由糊弄。

李林甫却是摇了摇头。

“竟然不是吗……那该是向右相低头了,愿意把罪名栽到王鉷身上?”

李林甫闻言,淡淡扫了杨国忠一眼,道:“你不了解薛白。”

杨国忠不认可这个评价,他一直以为薛白与自己是同一种人,奋发进取、不择手段,不想薛白最近真是越来越窝囊了。

“那就是表功了,他连着灭门好几家大户,都不知能收到多少赋税,若在各州县的进贡入京前奏功,能彰显圣人识人之明,必能使圣人欣喜。”

“不必猜了。”李林甫道:“薛白上奏,河南府部分州县今年有旱情,恳请减免税赋。”

“什么?”

杨国忠好生诧异,完全无法理解。

薛白折腾了那么多,到最后功劳不报,为的是什么?

堂中两人都沉默着,许久,李林甫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你说,那竖子到地方上待着不肯回长安,真是为了黎民百姓不成?”

“必不可能。”杨国忠语气笃定,态度明确,“薛白绝不是舍己为人的主,他做事必然是对自己有好处。”

李林甫却已经想了很久,没能想出薛白的所作所为对其个人官途有任何帮助。

“本相施行和籴法,世人多有谤者,但本相根据田亩多寡给价,将更多的钱给到贫户手中,做这些,对自己有甚好处?”

“这……”杨国忠无言以对,道:“薛白岂能有右相的心胸?”

虽说猜不透,但事已至此,薛白暂时是休想谋求升迁了。

话题于是转到王鉷身上。

“王鉷以追缴积欠起家,不擅权谋,所凭借者,唯‘圣眷’二字而已。但恰是因圣眷,始终屹立不倒,要对付他,唯一的办法就是让圣人不再相信他……”

~~

偃师县,陆浑山庄。

山谷深处有一排防备森严的房屋,在外面看来只是山庄主人给佃户住的寻常农舍,走近了,却能听到里面不停响起叮叮当当的打铁声。

“铸好了。”

“给我。”

老凉接过一把长柄陌刀,首先感受到的是它的份量很重,之后寻了一块大木桩,双手持刀猛地劈下去。

周围众人见了,纷纷倒吸一口凉气,喝彩道:“好!”

“好刀。”老凉先是这般评价一句,转向鲁三蚀,道:“鲁公,我有一说一,这刀还有得改进的地方,我使起来才顺手。”

正说着,姜亥过来,道:“郎君来了。”

两人连忙出去相迎。

如今樊牢已将一部分二郎山的兄弟及其家眷安置过来,另外还有丰味楼的一些心腹伙计,也是带着家眷,因此山庄中还算热闹,而老凉、姜亥则是这些人的教头,教他们些保家卫国的本领。

一切原本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但今日薛白过来时却显得有些难得的郑重,直接在大堂里召诸人议事。

老凉、姜亥的位置是在侧边的最前。

樊牢也在,昨日刚刚送了一批铜料抵达,坐在他们下方,后面则是刁丙、刁庚俩兄弟。

再往后则是些才开始有所表现的伙计,比如胡来水,奇怪的是竟还有任木兰,这小丫头正大咧咧地向老凉挥手,很得意的样子。

在他们对面的便是些在官面上的人了,施仲以杨氏商行管事的名义在偃师经营生意,王仪则是薛白的幕僚,还有县署帅头薛崭,县中的吏员郭涣、赵六。

奇怪的是,薛白最为倚重的幕僚殷亮反而不在。

老凉对殷亮的能力与人品都是佩服的,因此一直在想原因,直觉应该是因为殷亮的家世与这里所有人都不一样。

众人等了一会儿,薛白到了,一左一右跟着的是杜妗、杜媗这对姐妹。

杜五郎没来,大概不是因为信任与否的问题,纯粹是没有必要。

三人在上首坐下,也不多寒暄,很快便说起正事。

“今日请大伙来,说件重要的事。”薛白道:“此事我反而先与樊牢说过,也没什么,无非就是我们得扳倒太子,扶持一位皇孙……”

