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1章 倘若不相知

钟玄胤坐竹简为筏,徜徉时光之中。

左丘吾的烛泪,掠过他的眼睛。滴在竹简上,都是斑驳的痕。

此圣痕也!

钟玄胤已经跃升了生命的本质,《勤苦书院》这部作品,也在做根本性的跃升。

左丘吾用来留下七恨的那些力量,在七恨的意念逃走后,尽都投入此书中,一滴都不给自己续命。而以余命,镌刻永远的圣痕。

在可见的未来,勤苦书院将借助这部镌刻圣痕、无限升华的《勤苦书院》,拥有代代相传的圣级的力量。这才是在大争之世,延续书院传承的根本。

司马衡说左丘吾写的只是小说,七恨说这部作品平庸,左丘吾全都不否认。

但司马衡救不了勤苦书院,七恨品尝了败果,而他改变这结局。

他们想要的不一样!

主持【黑白法界】的剧匮,其所端坐的【矩座】,这时变得透明了。

它像是一间囚室,也像一间书房。

白发苍苍的崔一更,直脊坐于其中。

太虚阁将这个关键角色放在这里,是监察也是保护。

他的桌椅都是规条所交织,此时身前铺开了一卷长简。

手中悬剑为笔,正一笔一划地刻写。

他的眼泪滴落在竹简上,他的白发复转为黑。

他的面容归于年轻,他的眼神却愈发沧桑了。

时间改变了很多东西,他没有一句话。这部名为《勤苦书院》的著作,最后一篇,最后一笔,写的是——

“先生有名左丘吾者……舍命注《勤苦》。”

史家也好,小说家也罢,所有的笔法都是为人所用。

左丘吾唯一在乎的身份,是“先生”,是勤苦书院的院长。

所以他可以写史曲笔,所以他可以写作不被承认,所以天下皆可疑他,甚至能够带着骂名死去。他只要勤苦书院最好的未来——虽然路途曲折。

这就是这部作品最后的故事了。

远离人性、身为超脱之魔的七恨,终于看到——

左丘吾心存死志,不是矫饰。

他做的那么多准备,留下的那么多后手,不是为了改写他自己的结局。

而是为了一个真正圆满的故事结尾。

为了最完整的勤苦书院。

除了他,谁都不会死。

他走以后,勤苦书院永志春秋。

从史家名儒到一代魔君,再到超脱之魔,七恨已经从不同的身份,看到过很多个左丘吾。从《时代建筑史说》、《上古封印术演变之我见》,再到现在的《勤苦书院》,祂每一篇都读过,对左丘吾的认识不比旁人少。

但从未有一刻,觉得这个人是如此清晰。

是身为超脱之魔,也觉得清晰,觉得深刻的程度。

“为何做到这一步呢?”祂不禁问。

左丘吾在焰中凋残,自脖颈以下,已经全都融化了。只剩一颗孤独的脑袋,浸在他的过去、浸在烛泪中。

为何开启那一个个注定挣扎的世界,推演那么多痛苦的篇章,一次次地干涉其间,感受绝望?

为何要考验那些我爱的人?

因为不想再失去任何一个了!

中央北狩、草原焚书、圣风魔劫……

天下第一书院一次又一次地遭受打击,那些熟悉的名字,一个一个地消失。

这么努力奋斗,这么认真生活,这么有生命力的每一个人。

不要再无辜地死了。

只希望……春秋常在,书院永志。每个人都可以通过勤苦,为自己赢得美好。

穷我所有,推演万章——

求一个最完美的结局!

左丘吾是痛苦的,但也感到幸福。

左丘吾是有话可说的,但又没有言语。

吴斋雪不配听他的心声。

而斗昭的天骁刀抹过,彻底抹掉了七恨意念逃离后的那一眼空白,也斩碎了七恨的余音,令其话不成章,句未成行。

嘎吱,嘎吱,嘎吱。

时窗的摇响在这时忽然激烈起来,这扇被推了又关、关了又推的时窗,本不必再推开,因为七恨的超脱意念,已经通过时窗动摇的罅隙逃走。这会儿大概已然经行司马衡之身,穿越历史坟场,回到万界荒墓。

这一刻人们才恍然惊觉——好像所有人都忽略了司马衡的存在。

好像他真的只是一卷陈旧的书,被拿起就拿起,说束之高阁,就束之高阁了。

可他是司马衡!

