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9章 章家又出了两个进士

治平二年之省试。

这一科的权知贡举是翰林学士冯京,同知贡举则翰林侍读学士是范镇,知制诰邵必。

这一科因官家还在守丧故而不设殿试,省试即是最后成绩,故而考法与以往稍稍不同。

省试一场分为两场,诗赋为头场,策论为二场。

以诗赋定去留,策论定上下。

也就是参加策论考试不作罢黜,此举在考生中掀起了一阵波澜。

宋朝科举也是一直在变来变去,从范仲淹提出科举改革,到欧阳修时注重古文,策论的比重一直在提升,而诗赋的比重下降。

到了章越及许将的那科,策论的地位已被拔高到一个地步。似章越省试时不过平平的诗赋,在放在十年二十年前是根本别想高第,取得一个好名次的。

但到了治平二年,冯京主考的这一科,诗赋的地位重新被拔高。冯京是富弼的女婿,众人揣测这背后或许是富弼的意思。

富弼为政虽支持变法,但是变法中又趋于谨慎和保守,如今朝堂上提议重诗赋废古文的声音确实不小,尤其以司马光等官员都是认为应该重新恢复诗赋的地位,故而可能他便动了此意。

故而在这一派官员的支持上,坚持了几十年的科举改革,又走了回头路。

章越闻知此事后,不少反对恢复诗赋地位的官员找了他。不过章越没有言语,改革变法没有一帆风顺的,路线都是曲折。

走一走回头路,让大家重新比较一番也是好的。而且自己现在也不适合发声,比之司马光对朝堂积极提意见,他如今更愿意作一些实事。

故而治平二年这一科的省试便以重诗赋的方式进行。

而对于章氏而言,这一科章丘与章楶同时赴考。除了他们二人外还有七八名章氏子弟赴此科。

自章得象病逝后,如今章氏子弟仍在朝为官的有太常丞章越,汝州知州章衡,雄武军节度推官章惇等五六名官员。

虽说没有高官,不如二韩一吕那般第一流势族,但论起来家族势力也堪称二等势族。

这一次参加考试的似章楶等二三人都是荫官出身,故而安排在锁厅试。

至于章丘等人则与大多数人在贡院考试。

到了放榜这日,章家上上下下都是翘首以盼,章实于氏夫妇在门前急着团团转。

章越坐着安慰他们俩。

“喜报来了来了。”

不知谁说了一声,众人同时迎了出门。

“恭喜章家郎君高中了。”

章实于氏喜极而泣,章丘又中了。

面对来贺的宾客,章实言道:“科举着实难如登天,咱家阿溪不过有些运道罢了,去了科场两趟侥幸都没有空手而归。考两次便中两次,你看这有什么办法。”

“我听说此番又重诗赋,令原先善策论的考生也是束手无策,阿溪还能取中,我真不知说什么还好,多亏了师长教导有方,咱们阿溪不过是听话而已。”

章实面对来贺宾客尽情凡尔赛,但众人都不觉得他是在炫耀。

话说得回来,有钱炫耀,有权炫耀都会遭人批评,唯独炫耀子孙科名,旁人不仅不会批评,还会称赞一句。

如今登门道贺的宾客见此都是竖起大拇指赞一句,浦城章氏文墨传世,进士辈出果真是了不起。

章越看了笑了笑,进了房中却见章丘于外丝毫不闻,坐在书房读书。

还有一场策论定最后名次,不考完便不庆贺,想想当初章越自己殿试前也是这般。

章越走进书房,但见章丘立即起身行礼道:“三叔。”

章越笑道:“怎么不去外面看看,让爹娘脸上有光。”

章丘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策论未考,不过策论是我所长,到了第二场我定拿个省元,也便是状元,让爹娘脸上有光。”

章越大笑道:“有志气,这方是咱们章家的好男儿。”

章越拍了拍章丘的肩膀道:“阿溪,三叔真的为你高兴。”

章越说得有些激动。

章丘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然后道:“三叔,可惜这一科是谅阴榜,没有御街行,也没有恩荣宴,故而没得三叔当年你中状元时那么风光。”

章越笑道:“风光什么的都是给别人看的,要紧的自己高兴,自己爹娘高兴。”

章丘点点头道:“三叔说得是,我这些年都埋头读书了,我想以后当了官后再好好孝敬爹娘和三叔三婶你。”

章越大笑道:“什么孝敬不孝敬的,要紧是你自己,自己要想什么,为官之人怎么可以没有一点抱负呢?”

章丘摇头道:“我一时没什么抱负,只想着爹娘好,三叔三婶好,我这辈子也就没有遗憾了。”

“说什么傻话呢?你不见客我也不说什么,等客散了,好好与你爹娘说几句话才是。”

章丘道:“是。”

第二日章越下衙回家,唐九道有客人来访。

章越一见原来是章俞,章访等还有几位章家叔父辈亦到了。

章越听说章楶也上榜了。

那么他们来此也是相互道贺的吗?