一句话毕,堂中众人反应各异。

老凉、姜亥本与东宫结了死仇,早决心追随薛白,神色如常;樊牢、刁氏兄弟又紧张又有些兴奋,确实是没见过世面;施仲、王仪、胡来水是早打算卖命给薛白,虽讶异却也能接受;任木兰则完全激动起来,恨不能立即就喊上几句响应薛白。

还有不少人则是完全没想过这问题,顿时不知所措,比如郭涣、赵六……

“是哪位皇孙,我暂时不宜多说。”薛白继续道,“今日主要是问一问大家,敢不敢做一番大事业?”

老凉这才知道为何薛白没有请殷亮来,其实与殷亮那种聪明人,不需要把话说太透。由他们这些人来,把大事干出来,殷亮自然会有选择。

“敢!”

老凉、姜亥、薛崭等人先应了之后,樊牢也是不甘落后。

“好。”薛白问道:“有不敢的吗?”

郭涣的手一直在抖,有些紧张害怕,听了薛白这个问题反而应道:“敢。”

因声音有些发虚,他还再应了一遍,心想自己这一把年纪了,竟还要牵扯到皇位之争里。

好在皇位之争也是大唐开国以来的常例了,让人心里的负担能小很多。

薛白还是很在意郭涣的态度的,有了这位偃师百事通的支持,能少很多的麻烦,他遂点点头,给了一个鼓励的目光。

“好,诸位往后都是大唐的功臣。”

闻言,众人都有些躁动,薛白摆摆手,继续道:“荣华富贵不必愁,那就谈谈如何做到。这次到偃师,皇孙的要求基本已达成了,铁器、铜币、钱庄、粮食、民心等等,这些都是成事的基石……”

这些话给了众人不少的信心,接着,他话锋一转。

“但倘若我调离偃师,你们能否将这一切维持下去?”

薛白没有与手下人说他为何要调任、能否调任,只用了这“倘若”二字。

郭涣最先明白他在担忧什么,也知道自己是维持这些的重要一环,连忙行礼,道:“少府放心,我等虽无少府大刀阔斧之魄力,一定尽心守成。”

“好,我已举荐殷先生任偃师尉,郭老可暂任录事,静待时日。”

“喏。”

郭涣心中震动,惊异于薛白的能耐,也疑惑静待时日是何意,总不能往后还能给他也举荐一个官位。

“老凉、姜亥,你们不方便随我归京,便留在陆浑山庄。”薛白道,“刁丙、刁庚,你们随我走,如何?”

刁氏兄弟对视一眼,又看向樊牢,之后学着老凉的动作,应道:“喏!”

~~

这日从陆浑山庄回来,薛白与杜家姐妹私下计议时,才真正聊到调任之事。

“万年县尉的人选已经定了。”

“是,崔祐甫,他资历与我差不多,出身却高贵,这次又能代表博陵崔氏支持李林甫。迁他为万年县尉,正常。”

“可见顺势而为还是轻松的?”

“他们都顺着大唐的下坡路往下走,自然是顺。”薛白微微叹息,道:“但我确实没预料到杨銛会在这时候没了,他上次给我的信上还说身体不错……”

为此,他得开始准备回长安了,否则杨党或分崩离析、或让人窃取果实。

但前提是他得先完成今年的税赋、安排好后续的事宜,因为长安城中的还只有杨党,偃师县中才有他的薛党。

杨党只是壳,薛党才是他的核心、基石,这是他前来偃师的目的,他做事讲究利己也利人,从来不做舍己为人之事。

“事发突然。”杜媗道:“国舅一去,我们在朝中少了一大助力,眼下要调回长安只怕难了吧?”

薛白道:“我敢拒绝哥奴、王鉷让我出任万年县尉的提议,因升迁之事原本就有所准备。”

“如何?”

