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淬体(求订阅)

如此,徐青在周提学的应天府官宅里住了三日。期间法月上门拜访,却是吴巡按这边已经有绣衣卫保护,用不着他们了,准备打道回府。

对于上次徐青说的发财的事,法月还念念不忘呢,等着徐青回去,大干特干。

徐青肯定要见了周提学之后再走,因此先让法月安心回去,等他消息。

法月这次出来,跟着徐青算是发了一笔财,已经建立起信任度,倒也没催促,只希望徐三元能早点回去,毕竟都快年底了,和尚也要过年呢。

这三日,徐青在周提学府上亦是好酒好肉招待着。

大抵周提学也清楚徐青练武的事,或者觉得他年轻,正在长身体,所以营养要跟上。

徐青虽然有肉补充营养,却没有花多少时间练牛魔大力拳,而是在练弓。

因为他现在牛魔大力拳要再进步,其实需要借助拉弓时全身的发力,进一步淬炼身体,这也是林天王给徐青透露的小窍门。

不过老林还留了一手,没给徐青药方。

毕竟各家各派,能接受练法传出去,也决不能接受药方被盗。

女师父给他八卦游身掌的药方银环固精丸的情意,着实份量很重。

徐青现在用的是林天王送他的一张牛筋硬弓,做工精良,在军营里,都是不可多得的精品,其实也是从盐帮的寨子里缴获的。

牛魔大力拳的明劲,实则也是开弓的手法。

徐青练弓时,没有上箭,而是拉空弦。这样很危险,但如此才能起到锻炼身体的作用。

如果不是他牛魔大力拳已经颇有火候,贸然尝试,很容易因此受伤。

即使如此,徐青拉弓时,依旧全神贯注,没有半点马虎。

练武和读书不一样。

读书不用心,顶多科举失利;练武不认真,指不定把身子骨练坏了。

人啊,年纪一大,才会知道有一副好身体,比什么都可贵。

徐青缓慢地将弓弦拉开,如同满月,然后再缓缓将弦归位,整个过程看似简单,却极为耗力。

这一拉一回,徐青浑身都冒出热气来。

拉弓已经不是简单的事,而回弦更加考验身体。

为何不能直接拉弓之后就松弦,这里面也有门道。因为直接松开,极容易伤到自己手臂,而且多来几次,弓也就废了。

当然,他练弓的目的不是为了射箭,而是借助牛筋硬弓来锻炼身体。

反复来几次之后,徐青全身的筋都有种扭了一把的撕裂感,腰、腿、腹部、手臂、后背、脖颈都隐隐作痛。

这不是坏事。

说明他的筋肉在得到锻炼。

“原本我练筋的进步已经微乎其微,现在通过练弓的方式,身体又得到了进一步开发。这不是吃药就能得到的效果。果然书上说的有道理,君子性非异也,善假于物也。到了一定程度,自身的提升,依旧要善于假借外物。这不是依赖外物,而是一种手段。”

如果没有牛魔大力拳的运劲法门,徐青即使知晓练弓可以淬炼身体的道理,依旧要摸索许久,才能得到一点效果。

因为牛魔大力拳的运劲法门是前人千锤百炼总结出来的经验,徐青即使有青铜镜,也不可能短时间悟出这种法门。

便如他的崩拳,虽然是融合了牛魔大力拳和八卦游身掌身法的长处,但也是站在前人的肩膀上,如果没有前人的基础,他怎么可能融合出“崩拳”。

稍微歇息一会,徐青迈出半步,一拳打出。

这是崩拳。

经过牛筋硬弓的练习,徐青对“崩拳”的感悟更深了。

反复拉弓习练,然后练习崩拳,周而复始。

因为半步崩拳有八卦身法,其中是易经的道理,徐青想到了“亢龙有悔”。

亢龙有悔,盈不可久。

他意识到自己的崩拳有一个缺陷,那就是发力太实在。

实战中,如果崩拳没有给对方造成伤害,岂不是会因此露出破绽。

前世的武侠小说里,降龙十八掌的亢龙有悔便是讲的这个道理,出拳要留三分力。

其实不是一定要留三分,但一定要有余地。

这个余地,需要自己掌握。

崩拳和降龙掌的理念有共同之处,那就是刚猛。

但一味的刚猛不可取。

譬如琉璃可以很坚硬,但一碰就碎,就是因为韧性不足。

百炼钢铁便有韧性,用来做出的武器,自然不容易折损。

“天地万物自有其道理在,人的智慧,可以参破这些道理,从而化为己用。这就是格物致知。”

