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2章 理性君主 政治动物(上)

科学院里,刘钰向自己老婆吐漏心声,壮怀激烈的时候。

禁宫之内,皇帝此时却也稍微动了动刘钰说的那种“俱可哂矣”的心思。

只是,若说起来,却也不能全怪皇帝小心眼。

只看着跪在下面的五十余“下南洋立着功勋之人”,一眼看去,几乎全是刘钰带出来的。

真按照封建时代的说法,这和刘钰都有“师生之义”,以封建时代的天地君亲师礼法来看,和刘钰的关系可全都不远。

毕竟科举的时候,当年的主考官不断算是考生的老师,而且还是正儿百竟的受知师。

这么算的话,刘钰这个当年督办靖海宫的人,说是此时这些下南洋之功臣的老师,丝毫没错。

按照封建礼法大义,老师将来出事了的话,学生是有类似于“亲亲相隐”的规范的。主动去揭发、控诉“老师”的,反倒会被人戳脊梁骨。

虽然这等大义都是扯淡,在朝堂之上、政治斗争中,没几个人会真正在意。

可于下南洋中立下功勋、且稍有资格面圣的这五十余人,都出自一人之手的教调,任谁做皇帝都难免生出一些别样心思。

关键还在于,若是真想要继续下南洋、夺印度,这些人就非用不可,换别人还真就不行。

大顺能征善战之辈,倒也不少。只是皇帝心里也清楚,南洋的事,与众不同,又非只是军事的事。

一分军事、三分政治、六分经济,而且制度风俗多与天朝内部不同,不管是政治、经济,都与国内的情况不同,而且还是大为不同。

若不用这些熟悉那些事的人,真就不好办。

听着这些人陈诉各自简历,总绕不过跟着刘钰学习、或者被刘钰举荐的经历,皇帝内心到底还是生出了一些想法。

心道这南洋都护、几大军镇都督、以致将来攻伐印度的主将,都是朕的鲸海侯带出来的。

此事亏得是在南洋,若是西北西南,当真是叫人心惊肉跳,寝食难安呐。

鲸侯自是纯良忠臣,只是人难免会变。

便是曹操,昔日为洛阳北部尉的时候,难道不是大汉的忠臣吗?赵匡义在禁军中做事的时候,难道不也是忠爱柴世宗的吗?

人心会变,奸权之臣,只怕一开始也不是天生的。只是随着手中权势愈大,渐渐迷失,到时候又哪里能够清醒呢?

真要是鲸侯势力过大,倒是朕在害他。

势力一大,可能就会生出别样心思,到时候做了什么跋扈之事,牵连全家乃至子孙,这难道不是朕没有提前打压的错吗?

再看看在这些人最前面的自己的儿子李欗,皇帝心里不禁想到了前些日子一些臣子的进谏。

南洋事刚刚解决,刘钰还没回来的时候,就有大臣进谏皇帝,说海军内外,皆鲸侯之徒,如此恐于社稷不利。

虽说的没那么明白,但大抵就是说,作为国家的一支重要的军事力量、并且已经数次体现出巨大威力、随时可以突袭大沽口攻打北京城的一支强大的军事力量,里面的军官全都信服一人,万一这人将来造反怎么办?

这海军加上陆战队,前日能突袭倭国登直接登陆围城、昨日能直下巴达维亚迫使巴达维亚直接放低抵抗,焉知将来不会袭扰东南、隔绝漕运,乃成割据之态势?

本来,南方就比北方富庶,如今又多了南洋,再有了海军,若在断了漕运,这天下难道不直接就被切断了吗?

这番进谏,在皇帝听来,难免觉得有些老调重弹,颇像是当年刘钰吓唬皇帝西洋人以船队进攻的路线,自己早已听过了。

只不过,道理是老调重弹,可这大臣提出的解决办法,却着实让皇帝“耳目一新”。

认为既下了南洋,天下再无大事,外部也无威胁,何不把海军全都拆了?

