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6章 方明华的采访日记

11月27日柴米油盐

对李大周的采访,是在他家的地上进行的。

今天天气很冷,又下起了大雪,方明华穿着军大衣带着火车头帽,这天气自然是没法骑摩托车,于是就打的,最后跟着方明军冒着进了家职工家里,没有沙发和椅子。唯一的折叠凳被大家推来推去,谁都不肯坐。

15平米的房间中,除了一张碎木拼成的床之外,别无家具。用来盛放衣服和日常用品的,是墙角的两个旧纸箱。

更可怕的是,这么冷的天气家里竟然没有暖气!

“不好意思,方主席,今年没没暖气费所以给停了,我给你烧电炉。”说话的这家主人叫李大周,今年51岁。

方明军悄声介绍说这个厂是这一片最先倒闭的,按政策只能领两年的下岗职工基本生活保障金,现在已经拿不到一分钱。

方明华连忙说自己走了半天路也不冷,从书包里拿出笔和纸,哈了口热气,准备记录。

李大周就按照方明华问的,慢慢讲述起来。

市里下岗职工的“生活保障金”为每月30元,由单位负责发放24个月,但如果厂资困难就不能按时拿到。

“我已经两个月没拿到啦。”李长江笑着说道。

“按照政策,如果生活困难可以申请民政局的最低生活保证金吗?你没去申请?”方明军忍不住问道。

“申请啦,人家说不行。”李长江指着角落里一台14英寸的电视。

“这是我一個亲戚送的,为省电好久都没开过,但人家说只要家里有电器,就不够特困的资格。”。

房间里出现一阵沉默。

“那李师傅,您靠什么生活?”方明华问道。

“我媳妇还有退休金,每月30块。”李长江笑了起来:“我们一家三口每月月初领到这笔钱就要精打细算,米面油这些必需品必须要买,剩下的钱买点便宜菜,猪肉一个月没吃过了。”

11月28日女人的坚强

早晨8点,工人村农贸市场的大门打开了,400多个摊位的主人陆续拥入。

他们中八成以上是下岗职工。

“到了冬天,老遭罪了。”摊主张义美对方明华说。今年夏天,她从XX化工厂下岗后,一直在这里经营水产。

此时的奉天最低温度是零下15度,刮着四级风。而相当一部分摊主要在每日凌晨三点赶到附近的批发市场进货。

微薄的收入让他们不舍得打车,在严寒和黑暗中骑车前行的滋味可想而知。

今天张义美患了重感冒,坐在农贸大厅里直哆嗦。这里没有暖气,温度与屋外一般无二。但她坚持不点电炉子,她说电炉子太耗电。

牟义美把双手插进大套袖里,那里揣著“土暖气”————一只热水袋。

她平时穿37号鞋,但现在是40号,因为套了三双袜子。

在冰冷的水泥台前坐了两个小时,张义美才迎来第一个买主。对方狠狠地杀价让她难以接受,但又不肯放弃生意。最后,一斤虾以18元成交。买主在临走时又往篮子里抓了一只,为此两人再次争吵了起来。“你要不给我,我就不要了!”

买主的话让她不得不屈服。她把头伏在冰冷的水泥台上,对方明华说道:“这样我是要亏本的。”

随着企业的不断兼并破产,越来越多的的下岗职工涌向小生意场。人们之间开始了惨烈的竞争。工人村市场门口新开的早市,抢走了人们的不少生意。

“现在,每月最多赚150元。”张义美的收入,代表了工人村农贸市场摊主们的水平。

但失去工作的人仍如雨后春笋般涌现。于是,唯一一家官办职介所永远是人满为患。

“每天都要接待100多名下岗职工,根本忙不过来。”职介所所长阎晓敏说。她接受记者采访时已是中午12点,但求职大厅里依然人头攒动。

在工人村附近的一些路口,则出现了若干个自发组织的劳务市场。徘徊在那里的求职者胸前挂著牌子,上面写著诸如“水暖工”、“电工”等自己擅长活计。下午两点左右,气温回升,是他们最扎堆、最活跃的时候。

当记者从他们身边走过时,他们就注视着你、追着询问你:“要不要人,要不要人,干什么都行!”