徐青不是不知道这些道理,但知道和理解其实差了一层。这好比学数学,最重要的是理解,而不是通过公式,推导结果。

这是附带的事,不是学数学的根本目的。

数学是用来解析天地万物存在之理的。

现在他在实践中明白格物致知,比直接知道格物致知这个道理,重要许多。

当他明悟之后,青铜镜也随之产生微妙的变化。

“又多了三丝圣气。”徐青观察,颇有些欣喜。

格物致知是“知”,这也符合圣德教化之道,如果在能力范围内,将“知”和“行”结合,那么圣德之气应该还会继续增加。

圣德之气最大的好处是能消解自己的末运,使他的寿命延长。

但到如今,徐青也不清楚自己的末运到底是什么。

“古书说,修行是逆天之事,所以上天会降下死劫,如雷劫,如人劫……,总归是各种灾难。我的劫却是附身之后便有的,那时还没开始修炼呢……”

这个寿命之劫,也是悬在徐青头顶的利剑,使他不敢有丝毫松懈。

“若我足够强大,让天也遮不住我的眼,地也埋不了我的心……”徐青没敢吼出来,只是低调地在心里发了誓,他一定不会成为短命鬼。

其实也不好说,他格物致知,知行合一,模仿的是王阳明,这个人物的经历,也比较坎坷,虽然中了进士,却被放逐坐牢,还躺进过棺材。

哎,怎么他的人设模板,都不太行。

什么及时雨,什么龙场悟道,什么上门女婿……

算了,最后只要不是“悠悠苍天,何薄于我”便成,真要是走到这一步,他也只好灭了这“天”。

毕竟他都要死了,还能怕个啥。

干就完事。

他沉思之际,有周家的下人来通知他,说周提学请他去书房见面。徐青才出了汗,自然要换一身衣服,便让人稍等一会。

这点时间,自然是来不及烧热水沐浴的。好在虽然是冬天,徐青也不怕冷,直接浇了冷水擦洗一下,然后更衣。

这也是他现在身体够壮,刚出了汗,便敢直接往身体冲凉水。

不过此事对寻常人来说,有感染风寒的危险,对于徐青来说,却有一种锻炼的效果。

因为刚出了汗,毛孔打开,凉水一冲,毛孔便闭合。

这个过程,连带尾椎骨都得到刺激,细细品味,有种锁住精气的玄妙在。

徐青前世读的古籍里,就有道士在冰天雪地里练武的记载,练完之后,还拿雪擦身子,他当时觉得荒谬,现在却发现,其中确实有一点道理。

只不过这种事,普通人尝试,跟找死差不多。

道士这样修炼,其实也有点盗天机的意思。所谓盗天机,其实就是通过做一些危险大胆的事情,激发自身潜力,参悟天地妙理。

譬如王护卫也说过,大禅寺的武僧,其中厉害的,每日都要踩在悬崖边上练武,单脚踩空出拳,用来壮胆气。

徐青问过他,有没有失足的。

王护卫便默然了。

大概是有的。

看来这种事,成功了才能叫“盗天机”,没成功叫……死秃驴?

更衣完毕,徐青的肌肉都隐藏在宽大的袖袍里。

“今亮”气质一下子就凸显出来。

如古书记载一般,身长八尺,容貌甚伟。

这么一看,诸葛亮早年也是吃软饭的,差点被灭门的落魄世家子,娶了黄家贵女,从而闻达于诸侯。

因为黄氏女的母亲姓蔡。刘表续弦,也姓蔡。

不然一般背景的人,就算再有才学,也不可能在门阀时代的荆州混出“卧龙”的称号。

没毛病,老亮闻达于姨父;今亮闻达于舅父。

拼爹的世界,自己要是没爹,也得找个爹,等你自己强大了,那就是别人的爹。

认爹也是本事啊。

徐青没本事,哪怕有冯芜垂青,都不可能得到周提学的赏识。

关系是敲门砖,才华是地基。

书房里,一番见礼之后,周提学越看徐青越是满意,

“青哥儿,这是家里,不必拘束。你叫我世伯好了。”

周提学唯一不满意的地方是吴时来那个狗东西,先他一步给徐青取字。怎么头上有点绿的感觉。

这种自家的芝兰玉树被狗啃的感觉,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难道是太苍周氏祖坟风水出了问题。

物换星移,山河改道。以前的风水好,确实不代表现在风水也好。

周提学心头还是气啊。

徐青接住话头,开口:“世伯找我何事?”