“我先写封信吧。”

薛白铺开一张竹纸,提笔,先是写了自己在偃师的一点功劳,之后写道:“长安县尉王之咸,博通经史,才华横溢,可入秘书省……”

杜妗一直在旁边看着,微觉好笑。

去岁薛白从校书郎谋求外放之时,就觊觎过长安县尉之职,可当时资历远远不足,只能将它拿来讨价还价。转眼一年过去,薛白已有了资历,王之咸却还在任上。

这才是早有准备的计划,而万年县尉之职才是那个意外出现的变化,薛白承受住了它的引诱,没有轻易被打乱计划。

与他做法相反、没能顶住引诱的人是元载,因此哪怕再聪明,却还是落入圈套。

薛白一字一字写着,像是他做事的态度,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很快,一封信写完,杜妗看了一遍,认为不论是王之咸还是薛白,确实都有了升迁的资历,但却还有个问题。

“你要寄给谁?”

眼下薛白最大的靠山是杨玉瑶、杨玉环姐妹,她们却很难绕开李林甫而决定薛白的官职,至少需要杨銛这样一个在中书门下省有权力的人物。

偏眼下李林甫、王鉷斗得厉害,双方都盯着他,他不论倾向哪方,另一方必要百般阻挠。

加之杨国忠态度暧昧,薛白在朝堂上似乎是一个同盟都没有了……

~~

数日之后,中书门下省。

“偃师来的?”

“是。”

一封长信被拆开,看信的老者眯着眼,隐隐觉得上面的话语好生熟悉,以前似乎听过。

看罢,他抚须沉思了良久,回忆着薛白在京时的情形……

(本章完)

278.第274章 归

第274章 归

王宅,自雨亭。

到了九月中旬,天气竟还略有些燥热,邢璹赶到时,额头上沁出了细汗,而王鉷竟已在亭中等候了。

“坐。”

两人一落座,亭檐处便有水帘洒下,让人如置身与瀑布之中,顿生清凉之感。

“圣人不愿朝堂有变。”王鉷脸色冷峻,开口道,“哥奴对付不了我,但我也难以除掉他。”

邢璹道:“如此说来,唯有谋逆大案可撼动哥奴了?”

“不错,哥奴勾结胡儿,意欲举兵阻拦太子登基。”王鉷道:“他们觊觎洛阳,走私、铸币、笼络河南府官员,皆有实证。”

他对付李林甫的思路其实是清晰的,唆使丹州太守赵守璋状告李林甫二十余条大罪、唆使元载出面瓦解右相党羽这些都是障眼法,目的是为了把薛白绑到同一战线上。

“放眼朝中,唯薛白倚仗贵妃,敢得罪哥奴与胡儿。然,与其说胡儿是哥奴举荐,实则是圣人钦点,仅靠这些证据还动摇不了胡儿,我需薛白全力相助,明白吗?”

“是。”邢璹道:“我这趟去洛阳,正是秉承着王公此意,极力笼络薛白,奈何他并不配合,不肯与李林甫撕破脸。”

洛阳发生的事在信上说不清楚,王鉷遂耐着性子听邢璹当面说。

“苗晋卿亲自到偃师县兴师问罪,薛白教他去拿河南少尹令狐滔的口供。若非是我恰在河南,同时给令狐滔施压,此案只怕要被苗晋卿翻案了。当时,我们是以查义仓之事为由……结果令狐滔狡猾如狐,补足了义仓的亏空,划清了与高尚、胡儿的瓜葛,不让我们拿到任何证据。”

听到后来,王鉷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画面——两个紫袍高官同时去拉拢薛白,却被薛白指使得团团转,狐假虎威,给了令狐滔一个教训。

说过了洛阳,话题转回长安,王鉷语气沉郁,道:“同样是拉拢杨党,哥奴已放弃薛白这根啃不动的硬骨头了,转而收服了唾壶。”

邢璹叹道:“唾壶短视、贪鄙,最易收买,此事乃意料之中。唯独没想到如今杨銛这一死,杨党几乎已站到了哥奴那边,此事麻烦了。”

他们原以为杨党的核心是薛白,关注点遂始终放在薛白身上,没想到薛白昏了头赖在偃师不回来,被杨国忠窃取了好处。

连王鉷都疑惑薛白所作所为出于何种目的,偃师能有什么比杨党还要重要?总不能真是一心系于百姓?