猝然的罅隙,不可能逃得过司马衡的注视。动摇的时空封镇,挡不住司马衡的史刀。

左丘吾封闭了、春秋笔又锁死的时窗,七恨利用“吴斋雪”所摇动、但也懒得推开的时窗,在一次激烈的摇响后,从外而内,被逆向推开了。

噼里啪啦,是历史的风雨声。

那卷被【春秋笔】封住的竹简,再一次展开了。

黑色的棋子在转动。

那枚代表了司马衡的黑棋,在棋格囚笼里缓缓地转,给人一种拨动了时间的感觉。

司马衡的眼睛,在这一刻变得具体了!

所有人都感觉得到,陷在【历史坟场】里的司马衡,正通过这只眼睛,观察此间的所有。

他看着这个棋格,看到这个棋盘,而后是黑白法界,是名为《勤苦书院》的这本书……是《勤苦书院》之外的这个世界!

短短一眼,沧海桑田。

最后视线又落回棋盘上,立于此处看彼处,再见旧相识。

司马衡失陷久矣。现世时间过去了大概三十年,但对于陷在历史坟场里的司马衡,和写作《勤苦书院》、推演不同篇章的左丘吾来说,时间已经过去了太久。他们偶有交流,用棋子对话,但从未再见面。

这是许多年后的第一眼,也是最后一眼。

左丘吾只剩残颅,他已经耗尽所有,无法再阻止司马衡的回归。只定定看向这颗黑色棋子,投去了带着几分哀意的眼神。

他最清楚司马衡不是什么恶人,恰恰相反,司马衡是这个世界最需要的那种人。他从来没有什么私心私情,他只是坚定,只是执着,只是相信真相的力量,只是笃定史家的责任。他只是一柄岁月的刻刀,对历史永怀敬畏。

当今世上,敬畏历史的人其实不多!

司马衡相信历史是最后的公正,所有人做的所有事情,都应该赤裸干净地放在那里,让后人评判。

唯有真相不偏移,时人才能有所忌。时人之行,才有所矩。

可司马衡现在还不能回来。

现在的勤苦书院,还握不住这样一柄锋利的史刀。

这三十年发生的诸多大事,全都能够如实记录吗?有些所谓的真相,是能够去发掘的吗?

齐国的长生宫主姜无弃,是因什么而死,牵扯当年怎样的皇宫秘事?

熊咨度的十年养望,究竟是怎样一局,三分香气楼是如何逃楚,这些都能够细究吗?

景天子当年宴请长河龙君,究竟说了些什么,长阳公主姬简容,宴上果真只是舞剑吗?

荆天子唐宪歧的亲哥哥,当年让出皇位,为国而死,死前将独子托付给唐宪歧——这就是今天的贤王唐星阑,其才能远胜于荆帝骨肉,是曾和姬白年交手不落下风的存在。荆帝之所以犹豫不决,迟迟不定储位,真是在意血脉传承胜过帝国大业吗?

……

太阳底下无新事,各人有各人的不得已,各家有各家的不能言!

司马衡相信他的刀笔能够刻写一切,也必定要刻写一切。

可是他马上就要死了,再也没有人能给司马衡补窟窿了!

然而他也明白,他的哀意对司马衡也毫无意义。

为了不受干扰地完成《史刀凿海》,司马衡究竟付出了多少,割舍了多少,旁人或许不清楚,他难道不明白吗?

这是一个不会被任何事情动摇的人。这一点在过去的时间里,已经一再证明。

所以他只是看着,这已是他唯一能做的事情。

礼恒之一度抬起了手,可是又放下。

对于司马衡,书山的态度也是复杂的!

身为当代礼师,他怎么能不支持这个追求真相的史学宗师?史家的丰碑,正是司马衡立起!

可身为儒家宗老,他又怎能不顾念左丘吾奄奄一息的顾念?如何能让司马衡再回来,陷勤苦书院于水火?

他明白这话说得其实不对,陷勤苦书院于水火的,不该是司马衡,而是那些无法坦然面对历史真相的存在。那些恼羞成怒的,自恃强大,根本不尊重历史的存在。

可礼制归礼制,道理归道理,现实是现实——书山已不是儒祖坐镇的时候,早已挡不住天倾的风雨。那株折断的十万年青松,还不能够让人清醒吗?施柏舟的死,还不够明确书山的位置吗?

