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9.第482章 负荆请罪(2)

第482章 负荆请罪(2)

“杨宣?”张越放下手里的竹简,似笑非笑的看了一眼这个来通传的宦官。

宫廷的宦官,是出了名的见钱眼开。

而且,还有着利益链条,存在着生态圈。

但张越懒得点破,宫里面有宫里面的潜规则,在没有足够的力量前,贸然捅破,是自找烦恼。

况且,这个事情还没有触及他的底线。

当然,以后是得小心一点了。

宫中不是保密的地方,也无法保密。

但那个宦官,却被张越这么一瞪,吓得魂飞魄散。

几乎就想要跪下来谢罪,完全是靠着毅力在强撑!

没有办法,他很清楚,眼前这个侍中官的能耐!

捏死他这样的小虾米,都不需要自己动手!

好在,张越的声音,及时拯救了他的心脏。

“他来见我做什么?”这个侍中官站了起来:“索性无事,那便见一见吧……”

虽然说,在汉季,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

对付敌人,谁手软谁倒霉。

但,张越心底明白,他与左传学派,本来没有什么仇怨。

若说有仇,那也不过是左传挡了他的路而已。

现在,左传一系已经不可能再挡他的路了。

身为胜利者,自要有些度量。

得做个样子给其他人看看!

不能动不动就学孔子诛少正卯,杀了别人,还要将他的思想、文字,彻底湮灭!

这样的话,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未来,万一别人有样学样呢?

而且,那么多优秀的故事,就这么消失在历史之中,实在有些遗憾!

最重要的是——兴灭国,继绝世,这是公羊学派推崇的君子风度。

张越也需要这么一个借口或者说理由,从而在未来复兴一些已经消亡或者即将消亡的思想。

譬如,墨家,譬如法家的申不害系统,更譬如黄老学派!

所以,杨宣若是识相,张越并不介意高抬贵手,给他们指一条生路。

…………………………………………

半个时辰后,张越就来到了建章宫外的宫阙下,见到了长跪宫阙之前的杨宣。

与数日前相比,现在的杨宣,早已经没有了当时的意气风发和成竹在胸。

他整个人都变得无比颓废。

张越见了,叹了一声,问道:“杨公何苦如此?”

杨宣抬头,看着张越,立刻顿首拜道:“侍中公,在下不得不如此,若不如此,侍中公安会见我?”

“见了又如何?”张越玩味了一声,道:“杨公还是请起来说话吧……”

杨宣听着,却是心头落下一块大石。

他其实最害怕的是这个侍中官不来见他,或者见了也只是嘲讽。

若是那样,那他就可以回去洗干净脖子等死了。

没有办法,左传一系现在的生存空间,已经变得无限小了。

从前,他们想过的最坏情况,无非是再不能入长安,但照样可以在雒阳、临淄、睢阳玩的很嗨皮。

但在现在……

当兰台简文出现,左传的整个结构,都轰然倒塌。

本来,在当世,就有许多学者和士大夫,质疑左传的真实性。

最最简单的一个质疑法就是——既然左传记录的如此详细,那么为何,谷梁和公羊会存在?不是应该是左传的存在,导致《公羊》《谷梁》不需要再传世了吗?

那么为何是谷梁与公羊,先于左传,广为人知?

更显而易见的是——倘若左传先于《公羊》《谷梁》传世,哪怕是同时存在,以其丰富的史料和详实的故事,必定会受到战国列国君主和名士的阅读。

孟子、荀子、庄子、韩非子,都会议论或者引用左传的内容与故事来为自己的主张伸张。

然而,没有!

战国诸子,没有人谈论左传,也没有人引用左传!

故而,在整个汉季,一直有人在拿这个质疑左传的真实性!

只是苦于没有实锤,无法证明而已。

现在实锤一出,左传立刻溃败千里!

现在已经有人在说,是陆贾或者什么人,在汉初伪造了左传,并在之后,经过百年的不断发展和删改,形成今天的左传一书。

证据也有很多。

甚至还有人拿出了三十年前,流传的左传一书与现在的左传一书进行了对比,结果发现,存在了三十多处不同,甚至自相矛盾的说法。

这就尴尬了。

众口铄金之下,左传学派,现在已经没有什么生存机会了。

雒阳、睢阳和临淄的贵族地主豪强们,也不可能再投资他们了。

杨宣想着这些事情,心里面就满是苦涩。

他微微顿首再拜,道:“侍中若不宽恕左传一系,在下不敢起……”

“本官宽恕与否,重要吗?”张越笑了:“杨公与其来此求我,不如回家多想想未来,《左氏春秋》何去何从?”