“今唾壶打点内帑,乃圣人近臣,若长期放任他进馋言,恐于我等不利啊。”

“我绝不坐以待毙。”王鉷捻须沉吟,目光闪动,泛着些许狠色。

过去他面对李林甫毕恭毕敬,给人以软弱之感,但一个敢于向战死士卒家属追缴积欠的人,岂会没有魄力?

事若不济,他宁可刺杀李林甫,玉石俱焚!

檐边落下的水帘始终不停,水帘外是奢华无比的府邸,雕栏玉砌、鳞次栉比……任谁都不能轻易舍了这富贵。

王准从院门外走了过来,站到了自雨亭外,道:“阿爷,有桩消息。”

亭中的两人遂站起身,雨帘停下,王准迈步进来,从怀中拿出一卷邸报,道:“阿爷快看。”

王鉷接过邸报一看,只见是吏部最新的官员调动的名单,匆匆一眼扫过,几乎都是七品以下的官员。

这个层面的调动,圣人几乎是不过问的,全由李林甫一言而决。

“不会是哥奴又罢免了我们的人……”

王鉷话到一半,忽然停下,因他已看到了那一系列的调动。迁长安县尉王之咸为秘书省秘书郎;迁偃师县尉薛白为长安县尉;授殷亮为偃师尉。

“怎会如此?!”

他一瞬间有了深深的忧虑,担心是苗晋卿说服了薛白,使李林甫给薛白升官。

可见薛白虽还只是一介小官,却已足够让各方忌惮。

~~

与此同时,右相府中,李林甫冷着脸将一封公文丢在地上,叱道:“竖子好大的胆子。”

苗晋卿连忙俯身,道:“此事下官不知,莫非是王鉷所为。”

“王鉷牵涉骊山刺驾之大案,薛白竟还敢凑上去,取死之道。”

李林甫声音并不算大,这一句话却是杀气森森,而且说的也是事实,王鉷所做所为早已天怒人怨,一旦失去圣心,破家灭门近在眼前,薛白这次竟敢站到王鉷那边……不对。

他使人去拾起地上的公文,再次看了看,发现文书上有吏部、中书门下省、以及天子的用印。

“把吏部的考课卷宗给我。”

“喏。”

待那卷宗被拿上来,摊开,李林甫很快找到了薛白的考课结果,一最四善,乃是上上等。

“如何回事?!”

卷宗被砸到苗晋卿眼前,他慌乱拾起一看,有些慌了神,忙道:“不是下官……”

恰在此时,苍璧已赶到门外,道:“阿郎,陈希烈求见。”

“陈希烈?”

李林甫微微愣了一下,都已有些忘了这个人了。

~~

今日,杨国忠正对着一份名录在勾勾写写,名录是杨銛的遗物,记录的是杨党官员的情形。

其中有几个名字被杨国忠提笔圈了出来,如杜有邻、元结、皇甫冉、杜甫等等,皆是亲近薛白之人,或管漕运,或在解池一带管榷盐,任的全是杨党中最有利可图的官职。

可如今杨銛已死,杨党须以他杨国忠马首是瞻,他已给这些人写了信,却没有得到让他满意的回复。如此一来,杨国忠便打算提拔他自己的心腹任这些肥差。

“国舅,杨光翙到了。”

“进。”

不一会儿,一个身穿青色官服的五旬男子进来,佝偻着背行礼,面相阴柔,语气谄媚,道:“庆贺国舅升官加爵,请国舅安康。”

杨国忠一直以来被杨光翙小心侍奉得很舒服,遂道:“我打算擢拔你担任元载留下的阙职,你可有信心?”

