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9章 五万年诸圣苦役,一刹那众生神佛

“很好!霸国底气,斗氏威风!”孟天海赞叹一声:“这条云梦舟,我就先扣下了!”

滔滔血河跃起如龙,整个从这无根世界拔将出来,被孟天海一口吞下!

横亘祸水五万四千年、被视为人族防线的血河,一念成空。使得这孽海,有一种“秃然”之感。

但玉带海很快就分流过来,更外围的浊浪,自然地往里入侵。

而孟天海抬眸看去,这目光注入无穷伟力,使得那无垠浊浪,掀起惊涛,倏然后退百里,浊化为清!

他以一己之力,一目视之,而外拓百里净水,使得玉带海,再加几分“腰围”。

此等力量,简直难以想象。

不愧是独自对抗诸圣遗局五万四千年的男人。

先前唤醒万古伟力,拳打诸宗师,已经展现了超脱之下最顶层的实力。

那还不是他的极限。

直至此刻,以五万四千年血河为道身!

那艘华美绝伦的梦境之舟,被他握在掌心,小巧精致,像是孩童的玩具。

孟天海没有更多言语,但态度非常明显——他很期待走出红尘之门后,楚国会如何打死他。

立在金桥上的宋菩提,已然失去了对云梦舟的感应。在血河之中外人不见的争斗里,她全方位地落败。

但她也不言语,只是看向孟天海的眼神,已经完全是看一个死人。

“吴病已。”孟天海又看向场内的法家大宗师:“赤州鼎是你自己放开,还是我亲手夺回来?”

吴病已一言不发,只是抬起他仅剩的左臂——

哐啷啷啷。

纯白色的法无二门锁链,如雪蟒游天,缓慢地从赤州鼎上游下来,又倏然一跃,急剧缩小,最后游进吴病已的大袖里。

红光一霎满孽海!

赤州鼎骤得自由,在空中滴溜溜乱转,大放宝光,且不断膨胀,颇有一朝得脱、怒倾天地的气势。

但一只巴掌将它盖住,捏成了小鼎一只。

赤红色的小鼎,和犹带云气的小舟,现在都停在孟天海的掌心。

“吴病已从不妥协。你肯干脆地将赤州还我,只是因为知道我要死了。”孟天海笑了笑:“是的,过往我苦熬的那些时光,再次成为我的孽报,剥开莲华圣界之后,五万年来追寿,血河正在衰竭,这过程不可逆转——我若不能超脱,必死无疑。”

他嘴里说着生死,但仿佛无关于自己。

他低头看着掌中的两件宝贝,莫名其妙地笑道:“洞天宝具,天地孕成。凭什么它名赤州,你名云梦?凭什么天生地养,却要被印上人的烙记?凭什么说它就归属于我,它归属于伱?”

横掌如陆,其上两洞天。

此掌曾经分生死,此掌曾经握洪流。

五指似峰已倒倾,手掌就此合握。那赤鼎和云舟被轻轻一捏,其上烙印全无。自此不再被任何人掌控,也包括他孟天海。

然后他笑着将它们扔了出去:“去吧!”

赤州鼎和云梦舟的光辉,只是闪烁了一次,就彻底离开众人的视线,消失在祸水深处,不知去了这无垠孽海的哪一个角落。

众皆默然,看不明白孟天海是什么意思。

本以为孟天海夺云梦舟,抢回赤州鼎,是为接下来的超脱或者流亡做准备,他却随手丢弃,根本不在意!

斗昭更是愤愤不平——你不在意,那你抢走我大楚的云梦舟干啥呀?自己不要,也见不得别人有?

孟天海长声道:“这两样东西都无主,此后漫游孽海,谁遇到就是谁的,有缘者得之!”