倘若今天成功伏杀七恨,儒家的腰杆还能直挺一些。

但毕竟失败了。

礼恒之看着孝之恒,孝之恒也看着礼恒之,最后都无言。

就连太虚阁众,在这件事情上也难以统一意志。且不说钟玄胤已经寻回,太虚阁没有更多的干涉勤苦书院事务的权柄。像斗昭若是性子起来,是不管那些的。

可有一个问题他也不能回避——司马衡究竟做错了什么,以至于让这些不相干的人,要下死手将他永远驱逐在历史坟场中呢?

最率性的斗昭也在犹豫,最不涉尘事的李一,找到钟玄胤之后已经准备回家。而太虚阁中声名最盛的存在,还在抵御他的魔气呢。

最与这件事情相关的钟玄胤,还在努力把握跃升后的力量,努力掌控圣痕留刻的《勤苦书院》。左丘吾加强了圣痕的镌刻,有意牵制钟玄胤的心神,让他所选定的书院未来,避开道德的困境——司马衡是钟玄胤的老师,左丘吾是钟玄胤的院长。史学是他的道路,勤苦书院是他的家。他要怎么去选?

是以此刻的【黑白法界】,竟然诡异地安静了。

然后是司马衡的声音响起。

“左丘吾,你总是徒劳地做太多。”

司马衡当然注意到这里发生的一切,但他的这只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这只棋眸映照一切,但什么都不影响。它看到所有,但什么都不拥抱。

只有那如刻刀般的声音,还在慢慢地说:“那都是庸人的笔墨。”

在这样的时候,他还要残酷地说左丘吾是庸人!

相较于旁观者的怒色,被这样轻蔑的左丘吾,自己反倒是平静的。

“左丘吾确实是庸才一个!”只剩一颗头颅的左丘吾,很平静地说:“我远不如你。从来都是。”

“我最多只能写写时代建筑,只能曲笔,无法直书。”

“我早就不记得什么史笔如铁的理想了。”

他承认不如,但不自怨自艾,他坦陈曲笔,却又异样的固执。他放弃了理想!可他没有因此变得渺小。他说:“我只想要书院里的孩子们都活着。”

“那么——”司马衡的声音说道:“史家这块牌子,我要从勤苦书院摘走。”

左丘吾看着他,第一次有了惊讶的神色。面对七恨的连番落子,对于局势的一再失控,他都不曾如此动容。

因为他听出了司马衡的去意。

这个只专注历史真相,从不会在意任何人感受的人。这个一心求道、笔刀之外无它事的史家第一人……他竟然也会做真相之外的考量吗?

左丘吾曾无数次地想要劝他改变,却又明白那些话不必出口。司马衡不会改的。

等到司马衡真正有所改变的时候,他竟有些无措了!

“我其实从来没有想过回来。”司马衡说道:“我只是想……看看。”

“在这里的每一念,都是时间的凌迟,计以千万年的刀割,我常常会忘记到底熬了多久——我,想家了。”

司马衡是一个捉刀刻书,从不表露情感的人。以至于这偶然表露,也如刀刻一般生硬。

“想家”两个字,出口尤为艰难。

他终于是说下去:“我想看一眼。就看一眼。”

“但我不会再回来。”

谁也不知道,说出这句话的司马衡,究竟是怎样的心情。

他是史家的精神领袖,有门徒无数,有名有姓的弟子也有很多,在整个儒家的地位也是举足轻重。

而当初他死里逃生后,想要回到现世,联系的唯一一个人,就是左丘吾。

因为这是他唯一的朋友,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信任的人。

但左丘吾,把他推回了【迷惘篇章】。

时间在【历史坟场】里是最没有意义的事情,因为时间正是在那里消亡。偏偏他肩负执笔记史的责任,又必须要记得时间!

所以他承受的折磨,远胜于其他意外沦陷者。

一边意如刀割,一边感受深刻,必须要记得。

可是他对左丘吾没有恨。

这么多年站在窗外,他从没有真正推门。除了今天这一眼。

不会,再回来。

哐当!

时窗就此关上了。

【历史坟场】的痕迹,已经被清扫干净。

只有呼呼呼呼的时光之风,吹散的都是过往。

寒窗苦读,各执一论,互不相让,握手言和,对酒当歌,鲜衣怒马,载月读书,笑见霜发……

曾经的故事,也发生了很多。

忽然想起司马衡问的这句话——“我们相识相交多年了,却从未相知吗?”