元载原本是盐铁使判官,是杨党主持榷盐事务的核心人物,正因有他在,榷盐事务一直有条不紊,没出大的乱子。

能沾手此等利益,杨光翙登时大喜过望,直接跪在地上,道:“国舅放心,下官一定不让国舅失望。”

“一直以来,榷盐之收益太少,此为我阿兄始终没得到圣人倚重的原由。”杨国忠道,“你莫偷懒,亲自往解池去一趟,务必要比去岁的进项高上三倍。”

“哪怕是五倍,下官也鞠躬尽瘁!”

很难想像这是两个国之重臣能说出来的话。但杨国忠不玩那些虚伪的,在他看来,眼下最重要的就是敛财,为圣人敛财,也为自己敛财。

这也将是杨党接下来的行事准则,将彻底摒弃原本那些造纸、刊报、徐图改革税制的主张,摒弃拉拢寒门的路线。

正此时,外面有人禀报道:“阿郎,右相府派人来了。”

杨光翙连忙殷勤地帮忙开了门,杨国忠问道:“可是右相召我过去?”

“右相是派人递来了这个。”

杨国忠接过那封公文只看了一眼,眼神中就浮现出种种情绪,有震惊、忌惮,还有一丝敌意。

“怎会如此?怎可能?到底是谁做的?!”

~~

陈希烈走过右相府的长廊,一点也没留意到此间的老旧细节,感受到的依旧是李林甫的威严。

他深吸了一口气,进入堂中,脸上已浮起惶恐不安之色。

“右相安康……”

“陈希烈,伱想执国政了,是吗?”

“不敢。”陈希烈慌忙应道,“右相若说的是薛白之事,此事……出于圣人之意。圣人欲招薛打牌回京,我本以为右相知晓此事,故而没有提前问过右相。”

“嘭!”

桌案被重重拍了一下。

李林甫却还没放过他,喝道:“你与薛白勾结,当本相不知你打着什么主意吗?!”

陈希烈擦了擦额头,却还在嘴硬,道:“右相息怒,若是不想让薛白任长安县尉,那……是否禀明圣人?”

他素来软弱,今日难得硬气了一回。

李林甫依旧冷着脸,却没有继续叱责。

陈希烈稍松了口气,他根本就没得什么口谕,但敢赌李林甫不可能去问圣人。

他垂手站在那感受着右相府的气氛,渐渐地,没方才那么害怕李林甫了。

薛白说的不错,哥奴眼下大敌当前、麻烦缠身,是最需要支持的时候,是不会轻易与他撕破脸的。岂不怕将他逼到王鉷那一边?

堂中安静了一会之后,李林甫开口道:“罢了,不过是一桩小事。今日让你过来,是想问问你对和籴之事的看法。”

陈希烈面上不显,心中登时大喜过望。

他知道李林甫这是在笼络他,意思等斗倒了王鉷,便把和市和籴使之差职给他兼任,这可是个权力重大、利益丰厚的要职。

“说句实在话,这些年王鉷在和籴使的任上出了很多昏招……”

待陈希烈出了右相府,已是踌躇满志。

李林甫的反应完全被他料定了,已对他有所顾忌,不得不给出以前所没有的尊重,因在杨銛死后,是他得到了薛白的投靠与支持。

抛开薛白的能力与运气不谈,其人还代表着贵妃与虢国夫人的好感。要助他一个宰相掌权,又岂是难事?

须知如今李林甫、王鉷两边都在拉拢薛白,但最后成了的只有他陈希烈。

他将要成为一个真正的宰相。

~~

那边,李林甫虽不能直接向圣人询问,却能向宦官们打探圣人对薛白的态度。

他遂遣人向吴怀实打听,得到的回答却让他有些意外。

“吴将军以为,圣人该是未下过这道口谕。”

“为何?”