“这毫无意义。”宋菩提淡声道:“赤州鼎的归属且不去说。云梦舟属于楚国,这是不可更易的事实。无论谁得到,最后都要还回来。”

孟天海笑笑:“也许会有例外。”

宋菩提道:“没有例外。此刻我在这里,全权代表大楚皇朝。”

孟天海却只是摇了摇头:“时光真是可怕的武器啊。当初唯南不臣,现在却也以为……天下唯你。”

他竖起手掌,止住宋菩提的话语:“不必与我解释什么,我知你三千年世家,永荣南国。我比你更了解时光,我也看到更久远的大楚皇朝——当初熊义祯喊出‘唯南不臣’的时候,我在祸水,也为他浮一大白。”

熊义祯即是大楚太祖,铭刻在青史上的传奇英雄,在兵荒马乱的年代,独自高举南境旗帜。

这时候人们才恍惚想起来,此刻以血河为道身的这个男人,是真正活过了、经历了漫长历史的人物。

仙宫时代、一真时代……整个道历新启三千九百二十三年,全在他眼前发生!

孟天海大袖一展:“你们背后势力的兴衰起伏,包括你们所拥有的荣勋过往,我全都看在眼里。我比你们想象的,更了解你们。今日虽来谋我,我其实对你们无怨无恨。大家都是局中人,未成超脱,谁得自由?先前对我出手,尽可一笔勾销!”

“你倒是洒脱!”司玉安提着昆吾剑,慢慢地道:“怎么勾销得了?”

孟天海看他一眼,平静地道:“我这一生,杀人无数,吞人无数,什么恶事都做得。与诸圣都无关,全是我自己的选择。你是官长青的弟子,恨我应当,杀我是你本事!但做不到的话,就怪自己太弱吧!”

他没有去打杀司玉安。

他并不在乎司玉安的恨!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他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他也不介意任何人来找他寻仇——无论以什么理由。

可以杀人,也可以被杀,这个世界的本质,不就是如此吗?

德枷法锁,强者累赘!

他只是抬起靴子,往更高处走。

脚踏虚无之阶,每一步却都落在实处。那不能被肉眼捕捉的规则节点,在他的靴子底下臣服。他越来越往上,仿佛要走到这无根世界的无限高处,寻找那并不存在的孽海穹顶。

没有人阻止他。

就连司玉安,此刻也没有出剑。

在此时此刻的祸水,得到自由的孟天海,的确是无敌的——他唯一的敌人是寿命。他早该死而未死,而又苦心积虑摆脱了莲华圣界,那些贪得的年月自然会向他追索。

他不成超脱就必死,但失去了莲华圣界,没有开拓大世界的机会,他又凭什么超脱?

孟天海自己,好像不觉得自己没有资格。

他拾阶而上,漫声问道:“你们知道,这是一条怎样的超脱路吗?”

孽海只有涛声。

所有人都沉默。

孟天海继续走,他很自然地讲述道:“当初我受沉都真君危寻之邀,深入沧海袭击皋皆,斩下半截龙角。我也因此看到了皋皆的超脱路。一身万瞳,一眼万年。他因托举海族而成,也因托举海族而败。

“封锁迷界的那一战,我以彭崇简的身份正在场。我看到三次登临绝巅、三身皆衍道的覆海,碎于因果,毁于旧恨。三身衍道、两族合流、一世超脱,最后镜花水月一场空!

“我看到独面沧海、天涯钓龙的轩辕朔,两次靠近超脱,终究心系人族,功败垂成。

“太虚会盟,你们都亲历!虚渊之创立玄学,建立太虚幻境,一手显学,一手人道洪流,看似大势磅礴,实则脆弱不堪。他的玄学需要门徒传播,他的太虚幻境,需要列强认可,需要世人参与。他看似选择很多,但每一条路,都需要他人托举!最后结果如何,你们也都看到了。

“如此种种,不胜枚举。这还只是道历新启之后的故事,翻开历史,凡寄望于他者,一个个的都是这般。

“寄望于他,是愚蠢行径!

“在超脱这条道路上,更是如此。

“强者注定孤独。

“强者必要独行!”

孟天海越说越急,越走越快,一步便是数万丈。

已经停留五万四千年了,在涤荡道躯、彻底摆脱了莲华圣界残余影响、确认自己已经得到真正毫无约束的自由之后……

他迈出了最后一步。

“我的路,与他们所有都不同。

“我的伟大,只求于我自身!

“我在神话时代不成神,我在仙人时代不成仙。因为神仙尽是无用者,都怯懦!我成为我!过去,现在,未来,亘古唯一,永恒超脱!”