周提学按下心头的不爽利,一脸笑容,“你还是沉得住气,这几日都没说要出门。眼下时局算是太平了,不过伱还是得早点离开应天府,否则早晚会出事。”

吴巡按上任的事,周提学当然有所耳闻,隐约清楚徐青起到重要作用,但里面的事太复杂,不适合一个小秀才掺合进去。

他现在是真当徐青是自家子侄一样看待,不想徐青不明不白地栽进去。

“小侄也是这样想的。”

周提学:“你和一般少年人不同,我瞧得出,你耐得住性子。下一科乡试,你好生准备,咱们争取中个解元回来。”

江宁徐氏已经被灭门,家业殆尽,徐青要配太苍周氏的外甥女,还是差了点,成了南直隶的解元,足够闭住族里老家伙的嘴了。

这些老东西也不知怎么想的,居然想培养“青儿”入宫。

要不是因为此事,当年冯西风也不会搬到江宁府去当教书先生,不接受周氏任何接济,害得他和外甥女数年未见。

不过这几年沉淀,自己这个妹夫倒是开悟了,对时局的判断更精准。

但周提学也知晓,冯西风此人傲气,不得其时,不受其用。

明明以前可以做些迂腐文章,先中进士再说,却偏偏头铁。他在冯西风中举之后,跟妹夫有过交流,其实也理解这个思维。

考生和座师的关系往往是绑定的,他如果迎合守旧派中举人进士,将来改变立场很难,不如等待时机。

官场中,想要进步,立场的选择是很重要的。

当然,你要是坐在朝堂大佬的位置,你就是立场本身。

徐青听到中个“解元”回来,嘴角一抽,无奈道:“冯先生也不过是五经魁而已,世伯切莫高看在下。”

一说这,周提学更来劲,微笑道:“正是如此,你中个解元,才……”

一想到,老丈人前科只是五经魁,下一科女婿便中了解元,这场景,怎么如此令人期待。

他顿了顿,继续开口:“反正你接下来好生准备乡试,少分心。”

徐青听周提学反复强调“准备乡试”,心中起疑。

正常情况,乡试满打满算,还有接近三年时间,怎么周提学反复强调让他准备“乡试”。

“一定有问题。”徐青现在习惯性研究细节,琢磨出一点味道来。

“难道有恩科?”他得出一个结论。

其实有恩科才是正常的。

因为变法派需要生力军,开恩科,才能大肆进新人来取代守旧派的位置,要是继续等三年,三年又三年,黄花菜都凉了。

还有比新科进士、举人更好用的炮灰?

而且新人才有更具备变法的动力。

不然按部就班,得等多少年才能上位。

现在别人都不知道消息,徐青提前准备复习,确实是一个优势。

徐青醒悟过来,连忙道:“小侄一定谨记世伯的教诲。”

周提学抚须道:“我听说你跟青儿学的八股时文,你们倒是有缘分。她小名‘青儿’,你取名为‘青’。”

徐青知晓这是周提学在点他,别忘了自己的三元秀才怎么来的,莫做负心人啊。

“舅父”也是一片苦心了。

徐青:“确实是跟小先生学的八股时文,她要是男儿身,定能中举人进士。”

先生是敬词,男女都可以用。

徐青如此敬意,算是对周提学的保证。

大小狐狸聊天,确实费脑子。

但有些事说太直白,显得大家没格调,还容易留下话柄。

这也是上面传下来的风气。

当今皇帝,号称大虞第一谜语人。

下旨都是云遮雾绕的,让底下人去猜。这样一来,要是事情没办好,陛下也不用背锅。

因此许多大虞朝的官员,第一本命技能就是甩锅。

如今的南直隶总督李文定,便将甩锅化劲卸力的功夫练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外号“蝇虫不能加,一羽不能落”。

当然,听说其本身也是太极门的高手,五经中主治易经,与徐青算是同道中人。

不过因为其本身善于甩锅,也导致了南直隶的官场风气日渐败坏。

周提学:“青儿的八股文善于技巧,少了大道的厚实感。这是女儿家的通病,容易小家子气。你的文章技巧足够了,眼下要补足大道,我这有一人给你推荐,正好住在江宁府,你拿我手书,去向他请教学问。”

“唯。”徐青先是应称,随后接着询问:“不知这位先达是谁?”

