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54.第1337章 柳成龙

第1337章 柳成龙

听到林延潮的分国之策,李德馨是吓得面无血色。

李德馨说完,林延潮欲策马而去,而宣沙浦佥使张佑成急忙上前拉住缰绳:“上使还请稍待,我等已在亭边备茶,还请上使喝杯茶再行。”

林延潮道:“军情如火,茶就不必喝了。”

李德馨道:“上使方才言初到贵境,不熟悉情况,但现在又骤然言要我朝鲜分国,不知这又从何处主张?”

林延潮看了一眼此人,心想果真有几分本事:“分国并非林某一人之见,朝廷早有此主张,林某此来不过是承意而为罢了。”

李德馨道:“我朝鲜自永乐以来,一直谨守藩臣之礼,以诚事之,为何贵国听信旁言让吾国分邦?”

林延潮道:“我朝也视朝鲜如同内服,否则就不会出兵帮助贵国抵御入侵之道理。”

“将我朝鲜分国,不知是哪一条礼法?古今典籍恐怕都没有这一条吧!”李德馨正色质疑。

林延潮闻言轻笑,自己曾任礼部尚书,你也与配我论礼吗?

“你既是要问,那我告诉你一条,小国不敢与大国争礼,此乃春秋大义!”

此言一出,二人都不敢说话。

李德馨与张佑成对视一眼。

李德馨对张佑成道:“当年王世子出使明国,曾言明国人物,说明朝官员之中,属林三元最不好说话,看来此言不虚。”

张佑成道:“自宣宗之后,明朝一直派谦和词臣出使我国,没料到这林三元却如此咄咄逼人,实在是令人想不到。”

二人不由心情忐忑。

朝鲜当地官员,调集民役来替明军搬运军粮,林延潮令将士们先在岸边驻扎,自己则带着十余骑先至铁山郡的车辇馆。

此刻宋应昌在义州,朝鲜国主在嘉山,李如松的大军主力在铁山。

这是一个很奇怪的布局。林延潮实在搞不懂这其实有何名堂。

林延潮策马一路行来,但见远处烟霞迤逦,满山皆是松林,在这六七月天,仍是感到身上一阵阴凉,不知不觉他已身在异国他乡。

林延潮抵至车辇馆时,当地朝鲜官员们都是一并在此迎候,为了护卫林延潮的安全,还有派了兵马来。

馆前皆是头戴斗笠,身穿红袄的朝鲜兵卒,臂上有皂鹰的猎手,而朝鲜官员也是各个头戴斗笠伏道相迎。

林延潮直接抵至驿馆,但见馆中服侍的官吏连忙奉上酒水饭食,驿馆因身在山中,十分潮湿阴寒,故而地塌上还生着火。

林延潮方用饭,即听说朝鲜左议政大臣柳成龙前来拜访。

林延潮闻之后,先让柳成龙等候着,等自己用完饭后再在使馆内见了柳成龙。

而使馆之屋外檐下,已是到知天命之龄的柳成龙坐在檐下,等听闻了林延潮用饭之后再行见面的话后,左右都有些愤怒,唯独柳成龙则道:“上使一路风尘仆仆,就算用过饭后再见也是当然。我们此行前来请明国发兵,必须再三恳切恭敬。”“

”若看在我等态度恭敬的份上,明国能多发一兵一卒一粮,那么对于我朝而言也是立下大功了,所以诸位务必要忍辱负重!”