一来可以省却钱粮,纵不造舰,海军每年的维护、训练、养护、军饷,都是一笔大数目。

裁撤海军,把这些钱用来蠲免天下钱粮,方是仁义之道。

二来,也可防备海军被人利用,用来造反。万一真要是海军截断漕运,突袭京城,这天下谁人能敌?

三则,自古以来,天朝唯独前朝永乐年间有一支海军,其余时候,并无海军,其余朝代不也是过的好好的吗?哪个朝代,是因为没有海军而亡国的呢?

自古没有听说因为缺乏海军而亡国的事,但却知道因为横征暴敛、征伐无度、穷兵黩武而亡国的,比比皆是。

如今既下了南洋,成历朝未成之拓边大业,这已经是远迈汉唐了。

可汉唐的军阀藩镇好战之祸,难道不也是因为汉唐的版图太大的缘故吗?

还不如把军舰拆其大半,水手转为屯垦军,将船上的铁炮放置于炮台、铜炮融了铸钱,节省的海军军费蠲免天下钱粮云云。

对此番进谏,皇帝既没有怒斥大臣愚蠢,也没有称赞大臣远见,而是以一种非常低调的方式,将这件事冷处理了。

他还没傻到要把好容易倾力建出的海军全拆掉的地步。但也不想用一堆政治不正确的话,惹朝堂的马蜂窝。

他想的倒是挺好,觉得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海军也和陆军不一样了、南洋也不是西域东北西南。

甚至功勋卓著的刘钰,在朝中其实也根本没有什么势力,简直就是个想捏就捏、想揉就揉的软柿子。

刘钰的势力,或者说嫡系,是一群特殊的军官,而且绝大多数还是海军。

外人看起来,他步步高升,参与军事,皇帝信任,已然算是封侯拜相了;而他嫡系的人,也是一个个步步高升,充斥海陆。

但实际上,他却像是把鱼钓离了水。

几大嫡系,要么驻南洋、要么驻朝鲜、要么驻日本。

而这些“嫡系”,官升的挺高、可手里却没军舰了。

就像是皇帝已经内定为锡兰都督,或者南洋都护的人选,都是众所周知的刘钰的嫡系。

听起来,真是皇恩浩荡。

他们手里有军队、甚至有一定的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权力,但是他们没海军。

这和当年准噶尔未灭时候的西京留守、征西大军主帅可不一样。

这些南洋的都督、都护、总督们,想干大事必要经过朝廷允许、想干小事随便折腾。

只要手里没有一支能全灭威海卫、大沽口、旅顺港的舰队,皇帝就不会担心。

在枢密院,刘钰带出来的人,都是一群参谋。

有机会参与战略,但是有点像是前朝还没变味时候的内阁,官职都不高、参谋的事很大,但是半个兵也调不出来。

若是有人细心观察大顺的官场,就会发现刘钰这一派系的人,一个个耀武扬威风光赫赫,今儿琢磨琢磨怎么灭越南、明儿思索思索怎么攻缅甸。

可是手里有人事权的,却几乎没有。

而且各部队的参谋长,也没有真正的指挥权,只有建议权。真正的指挥权,始终捏在主将手里,任何命令签发都要过主将的手。

刘钰这个“派系领袖”,都没有发起“兵权归参谋还是归主将”之争,自然也翻腾不起来任何的浪花。

以前派系的领袖人物,都得为自己人争取好处、官职等。因为以前是一个萝卜一个坑,自己家的萝卜最好多占坑。

可刘钰这边,是使劲儿在外面挖萝卜坑。像是这锡兰都督之类的职位,之前根本没有。

这也就导致了刘钰这样的派系领袖,是和以前不太一样的:说他没有派系吧,肯定有;说他为派系的人忙着内斗争权,却没有;说他派系的人不信服他、觉得他没带来好处吧,却也不是。