“江宁吴中县人,李丰,字安国。”

“李安国可还行。”徐青心里腹诽一句,搜索记忆,不禁好奇问道:“世伯,我没听说本府有这位李姓举人或者进士。”

周提学咳嗽一声:“什么举人、进士,人家和你一样,都是秀才。”

吴中县靠海,离清水县较远,徐青对吴中县的了解,其实也不多。所以一个老秀才,他真不了解。

而且看样子,对方还不怎么出名。

“难怪小侄不知,既然世伯让我去请教,想来李老先生的学问一定有过人之处,小侄一定虚心请教。”

周提学点头:“李安国最近也搬到了府城里住,离你家不远,你找到他之后,一定要虚心请教,切不可觉得自己是什么小三元,心存怠慢之心。”

“小侄谨记。”徐青知晓周提学肯定不会无缘无故推荐一个秀才给他当老师,看来这秀才除开有真才实学外,肯定还有不为人知的硬关系。

周提学似还不放心,“一定要恭敬。”

“唯。”

周提学也打听过徐青平日里的为人处事,心知徐青做人一贯温和亲善,他再三提醒,想来徐青能明白他的苦心,不至于失了礼数,因此放下心,说道:“你也不必太过拘礼,总之君子待人,始终如一,这一点我也相信你能做到。”

“多谢世伯教诲。”

周提学笑道:“你办事,我还是放心的。今晚你跟我去参加个宴会,吴巡按也在,明日一早,你便回江宁府罢。”

虽然生气被吴巡按给徐青取了字,但不得不说,有徐青和吴巡按的关系在,他和吴巡按之间也好结盟打配合了。

这也是周提学看重徐青的一大原因。

(本章完)

第72章 斗法(求订阅)

周提学又和徐青闲话了家常,顺带还提及李巡检的河道巡检衙门。原来变法派为了增加财赋,打算在江宁河到黑水湖的渡口处,也就是栖霞山之下,设置一大关卡,名为虎疁关。

这里舟船往来,更是南直隶要冲之地,商业活动频繁。

如果能将此地设置关口,能为国朝增加不少赋税。

尤其是这次官船走私私盐的事抖出来,更坚定了他们设置关口的决心。

而且变法派的核心理念就是强军富国。

这次在南直隶的相似税关,大约要增加四个,尤其是周提学提到的虎疁关,他们暂时商议,打算请朝廷直接派一名户部主事过来担任税使,直接受朝廷领导,不受地方干涉。

因为要设置关卡,第一步就是要清剿附近水陆的匪霸。

故而河道巡检衙门后面的担子会加重。

周提学还特别暗示,这次上面的决心很大,所以围绕那一片的剿匪除恶行动,会坚决执行到底。

其实许多南直隶的水匪山匪,背后都有当地的士绅豪强,或者应天府的权贵。因此这种剿匪除恶行动,提前放出风声,不足为奇。

如果对方识趣,提前撤离,能够降低行动的烈度;若是顽抗到底,正好借此抑制当地豪强士绅的势力。

朝廷对地方实力派的态度是且用且防。

用是因为皇权不下乡,得靠他们收税,防是为了抑制地方做大,压制土地兼并。

一般而言,朝廷对地方势力妥协,导致土地加剧,往往也是王朝走向末日的征兆。

如今南直隶便有这苗头了。

徐青参加今晚的意义,也是代替李巡检,领会上面的意图,同时帮助吴巡按融入他们变法派在天京城这个小团体。

否则周提学也不至于急着找徐青过来说事。

说白了,徐青能起到一个润滑人际关系的作用。

相当于掮客,负责牵线搭桥。

徐青听后,其实想得更多。如果要进行这么一场剿匪行动,看来黑风寨无可避免要受到极大的冲击。

这事情有点麻烦。

他不久前才和林天王合作过,转过头朝廷剿匪,动到林天王头上,很难说这位天王哥哥会不会把黑锅扣到徐青头上。

徐青一向是喜欢未雨绸缪的,事情要做最坏的打算。

看来回去之后,还得想法子将这件事的隐患解决。

其实看似是坏事,如果找好角度,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当然,要化不利为有利,具体的操作要慎之又慎。