轰轰轰!

孽海之高穹,竟然撕裂开长达数万里的血红雷电,仅仅只是余光飞洒,就灭杀祸怪无数。

姜望他们哪怕身在学海,也能感受这灭世之威。

陈朴仰头望天,语气凝重:“这超脱之路,他竟要强行以力证之!”

“所谓绝巅,是现世极限。所谓超脱,要在绝巅之上,不仅仅力量要超出现世极限,还要超脱于时空、因果,所有的一切。”宋菩提道:“没有本质的跃升,仅仅依靠蛮力,不可能成功。”

“对任何人来说都是如此,但孟天海是有机会例外的。”吴病已声音冷肃:“以五万四千年血河为道身,数万年来吞下无数天骄,识遍世间英雄。他的积累之雄厚,举世无双。”

“这恐怕是他早就想好的道路,在诸圣棋局里,也没有路可以走。五万年诸圣苦役,一刹那众生神佛。融贯万千于一身,他要以纯粹的力量,填平超脱的鸿沟。”阮泅叹道:“果然,世间岂有平庸的超脱路?”

都说祸水无垠,天海无限,但此时此刻,仿佛变得逼仄。

孟天海的强大,无处能容!

在恐怖的血色雷光之下,时空都生出乱流。把万事万物,撞出一片混沌。

而孟天海一路高升,万般不阻。他身披血色宗主袍的道身,把时空乱流都撞碎,把灭世雷光都撞开。

他周身再次显现漫天神佛的巨大虚影,那些神佛的面容虽然模糊,气质却清晰可见。

搬山第一彭崇简、术法宗师霍士及、天下剑魁官长青、治水第一傅兰亭……还有死亦伟大的血河宗创派祖师、一生贡献的血河宗第二代宗主。

百种千般,皆成一道。

“我孟天海,不可能做诸圣的狗,哪怕此狗称贤作祖。我绝不做莲华圣界不朽的意志——是的,生命有限,自由价高,为了此刻,我亦付出一切。诸位!便看我用五万年争得的片刻自由,能否求得永恒的超脱!”

他最后往下方看了一眼。

看着阮泅、吴病已、陈朴、司玉安、宋菩提,但又不仅仅是看着他们。

学海之中的姜望、斗昭、重玄遵,真源火界之中的所有人,都在他的视线里。

自他之下皆蝼蚁,他平等地目视每一个。

他甚至还看向了这些年来的‘老对手’,在祸水最深处的孽海三凶。

最后他这样说道——“诸位道友,无论你们是恨我也好,厌我也好,或与我为敌,或与我为仇。感谢你们来见证我这一程!”

他抬起头,声音极平静:“虽然我也不需要观众。”

孽海颤抖!

无垠浊浪都在咆哮!

那些能够触摸规则者,都能感受到规则的避让。

这无根世界的本源,为他避道!

此刻姜望忍不住想——那潜藏在孽海深处,非孽劫不出的孽海三凶……祂们也会紧张吗?孽海虽然无垠,再容纳一尊超脱,是否太拥挤?

孟天海的道身在这时候已然变得无比巨大,高约三万丈,血色道袍上的一个褶皱,就是一条深沟。

漫天神佛的巨大虚影也相形渺小了。

这一刻如此清晰地显见——虽有神佛漫天,他是唯一的“尊”;纵贯历史五万年,他是唯一的“真”。

这个世界已经无法完全承载他的力量,围绕着他的道躯,是数不清的细密的裂隙,仿佛飘舞着的、密密麻麻的黑色的线!

裂世为绒!

“咱们不去阻止吗?”斗昭情不自禁地问:“难道任他超脱?”

宋菩提淡淡看了他一眼:“这种小场面,还用不着你出手。”

接下来会是什么?

诸方更强者?更强洞天宝具?

诸圣遗留手段?

甚或……六国天子法身亲临?