听柳成龙之言,朝鲜众官员都是称是。

然后柳成龙摘下了头顶的官笠,然后就坐在屋檐之下安静地等候。

李德馨等朝鲜官员见了无不佩服,他们不敢与柳成龙并坐,都是默立在旁。

而此时此刻柳成龙心底也是盘算着如何说动林延潮,从李德馨方才所报来,林延潮竟打算要将朝鲜一分为二,这个计划是柳成龙万万不能接受的。

但是他们此刻又是求着明国,自然而然也是求着林延潮,如何在以后的见面时,用言语打消林延潮的念头,这对于柳成龙而言,实在是一件极大的考验。

柳成龙看了一眼使馆,默默告诫自己要忍辱负重,为了朝鲜之将来,为了朝鲜国王的知遇之恩,他无论如何也要完成他的使命。

所幸林延潮用饭没有太久,不过多时馆吏即来通报言林延潮已是用完饭,同意接见柳成龙了。

当即柳成龙立起身来,左右官吏替他拉开了门扉。

柳成龙拖下鞋子,走进屋内,但见一名三十多岁,样貌普通的年轻明朝官员正坐在椅上。此人脸上挂着微笑,看起来倒是平易近人。

柳成龙当然知道人不可貌相的道理,否则李德馨,光海君就不会再三告诫自己了。

这朝鲜的屋子内多是席地而坐,林延潮坐在塌上,会见了这位朝鲜名臣。

对于柳成龙,林延潮早有所知,他不仅是朝鲜现在的重臣,也可称为是官员中的脊梁。

提及柳成龙不得不说朝鲜的党争,朝鲜与明朝党争的大背景都是,国家的发展已陷入停滞,国内陷入此消彼长的零和博弈内耗中。

朝鲜党争与明朝不同的地方,在于明朝的党争是皇帝与官员之争。

前首辅张居正代表的文官一方约束了皇权,最后被清算,后来的首辅申时行,王锡爵都是保皇派,然后被士林攻击。

而到了朝鲜则不同,朝鲜的国王允许士林公论的存在,所以党争就成了官员的路线之争。

众所周知朝鲜有东人党,西人党之分。

最早两边是学派之争,东人党是师从朝鲜大儒李滉,其主张是‘理气互发之说’。

而西人党则是大儒李珥这边,其主张则是‘理气兼发之说’。

学派之争然后引申出一系列的问题来,最后到了国家大事上的处处抬杠,陷入了无限的党争内耗之中。

在王世子上,东人党就支持光海君为世子,西人党则支持另外一位王子信城君为世子。

到了去年倭寇入侵,光海君得到了明朝的默认,随着站队成功,于是东人党开始得势。不过东人党一得势又开始分裂为北人党,南人党,而柳成龙就是东人党中南人党的领袖。

现在随着倭乱的继续,掌握了军政大权的柳成龙,架空了北人党党首领议政李山海,开始逐渐得势。

之前东人党与西人党之间对明朝政见也有不同,西人党更倾向于支持明朝,坚定不移地走事大路线。

东人党则是更暧昧一些,他们认为朝鲜应当有所主张。

在倭国入侵的事上,东人党西人党就吵作一团,西人党党首尹斗寿认为要向明朝事事通报,但东人党则认为不用,朝鲜有能力抵抗倭寇入侵,双方吵作一团。

后来朝鲜拍的某某片,某某电视剧里,尹斗寿常被黑成翔,柳成龙则是以伟光正的形象出现,也就不意外了。

不过倭寇入侵后,朝鲜被打崩了,柳成龙引咎辞职。不过柳成龙虽辞官,但却是慧眼识才举荐了李舜臣,权栗二人,李舜臣自不用多说,权栗也在幸州之战以四千人马击退了倭军三万人的进犯,这就是万历援朝历史上有名的幸州大捷。

李德馨也是用哭诉的办法从明朝请来了援兵,所以又为东人党立下一功。

随着李舜臣,权栗先后立功,柳成龙又重新回到了政坛上,出任右领政之职。

而东人党一度失势,也因柳成龙的重新回归,以及光海君成为王世子,东人党现在掌握了朝鲜朝局。

在朝鲜官场上,领议政相当于宰相,官僚长,被称为领相,而左右议政则相当于副宰相,被称为左相,右相。

所以柳成龙就相当于明朝的内阁大学士,三位辅臣这样的地位。如之前接洽林延潮的李德馨地位也不简单,对方是李山海的女婿,此人是东人党中北人党的领袖,不过身为女婿的他却与柳城龙走得很近。

但林延潮不管什么领相,或左右相,对他来说都一样。

现在接洽使李德馨,宣沙浦佥使张佑成,以及朝鲜议政府大小官员二十余名都是跪坐竹席上,垂首旁听。

整个室内唯有林延潮,柳成龙二人直身而坐,只是林延潮坐北朝南位于尊位,柳成龙则居于下首。

室内静默了一阵,但听柳成龙清了清嗓子道:“朝鲜国左议政柳成龙见过上使!”