这摊子一铺开,黑白两道,靠他吃饭的人越来越多,其实有许多事,也是身不由己。

好处是,势力越大,徐青自身的安全性能得到更大的保障,抗风险能力也随之大大增加。

尤其是在何知府坐镇江宁府期间,属于徐青的福利期。

一旦后面换个知府,情势又会不同。

还有就是,不知后面接替吴巡按知县位置的大人是什么成色。

希望对方能识趣一点。

幸好打通了何知府这一关,不然新任知县如果要对徐青使坏,徐青还真有不小的麻烦。

周提学是真把徐青当自家子侄看待,才说这些地方政务的事。

别看他只是提学,实际上是暂时过度。

如太苍周氏这样的科举世家,熟悉政务是自小开始培养的。如此一来,将来考中进士之后,也会比旁人升迁更快。

无论什么时候,实干的能臣,上面总是要用的。

周提学现在是负责取士的政务,但这回忙完,说不定就能高升到地方做布政使,又或者回六部、督察院这些地方担任要职。

得益于上次徐青在院试文章出的主意,给周提学很大启发,所以他目前的政务,奏折里很有内容可写。

至于实际效果?

讲道理,学政的政绩主要靠吹嘘,实干的话,反正有个门面就成。

何况徐青搞松州徐氏的事,着实帮了周提学的大忙。

有这一件事在,周提学足以拿去向上面请功了。

至于整个南直隶省都认真清查学籍,周提学饶是背景强大,到时候也得灰头土脸地滚蛋。

事情闹大了,指不定人家请太苍周氏老巢所在地的学政出手。

你搞我,我就搞你。

大小两狐狸聊了许久,周提学考虑到还有其他事要先忙,于是意犹未尽地吩咐徐青先下去休息,准备晚上的夜宴。

目送徐青离开书房,周提学对徐青愈发满意,因为徐青有些东西是天生的一般,能洞明世事。

“此子英武,为人有气度,这样的人物,放在乱世,也必然有割据一方雄杰的潜力。当日赞许他异日当为天下士,看来这一天也等不了太久。”周提学想到早逝的妹妹,既心痛,又为她感到欣慰。

“这婚事得早点定下,别被人截了胡。”周提学运笔如飞,准备往京城寄信。大主意先定下,至于订婚的事,等到恩科之后再举行也不迟。

武定侯府,奢侈豪华。

遍处都是上等的金泥砖、琉璃瓦、雪松、奇石打造的假山……,这等气象,连一般国公家都比不了。

而且侯府还在扩建,大兴土木。

足见武定侯府的财富权势,真应了那句老话,叫做烈火烹油。

议事的大厅里,一个面白无须,形容壮健的太监正和武定侯见面。

一般人印象里,太监似乎都是阴森干瘦类型,实际上如果阉得早的话,发育时间一般会比正常人更长,这就使得太监练武,天然比普通人有优势,容易长得身材高大。

所以前朝有不少宦官领军的例子存在。

不过这也不是没坏处,如果没有练骨法门,这类太监,固然骨骼发育较常人时间更长,也容易患上骨质疏松的毛病。

显然这位太监不在此例。

他两侧太阳穴高高鼓起,身量颇为威猛,堪称虎背蜂腰。

其背部的肌肉,极有爆炸感,腰线兼具灵活和力量感,十足的武将胚子。

这太监便是如今的天京守备太监赵尽忠。

如果徐青在此看到,会发现这死太监,放他前世,都能演常山赵子龙了。

赵尽忠拍拍手,叫人拿出一个锦盒,声音有刻意的粗粝感,但细细听,依旧能感受到一丝尖厉存在。他说道:“侯爷,咱家可是废了好大功夫,才从江宁府弄到那小子的生辰八字和贴身的毛发,你请的人,一定要靠谱才行啊。”

武定侯让人接过锦盒,点头道:“本侯特意请了一位高人过来,她会厌胜之术,这一回至少都要让那小子大病一场。”

赵尽忠微笑:“那我就静候侯爷佳音了。”

武定侯摆手道:“公公客气了,要不是周汝才那老小子护着那小子,他一进城,本侯就要那小子好看。在这天京城内,本侯动不了巡按御史,难道还动不得一个小秀才?”