姜望心中思绪纷飞,他已是见证过不止一次冲击超脱的故事,他知晓事情一定还会有变化。现世诸方不可能允许孟天海超脱,此刻身在孽海的这些衍道真君,所能动用的力量也绝不止于现在这些。

他唯独不知晓的是,会是什么来阻止这一切。

就在这个时候,他听到了季貍没能忍住的惊呼。

他亦抬头看到——

万古以来始终悬停在孽海上空,被血河、被玉带海所环绕的,永远在光影之中恍惚的那扇门,动了。

诸位真君所倚仗的后手,竟然是红尘之门!

那是一扇瞧来极普通的木门,门上还贴着一个倒过来的“福”字,就像是寻常百姓家的那种门,仿佛你推开来,就能看到和和美美的一户人家。

但它当然不可能普通。

它以一种几乎是不容置疑的正确,横在了孟天海的上方。

正在跃升中的孟天海,一时长声而笑:“孽海三凶祂们也在恐惧我,抗拒我。你们也在抗拒我,要阻止我!我究竟是人是鬼?是神是佛?

“天生万物无一用,今日亦知我是我!

“我已经路过很多个时代,与人们告别又前行。我不属于任何一个时代,它们也不配拥有我。每一个时代都有最深的秘密,于我不得见。来吧!让我迎接你们!让我看看在红尘之门里,你们究竟种下了什么!”

“结束了。”阮泅声如钟落,一拂袖,掩去了学海中的视线。

几乎是同一时间,姜望眸跃仙人,斗昭眼放金光,重玄遵瞳如星子,他们的视线洞穿迷雾,“不懂事”地往高处看。

他们看到,在孟天海数万丈道身的上方,那座红尘之门上的光影飞速变幻,仿佛浩荡历史,在此刻翻开它的书页。

那漫长的岁月被迅速翻过了,最后瞬间定格。门上的刻字写着——

“符仁镇宅之家。”

姜望赫然一惊!他曾经看到过这行字!

冥冥之中有这样一个声音响起来,温和仁慈,却有一种不容违逆的威严——

“你很幸运,也很不幸。选到了我……姬符仁!”

【感谢书友故里诗三百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634盟!】

【感谢书友bbdy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635盟!】

【感谢盟主烦恼落尽红尘远离成为本书白银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27位白银盟!】

(本章完)

第2110章 我来也

红尘之门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

并无定论。

好像人们有所觉知,开始观察这个世界的时候,它就存在了。

人们对此有过诸多猜想,譬如“太古人皇造门说”,譬如“红尘之气自结说”,最后主流的那几个猜想,都被一一证伪。

就连它是后天的成就,还是先天的造物,至今都无定论。

持前一个论点的人认为,天意为公,并不会偏袒任何。沧海未曾加盖,边荒未生高墙,虞渊也是来去自如,全凭大军镇守。何以号称最恶之地的祸水,却偏偏镇有一扇红尘之门?

况且此门之上,人气如此之重。人族可不是生来就主宰现世,不曾是现世宠儿。

持后一个论点的人认为,时代虽有断绝时,史笔不曾断绝。若为造物,不可能不留痕迹。那万妖之门的源起和经历,整个筑门过程,到它所承受的风风雨雨,一笔一笔,全都记载在历史中。为什么红尘之门的源起,就没有任何痕迹呢?唯其天生地养,还早于太古人皇,是与祸水同源而生,方能解释这一切。

总之红尘之门就这样存在了,成为进出祸水的唯一门户,也早就被世人所习惯。

它是一座理所当然的门户,也命中注定般地镇在那里。

现在,其中响起了一个伟大的声音,自称是姬符仁。

中央大景帝国的第二任皇帝,景文帝!

“谥”者,言以益也,一字褒贬。

谥号是对一个君王的盖棺定论,用以高度概括天子当国期间的功过。

一般来说,天子去位,也是君王这个身份的死去。就要客观评定君王功业,立谥立牌,并于先代帝王,一起祀在太庙。生者祀名,死者祀灵。这本身即是现世国家体制里,“名”与“器”的一部分。

像韩殷那般恋栈权位不去,为君超过百年,做太上皇又逾百年,把偌大雍国吸得摇摇欲坠的,也算是少见了。

他活着的时候还在掌权,还把握朝局,自然无法定论功过。

有一段时间雍国群臣都对韩殷无限吹捧,请命要给他一个美谥,谥号一出,尘埃落定,也就意味着他永远失去国家权柄、失去国势支持。

彼时已即位的雍帝韩煦站出来,狠杀一批“居心叵测”的大臣,才止住这场暗涌……

故而一直到韩殷战死在锁龙关之后,才得定谥立名。

据传雍帝韩煦极想给自己的生父一个平谥,奈何群臣据理力争,雍帝无奈掩面泣曰:“君不能爱民,朕泣涕于子孙,羞为人子,余生偿国!”