黄昏,方明华在工人村巧遇李大周————那位机电厂下岗职工。“我的车丢了,那是用大家凑的100多元买的。”他的语气满带悲伤和愤恨,“我真想剁了那个小偷!”

11月29日希望与爱

早晨8:00,张义美照例摆开水产摊。虽然她仍要面对寒冷和病痛,但精神还算不错。“这到周末了嘛,虾呀、鱼呀都能卖个好价钱。”她说着,脸上洋溢出笑容。

李大周则赶往一个朋友家,朋友答应支援他200元钱。马上,他又能骑著新三轮去拉活了。

工人村九马路的劳务市场里,那些胸前挂牌的求职者们,依然在寒风中倔强地等待着雇主。有人来了,有人来了!他们一拥而上。

而市劳动局干部们,仍在为年底完成10万人的“并轨任务”忙碌着。

“我没力量想太远的事情,但日子得过下去。至少,为了我的孩子。”一位下岗母亲的话让人振奋。

而在李大周家徒四壁的屋里,几盆麒麟掌——一种类似仙人掌的植物——枝繁叶茂。

“这花儿好活。”李长江笑着说说,“今年暖气没暖气,它也没被冻死。”

确实,希望并未因失去工作死去。

而抗争本身,就是一种希望。

三天后,方明华和父亲又去陵园给大伯上香,陵园里不让烧纸,于是大家又献上白花,表示哀悼。

给大伯圆坟后,方明华并没有离开奉天,只是给父亲单独买了飞机票送他到机场。

他还要留下来。

需要了解的东西太多。

在奉天又呆了一周,既去了工厂,重点到政府部门了解整体情况,秦省作协副主席、全国著名作家这个头衔给他带来很大的便利,让他了解这个城市职工下岗的基本情况以及面临的诸多问题。

明天就要离开奉天,方明华当然不会忘记去大伯母家告别,到了晚上还到方明军家表示感谢。

“你明天就要走?行,一会咱们去喝两杯。”方明军说道。

(本章完)

第617章 616不写小说 ,写报告文学

两人出了方明军的家,就在附近找一家小餐馆。

要了一盆猪肉炖粉条,一碟猪头肉拍黄瓜,一份五彩大拉皮,又取一瓶当地人喜欢喝的老龙头白酒看,两人边吃边聊。

这几天,方明军带着方明华到处乱跑,但话并不多,现在三杯酒下肚,话就明显多起来。

“哥,抽一支。”方明军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包长白参香烟。

方明华摇摇头:“你知道我是不抽烟的。”

方明军就自己点上一支,抽了口说道:“哥,我发现你们当作家的也不容易,大冷天的,跟着我在外面东奔西跑我以为坐在办公室喝喝茶,就写出来了。”

“哪有那么容易?”方明华笑起来:“但和这两天咱们看到的职工相比,要舒服多了。”

“哥,我看过你写的那篇《纺织姑娘》。”方明军话锋一转,突然说道。

“你看严肃小说?”方明华感到有点惊讶。

“呵哥,你这话有些瞧不起人。”方明军很潇洒的抹了抹头发:“你以为我只会看武侠啊?想当年,我也是一名文学青年。”

“哈哈.不好意思,我自罚一杯。”方明华端起酒杯。

“我陪你。”

两人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我看了以后深有感触,哥,你确实是实地了解过,而不是坐在办公室像有的作家瞎几把写。”

“别忘了,伱堂姐明梅,就是我们西京的一名纺织工人。”方明华说道。

“哦,对,对。”方明军说道:“哥,其实我觉得你写的还是有点轻了。”

“轻了?什么意思?”

“你在小说中写到张丽被他丈夫骑自行车送到舞厅去跳舞.这事在我们这根本不算啥。我们这都是成群结伙的,进舞厅明码标价:明着跳5元,动手动脚暗着跳10元。”

“更有厉害的,送妻子去当小姐,在铁溪干怕熟人看到丢人,就去城里别的地方。我的一个发小,就在陪你去的那家化工厂工作,比我们更惨,他和媳妇都已经下岗,几个月没发工资,上有老下有小,一家六口,家庭很困难。

后来,我们发现,这家伙似乎发达了,抽烟也不抽长白参,竟然抽起“三五。”我们就问他做啥生意发财了,他总是笑而不语。”

“有一次我们俩喝酒,他喝多了,喝着喝着哭起来,说对不起自己媳妇,后来才知道他竟然干的拉皮条生意!妻子当小姐。很多时候,都是他骑摩托车把媳妇送到地在下面等着,一是一会得接走,二是怕遇到坏人。”

“我当时听完就怒了,大声骂他,你他妈的还是男人吗?你有手有脚,去外面干点啥不好,非要当乌龟?!”