到了这样的时刻,左丘吾的残颅也燃尽了,仅剩最后一双眼睛。

“从来无人知你如我,从来无人知我……如你。”

这双疲惫的、一直注视着时窗的眼睛,缓缓的,缓缓地闭上了。

焚于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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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02章 已不觉苦

倘若不相知,莫如不相识。倘若不相见,何如不相辞!

时窗推开,时窗又关上了。

陷在【历史坟场】里的人,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故乡。

司马衡走了,带走了勤苦书院直笔刻史的责任。

续写《史刀凿海》的工作,他将在时间的长河里独自完成,不再需要勤苦书院的人帮忙。

当然也没有人能再因为他司马衡锋利的笔刀,宣泄私恨于勤苦书院。

但尚未消失的时窗,还传来过去的声音,隐隐约约,暂未消散……

七恨的声音!

那声音倒是从容有闲情的:“为何你要说……左丘吾总是徒劳做太多,那都是庸人的笔墨呢?这种话说出来,连我这样的魔中之魔,都觉得残忍。”

可七恨到此刻还有声音在窗外,还未真正脱身,这本就是令人意外的事情。

以七恨的谨慎,在定住【子先生】和姜望的间隙,都不肯一赌,宁为斗昭所辱,放弃亲身入局。祂怎么还会在时窗外徘徊,还跟司马衡闲聊?

事实上这颗超脱意念经由当初的那缕联系,逃至司马衡身边时,祂并没有尝试对司马衡做什么,而是直接往历史坟场外逃亡,以回归万界荒墓为唯一目标。

可司马衡拦住了祂!

更具体地说——【历史坟场】消亡了相关的时间,祂这颗不朽者的意念,被困在了【迷惘篇章】里。

不同于左丘吾在《勤苦书院》里的登圣,司马衡早就站在超脱门外,一早就是史家第一人,可称当代“史圣”。只是因为他得罪了太多人,在现世几乎无处容身,才未有圣名。

在过去的那些岁月,七恨一度借“吴斋雪”的历史投影,侵蚀了司马衡,但从来没有彻底改变司马衡的意志,也就未曾真正触及【迷惘篇章】。

而一心思念着故土的人,却早已经把未来留在了这里。

左丘吾将“吴斋雪”剜去《勤苦书院》的那一步,将司马衡“束之高阁”的那一刻,司马衡就已经执笔划掉了回归现世的可能,真正扎根在【迷惘篇章】里。

现在也正是利用【迷惘篇章】的力量,让七恨的超脱意念无法挣脱。

时窗里的书院,已经迎来最后的结果。时窗外的对话,像是一次路过。

司马衡的声音回答道:“你好像对我们有超乎寻常的好奇。不仅要观察我们在做什么,还想窥知我们的内心。这些问题……是史家吴斋雪会问的,但不应该出自你七恨之口。”

“魔非无情也!相较于人,我们只是更不遮掩,更坦诚心中所欲。”七恨的声音悠然:“咱们毕竟旧相识,不免牵挂老朋友。”

“魔非无情也!”

正是《鬼披麻》的第一句。

当然这书已经没人记得。

司马衡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慢慢地说道:“因为他总是做一些不见得有结果的蠢事。但又不够贪婪,不够珍惜自己。因为他牺牲了这么多,却没能留下你,甚至没能留下你这颗意念!”

七恨显然是觉得荒谬的:“区区一个左丘吾,已经做到这一步,还想要如何?”

司马衡只道:“今世史家,足称才能者,三人而已!”

“哦?”七恨问。

司马衡声如刻刀,几是一字一顿:“史刀凿海司马衡,为魔著史吴斋雪,勤苦纪传左丘吾。”

“还有左丘吾?”七恨带笑。

司马衡道:“他做到了你我都没办法做到的事情。”

七恨沉默了片刻,道:“确实。”

祂还不屑于否认事实。

“所以——”司马衡的声音说:“他这么了不起的人,既然要用死亡来作为终篇,结局理应更璀璨一些。至少也该换掉你的命。”

七恨哈哈大笑:“想要我性命的人有很多,司马衡,你不是特殊的那一个。”

“没关系。历史会记得。”司马衡说。

七恨的声音里,有几分揶揄:“左丘吾已死,时窗已封,现在是你独自面对我——那么,司马衡先生,你要怎么换掉在下的性命呢?”