最后定了个“厉”字。

把雍厉帝和景文帝放在一起讨论,的确是以浮尘量沧海。

经纬天地,万邦为宪,帝德运广,道德博闻……方能谥“文”。

放眼整个天下,近四千年历史,景文帝也是君王之中拔尖的那几个。

他在景国的威望并不输于景太祖。

正是在他手中,景国才真正摆脱道门钳制、完成中央集权,成就名实尽符的天下第一帝国。也是他会盟天下,真正确立景国的中央地位,亲手执刀,谈笑间宰割万妖之门后的利益。

他是帝王中的帝王,霸主中的霸主。

竟还在世?

竟能宏声于此红尘之门?

整座孽海,连涛声都不复再起。仿佛尽都慑服于他的威严。

孟天海数万丈的道身,就此停滞在空中,不得再升一步。

此世虽然无限高,此门却是限高处。

他已经感受到那种极限的压力,已经触碰到这个世界无法宽容的力量。绝巅与超脱之间的距离,他已经看清了!

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时候,他却想起当年在血河上空,同夏襄帝的会面。彼时随行夏帝的,是那个‘六趾儿’,而他还是霍士及。

夏襄帝说——“大道独行,是斩绝同行者之故。”

他心中赞许,却只能以霍士及的身份道——“既是大道,何必独行。吾辈治水,志同道合者同行也。”

霍士及的道身,说着绝对符合霍士及但绝对不符合孟天海的话,究竟是违心还是不违心?有时候他也分不清。

过往的所有历历在目,五万五千年的人生,有太多深刻的记忆。

他看到很多很多的风景,最后停留在脑海里,却只是一个背影。一个头戴仙冠,踏破时间长河的背影。

幸或不幸?

他抬眼,平静地看着红尘之门:“我生来天骄,曾经站上时代之巅。我也一步踏错,披枷戴锁,苦役五万年。我现在,又再一次走回来,站在你们曾经站到过的位置。我不觉得我幸运,也不觉得我不幸。无论你是姬符仁,又或李沧虎,我只知行我的路。阻我路者,即为我道敌。拦我超脱,我必杀之!”

景文帝的声音,在红尘之门里响起,也只是直接的一句:“入门来!阻你道者,姬符仁!”

史书上的人物,发声于现实,有一种跨越时空的宏大交响。

红尘之门自内而外打开了,像是一个伟大的世界,为现世开辟缝隙。

门后再不是人们所熟悉的空荡荡的红尘空间,但也没有更多的细节能被注视,门后垂落一道由无数红尘因果线所交织的门帘。

超脱不入世,踏此门中定生死。

我不审判伱,因为你的道不会再动摇。但我会杀死你,抹掉你的这条道。

这是来自景文帝的压迫感!

“我来也!”

孟天海没有半点犹豫,带着此世的裂绒,一步踏进门中,掀帘而入!

他的道身高达数万丈,这红尘之门却尽都容纳。

门帘之后的一切,姜望再也看不清。

接连开启见闻仙域和乾阳赤瞳,如此加持之下,目仙人都无法看到更多。但他也舍不得移眸,死死盯着那红尘之门的晕影,仿佛能从中看出一点什么动静来。

斗昭两眼一抹黑,正要扭头,余光瞥见重玄遵和姜望都未动,他便也不动。

数万丈的道身一步踏空,孽海高穹不免有一种过于空洞的感觉。

赤色的灭世雷电还在撕扯,孟天海留下的漫天神佛虚影,还烙印在空中,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几位衍道真君都沉默。

时间仿佛已经过去了很久,但还在生长中的莲世,却描述了它的短暂——莲花只开了一瓣。

莲子世界早就已经一个个的消失,莲华圣界的雏形,也早就体现。血色被洗得干干净净,诸圣时代的伟大构想,正在一步步实现。

光影朦胧,其间广阔无垠,沧海桑田。外看此世,便只是巨大的、浮陆般的莲花一朵,正在缓缓开放。

当莲花开了这一瓣,伟大的生机才刚刚流淌出来。空中孟天海所留下的神佛虚影……尽都黯灭!