章越忽想到什么心道,这便是了,他们来此必是分说此事。

章越走至厅旁,但见章俞,章访正与章实言语,章丘则扭捏不安地坐在一旁。

章访开口道:“我也知道此话难以启齿,但我还是得说,兄弟毋并举,是真宗皇帝给咱们章家亲口下的圣旨。故而当初衡哥儿与惇哥儿都中进士,衡哥儿是状元,惇哥儿便弃了进士,第二年后再考又中了进士第五名。”

“如今犬子与阿溪并举,到时候若咱们章家再出了两个进士,这不是违背了真宗皇帝的圣旨呢?咱们的官家向来不喜势族,咱们章家一族好容易有了今日地位,怎么能在此时此刻功亏一篑呢?”

但见章实露出为难之色。一旁的其他几个章家长辈也跟着附和。

章俞开口言道:“此番楶哥儿取了锁厅试第一名,也便是省试第一。说起来阿溪的头场的科名似不如楶哥儿许多。”

说完章俞倚老卖老地对章丘道:“阿溪你今年过年不过方十六岁,太早了,迟个两年中进士也无妨。”

章越听到这里不由大怒,直接进了门。

这时候章俞与章访还要继续与章实言语,但见章越走进门来都收了口。

章实见了章越到了立即道:“三哥儿,方才他们……”

章越道:“不用多说,我方才都听到了。几位叔父有礼了。”

见礼之后,章越坐下拿起茶碗喝了一口茶,随即拍桌对一旁的下人怒叱道:“怎么回事,茶怎么是冷,怎可奉冷茶待客呢?”

一旁的下人被章越骂得莫名其妙,这茶里明明还是热的,怎么成了冷的,只好低着头捧了茶离开。

章俞与章访见了章越此刻都不敢说话,在章越面前,他们可不敢似章实时那般咄咄逼人的样子,何况如今又吃了一个下马威。

章俞可是见过章越的厉害,当初还未当官时,就已是惹不得了,从未将自己这叔父放在眼底。

如今已是堂堂朝官,手握实权,听说前些日子甚至还将官家给怼了,不仅没事,还得了一个魏征的名声。

如今见章越发怒,章俞章访对视一眼,其他几个来帮场子的章家叔父更是不敢吱声。

章俞道:“既是越哥儿方才都听到了,那么我也不多说了其他了。其他官宦之家的大族,那么多子弟没一个成器,想要几代人都出不了一个进士,但咱们章家却是科举连第,几次一科中了两三个进士。”

“说来这是家门之幸,但可惜从郇国公起咱们章家便是天子的孤臣,既是孤臣,便不好子弟联榜,以免落人的口实。如此以后官家会怎么看咱们章家,更不用说越哥儿,惇哥儿,衡哥儿你们都是在朝为官,以后的仕途也会受牵连。”

章访心想,章越如今是朝中章家的主心骨,若自己非要为儿子争这个科举名额,那么得罪了他,自己儿子以后仕途也不好走了。

章访道:“越哥儿,你虽是我们二人的晚辈,但见识都远超咱们两个叔父。你看犬子与阿溪选哪一个?”

章访说完后,章越看了一眼章丘,但见他此刻十分委屈。

上一科他年纪太小弃了,如今已是十六岁难道又因同族兄弟并举而放弃科名?

连番两次?

章越道:“不许兄弟并举,是真宗朝的事了,这早已是老黄历了。咱们怎么老是墨守成规呢?似曾子固一家四兄弟中进士,你看天下何曾有人说闲话?”

章俞问道:“越哥儿,你的意思就兄弟并举?”

章越道:“不错,正是这个意思。就让楶哥儿与阿溪都去考下一场。”

章俞闻言焦急地道:“这不可行,你要为你与惇哥儿自己的仕途着想啊,也为了咱们章氏一族的安危着想,以往势家因权势过大,坏了规矩,而遭朝廷清除之事历朝历代屡见不鲜啊!”

几名章家叔父也是点头。

章越道:“惇哥儿当初放弃了功名,不等于我家的阿溪今日也要弃之。我听说势族在于行善积德,尽忠尽孝的,却没有听说要令子弟放弃科名来合乎皇帝的心意。不是阿溪是我亲侄儿我才这么说,对于质夫我也是一片爱护之心。”

“此事我不同意,几位叔父此事就如此定了吧!”