“几次伴驾,吴将军留意到贵妃一直没替薛白说话,既然不是贵妃提醒,圣人如何会下召。”

话虽如此,李林甫暂时还是不打算拿陈希烈如何,至少等对付过王鉷再谈,倒是可以先把陈希烈的名字记在册子里。

“对了,吴将军一直以来还有个猜测,但不知是否准确。”

“内官请讲。”

“该是骊山大案之后,圣人似乎有些不喜薛白与贵妃走得太近了……”

~~

九月下旬,两封任命文书从长安送到了偃师县署。

薛白看过之后脸色依旧平静,他会照着原有的计划,担任长安县尉。

“殷先生也看看吧。”

“少府,这是……”

“往后你就是偃师尉了,治理好此地,莫让我失望。”

殷亮点了点头,心中百感交集。

须知在大唐,出仕的一个重要途径就是到边镇给节度使担任幕僚,再由节度使举荐为官。他与薛白之间看似也是如此,但要知道,薛白还不是节度使,那其人能力以及诚意就更让人动容了。

“少府放心,少府的大恩,我必没齿难忘。”

薛白微微叹了一口气,没接着这些个人恩义之事聊,而是道:“离开偃师的时间还是比我预想中早了,本想等到明年开春。很快又要入冬了,如何让县境内的流民不被冻死又是一桩难题,我很难放心,会时常派人回县中看看。”

“我必定如履薄冰。”殷亮执礼应了,道:“入冬有难题,等到开春,少府又要担心春耕了。”

“若有难题,尽管遣人到长安来与我求助,不必有所顾虑。”

“是。”

能交代的其实也都反复交代过了,薛白反正也留了不小的势力在偃师,总归是出不了大事。他安排妥当,也就准备起行了。

从赴任偃师到离任,正好过去一年,有改变一些事,但还不等他做到更多,自己已走到了官场的下一步。

人生匆匆,世情悠悠,个人之力面对世间百态,就像一艘小舟随波万里而江水还连绵不绝,那到底是他改变了偃师,还是偃师改变了他?

离开时天还没亮,薛白没有惊动百姓,穿过破晓前的黑夜,在洛河码头登上船。

他只带了家眷青岚、杜五郎夫妇、刁氏兄弟及其手下、公孙大娘及其弟子,杜家姐妹则会在安排好丰汇行之事后再回长安。

薛崭也被留在了偃师,跟着老凉、姜亥历练……

“哈,我回长安,我阿爷还留在洛阳。”杜五郎登上船便长出了一口气,带着欣喜的口吻道:“那我和运娘岂不是要独自住在家里?”

“你马上也要守选授官了,想去洛阳吗?”

“可别,当我求你了……”

正站在船头说着话,太阳从东面缓缓升起,晨光洒落大地的一瞬间,薛白愣了一下。

因为他看到远处正有许多人扶老携幼地向这边赶过来,也不知是谁泄漏了消息,他们招着手,想要送一送他这个县尉。

“开船吧。”薛白道。

他自认为做得还是不够,觉得愧对于这种送别,又觉得太过于形式化了。

纤夫们拉动纤绳,船只缓缓离开码头,乡民们却已追了过来,在河边挥手喊着。

“县尉,让俺们送送你……”

于这些乡民而言,薛县尉到任以来,贪墨少了,田地分了,税赋减了,日子也就好过了,本要卖儿卖女的能一家继续团圆,本要倾家荡产的能继续活下去,这就已经是难得的大好官了,哪能不来送一送。

他们沿着河边追着船跑,追了一里地、两里地,人数竟还没有减少的趋势,反而越来越多。

岸边扑天盖地都在喊着“薛县尉”,构成了一副壮观景象。

~~

船舱中堆着装特产的麻袋。

一只匕首从麻袋中刺出来,在昏暗中泛着微微的寒光,划破麻袋,有人影从中钻了出来,起身,站在舱中听着外面的欢呼声。

“都舍不得薛县尉嘛。”

任木兰嘟囔了一句,转身去割另一个麻袋,把盆儿也从里面放出来。

“走,我们一起见识见识长安。”

“长安!”