就像被吹熄的灯。

一者死,一者生。

五万年苦役,未等花开时。

红尘之门再次关上了,又落回原地,虚悬在玉带海中央。亘古如前,仿佛不曾移动。

天穹的裂隙已弥合,灭世的雷电已消失。

仍然是晦暗的天,一望无际的浊流。

一切都结束了。

从神话时代存活到现在的孟天海,曾两次站上时代之巅,冲击超脱,在人生的最后,只留下了三个字——

“我来也。”

就此一去不回。

“怎么想也不可能赢的啊,那是景文帝,他就什么也不说地冲过去了……”先开口的,却是季貍。

一直沉迷在算局中的她,很有些后知后觉。

她侥幸地在天衍局中看到了某段真意,知晓孟天海其实是诸圣囚徒。此刻又凭借学海的力量,看到了孟天海的谢幕,感受有些复杂。

雪探花在她怀中,轻轻蹭了蹭她的手臂。

“他没有选择。”陈朴语气莫名:“他只有短暂的自由。要么停在这里等待寿尽,要么走进红尘之门,迎战他的阻道者。”

孟天海其实是有选择的。他可以继续做他的苦役,助推莲华圣界开辟,成就大世界里不朽的意志。

司玉安本想这么说。

但最后还是道:“对,至少在最后这一刻,他已经没有选择。”

他对孟天海绝无善意,若有机会很想亲手斩下其头颅,但其人最后踏向红尘之门的这一步,他的确看到了亘古如一的意志。

吴病已淡声道:“这就是他的选择。”

面对一场超脱的破灭,亲历者或多或少都会有些情绪的波澜。唯独这位法家大宗师,还是最初的那个状态。残臂也不影响他的冷肃。

孟天海一路来的所作所为,造就了今天的结果。

“诸位前辈,我想问——”在无情的学海浪涛声里,姜望认真地道:“是否每一个走向超脱的存在,最后都会遇到阻道者?”

斗昭嗤笑一声:“现在问这个是不是太着急了?说得好像你可以——”

他话锋一转,看向诸位真君:“这正是斗某的疑问。”

重玄遵漫不经心地看过来,一副‘如有答案,顺便听听也无妨’的姿态。

陈朴宽容地笑了笑。

年轻人的朝气,多少让这死寂沉沉的恶莲世界,有了几分生机。

最后他回答道:“这只取决于每一个人的因果。你们问一个走向超脱的强者,会不会遇到阻道者,就像问你们以后还会不会有敌人一样。这得问你们自己——你们经历了什么,又选择了什么。”

“其实我知道你们真正的担心是什么,但是不必有此虑。”陈朴道:“如果前辈超脱可以拦截所有的后来者。妖族天庭又怎么会被推翻?”

他没有嘲笑这些小辈想太远,杞人忧天,而是认真地回答:“路是堵不住的,因为人一定要往前走。”

这句话极平静,而极有力。

他看了一眼踏落星光的阮泅,补充道:“以上古人皇后裔轩辕朔为例。齐天子若是不愿卧榻之侧有超脱,就会成为轩辕朔的阻道者。齐天子选择默许,那就不是他的阻道者。事情就是这么简单。再比如说,庄高羡若未死,若有机会超脱,你会不会拦他?”

阮泅道:“在当今人族的道德秩序、法律秩序下,人族不可能允许孟天海这样的人超脱。新仇旧恨且不说,他这等人,狂恶无羁,若是走到那一步,变数太多,于人族有害无益。”

“红尘之门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到底连接哪里?”斗昭问道:“为何它的源起是一片空白?孟天海经营祸水几万年,竟不知此门隐秘么?”