杨宣一听,立刻拜道:“其望侍中公指点,吾与吾的门徒弟子同门当何去何从?”

“聪明人纳……”张越在心里赞了一句。

只能说不愧是曾经在历史中兴风作浪,称霸一时的大学派!

果然深得儒家‘识时务者为俊杰’的真谛!

当跪则跪,该降就降,丝毫也不拖泥带水。

“杨公若是有心……”张越走上前去,扶起杨宣,宽慰道:“或许可往番禹、交趾一行……”

“当初,楚国先君,筚路蓝缕,于蛮荒之中,大启群蛮,由是缔造了今日的吴楚之地……”

“杨公等人,若能扎根交趾之地,教化士民,倡导王化,百年之后,《左氏春秋》或可在官学之中占据一席之地……”

交趾、日南、珠崖、詹耳等郡,就是现在汉文化普及率最低的地方。

当地虽然已经并入汉室二十余年,但因为种种缘故,依旧是‘父子同川而浴,相习以鼻饮’,地方上的控制,也依旧掌握在土人贵族手里。

这些地区的汉化形势和文明发展进程,在过去二十余年,几乎没有太大变化。

可以这么说,出了汉室控制的郡城以及少数关键地区外,其他地方和汉室没有进入之前,没有区别。

依旧是蛮荒之地,原始社会。

百越各族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而汉家高层,却是无动于衷。

士大夫们甚至嫌弃无比,很少有人愿意主动前往当地,传播文化,普及诸夏文明。

尤其是在楚诗学派渐渐衰落的今天,那些曾经为了传播文化,可以不惜千里艰辛的士大夫儒生,越来越少。

以至于,朝堂和舆论界里,已经开始出现,要求放弃珠崖、詹耳、交趾、日南、键为等地的呼声。

理由是,这些地方本来就不是中国的。

而且,人民又蠢又笨,还喜欢造反,占据这些地方,浪费资源,不如舍弃。

不止古文学派,今文学派里也有很多喜欢跟着喊的笨蛋。

当张越却是无法接受这些。

所以,他鼓动了当今,拿着燕窝、鱼翅当幌子,企图增加国家对这些地方的关注力。

但,只靠着投入资源和兵力,用刀子统治,只能维系一时。

要真正消化,还是要靠文化,靠软刀子。

左传学派虽然小了点,现在更是遭受了重创。

但……

张越相信,只要他们愿意去,不出十年,他们就能在这些地方生根发芽,发展壮大。

一百年就能彻底将这些地区的人民,变成了真正的诸夏人民。

让汉文化和礼仪,在这些地区,深入人心!

“若杨公与《左氏春秋》诸生,愿往当地,本官愿意向天子上书,岁给补贴……”张越看着杨宣,拿出了胡萝卜:“此外,还将请求陛下,准许诸公如蜀郡文翁故事,许公等在彼开设官方学苑,招收门徒,其支出也将由朝堂、地方共同承担!”

杨宣闻言,神色一凛!

文翁!!!!

他当然知道,这是谁?

在汉季,有一个流派,独立于今文与古文两大阵营之外,超然物外,而且人才辈出。

这个流派,甚至对整个天下的学派发展都起到了引导和催化作用。

它就是蜀郡学派!

建立于先帝时期,乃是名臣文翁秉政蜀郡时,发展起来来的。

现在的天下大儒名士们的讲义、收徒甚至入室弟子与记名弟子的区别,都是从文翁的石室官学那里学来的。

若他和他的左传学派,能够得到这样的待遇,能和文翁一样,可以在地方建立官营的学府。

哪怕是在交趾、日南这样的蛮荒地区。

对于现在的左传一系来说,也属于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甚至可以说是最好的出路了。

仔细想想,除了去日南、交趾,他还能去那?

临淄、雒阳和睢阳的金主们,是肯定不会再支持和资助他和他的同门了。

在整个中原,长江以北,黄河以南的广大地区,左传诸生,都无处可去。

只能,也只有去偏僻的蛮荒之地,去没有其他学派存在的百越地区,学习先贤,筚路蓝缕,开拓基业。

当然……

杨宣抬起头,看着张越,心悦诚服的拜道:“小人谢侍中宽宏,谢明公指点,再造之恩,无以为报,余生独为明公牛马走,以效犬马之劳而已!”

他很清楚,眼前的这个侍中官,没有落井下石,甚至赶尽杀绝,真的已然是胸襟宽广,真的是不计前嫌了。

更何况,他还允诺上书天子,让国家能资助左传在日南与交趾的开拓。

这就是再造之恩!

必须倾尽所有来报答!