这样的人,说他是权臣,倒似乎是对“权臣”二字的侮辱。

总言而之,理性让皇帝心里清楚,南洋和天朝内地不一样,海军和陆军形式也不一样,不能以过去的思维去考虑现在的事。

但作为皇帝另一面的纯粹政治动物,又让皇帝看着一堆堆全是靖海宫出身的、一些甚至都把刘钰嫡系写在身上抹不去的人,充斥南洋、海军,内心也是不安的。

若是这几年已经有所动作:海军归海军部文官掌管部分事务分权、重用刘钰离开之后毕业的年轻人、人事权方面坚决不用刘钰嫡系的人、明着让刘钰的嫡系们去南洋蹲着升官奖励、暗里把他们的海军军权都剥夺只剩下一堆没有船只能蹲在岛上的驻屯军……

但眼下,此时此刻,看着黑压压的一群人,闭口鲸侯、张口鲸侯,内心滋味,实在可知。

关键这群人还能打。

不但能打,外交、政治、民政、经济,居然也都有所了解,手段不低。

其中有可以指挥海军舰队决胜的、有能指挥陆战队攻城拔寨的、有能深入奴工中策动起义啸聚山林的、也有通晓外语可联络西夷的、还有能对南洋民政提出手段的……

若论海战,朝中哪有一人能胜得过眼前这些人?若论经济贸易,朝中非刘钰带出来的人,又有几个能说的头头是道?

可不用这些人,又用谁?

用科举出身的,去和西洋人打交道、做贸易?用一群几何都不会、完全看不懂海图、不会算风向的科举生员,去指挥海战,战列舰对轰?用一群只知道口呼小农之利不可夺的人,去管种植园、糖厂、肉桂作坊?

再度看看眼前跪着授功的这些人,皇帝内心忍不住叹了口气,心道:“不可急、不可急。缓缓行之,只要将来将他的嫡系都调回京城、离了海军就是。如今看似四海升平,实则正是用人之际,万不可自毁海上长城。”

堪堪压住心中政治动物的腌臜之念,皇帝先转向了众人前面的李欗,笑问道:“吾儿此番去南洋,何所见闻?鲸侯一手操练出的海军,比之西洋人若何?既是亲自参战,定知西洋人底细,凭借如何?”

李欗忙道:“父皇,儿臣此番去南洋,所见所闻之首,在于打仗者,在经济财税也。”

“若要开拓,无钱不行;既要开拓,必要取利。昔日鲸侯曾对儿臣说过此番道理,儿臣彼时尚幼,难知深意。此番下南洋,终于明白了其中道理,方知鲸侯大智,实非儿臣能及。”

“至于海军,圣朝海军……恕儿臣直言,若以操演论,不弱西洋人,甚至略强;但以舰数论,比之西洋强国,尚有差距。”

“此番海战,荷兰人虽船小炮弱,可终究纵横海上二百余年,底蕴犹在。临战时候,调度有方,敢打敢拼,舰长意识到位。若非父皇圣明、鲸侯力主,使得圣朝舰数远超荷兰东印度公司,胜负实未可知也。”

“儿臣所见者,唯一件事:有钱,便有强大的海军。无钱,便是纵横七海二百年之底蕴,依旧不行。”

“陆战曰:兵在精不在多。”

“海战曰:船坚炮利水手多,则无往而不利。名将或可以八百破一千,但绝无八百破三千之能。”

“若圣朝有战列舰百艘,父皇将一无名之辈领军,纵西洋海军战神德·勒伊特复生,亦不可敌。”

“儿臣总督海军戎政,每思于此,均感海军一物,真天帝以馈天朝,最是契合。只要财政归于中央,以天朝地大富庶,又无需虑藩镇之祸将帅之危,实该大建海军,争霸七海,而取大利也!”