章俞闻言不免说不出话来,以往他可以逼章实章越一家,但如今他却不行。

章访也是面露重忧。

不过见章越将话说死了,几位只能无可奈何。

(本章完)

第480章 好男儿要离家出走

等着章俞,章访走后,章实叹了口气,至于章丘一言不发。

章越对章丘道:“你不要将两叔父的话放在心上,兄弟毋并举那是真宗朝的事呢,韩忠献(韩亿)八个儿子都是进士,怎不见有人说道。”

章丘道:“可是方才两位叔父说,会对二叔,三叔仕途会有妨碍?再说了若下一榜再考,对我或更有好处。”

章越道:“妨碍?他们便是见不得咱们家再出个进士,若是他们真的有心何不让楶哥儿弃榜呢?好了,你不必多想,你早日为官替我分担,这才是好事。”

章丘闻言沉默。

章越心想,你可不知赵顼你对有多看重,以后怕是你三叔我的仕途还要靠你提携呢。

章越心想,自己在抱大腿之路上可谓越走越远,之前抱欧阳修大腿,然后抱岳父大腿,以后怕是要抱侄儿大腿了。

章越道:“别多想,快去备考吧!”

章丘不声不响地离开。

章越则对章实于氏道:“你们不要担心,阿溪的事由我来担着,毋须在意那些宗老叔父的议论,咱们当初穷困时全不曾仰仗过他们,如今咱们家发达了,难不成还要回头听他们言语不成。”

“绝没有这个道理。”

章实点了点头。

于氏已是决断道:“说得好,若要等何不让他们家的子弟去等,非要让阿溪弃榜。官人你说是不是。”

章实下了决心道:“就这么办。总之我不忍阿溪再读下去了,这孩子太苦了,为了中进士,没日没夜的苦读就想我们章家争一口气,好容易有了今日,怎能有听人说一句话便弃了的道理?”

“我这当爹爹绝不肯,大不了以后他们过他们的,咱们过咱们的。”

于氏道:“本就是他们过他们的,我们过我们的。”

说完一家人闻言相视一笑。

章越道:“不过我还是担心阿溪第二场考砸了,我去劝劝他。”

于氏道:“好的,叔叔你帮我多劝劝他。我去厨房作些溪儿平日喜欢吃的。”

章实道:“你别忙了来来回回就是那几样菜,我还是去清风楼买些酒菜回来,咱们一家人好好吃一顿。”

“也好,别忘了弟妹喜欢清风楼的清杏酒。”

于氏还未说完,章实便急匆匆地出门了。

于氏看着章实如此不由摇头笑道:“你哥哥还是这般样子,有些钱财便下馆子,如何也存不下钱来。”

章越笑道:“我便喜欢哥哥如此。”

说完章越走到章丘的书房。章越本担心章丘受了言语影响。但见章丘却捧着书认真看了起来。

章越不由欣慰。

“阿溪,吃饭了。”章越言道。

章丘闻言道:“三叔我再看会,这篇策论或许考场上会用得着。”

“不着急这一时,”章越心底乐意却道,“你娘说你这些日子书读得太苦了,如今唯有休息好,到了考场上就会有灵光一闪之时。”

章丘道:“三叔,阿溪更相信熟能生巧,所谓考场上的灵光一现,都是平日里读书破万卷而得来的。似那些不经苦学而能的人,纵使得了名次,也没什么好欢喜的。”

章越闻言吃了一惊,这番话说得着实有志气啊。

真乃吾章家之千里驹,以后三叔我真要靠你这好侄儿提携一把。

听了章丘这话,章越也放下心来。能说出这样话的章丘,怎么可能会因章俞,章访几句话所影响的。

章越也不着急着走了,当即在章丘书房传授了一番自己写策论的心得。

能得前状元教导,这是多么得天独厚的机会,章丘自是分外珍惜,每一个字都听了进去。

叔侄二人说说聊聊,一直等了于氏派人催促再三,方才作罢。

次日章丘去了苏洵家中拜访,苏轼马上就要调任回京,韩琦荐了他试馆职。

有了苏轼侍奉老父亲,那么苏辙当初侍亲的借口也就没有了,如今王安石在守丧,又被苏洵用辨奸论骂了一顿,苏辙正好出外任作官。

章丘在苏洵门下学策论,其实大多时候都是苏辙在教导他学问。二人亦师亦友,知道苏辙要走了,章丘特来看望。

苏洵身子不好,章丘探视后便与苏辙说话。苏辙对章丘传授了一番临阵技巧道:“你的策论虽好,但笔锋太过中和。似汝叔未必文章写得有你好,但他的文章有等霸王扛鼎之气,这便是我等不如他之处。”

“写文要尽意,不管放手为之。可是科场文字拘俗又太多,如何取舍在于你了。”

章丘道上:“吾叔有与我言语过。”

苏辙笑道:“汝叔策论文字都是当世一绝,有他教导,你第二场我便放心了。”