赵尽忠叹了口气:“咱们也是为了大局稳定,没想到这些奸佞小人,到皇爷那里告状,害得咱家和皇爷生出误会来。伱说,我们赚那些钱,还不是为了皇爷的内库。我们不赚,难道那些奸佞之辈就能将其如数上交国库,还不是肥了他们自己的腰包。”

他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平心而论,他赚三万两银子,至少有一万两是要给皇爷的。

至于剩下的两万,总归是要打点手下,以及应付各类平日的开销。他是一分钱都不敢用在自己身上啊。

他的忠心,皇爷怎么就看不见。

若是换了文官,三万两能有五千两到皇爷手里吗?

那可未必。

武定侯闻言,同样义愤填膺,他大是感慨:“外人都说本侯大兴土木,奢侈浪费。但本侯替陛下坐镇东南,监察地方,代表的是陛下的颜面,难道非要让本侯简朴,让外人看陛下的笑话吗?何况,陛下多次有南巡的意思,只是未能成行。本侯这园子盖好了,也是为了将来能接待陛下,使其作为陛下行宫所在。”

他一颗赤胆忠心,全被一群奸佞小人曲解,武定侯如何不怒。

一个勋贵,一个阉宦此刻都找到了共同语言,只恨不能立刻到朝堂上,怒斥那些奸佞小人。

好吧,真到了朝堂上,人家文臣人多势众,颠倒黑白,他们也骂不过。

没事,他们自己心里清楚。

举头三尺有神明,这些文臣是要遭报应的。

现如今武定侯就要报应一个回来。

“云长老,武定侯成不了什么气候,我劝你早点离开这是非之地。”一个丫鬟走进武定侯府的一间屋子里。

丫鬟的眼波流转,赫然是徐青上次见到的花魁苏怜卿的神韵。

她在教中的外号是千面菩萨,尤其擅长易容改装以及幻术,当年在何知府那里,便化身殷三娘,做了何知府的小妾。

后来赵熊事发,苏怜卿便趁机找了个替身,自己脱身离开府衙。

如今在应天府天京城,用上自己另一个身份苏怜卿。

至于原本的苏怜卿,则是送走了。

她如今对话的人是一个面皮干瘪的老嬷嬷,眼神阴鸷。

这是莲花教的一位长老。

苏怜卿属于罗教,名义上是莲花教的上级,实际上却管不到莲花教这个支派。

相比罗教行事的隐蔽灵活,莲花教行事更激进。

这次莲花教造反失败,实力大损,罗教打算收回莲花教高层的权力。

本来同根生的两教,实则也是激流暗涌。

眼前的老嬷嬷也是苏怜卿想要拉拢的对象。

罗教总坛的打算是让苏怜卿以圣姑的身份,夺取莲花教的部分权力,加深和主宗的联系。

不过苏怜卿道术远远没有大成,没法硬来,因此要采取合纵连横的手段。

这也是主宗对苏怜卿的考验。

一旦她顺利夺取莲花教的部分权力,加深莲花教和主宗的联系,她便有望进入罗教的教主候选人系列,得授本教的至高秘法。

老嬷嬷冷笑一声:“苏香主,你不帮我就算了,何必说什么丧气话。以你在江宁府经营的势力,原本可以早点铲除那小子,也可以让老身不必冒险施展道术来替本教的兄弟报仇了。”

苏怜卿叹了口气:“徐青不是那么简单的人,你即使施展道术,我也不看好你能拿他怎么样。咱们数次折损实力,现在应该蛰伏起来。”

“蛰伏,要蛰伏到什么时候,就是你们这些大宗的人做事瞻前顾后,我们才一直成不了大事。”老嬷嬷嗤笑一声,又接着道:“你们想左右逢源,那是大错特错。自来做大事,只有大成或者大败,没有什么中间路线可走。虞妖的气数衰落不是等来的,是我们这些人为天下人抛头颅洒热血换来的。”

苏怜卿苦笑一声,“云长老,朝廷要变法,势必和地方冲突。自来变法都是越变世道越坏,哪有变好的,我们耐心一点,这时机不会太远。何况你为天下人抛头颅洒热血,天下人可不会理解你。”