(本章完)

490.第483章 冥土追魂张子重

第483章 冥土追魂张子重

望着杨宣远去的背影,张越微微的抿了一下嘴唇。

“左传与谷梁,过去宣扬‘莫如和亲便’,鼓噪‘盐铁官营与民争利’,乃至于宣扬‘机变械饰’,岂是彼辈的本心?”张越目光灼灼,轻声笑着。

作为一个曾经的公务员,厮混过十余年机关的老油条,张越早就已经不是初出校园的那个热血青年了。

生活与经历,早已经告诉了他。

所谓的政党或者类似的团体。

从来都没有自己的意志或者说立场。

某些人的主张和声音,哪怕外人看上去再蠢再坏,其实也不是他们真的这么蠢这么笨。

而是,背后的利益集团,让他们这么蠢这么笨而已。

主子让他们说话,他们难道还敢不说?

旁的不说,看看米帝每次大选的那些奇葩,就能明白了。

屁股决定脑袋,既得利益者和想要利益者,彼此纠缠,造就了奇葩。

换而言之,左传、谷梁或者其他什么学派、团体、个人,鼓噪的那些声音和舆论。

其实,是站在他们背后的利益集团的需要而已。

换而言之,张越哪怕打死了左传,将他们挫骨扬灰。

也会有东传、西传什么的冒出来。

与其这样,不如留下左传,甚至尝试驯服和收复他。

也是现在,张越才总算明白了,当年董仲舒为何不趁着狄山一案,对谷梁一系穷追猛打,甚至赶尽杀绝了。

打死了谷梁,那不是给左传机会吗?

谷梁是恶心,但左传更恶心啊!

现在,张越放左传一马,甚至特地给他们机会。

想法也是相同的。

搞死了左传,那就是便宜了谷梁啊。

春秋三传,左传再弱,也是其中之一。

左传在,谷梁就无法统合其他反对者,至少,会被左传分作和吸引走一部分力量。

若没了左传,那么其他人就只能在谷梁和公羊之中二选一了。

显而易见的一个事实是——想选公羊的,早就选了。

剩下的都是不喜欢公羊,或者不能选公羊的。

换而言之,搞死了左传,等于将这些人全部推给谷梁。

一个成熟的政治家,自然知道,要给自己的对手,留下一个扯后腿的。

现在多好,左传伤而不死,谷梁就无法统合其他所有反对者。

既然谷梁统合不了所有反对者,那它的威胁,也就大大降低了!

只是……

张越心里面跟镜子一样清楚。

其实,谷梁与左传的问题,都是浮现在表面上的问题。

关东那帮只想着关起门来,自己过自己的小日子,或者只想着要权力而不想要承担义务的贵族地主豪强们,才是真正的帝国癌症!

正是这些人,在谷梁和左传以及其他学派背后,兴风作浪,操作着舆论,鼓吹什么‘莫如和亲便’甚至开历史倒车。

就像明末的东林党一样。

东林党是问题吗?

错!

东林党背后的地主商人贵族,才是明朝的病因所在。

是他们给了东林党,败坏明朝政治,让农民起义,席卷全国的机会与能力!

所以,解决问题,要对症下药!

左传和谷梁,不是问题。

关东的地主豪强贵族士大夫们才是问题!

而这个问题的形成原因,其实也很简单。

就是蛋糕分配不均,权力分配不均,利益分配不均。

汉家定都长安,整个国家的权力和资源,都向北方倾斜。

又因为与匈奴战争,对外开拓,基本都是用力北方。

得益的也只是北方的贵族地主豪强,陇右北地和边塞的军功家族。

而关东的人?

准确的说是齐鲁吴楚的广大区域的贵族地主豪强们,根本没有在其中获得任何利益。

恰恰相反,因为北方军事贵族的坐大,导致他们根本没有办法在朝堂上发出属于自己的声音。

但国家却要他们承担大量的军事支出。

尤其是盐铁官营的推行,让他们的利益深受打击!

过去,曾经靠着煮盐、冶铁和铸钱发家致富的贵族豪强们,更是痛苦不堪。

时间一久,齐鲁吴楚,当然要撂挑子了!

特么你们吃香喝辣,俺们却要吃糠咽菜?

gtmd!

所以,现在南方的乱象,是可以想象的。

任何一个国家内部,出现了这样的事情,分裂与矛盾,都是在所难免。

讲道理,汉家到现在都没有发生内战,真的只能说是诸夏民族凝聚力强大,刘氏的根基稳固!