司马衡的声音就像他的笔刀一样,只是平静地刻写。即便是面对超脱者,也不带太多情绪。他说:“你的这颗意念,就留在这里了。我将在此成道——你不同意的话,就来这里找我。”

时窗对面的声音,就此结束了。

连同时窗最后的痕迹也消失。

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能够和司马衡建立联系。他也不会再跨越时空,忍受着岁月如刀的煎熬,跟谁慢慢下一局棋。

湖心亭中,礼恒之和孝之恒对视一眼。

他们都明白,【迷惘篇章】里最后传来的这段对话,是司马衡予书山的交代,也是司马衡对现世的宣告——

和勤苦书院再无关系的史家圣人司马衡,将以【迷惘篇章】为道场!将在【历史坟场】中永驻。

作为时间长河中绝对的禁忌之地,【历史坟场】是连时间都能杀死的地方。它代表被埋葬的历史,等同于无尽的消逝,没有任何存在,能够在这里把握方向。

一直都有尝试来这里寻找历史真相的存在,但从来没有人活着离开。司马衡是已知唯一一个漂泊在此、尚且存活的,凭借暂还不知根底的【迷惘篇章】。

他最后发出的邀请,是针对七恨,也是针对现世所有不满于史笔直书的存在。

他将在岁月的长河里,继续《史刀凿海》的创作。不仅刻写当下,还要向历史深处追溯。

他将在永恒寂寞的【历史坟场】成道。

任何想要阻止他的人,都可以去【历史坟场】杀他!

他独自一人,立起史家的碑。他将作为最锋利的那柄史刀……尝试永恒存在。

炉火仍沸,时光如流。

独坐在竹简上的钟玄胤,只是短暂地看了一眼他的同事们,就开始了跃升。尚不知他的先生已经永绝归途,他的院长已经死去,他只是专注地在做他能做的事。

【天地时光炉】这炼魔的大术,被左丘吾拿来炼宝。

《勤苦书院》这本书,和钟玄胤这个人,都是他想要炼成的丹药。如今薪火已尽,将要开炉了。

伏杀七恨的计划失败,【子先生】并没有进一步的命令传来。礼孝二老也没有马上离开,他们代表书山,毕竟需要关注勤苦书院的最终结果。

太虚阁众也不可能就这么放着钟玄胤不管,故都默默地等在一旁。哪怕最急着下班的李一,也只是双眸微阖,物我两忘,就站在那里修起道来。

秦至臻还是守着姜望,今天他要让这厮欠他一个巨大的人情,要站个有始有终。

姜望不语,只是一味地镇压魔气,拔升自我——此刻的李一只是按部就班,他可是一口一颗大补丸。

一时湖心亭中,人人都在修炼。

倒是礼孝二老,成了看客。

当然还有黄弗。这尊瞧着质朴敦厚、相当无害的黄面佛,心疼地看了女儿一眼——好不容易绝巅了……要不然休息会儿呢?

黄舍利咬住了牙。

在历史翻到了尽头后,时间就是可笑的玩意。七天七夜后,钟玄胤终于晃过神来,身影一霎便凝实。

他真正带着绝巅的修为,从他的篇章,走到此间来。而他所盘坐的竹筏,也终于驾驭了历史的惊涛。那已然展开竹简,近乎无限地延展,席卷了一切。

首先被卷走的,是众人所在的湖心亭——

属于史家名儒金清嘉的这一页篇章,终于回到《勤苦书院》里。

剧匮的黑白法界,礼孝二老推动的春秋笔,包括左丘吾和司马衡的对弈……都在此页发生。亦随此页归书,而各自散去。

这里是勤苦书院,只有勤苦书院的规矩。

太虚阁众和礼孝二老,再一次出现在此间。

手持一卷的重玄遵,和驾刀在肩的斗昭、额开天目的剧匮,守着礼孝二老在湖心亭内。

其余人等,或在石桥,或立飞檐,或踏荷叶,或悬高天……

悬在高天的姜某人,此时已经驯服了魔气,但鼻息之间,仍有淡淡黑烟,瞧来倒是别有风姿。是这祥和胜景里,唯一的阴森人物,像侵入正派山门的魔头。

这是钟玄胤所衍生的篇章,是左丘吾所设计的勤苦书院最好的未来。

石桥仍在,荷叶连碧,正当夏日,晴空朗照。

竟然有读书声,响在不远处的院舍。

不知何人在后山抚琴,弦音曲折,翩若云鹤。

崔一更就站在凉亭外,仍提着那以竹为鞘、以木为柄的剑,只是竹鞘之上,这时有些文字的刻痕,正是他在《勤苦书院》上结笔的那一句。

而湖心亭里的棋桌前,只有钟玄胤正坐。两边的藤椅不在了,对面的位置空着。

他左手捏着一颗棋子,右手拿着一支刀笔,棋盘上尚未落子。

时间仿佛停在那一刻——

他所在篇章刚刚被唤出时,他刚刚磨完了所有的棋子,正准备开始接下来的故事。

“读者们”这时才生出明悟——

这就是左丘吾和司马衡对弈的那个棋盘,当他落子,才算开始那局棋!