“他一脸惨笑,我能干啥?干啥挣钱能养活全家?!”

方明华听了默然。

过了一下又问道:“后来呢?”

“后来?后来这事被人发现了,抬不起头,就把孩子扔在家里,带着媳妇去南方了,具体干啥我也不知道。”

方明军说着,又点起一支烟,烟雾袅袅遮掩住他的脸,看不清此刻他的表情。

菜也吃完一瓶酒两人都喝干,准备离开。

临走前方明军突然说道:“哥,你要回西京,我也准备离开奉天。”

“你要去哪?南方打工?”

“不,去哈尔滨,去黑河,听说现在那里和俄罗斯人做生意能赚钱,我想去试试。”

国际倒爷!

“需要资金吗?”方明华轻声问道。

“不需要,我还有些。”

“那你要注意安全。”

“我知道,哥,那我哪天实在混不下去的时候,我来西京投奔你。”方明军半开玩笑半认真说道。

“没问题。”方明华一口答应。“不过我还是祝你发财,成大款!”

两人在小餐馆门口分手。

第二天早上,方明华坐飞机离开奉天,直飞西京。

天空依然阴霾,从飞机窗口望下去,整个城市也是灰蒙蒙的。

方明华觉得,来奉天这些天,跑了好多地方,回去应该写点东西。

这个年代,聚焦东北,特别是写城市的小说不多,文坛上崛起的青年作家迟子建也是以写农村为主,城市以及生活在这些城市中的人们似乎被遗忘。

反倒是二三十年后,这片土地上出现了一批年轻作家,特别是辽省,讲述的“是一個迟到的故事”:90年代的“东北往事”。

它不是由工人一代而是由工人的后代所讲述父辈的故事,如双雪涛的《大师》《无赖》《光明堂》《飞行家》、班宇的《逍遥游》《盘锦豹子》《肃杀》《空中道路》以及郑执的《仙症》等。

当然,还有电影《钢的琴》电视剧《漫长的季节》,也都是20多年后才陆续出现在人们视线里。

既然现在没人写,那自己写呗。

不过,这一次方明华突然不打算写小说,他想写一篇报告文学。

小说毕竟是虚构的,但报告文学是真实的。

真实的案例,真实的数据。

不需要文字修饰,也不需要多么煽情,只需要所知道原原本本呈现出来即可。

回到西京,虽然这里依旧是冰天雪地,但和奉天相比,港剧要暖和的多。

这天气猫在家里,喝着茶写点喜欢的东西,无疑是一种享受。

方明华回到家以后,就立刻静下心思投入到写作中。

中途,贾平娃来过一次,告诉方明华,《废都》又经过修改,并且和苏斌沟通后,最终定稿,决定出版。

“明华,我删掉了些□□□□□□(作者删去×百×十×个字),以及对某些情色描写的地方模糊化我回去冷静想了想,觉得你说的对的,是我心态出了问题。”

贾平娃很坦诚。

方明华明白他说的意思。

因为贾平娃和媳妇离婚了。

离婚是把双刃剑,对于夫妻双方都是一种打击,这未免不会影响作家的心态。

看着有些颓唐的贾平娃,方明华觉得安慰几句,当然不会说什么:“没关系,你重新再找一个。”

他只是笑着拍了拍贾平娃的肩膀,开玩笑的口吻说道:“俗话说的好,情场失意,赌场得意当然你是不赌的,那么在事业上就会很得意!等着出版后的好消息吧!”

12月份就这么过去,

一份六万字的《我们的工人还有力量吗?一代工人的沉浮与迷茫》报告文学出炉。

文章分为三大部分,第一部分:砸破“铁饭碗”:从工厂到市场

第二部分:“懒汉”、“爱面子”、“吃低保”?下岗工人的再就业困境

第三部分:阴云下的女性与家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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