李欗想着刘钰和南洋与他商量的事,趁着皇帝问了一句南洋见闻的机会,直接说了出来,要为海军争取更多的军费、更多的军舰。

皇帝倒是没有因为李欗也“张口鲸侯、闭口鲸侯”的话而不爽,只是忍不住叹了口气,心道这海军是裁撤还是扩建的事,怕是又要在朝中闹出大风波。

一边要裁撤省钱,蠲免钱粮,这是蠢货,可是政治正确。

一边要扩军扩舰、争霸七海,豪取贸易之利。这是对的,但是政治错误。

自己这个天子,若是政治不正确,穷兵黩武,扩军备战,出钱造舰,在儒学官员眼中,与蛮夷何异?可要是政治正确,拆了军舰蠲免钱粮,在这些新学实学军官眼里,又和昏君有什么区别?

本来这几天皇帝挺高兴的,哪怕是当日刘钰说的那番“宇宙之悲”,到头来谁都逃不过周期律,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等等话,都没让皇帝感觉到不爽。

今日想着朝会的争吵,却让心里顿时不痛快起来,心道树欲静而风不止,南巡之前,不知竟要经历多少次菜市场一样的朝会?

再加上南洋事不归六政府管,官员又都是刘钰嫡系,肯定会有人借此生事,劝谏时候,怕是什么难听的话都说得出来。有些话,若不说破,日后总好相见;若是说破,甚至再来几句诛心之言,只怕刘钰又要避祸,到时候把南洋和贸易的烂摊子一扔,闹将起来,如何收场?

但这时候,面对李欗和一众海军出身的军官,皇帝也不好说你们想的这些事会惹麻烦。

只好面露微笑地夸奖道:“真吾儿也。能知道打仗就是打财税这样的道理,可见确实历练了。至于海军七海取利一事,不可急也。南洋事尚未解决干净呢,古人云,得陇而望蜀,陇尚未定,何谈取蜀?”

“亦或说,南洋有利,不需小民加税,亦可足用。只是,南洋的利,现在可见到了?化作银钱入了库了?既还没有,那便说什么都不够分量。”

“昔日,王荆公还说民不加赋而国用足呢。他说的很有道理、听起来也确实是那么回事,但结果呢?”

“所难反驳者,唯事已成尔。事既不成,理便不硬。”

“尔等皆有功勋,又被举有才能,朕正要考教考教你们,这南洋取利,到底该如何做?几时能见到利?利有几何?”

(本章完)

第803章 理性君主 政治动物(中)

皇帝考教,似如殿试,这些人自是早有准备。

若以富国、强军、拓展民族生存空间之类的角度去看,这些人的回答相当靠谱。至少,在贸易、经济、海军、南洋、拓张、殖民等问题上,比朝中的大部分大臣要靠谱的多。

但皇帝听后,心里很难说清楚是什么滋味。

听着这些人张口闭口便是什么“垄断”、“贸易”、“商品”、“同化”、“统治”、“劳动与财富”、“分工”之类的词汇,皇帝面上虽频频点头,不时夸奖几句,可内心终究是有些警惕的。

这些人说的这些东西,只有这些人懂。

这些人之间,也有矛盾,在同一件事也有不同的看法。

但是,他们争辩所用的词汇、争论所用的思辨方式,却是一致的。

皇帝并不知道后世的事。

但若以后世的例子,可以说,他们内部的争论和异议、以及争辩所用之词汇、理念,有点类似于俄国的民粹派和布党:都用阶级、斗争、资本、社会这样的词汇;最终目的听起来也是一致的。