林延潮道:“柳议政,无需多礼!”

林延潮以为柳成龙一来也是来恳请他发兵退倭的,哪里知道柳成龙却在席上向林延潮一拜,然后道:“久闻学功先生之大名!当初柳某进京想要拜见一面,可惜无缘一见,今日柳某再次前来,诚心向学功先生讨教儒学!”

林延潮伸手抚额,柳成龙师从于朝鲜大儒李滉的门下,而东人党这一派也多是李滉的信徒。当初自己拜礼部右侍郎时,柳成龙曾来京想要拜见自己讨教儒学,但却给林延潮担心‘里通朝鲜’给推掉了,现在对方又上门来。

林延潮看柳成龙的意思,讨教的成分倒是很少,切磋一番的意思倒是真的。

看来是自己眼下名声太大,给自己招惹来的麻烦。

林延潮道:“听闻右议政当年从于李退溪门下?”

柳成龙闻言点了点头道:“不意学功先生也知道柳某师从于老师。”

林延潮笑道:“吾身为礼部尚书,对于他邦之事自当有所了解!当然对于尊师在朝鲜的地位,也是十分了解。”

柳成龙道:“老师的儒学承自朱子,朱子之学问浩瀚无垠,故而虽说理学的根本在于上朝,但自传入我朝鲜以来,家家户户学之尊之,甚至更胜于上朝!”

林延潮想了想,自阳明学一出,批评理学的儒者大有人在,而林延潮事功之学也是处处抬杠有之。但不得不说在朝鲜这样仰慕中华文化的国家里,朱子的地位极高,不容许质疑和批评。

林延潮闻言微微笑着道:“圣人之学,不学而能,不虑而知,人心有不言而同者是为礼也!朱子之学在朝鲜落地生根,以至于今日的参天大树,吾丝毫不意外!”

林延潮所言,令柳成龙精神一震。

朱子之学是高丽朝末年时传入朝鲜,而中国从来没有想要用朱子之学教化过朝鲜,但朝鲜落地生根,发展至今日,这证明了儒学是一等不分家国的普世之理。

柳成龙闻言道:“当年朱子曾言,敬之一字,圣学所以成始而成终者也!而退溪先生之学由此发端,以敬字为儒学第一功,所以学功先生言一个礼字,吾倒是认为一个敬字,为儒家之根本,不知学功先生以为如何?”

这就开始抬杠了。

柳成龙说的就是儒学的根本是礼,还是敬字。

林延潮闻言微微一笑道:“我等初学圣学,师长先令之学扫洒应对之道,是为教之以礼,但学生于礼却常有无从下手之感,故而先教心中存敬,有这一念之肃,圣学也就因此在心底生根了!所谓‘礼者,敬人也’不外乎如是也!”

林延潮一言令柳成龙大感佩服,他来前听说光海君,李德馨都说林延潮此人咄咄逼人,但一谈儒学深感其兼容并包,海纳百川之度,为何会有这样的反差?

不仅仅是柳成龙,在场官员都是东人党,南人党出身,对于林延潮这一番话也是生出五体投地之感。

但见林延潮继续道:“圣学之教由礼而始,难免会令人陷入繁文缛节之感。所以退溪先生剥开了这一切,直接从敬字而起,实乃开宗立派的学说,更切乎于朱子之学,由内圣至王道!”

“但是敬字,不仅仅是敬人而已,更是在于敬人敬天,这敬人不仅仅是在敬人,在于敬人敬己,也就是敬重彼此,正如仁者爱人,爱人也是爱人爱己之意。”

“吾之学问由敬人,再到敬己,敬人不用说,敬己就是知道人有七情六欲,己有所不能也。徒然以礼约束,是为礼乎?而圣人有言‘为和而和,不以礼节之,亦不行也’的意思正在于如此。再由敬人再至敬天,那就敬天理,明天道,这也是天道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之理。”

柳成龙深觉得林延潮是在进什么山唱什么歌,他的这一番说法,明明与退溪学派不同,更像西人党之说。

柳成龙当即问道:“中国儒学果真博大精深,敢问学功先生,如何看理气之分呢?”