说话间外头报说章楶来访。

章楶与章丘都拜在苏洵门下,平日也是由苏辙教导。

章丘听闻章楶来了,连忙起身行礼。章楶看了章丘一眼,默默作礼。

二人本十分相熟,常常一起切磋学问,但因这今日却生出了些许隔阂来。

三人说了一阵话,苏辙有事离开了房。

章楶看着章丘道:“阿溪我话与你说。”

章丘道:“叔父我听着。”

章楶道:“我爹和俞叔昨日找你的事我听说了。此事你别往心底去,他们也是为了我们章家将来打算。”

章丘点点头。

章楶道:“那么开门见山,我想劝你继续考,而我弃了这名额,以待下科。”

“叔父…”

章楶道:“十六岁的进士,日后自是前程远大。我本就是官身,就算不经科举也可作官。”

章丘急忙道:“不,叔父我知你是有抱负的。我还记得你当年立下的志愿…该弃榜的人应该是我。”

章楶摇头道:“当初你二叔弃你们一家而去,我曾与他闲聊知他心底着实不安。如今就当我替你二叔弥补这些。我知道他其实一直惦记着你们一家。”

“不许说了。我是你长辈,你需听我吩咐,好好去考至少有个甲科。”

无论章丘如何言语,章楶即是不应,章丘急得都要哭了。

章楶拍了拍章丘的肩膀道:“阿溪,你是我们章家的好儿郎,你若是及第了,我自是衷心为你欢喜的!不要让我,也不要让你二叔对你失望。”

说完章楶言毕而去。

当日章丘失魂落魄地回了家。

哪知两日后,章实于氏发现章丘突然不见了。

章实于氏十七娘将家里国子监都找遍了,却没见得章丘的踪迹。夫妻二人都急得发慌,等章越回家后告知了他这事。

章越对他们道:“阿溪是个有分寸的孩子,不会有不辞而别的事。”

第二日,章丘在太学里最要好的同窗张商英来到章府。

张商英乃秘书丞张唐英的弟弟,是蜀州新津县人士。章越与张唐英颇有来往,此人也是能言敢谏,在曹太后垂帘事上坚决地站在了官家一边。

张商英作为官宦子弟,也入了国子监读书,因此与章丘相交莫逆,以往也时常至章府上。章实于氏也如对郭林那般,厚待张商英。而且张商英很有才华,这一科也是榜上有名。

张商英到了家中先向章实,于氏问好,然后交给了他们章丘的一封书信。

章实展信一看,气得差点当场没有晕过去。

原来章丘偷偷摸了家里些许钱财便离家出走了。他与章实于氏说要去杖游川蜀,去张商英的老家一趟莫约半年的功夫,令他们二人不必挂念。

至于这一科进士他便不考了,等下一科再考便是。

章丘还说这一科他没发挥好,且是谅荫榜如何如何,不和他心意等等。

总之他便不考了。

章越读完了信,也是觉得自己的血压有些控制不住,一阵阵头晕目眩。

如此任性,不与家里商量一声,便自己作了决定,这与当初离家出走的章惇有什么分别?

章实道:“不行,立即派人去追。追回来考试!”

张商英在旁没心没肺地道:“章太常怕是赶不上了,阿溪是坐着我们张家的返蜀的商队昨日一早便出发的,就算派人追上,也是来不及回来参加第二场了。”

章实大怒道:“张二,犬子是造了什么孽认识得你。我章家素来待你不薄,你怎地如此回报,你这般是坏了他的功名可知?”

张商英道:“叔父,你这么说便不对了,我与阿溪是莫逆之交,他有事求到我,就算再难的事我也要替他办到。再说了,你所要给他的未必他也想要。既是阿溪不愿考这一科,我们不如成全他便是。”

章越看着张商英道:“好啊,你就是这么当朋友的。”

张商英对章越道:“在下这么作不对的地方,还请章太常多指教!”

章实将一个瓷瓶砸在地上对张商英道:“你给我滚出去,以后不要再进章家这个门。”

张商英见此着实吓了一跳,脸上有些委屈,章越道:“罢了罢了,哥哥,事已至此说什么也是无益。”

“阿溪素来听话孝顺,但如此乖巧的孩子,反而会有惊人之举,是我看走了眼。张二郎,我家阿溪此去川蜀就劳你张家照顾了。”

章实听了道:“三哥儿你还真让他去川蜀啊?这么远的地方。”

张商英道:“叔父放心,阿溪一路上都有我张家的商队护持,同时我也写了书信寄往家乡,让他们好生招待,阿溪绝不会有什么闪失。”

章越道:“哥哥,就由他去吧,阿溪也不小了,自己作的事便自己当着。”

正当这时章访,章楶到了章府,原来他们也收到了章丘的书信。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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