其实他们的思想差别很大,问题就在于,他们用的词汇、理念、最终理想,在外人听起来,却根本分不出区别。

皇帝从不担心刘钰这一个人,因为刘钰的行事风格也好、大顺的集权结构也罢,刘钰自己是翻不起什么风浪的。

可是今天询问这些人对南洋、贸易、富国、强兵的看法,这些人所用的词汇、思辨方式,却让皇帝产生了一种说不出的担心。

顺承明制,靠的是良家子做刀把子、勋贵掌军,来达成与文官的一种平衡。

同时,因为明末西学进入,使得大顺可以开办武德宫,以一种完全不同于儒学文官的教育系统,培养一支能够和儒学系文官格格不入、互相仇视、争夺官缺的基本盘力量。

但是,用新顺开国、建立制度的太宗皇帝的说法,“武德宫如果不考泰西几何天文地理之类的学问,便是去背祖率、看谁背的小数点后位数多,其实也一样。只是选出一群聪明人做官,用来平衡罢了”。

三舍法武德宫、良家子、开国勋贵等,这一支平衡儒学文官的力量,是没有“道”的。

他们没有什么官方指定的信仰、信念、主义,或者说,他们的“道”,仍旧是儒学那一套东西。

或者说,根本没有。

当王莽新政失败之后,儒家最后一次在现实构建地上天国的理想也基本破灭了,如今便是科举出身的,问他有道吗?只怕也没有,哪有真的准备践行三代之治、真的实践复归井田的?

既然都没有道。

也既然太宗皇帝认为,哪怕是比背圆周率小数点后的位数、或者比看谁画屎画的传神,选出来的人和科举选出来的,在做官能力上区别不大——熟读经书科举高中的人,到底是因为他们本身足够聪明才智能够理政、还是因为他们学了经书才能理政,这一点太宗皇帝倾向于前者,并认为聪明人都去学书经所以科举选出的一定是最聪明的几个,但要是去学几何算数天文地理诸子百家,考试取名次基本上还是他们——那么,说白了,武德宫良家子这一套系统,就是为了制衡而存在的。

这是明摆着的事,大顺朝中上下全都清楚,秃头上的虱子。

至于为什么非要用所谓的“泰西学问”,而不用天朝自己的诸子百家?

原因也很简单。

因为敢用诸子百家为与儒学抗衡的道统,大顺这江山就坐不住。

诸子百家,是有道的。

故而用泰西学问,其实对应的,是儒家六艺,因为几何之类的泰西学问,只有术而无有道。

礼、乐、射、御、书、数。

科举选拔,考的是六艺之三:礼、乐、书。

武德宫选拔,无非考的是六艺余三:数、射、御。

这么听起来,就好听的多,大顺依旧是尊重儒家道统的,与“保天下”三字是吻合的。

武德宫考的策论、历史、地理、算数这些,也只能算是所谓“儒学的一个分支”。

总归,道统依旧是儒家道统,至少面上过得去。

这样,一分为二,形成一支皇室朝廷的基本盘,用来对抗儒学文官体系,达成一种类似于土木堡之前的平衡状态。

这是没什么问题的。

皇帝居中,故意挑唆武德宫出身与科举殿试出身之间的冲突,基本上不太喜欢武德宫出身德和科举出身的之间的联姻、官员比例基本上也都保持在一个潜规则内大家都认可的数量。

必要的时候,皇帝可以用文官,打压武德宫体系的;或者以武德宫体系的,打压儒学文官体系的。

这是大顺复“出将入相之汉唐风气”的基础。

然而,现在皇帝考教的这些人,说出来的这些东西——虽然皇帝也觉得很有道理——让皇帝嗅到一种权力或者说政治上的危机。

武德宫之前是只学术、不学道的。

现在跪在身前的这些人,到底算不算学了一种新的“道”?

动辄谈贸易、劳动量、财富、货币、分工……儒家六艺里,怎么也说不出这些东西吧?

礼、乐、射、御、书、数,这些东西应该算在哪一个里面?

当然这不过是为了面上过得去的政治争取,不归纳于内,也能找到别的理由。

问题是,这些人回答的东西、考虑问题的思路、思辨的方式,不管是好科举出身的、还是武德宫出身的,都格格不入。

就以皇帝询问的“爪哇该如何治理”一事来说。

西爪哇,要不要土改、分田于小民?