林延潮心道,戏肉终于来了。

理气之辩,可以引申为义利之辩,王霸之辩,道器之辩。

柳成龙师从的李滉,主张理气互发,用他的话来说就是‘理极无尊对’,先有理再有气,理发于气。而另一派的李珥则主张理气兼发!

林延潮笑了笑道:“理在气先,还是气在理先,倒是要看汝在局中,还是汝在局外!”

柳成龙闻言大惑不解请教道:“柳某不知,还请学功先生明示!”

林延潮笑了笑道:“那么柳议政,林某倒想先问一句,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呢?”

柳成龙又想了一会,深深地觉得自己智商不够用:“柳某愚昧。”

林延潮失笑道:“不敢,林某倒是想起退溪先生所言一句话,气是所以然,理是知其所以然。恰如鸡与蛋,鸡生蛋,是知所以然,但蛋孵出鸡来,看其他鸡子生蛋,故而是知其然。”

“所以理与气就是如此,局中局外而已!”

饶是柳成龙身为朝鲜大儒,但也不能完全明白林延潮话中的意思,但不明觉厉的神色已是溢于脸上。

其实这理气问题,用现代话来解释,好比游戏开发者是先有理论再去创造游戏,而游戏体验者是通过游戏来研究后面的核心算法。

柳成龙无法辩解,他深感林延潮的理论就是与李珥如出一辙,倾向于西人党的理气兼发之说上,但似乎又在其上,顿时一等高而仰止的心情油然而生。

柳成龙道:“先生学究天人,我等惭愧不能明其万一,今日愿细闻学功先生之学!”

林延潮笑了笑道:“朱子有一句诗,步随流水觅溪源,行到源头却惘然。始信真源行不到,倚筇随处弄潺湲。理者犹如溪水之真源,行亦不能行至,但吾等随处所至皆有理,理字无处不在。理与气可分可合,在动处时,一分为二,在静处时,合二为一!何为动静之时,就看在用于不用之间!”

柳成龙与众官员再度露出拜服的声色。

林延潮正色道:“理气之说太过玄乎,我们还是从细处说起,于理气一道,我们可再言至王霸,义利之上。”

这时候一旁李德馨仍不住问道:“那么敢问经略大人,明国这一次发兵援朝是为了义乎,还是为了利乎?”

这个问题果真问得恰到好处,柳成龙方才铺垫了这么久,就是要问出这一句话。

柳成龙假意训斥道:“李大人,本议政与学功先生说话,你插什么嘴?还不向上使请罪!”

李德馨闻言立即拜服请罪道:“此乃在下失言,还请上使谅解!”

林延潮则是不置可否。

柳成龙察言观色,抚须片刻后道:“上使,这一次明国出大兵援助我国,对我朝鲜而言实是有存亡绝续之恩!说一句再造也是不为过。”

“但是我之前听闻上使要将朝鲜分国,此事就难以理解了,还请上使明示!”

林延潮闻此微微一笑,心道这个柳成龙果真不简单。

(本章完)

1355.第1338章 义利

第1338章 义利

朝鲜当时的儒家学说分为李珥李粟谷的畿湖学派。

以及李滉李退溪的岭南学派。

这两派由学术分歧,而引申为政党斗争。

李滉的观点,承自朱子理学,用他的话来说就是‘深信朱子深求其意’,故而他的学说与理学一样,主张的是理极无尊对。就是理是至高无上的,理发而气随,这就是理气互发之说。

而李珥的观点,则是明确反对老师李滉的主张,他认为理气就犹如阴阳太极一般,互为始互为终。

李滉继承而发展了朱子学说,而李珥则提出了质疑。

当然为何从理气之论,而引申为政党之争呢?

那下面要一步步说,理气之论可以引申为义利之辩,王霸之辩,知行之辩。

李滉学说看来,知是理,行是气,先知后行。

而李珥学说则,人有三等认知,下者读书明理,中者读书而思明理,上者躬践其事而得真知。

此外还有天理人欲,道心人心等等,都从理气之说而发端!