你像米帝,不过是南北发展方向不同,就玩了一次南北战争,喊出了废奴宣言。

高卢鸡更是因为利益分歧,弄出了一二三四五个共和国。

故而张越知道,必须给关东,特别是齐鲁吴楚地区的地主豪强贵族和人民,说话的地方,也必须得给他们一个发财的机会,一个分配利益、财富和权力的渠道。

不然,时间越久,矛盾越大。

现在,齐鲁吴楚的贵族地主豪强们,还只是扶持谷梁、左传和古文学派,顺便在地方上,放纵盗贼,给国家添堵。

未来,没准他们会用脚投票,搞一个大新闻!

想到这里,张越也就叹了口气:“李少卿若是没有没于浚稽山就好了……”

其实,汉室特别是当今天子,也早已经注意到了这个问题。

当初,就特意从丹阳等地,选拔了五千良家子,交给李陵训练。

可惜,李陵没于浚稽山,他麾下的五千丹阳精锐,几乎全军覆没,南方贵族地主们,想要在军事上有所作为的梦想破灭了。

若李陵所部,没有折损在浚稽山,甚至反而立下大功,涌现出一大批军功贵族。

南方地主豪强们有了在朝堂的代言人。

矛盾与分歧或许还不会这么大!

所以,未来有机会,张越还是得鼓动国家,从南方征兵,重新组织一支齐鲁吴楚的军队。

更得大力鼓励和组织,南方的人们,尤其是贵族地主豪强们,出海经商、捕鱼甚至是殖民才行。

得让他们有事情做!

………………………………

杨宣得到了张蚩尤谅解,甚至是支持他和左传学派,前往交趾、日南开拓的事情。

立刻就在整个长安,引发轰动。

张蚩尤的脑残粉们,特别是那些年轻的贵族子弟和士大夫子弟们,当然是对此大唱赞歌。

说的好像,张越抬了左传一手,真是胸襟宽广,宰相肚里能撑船!

但谷梁学派,尤其是江升,却好像被人在嘴巴里塞了一个臭鸡蛋,难受的想吐。

本来,江升都已经做好了准备,只要张越开始对左传打击报复,他就跟在后面落井下石,最好趁机将整个左传学派都吞并!

将左传一书里的那些经典故事,改一改就放进谷梁之中。

反正,百年以后,左传已经消亡。

谁会知道,这些东西,不是谷梁的原创呢?

但现在……

连张蚩尤都高抬贵手,不计前嫌了。

难道他这样自诩君子的大儒,还能去穷追猛打?

况且?

左传一系剩余的死忠和中坚,已经在准备收拾包袱,打算前往交趾、日南了。

倘若谷梁在这个时候贸然出手,非要搞死左传。

那哀兵效应之下,难保左传的那些死忠,会不会做出什么过激举动,甚至干脆直接投靠公羊……

所以,没有办法,江升也只有强忍着恶心和难受,派人送了点钱和盘缠去给杨宣,甚至还公开表示‘教化夷狄,化夷为夏,此中国之所以强盛也,有教无类,抚远方之人,此先师之教训也’。

没办法,江升知道,自己若不这么做。

那好人就全给公羊学派做了。

这怎么行呢?

好在,左传的溃败,至少让谷梁捞到了无数好处。

特别是,那些曾经的左传的金主和支持者们,纷纷转投谷梁。

谷梁一系的力量,因而得到了大大增强。

也算没有吃亏。

比江升更恶心的,却是孔安国。

“张侍中,果真对杨宣是这样说的?”孔安国一脸的不敢相信。

讲好的张蚩尤呢?

说好的睚眦必报,以直报怨呢?

他感觉自己被耍了!

本来,他转换立场,主要是见风使舵,想通过这个事情,扬名立万,树立权威。

为自己和自己的学派捞点好处。

但现在,却毛都没有捞到一根!

就连最大的餐点,左传一系的尸骸,这煮熟的鸭子,现在眼看也要飞掉了!

本来孔安国,还想着,趁着左传的消亡,从其中挖一批弟子门徒,壮大自身,顺便吃掉一部分的左传经典。

然而……现在……本来已经必死的左传,绝处逢生,甚至还可能得到官方支持,在交趾、日南,有创立官学的机会!

这特么是传说的冥土追魂啊!

死人都能重新拉起来!

张子重难道还是扁鹊不成?

但孔安国却也只能跳脚骂娘,甚至只能在心里面跳脚骂娘。

“关中之人,人心实在太险恶了……”孔安国骂骂咧咧:“从今往后,我不该再相信关中之人了!”

这种忽悠,上一次当就已经够恶心了,再来几次,还不得恶心死?

但……

孔安国的这个想法,只维持了大约零点零一秒。

因为,他的管家进来告诉他:“主公,侍中张子重命人送来请帖……”

孔安国内心的不满与愤懑,立刻不翼而飞。

他立刻笑意盈盈的接过请帖。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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