盆儿用力地点点头,只这两个字都让他心情激动……

船只沿洛河而上,到了洛阳停泊了下来,薛白才发现了偷偷跟来的这两个小家伙。

任木兰于是大言不惭喊道:“我是为了保护县尉!”

薛白就当是被她说服了,也没把他们遣回偃师,任木兰不由大喜,当即就去找李十二娘玩。

离开洛阳,则是走陆路西行,与来时的道路一样。

这次,还是路过了潼关,准备在潼关驿歇一夜。

傍晚,没有了繁复的县务,不见了来回奔走传递消息的吏员,薛白很不习惯,于是在黄河边走了一会儿之后坐下来。

一轮落日挂在西边,洒下万道绚烂的晚霞,同时也缓缓坠向天边的山峦,仿佛像这大唐王朝,到了不变就要坠落的时刻,无能为力吗?可古时有夸父追日。

再转头望向东边,黄河水决绝而去,头也不回。

此情此景,正是“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

远远的,还有渔船在河面上漂流。

他又想到了来时淹死在河里的那几个渔民,意识到自己在偃师县哪怕做得更好,也改变不了剩下这些渔民的处境,只要有苛捐杂税的逼迫,他们总有一日还会淹死在黄河里。

要改变这一切,还是得到长安去,从朝堂之上开始变革。

薛白脑中想着这些,轻声念了一句诗。

“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此番回长安,他务必得更上一层楼才行。

~~

长安,大雁塔。

一双素色的绣鞋踩在阶级上,杨玉瑶扶着墙,登上了第七层。

她今日来把杨銛的灵位寄在塔中请高僧们超度,办完此事,莫名地就想登高望一望。

从东面的窗口望去,先是看到曲江池的一角,更远处是长安的城墙……而城墙之外的河山于她而言就太远了。

这一眼,让杨玉瑶的心境有了莫大的改变。

以前她总是自视甚高,认为是她成就了薛白,可现在看来,薛白所向往的那一方广阔天地,她根本就不敢去闯,她只敢缩在这长安城里,娇滴滴的,对一切变故都无力改变。

枉称“雄狐”。

她想着这些的时候,有人匆匆赶到了塔下,递了一袋钱给看守大雁塔的小和尚。

那小和尚四下看了一圈,没见到周围有旁人,便把钱袋收了,跑去见虢国夫人府的护卫们,比手划脚地说了起来,很快,有护卫往大雁塔这边跑来。

明珠已意识到了什么,到了楼梯边去接消息,之后激动地挥了挥手。

“瑶娘,薛郎回来了!已到了府中。”

“那又如何?”杨玉瑶淡淡道,“他还不是要先去见颜氏。”

她神色不太好,全然不像明珠预想中的高兴。

明珠却认为,薛郎先来见瑶娘没什么不妥的,本就是姐弟,且阿兄近来还过世了,任谁也说不出什么来。

然而,已有一道身影策马到了大慈恩寺外,翻身下马,径直往这边走来。

“是薛郎!”

明珠踮了踮脚尖,往塔外看去,有些醉心地望着那越来越近的身影。

杨玉瑶反而还是没太大反应,也不下塔,只站在那,不知在想着什么。

薛白已经进了大雁塔,沿着那一圈一圈的台阶往上登,那台阶是越往上越窄,且越陡峭,方才杨玉瑶登上来时是小心翼翼扶着墙的,薛白却还是三步作两步。

“慢些,薛郎慢些。”明珠连忙温柔提醒。

杨玉瑶这才转过身来,薛白却已到了她面前。

还没来得及说话,她竟是被他一把抱紧在了怀中。

他轻轻拍着她的背,道:“我知道的,你很难过。”

一年未见,他竟还长高了些,杨玉瑶已算是很高挑的了,如今却只到他嘴巴;他还强壮了许多,胸膛开阔,像是一张大床;但他也黑了些,脏了些,身上带着灰尘、马粪与汗馊的气味。

杨玉瑶趴在薛白怀里好一会儿,突然一把推开他,骂道:“你不想回来就别回来啊!阿兄都死了你回来还有何用?!”