而在义利之说上,李滉学说则是认为义是理,利是气,如此就应该以义导利,以义制利,而三纲五常是恒久不变的真理。

而在李珥看来,应当义利并举,比如老百姓吃不饱饭起来造反,在李滉学说看来就是不义之举,但在李珥看来老百姓有吃饱饭的权力,民穷财尽则势必为贼。不可单纯以道德来衡量,而是应该以民为本。

所以说两等学说都是有一套独立的逻辑架构的,而这些独立逻辑也是他们用之治理国家大事的理论根据。

因此林延潮说义利之争,可以引申到义利,王霸之辩上,由此李德馨乘机抓住机会质疑。

所以到了李德馨质疑明朝出兵救援是为了大义,还是私利时,大多数人下意识的观点就是利是不对,应该是因义而兴兵。

这也是柳成龙,李德馨方才铺垫的原因所在。

柳成龙,李德馨认为自己占据了大义的高度,但林延潮闻此却是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柳成龙道:“李大人之言虽是冒失,但也不是没有道理。而今大人若以出兵替鄙国抵御倭寇之恩,让我分国?不知是否是挟恩之举呢?”

众朝鲜官员们纷纷言是。

屋子里一派附和之声,他们虽用朝鲜官言低语,但意思都是支持柳成龙的无疑。

林延潮始终保持着平坐的样子道:“柳左相,好比有位孤寡老人,屋子年久失修,遇雨则漏。一位后生心生怜悯为其修补屋子,不取一分一文。而孤寡每日修屋之后,老人给后生以金钱,如此我等可以为后生是贪图钱财吗?”

“再譬如老人只给后生一碗饭。如此我等可以为后生是贪图一碗饭吗?或者老人不给一碗饭,只是些感激之语?难道我等可以以为后生是贪图老人给予虚名?”

“何为义?义就是合宜,合宜就是合乎于人心,这才是礼字!到底是给予金钱,给予饭食,甚至感激之言,不是看后生要多少,而是当看老人能够给多少?”

林延潮身旁陈济川,吴幼礼都是点头。

而柳成龙等朝鲜大臣,则是无不羞愧。

林延潮正色道:“今日我大明兴师讨伐倭国,挽贵国于水火之中,尔以为我朝天子是贪图朝鲜之感激?或是区区一碗饭食吗?如此致我大明皇帝于何地?”

李德馨正要俯身再度道歉,柳成龙却伸手一止道:“上使之言,句句不离义利并举,这是一分为二,而不是合二为一!难道上使可以否认义利之间,义在利先,以义导利吗?”

面对柳成龙的质疑,林延潮失笑道:“柳左相,又说回到理气之辩吗?”

“听吾一言,朱子曾有云理有动静,何为动静呢?就如太极之有阴阳一般,阴阳之间此消彼长,无时无刻不在变化之中。”

“但无论如何变化,当你之目光投注到太极上一眼的霎那之间,图上的阴阳却是分明的!这也是朱子所言始信真源行不至,倚筇随处弄潺湲!”

“所以理有动静之分,是因不用时,合二为一,而用时,要一分为二!义利二字恰如阴阳,如同道心人心之精微。所以从来没有什么义利并举,而在于合宜。而合宜是即是要讲义也要讲利,这就是一分为二。眼下我大明救贵国与存亡之际,如此大恩,贵国又当如何极力报答合宜,合乎于义字?各位可曾扪心自问?”

“而现在吾不过是提一个分朝之议,于贵国国土没有半点减损,于贵国子民没有半点伤害,而今贵国却口口声声反对再三,难道这大义只用在约束我上朝,而不在于贵邦吗?”

柳成龙提出的话每一句都被林延潮所反驳。

好一个动静之分,义利之辩!