其实,不管是此时在这里跪着的,还是那些没在这里的科举或者武德宫或者勋贵出身的人,有才能的给出的答案肯定是一致的:要改。

答案是一致的。

但是,出发点,或者说“为什么要改”的理由,却完全是不一样的。

这就和刘钰认为的“汉明得国之正”,与大顺或者大明官方意识里的“汉明得国之正”,结论是一致的,理由却完全不一样的情况,基本类似。

一个是底层的反抗是得国之正;另一个是没当过蒙元一天的官没拿过蒙元皇帝的俸禄是得国之正。

答案一致。

思路可谓千差万别。

于西爪哇土改问题,也是如此。

科举或者武德宫出身的人,回答的理由,基本上可以分为几类。

仁政,这是口号。

实则,分田于小农,此抑兼并政策之延续。

抑制豪强。

方便流官。

革除当地的“土司”势力。

编户齐民,便于统治。

瓦解当地“土司”和“豪强”的势力,使得朝廷可以对西爪哇进行控制。

而此时跪在皇帝面前的这些人,给出的理由,却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他们认为,西爪哇要土改的理由,这些人几乎都差不多,而且前面的却截然不同。

他们给出的理由是:土改之后,使得西爪哇的农民耕种土地,使得他们的收益归于自己,提升劳作的积极性。而他们种植水稻、棉花、咖啡、靛草等,又正是大顺所必须的。

大顺的铁器、布匹、木器、农具等,可以换取他们种植的稻米、棉花、咖啡、靛草。

相当于,以极低的价格,收走了西爪哇农民的收获。

咖啡等,可以卖到欧洲换金银货币。

稻米,可以稳定江南的米价;棉花,可以让江南纺织成布,再换取更多的南洋棉花靛草。

如此一来,既可以展示与荷兰的“强迫种植制”完全不同的仁政,又可以极大地促进大顺的工商业发展,为江南工商业提供足够的原材料的同时,还可以打开一个南洋的市场。

他们认为,西爪哇的土改,将会提升西爪哇农夫买东西的潜力。他们买的布越多,大顺赚的钱越多,赚到的稻米棉花靛草等原材料就越多。

如此一来,一则,使得工商业兴盛,缓解大顺因为人头税取消之后的兼并之风下,大量破产农民的求活问题,可以去城市做工嘛,生产的东西再卖给南洋;二来,也可以加深对南洋的控制,使得南洋离开了大顺,毛也造不出来。

而这,也造就了皇帝嘴上对这些人连连夸奖、内心却考虑权衡着权力与政治继而产生了担忧。

武德宫与科举,那是白马、黑马。

大顺担心,全他娘都是黑马,一片漆黑,以致出现前朝之祸,儒林在基层彻底壮大。

所以弄出一堆白马:别以为就你们黑马能拉车,逼急眼了,老子用白马拉车。

不过,这也只是吓唬吓唬你们。

威慑性的力量,只有在动用之前,才有威慑力。一旦用了,就卵用没有了。

你们好好的,看上去朕可能会全用白马拉车,而且白马的数量也够,但是你们且放心,你们别做的太过分,朕也不会全用:大顺还是保天下之道统的嘛。

虽然降衍圣公为奉祀侯,但也没一撸到底弄成平民不是?

虽然整天嘴上吓唬你们,要用武德宫出身的来执行皇帝的意志,但也是吓唬吓唬你们,你们同意朕的妥协意见,坐地起价、就地还钱,大家还可以商量嘛。

可现在,眼前这些人,与武德宫、科举之间的关系,可不是说白马、黑马,现在又多了种黄马。

而是,这是一群有犄角、偶蹄的、反刍的黄牛。

非说他们都是四个蹄子,都有尾巴,都有耳朵,都俩眼睛,然后说他们和不反刍、奇蹄的、没犄角的白马、黑马没啥区别,就是一群黄马……

似乎有道理,却又似乎说不过去。

最起码,此时的皇帝,觉得不太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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