“正如孟天海所说,时代有时代之隐秘。”陈朴道:“红尘之门应该是超脱者才知的信息。事实上我也是刚刚才知道,竟可在此见超脱。祸水不容有失,我们事先做好了所有的筹算,但也只知会有超脱在关键时候出手。至于孟天海知不知晓此门隐秘……他可能有所猜测,可能也一无所知。红尘之门不是重点,重点是一定有人拦他。”

“所以这是一条注定失败的路。”重玄遵道。

“没人能允许他成功。我们努力让他的失败变成结局,他努力更改这所谓的‘注定’,先争于诸圣,后争于诸方。最后便是你们所看到的这一切。”陈朴说。

“方才红尘之门里的战斗是怎样进行的,院长能否描述一下?”姜真人未能窥见此等战斗,心中像有蚂蚁爬。

“景文帝已经超脱吗?”斗昭问。

斗昭的太奶奶宋菩提,这时候都已经飞往孽海深处,自去寻云梦舟了。

钦天监监正阮泅,也凭着星占去找赤州鼎。

法家大宗师吴病已,一脸的生人勿近。

剑阁阁主司玉安,则是站得远远的,颇不耐烦地收了昆吾剑。

唯独陈朴还保持了对年轻人的耐心,认真回答每一个问题……不愧是学院的院长,教书育人的楷模。

“在今天之前,我只知道景文帝是退位之后,将伟力归于自身,而后重新踏上的超脱路,并不知祂是否成就。现在祂能压下孟天海,想必是成了的。”

他叹了一声:“你们问超脱的更多消息,问如景文帝这般的存在。其实我也所知寥寥,我隔着可悲的厚障壁,无法理解那个境界。刚才那道红尘隔世帘,我也未能看透。惭愧,比起你们,我不过虚耗了一些岁月。”

陈宗师都没看透!

斗昭忍不住斜眼去瞧姜望和重玄遵……这俩人可真好意思,装作一副看得津津有味的样子,害老子以为斗家的瞳术多么落后了!

重玄遵压根不看斗昭。

而姜望还沉浸在自己的心情里,忽而叹道:“超脱路上,消亡多少故事!”

高冠博带的吴病已,这时候走进学海中。

“孟天海的确不需要观众。”他仰看着学海中央的巨大圣莲,莲华如岳,静衍一世:“但是它需要。”

便在此言落下之后。

这朵圣莲的最后一枚花瓣,也终于绽开。

姜望感受到浓烈的生机,周身气血,无所不畅。道元都为之活泛、为之雀跃,仿佛寿元都得到补益——他也确然增寿了!

但这种感觉一闪即逝。

巨大圣莲仍然绽开在学海中央,仿佛一座孤岛。关于那个大世界里的无穷光影,已经不能再被看见了。

但是往后“登岛”的人,显然可以开始一场新的冒险。

何等伟大的世界,仅仅是诞生那一刻外放的气息,就能为真人增寿。

斗昭迈开脚步,便想进去瞧瞧。却只见吴病已一指落下,虚空分经纬,一成“规”,一成“矩”,彼此交错,最后化成两张白色的封条,呈交叉状,稳稳贴在圣莲表面。

封条上都有字。

左曰:四时禁入。

右曰:八方不过。

时空都封锁!

斗昭有心问一问这老头,但想了想,还是把疑惑的眼神,看向和蔼可亲的陈院长。

陈朴温声解释:“虽说孽海三凶非大劫不出,三百三十三年一孽劫也还未到时间。但神霄世界开放在即,于此重要时刻,我们必须多做准备,以避免意外的发生。”

“我们这么多人来祸水、做这么多准备的原因正在于此——有没有孟天海,莲华圣界都必须要开。”

“莲华圣界的诞生,就是为了镇压祸水。它并不是我们的收获,不由我们享受或者分配。所以吴宗师代表三刑宫,将它的入口禁封起来,任它自由生长,延续诸圣遗志。”

姜望下意识地看向远处,视野尽头还是浑浊的,但浑浊之间,似有波光隐隐。

诸圣遗志,祸水永清。

【感谢书友李小白了白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636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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