李滉与李珥,东人党和西人党几百年来争论就被林延潮一言道破。

李珥义利并举最大的破绽,在于这是二元论,而不是一元论。所以他到最后也不得不回到义在利先的路线上来。

林延潮当然也没办法,挑战理在气先,义在利先在古人心底的地位。

但是林延潮反过来却以朱熹的诗而论,我不否认有个真理的存在,但是恰如整条河水的真源一般,我们是走不到的,正如明月映万川那明月,我是可以看得到,但是却是得不到的。

不过我们走到某个具体的溪流旁时,却可知道这水从哪里来到哪里去,这就要从两分法来看待问题了,最后达到解决问题的一了。

柳成龙深知无法反驳,因为林学的逻辑同样的强大。因为他的每句话都在完整的逻辑下击败了自己。

先是儒家的义利对立,含有利的义并非是义。引申为明朝帮助我朝鲜既然是大义,即不可对我朝鲜提分国这样的要求。

眼见义利对立不成,然后退而求其次,义在利先。你们明朝讲大义,我们朝鲜自然会回报,但这回报你不能强要,我们要自己给。就好比你给我修个屋子,免去了雨天在屋里打伞之苦,但我只是感激你几句就完事了,但实际我家中家财万贯,这也就是大义小利。

林延潮则说不行,权力与义务是相等,也就是义和利必须要并举,这可不是什么二元论,而是具体问题具体分析,要从利人利己两个角度来看待问题。我们明朝拯救你们朝鲜于灭国的路上拉了回来,这岂是你们几句感激就可以完事。

放到过去这是‘兴灭国,继绝世’,人家对你有如此大恩,你也当力所能及地报答,而你们这些东人党,口口声声言义利不两立,义在利先,就是用来赖掉我们明朝的救国之恩吗?连个小小的分国意见都敢反对,当初朱子的理学就是这么教导你们的吗?

林延潮一席话说得满堂朝鲜官员是哑口无言。

论国力,朝鲜还指望明朝撑着,论舌战,他们也是远远不如林延潮。

今日如此的两国谈判,柳成龙是完全败下阵来。

柳成龙当即道:“上使的意思,下臣已是完全明白了。若非宋总督,李提督率军入朝相救,凭着鄙邦一己之力早就灭国了。明国对我朝鲜确实有兴灭国之大恩!”

“我们朝鲜并非忘恩负义之辈,至于上使的请求,下臣会如实全部转述给国主及世子殿下!”

林延潮点点头道:“有劳柳左相了。贵国士民的英勇奋战,吾皇也是看在眼底。听闻三京皆遭倭寇涂炭,贵国国主,王世子无处栖身,这一次特意从内帑拨出两万两给贵国主,王世字修葺居所,让他们有一个安身的地方。”

柳成龙当即俯身道:“多谢大明皇帝陛下之隆恩!下臣代国主谢恩!”

林延潮道:“吾自会向陛下转达,吾这一次入朝,人生地不熟,还请柳左相立即派一名合适的接洽官来!另外分国之事,也请贵国主立即拿出主张来。”

说到这里,林延潮已是捶腰露出疲色。

柳成龙见此即道:“如此下臣告退,还请上使歇息!”

“可。”

当即柳成龙退出了使馆,左右朝鲜官员都是拥上前来,有人道:“左相,这分国之策万万不可答允明朝啊!”

也有人道:“那有什么办法?明国经略大臣都已是放出话来了,这丝毫不容我等商量啊!”

柳成龙不动声色,缓缓地戴好了官笠然后道:“眼下唯有立即禀告国主与世子了,世子那边我会去交待,至于国主那边恐怕还是要一位得力的官员,你们谁去?”

众官员默然一阵,然后李德馨道:“下官无能,没能劝服明国经略,既然如此下官愿向国主领责,并通报此事,然后以死谢罪!”

柳成龙看了李德馨一眼斥道:“倭寇未驱逐八道之前,汝如何敢说一个字,诸位,今日我等无论如何必须忍耐,努力周旋于明国,以为东山再起之机!”

众官员一并称是。

然后柳成龙,李德馨各自乘马离开车辇馆。

临去时,柳成龙不由驻马回看,想起馆中的林延潮,深感这一次遇上了极厉害的对手。精明强干不逊色于以往打交道的兵部尚书石星,且坚韧之意更令他觉得对方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那等人。

Ps:明日有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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