“死去的弟兄们知道就行了。”老嬷嬷一副我意已决的样子,根本不为所动。

苏怜卿还要争论,但老嬷嬷摆手,示意苏怜卿不要再说了。

苏怜卿无奈之下,只好闭口不言。

再说下去,说不定两人就得斗法了。

做事情怎么就这样难。

这些人现在牺牲,即使起到作用,也不过是为王前驱罢了,怎么就不明白呢。

不多时,有丫鬟捧着一个盒子过来。

苏怜卿躲在一边。

老嬷嬷接过盒子,打开之后,让丫鬟出去,然后来到经过精心布置的角落里,发出一阵阴笑声,一个人偶娃娃出现在她手中。随后在上面贴上徐青的生辰八字,缝上徐青的毛发,随后将娃娃摆在自己面前,闭目观想起来。

时间来到黄昏,天色昏暗,阴云密布,没有阳光。

徐青在房间里诵读书经,忽然间,观察到青铜镜内,自己气运评价文字里,一缕黑气冒出来。

“有危险。”他不假思索,将自己白日里悟到的格物致知圣道之理所得的三丝圣气丢进去。

黑气立刻烟消云散。

随后感到心头一松。

但徐青也没有大意,心神谨守。

“到底是什么事?”他一边警惕,一边思索。

没过多久,外面有阴风刮进来。徐青察觉不对,运出神魂观察,听到鬼哭的声音,然后看到一条条类似自己神形的影子爬进房间,十分可怖。

这种诡异的场景,如果普通人遇到,肯定早就被吓住了,如同梦魇一般,难以醒来。

徐青却早有防备。

“不知何方妖孽,居然敢来加害我。”

他先用了三丝圣气化解黑气,此时此刻,神思说不出的清明,连夜叉王的力量,都随之强盛了数倍。自己宛若圣人一般,烛照阴邪,根本无所畏惧。

“雕虫小技,也敢班门弄斧。”徐青心中怒斥一声。

随即观想出的夜叉王显化。

只见夜叉王突然跳出来,举起钢叉,一挑一条阴影,不多时,就将其杀伤大半,有残余的阴影逃走。

徐青冷笑一声,“夜叉王,给我追,看看谁这么大胆。”

他正好借此试试夜叉王的神通,以及能离开自己多远。

他驱使夜叉王,追着阴影,不出二里地,来到一个高门大院里。

“武定侯府。”徐青见状,明白一切。

原来是武定侯请妖人来施展道术对付自己。

要不是他早有防备,岂不是要着了道。

徐青登时怒不可遏。

果然视角在夜叉王身上时,他的情绪很容易愤怒,与此同时,越愤怒,夜叉王的力量也随之增强,顺着阴影逃走的方向,夜叉王追杀过去,一个钢叉丢出去,将那阴影钉死在一间房门外。

随即听到房门里传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你要害我,我岂能放过你。”夜叉王的愤怒依旧没有停歇,徐青驱使夜叉王穿过房门。

看到一个双手抱头,白发披散的老虔婆。

“是你!”徐青可没有怜老爱幼的心思,直接驱使夜叉王,举起钢叉朝着老虔婆捅过去。

苏怜卿在一旁见老嬷嬷施展道术,又急又气,但对方已经施法,她也没法阻止。

她知晓徐青也会道术,而且气血强大,老嬷嬷的咒术绝无可能伤到徐青。

但事情发生,她也无可奈何。

她现在只希望老嬷嬷能知难而退。

没曾想,老嬷嬷在施法过程中,突然发出凄厉惨叫,双手抱头。

苏怜卿知晓这是她咒术被反噬的征兆。

她本来打算出手相助,忽然之间,感应到一股恶气。

苏怜卿心中一惊,连忙用罗教的秘术,藏匿气息,不敢轻举妄动,连神魂都不敢出壳。片刻不到,苏怜卿看到老嬷嬷身子好似大虾弓起,浑身颤栗,口吐白沫。

原来她被咒术反噬,然后夜叉王随即趁胜追击,老嬷嬷立刻神魂遭受重创。

过了好一会,屋内恶气散去。

苏怜卿连忙来到老嬷嬷身旁,低声呼唤道:“云长老……”

老嬷嬷口中白沫不止,像是见鬼一般,喃喃道:“圣子杀我……”

“圣子杀我……”

一连数句,都是重复同样的内容。

然后声音越来越低,眼神涣散,却是没了神智。

苏怜卿见状,骇然欲绝。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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