薛白也没解释,由她发泄着,最后再次用力将她搂住,亲着她的额头柔声安慰,任她大哭出来。

“呜呜……你还想着回来……你终于舍得回来了……”

~~

“薛白回来了?这么快?”

杨国忠一直有派人盯着虢国夫人府,因此第一时间得到了消息。

待得知薛白直接去了大慈恩寺见杨玉瑶,他脸上不由泛起了忧虑之色。

杨光翙也赶到了,得知消息,眼珠转动,道:“国舅,下官认为,薛白不是为了李、王之争才赶回来的,否则早便回来了。他这个时节才突然赶回来,只怕是想与国舅争啊。”

“我当然知道。”杨国忠脸色傲然,道:“我在考虑的,是该以何态度面对他。”

“国舅打理内帑,得圣人信赖,何惧一薛白?”

杨国忠倒不至于信了这种蠢话,淡淡看了杨光翙一眼,让他还是专心于敛财。

应付薛白之事,还是与右相商议更为稳妥,杨国忠遂又往右相府请见。

李林甫也已得知薛白回来了,反应却很平淡。

于他而言,只要薛白不会与王鉷联手就好。他知道薛白也懂分寸,所以宁可请陈希烈帮忙调动。否则,一个长安县尉的任职,堂堂右相还不至于阻止不了。

“有何好大惊小怪的?意料之中的事。”

杨国忠一听就意识到,这是双方的立场不太一致了。

眼下,比起李林甫,他与薛白的冲突反而更大。

他也无赖,心里打定主意,若李林甫不帮他对付薛白,他就不帮忙对付王鉷,嘴上却是一副为李林甫考虑的样子。

“只怕薛白一回来,把陈希烈、王鉷联合起来,他紧咬着安禄山不放,若是再勾结王忠嗣,内有虢国夫人、杨贵妃撑腰,到时于右相不利。”

李林甫有些微微讥笑,愈发看不起杨国忠。

“与其盯着陈希烈,不如看圣人对薛白的态度。若圣人不喜欢他,他离长安愈近,离死愈近。”

“这是何意?”

李林甫招了招手,示意杨国忠俯身下去。

这动作让杨国忠想到当年当唾壶时的场景,有些不愿,但架不住好奇。

“本相猜测,薛白与贵妃走得太近了……”

杨国忠一愣,张了张嘴想要反驳,须臾却意识到这真有可能,喃喃道:“如此看来,圣人是不喜欢薛白。怪不得他此前不肯回来。”

这一句话,许多事忽然就清晰了。

再仔细一想,关于如何对付薛白,杨国忠脑中已渐渐有了思路。

然而,不多时,苍璧匆匆赶来,禀道:“阿郎,圣人口谕。”

“快请。”

很快,一个宦官到了右相府,在李林甫面前站定。

“圣人口谕,晋国公、右相、尚书左仆射李林甫接旨……哈哈,薛打牌既回了京,想必有许多趣事,明夜设宴花萼楼,十郎一道来吧。”

“臣,遵旨。”

李林甫领了圣人口谕时是有些懵的,心想着自己莫非猜错了。

然而,当他琢磨着“薛打牌”这个称呼,很快便想明白了,薛白离京已有一年,足以让圣人消除怀疑与芥蒂。

更何况远香近臭,如今他与王鉷打得不可开交,如何比得上刚回来的薛打牌让圣人看得顺眼?

圣人还能对一个少年郎记仇记一年不成?至少暂时而言该是不会的。

如此看来,薛白远走一年还是走对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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