钟玄胤这个角色,是左丘吾这个作者的寄托。整部《勤苦书院》的故事,原来建立在钟玄胤的史刀上。这是整部故事的开始,然后才是倒序的过去,插叙的旁枝,缓缓铺开的未来。

在这部左丘吾写作的故事里,只有两个主角。一个崔一更,一个钟玄胤。一个为线,一个为脊。一个贯穿始终,一个记录所有。

当然,它从群像小说变成了双男主,且在作者强烈的主观干涉下推到结局,现在不应该叫《勤苦书院》了……便如崔一更所结笔,该叫《左志勤苦》。

如今此书已全本。它将作为圣物长存。往后若有续笔,也看来者。

既有“圣物”在,若干年后,勤苦书院也未尝不能是儒家圣地。

而勤苦书院的所有封印已经被打开,最完美的篇章成为现实。

此刻天地已通,所有人都能随时离去。

钟玄胤静静地坐在那里,片刻的恍神之后,眸光便清晰。

不管怎么说,他现在是勤苦书院的最强者,他必须要接受一切。挑大梁的人,没有时间缅怀,不被允许脆弱。

“崔一更。”他开口。

崔一更低头应声:“师叔。”

钟玄胤莫名地看了姜望一眼。

活得久了,辈分难免成问题。他跟姜望平辈论交,姜望跟崔一更也平辈论交。而他是司马衡的学生,在书院辈分极高……这主要怪姜望,修行速度太快,都没等到同龄人老死一批,就已经当世绝巅了,还跟人家神临修士称兄道弟呢。

“你有这番际遇,洞真不日即成。”钟玄胤慢慢地道:“师叔仔细考虑了,书院的担子,还是要你担着。”

崔一更抬眼看着他,没有说话。

旁边的孝之恒,却皱了眉头:“玄胤,此非左院遗志。孝则不违长意——你是不是要再斟酌?”

左丘吾属意让钟玄胤回来接掌勤苦书院,传他以现名《左志勤苦》的圣物,把核心的力量交给他。所以书山才会让照无颜去太虚阁,因为钟玄胤的退阁,是左丘吾的意思。

儒家在太虚阁的责任,还有其他人能担。勤苦书院的担子,眼下却是没人能够接得住。

钟玄胤回身看了孝之恒一眼,低头为礼,声音也很轻,说话的内容却不太客气:“孝先生,这是书院内务。”

孝之恒想了想,终是没有说话。

天下儒宗一家,但关起门来,勤苦书院终究是勤苦书院里的这些人。

这确实是勤苦书院的内务!

钟玄胤看回崔一更,声音温缓:“你辛苦了。”

崔一更摇了摇头:“已不觉苦。”

钟玄胤道:“司马衡先生也好,左丘吾院长也好,他们的承担是他们的承担,他们的熬苦是他们的熬苦。无论如何,那不是你受苦的理由。因为那不是你的选择,而是你的遭遇。”

崔一更沉默。

钟玄胤起身将崔一更带到了棋桌旁,扶他在棋凳坐下,又叹息一声:“有些考验来临的时候,他也没有问你愿不愿意。这对你并不公平。我知道苦熬几百年是什么感受,世上最残酷的刑罚,就是杀死希望,然后让你苦熬时间。”

“对不起。我要代表左院长,代表勤苦书院的所有人,对你致歉。”

说着他又取出一枚棋子,放在崔一更手心:“但我仍然要把书院交给你。左先生说,古往今来,有德者苦。会咬牙承受的人,总是会咬牙承受更多。我们都知道你会咬着牙拼了命地把事情做好,所以我们都敢不负责任地离开。”

“现在是你的回合,你来开始这局棋。”他拍了拍崔一更的肩膀:“人生一世,你不会永远站在月门,大步走进去,放胆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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