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5章 一刀之名

“弃了降头陈之名,这……这怎么可能?”

听着那老妪冰冷低沉的言语,陈家大主事,都如受雷击,踉跄后退,心绪一乱,身上毒疮便也生得厉害,甚至颊上都流出了鲜血来。

竟似比这场咒还要可怕。

虽然他是陈家大主事,但他更偏向于参术,下降,陈家最厉害的降头术与权柄,皆在他的手里。

而这位陈家的二婶娘,则是作为捉刀大堂官,了解更多的因果之物,亦是替陈家伺候孟婆店时间最长之人,她更擅长道理与其他门道的涉猎,所以陈家主事也相信她。

只是她说出来的对抗这场万民生咒的解决方法,却根本不可能完成。

以弃了“降头陈”三个字来躲这因果?

不行!

十姓之一,降头陈家,这个名号,甚至大过了自己这位陈家主事的命,也大过了陈家上下,任何一个人的命。

他不可能烧这柱香,也不可能这么做,想都不想,只是这双眼睛,却还看着那位捉刀大堂官,仿佛还希望着她,可以给出其他的建议。

但那老妪,却已经有些疲惫的闭上了眼睛。

无穷无尽的恐慌与愤怒,同时冲进了脑海之中,陈家主事于此一霎,也不知想到了多少,头顶之上,那无穷的黑线,还正在向了陈家垂落下来,远处山下,族人哀号痛哭之声不绝。

他的脸上,仿佛也于此一刻,闪过了某种狠绝之色,而后,他忽然厉声开口,向了堂间大喝:“睁开眼来,莫再藏了!”

这一声厉喝,身上的毒疮,更不知有多少,忽地破掉,流出了血来。

而他则睁着眼睛,死死的盯着那堂中各自努力藏魂躲咒的族人,或是堂官,家将,森然喝道:“那些邪祟……他们以咒夺天,那我们便重新请天回来。”

“让老天,再次看见我们……”

“……”

“什么?”

这些被他强行唤醒的人,本身就如同处于噩梦之中,一睁眼,便只觉四下里皆是蛛网,看这现实中的人,听现实中的声音都不真切。

他们藏还没处藏,陈家主事的话,却更使得他们整个心都陷入了绝望之中:“大老爷,我们若是去了……”

“便……再无幸理!”

“……”

此时他们都已经被咒盯上,强行藏着,都不知道能不能藏得住,而强行出去做事,那便更是逃无可逃,大老爷说的请天回来,这法门或许可以做到。

但无论成与不成,他们都只有死路一条。

“死又如何?”

陈家大主事看了一眼山下的位置,也是一时心痛,其实也想向山下看一眼,看看夫人有没有事,看看究竟多少人死在了这咒下,但是他居然不敢,怕看到太惨的画面,干脆不看。

只是咬紧了牙关,向这些人喝道:“你们于这片天地之下现身,便会将咒挡住,起码下面的族人,会躲得时间久些!”

“你们皆受降头陈之名庇佑,多少年来,一名之下,万人之上,享尽荣华,家大业大。”

“如今到了关键时候,又怎么可以不为降头陈拼命?”

“去!”

“以降钉穿颅,钉住神魂,测量此咒广域,以身为降,立定四方,请老天回来!”

“……”

怒喝声中,已是忽地大袖挥舞,叮叮几声,便见得每个人面前,都有一颗铁钉落下,端端正正的放在了他们身前。

“以……以身化降?”

陈家门中,各路能人,见着这铁钉的一刻,便已经知道无幸,有那么一瞬间的崩溃,绝望。

但迎着陈家主事的怒容,却也知道再无别的选择。

刚刚便是在躲魂,也听到了大捉刀的话,知道了如今想要活命,便只有弃了降头陈之名,但是,不可能的,陈家上下,哪怕是死,也一定会保住降头陈的名号。

所以,便只有拼命。

哪怕是万民生咒,只要他们这些人出了老宅,这些咒也会先集中到他们身上,所以,只要他们不死,下面的族人,便多少会好过一些。

只是……

有人声音颤着,开口:“便是以钉穿颅,勉强活着,也有寿数之言,在此咒下,我们……我们又能撑得几柱香时候?”

这不是愿不愿意出去挡着的原因,是挡,也挡不住。

而陈家主事则是森然看向了他们,慢慢开口:“这一世的寿挡不住,那便借下一世的寿,无论如何,只要撑到请天回来,驱散此咒,我们陈家,仍然是可以赢了这一场斗法的!”

“那些邪祟,手段狠辣,敢于舍身,难道我们降头陈家,便都是软骨头不成?”

“……”

听明白了他的话,这堂中各路异人,心神惊悚,缓缓的对视了一眼,却也只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深沉的绝望。

然后,从那位说理大堂官开始,他们全都咬紧了牙关,忽然将那一枚铁钉抓起,狠狠的自额心插进了自己颅内,直穿入脑。

“嗤”“嗤”“嗤”

此乃各门通用之法,可以固魂延命。

只是延命,而不是续命,这是以神魂受创为代价,强行让自己在一段时间内不死,以待对手的法过去,属于门道里面,走投无路时,才会用的狠绝手段。

但对于陈头陈来说,最高明处,又不在这里。

理论上,他们哪怕是用铁钉穿颅延命,但自身寿数却也尽了,是无法替下面的族人挡住这咒的。

所以,陈家主事,一开始便说出了最阴毒也最狠厉之法,那便是向下一世借寿,用借来的寿数,请天回来,并在这过程中为族人挡着咒。

怒喝声中,铁钉入颅,便也纷纷咬紧了牙关,承受着这份剧痛与压抑站起了身来,想也不想,便各自冲出了堂去,却是知道时间紧迫,连说句话的功夫都没有了。

至于陈家主事用来破此咒的方法,他们一听便明白。

这是一个笨法子。

陈家掌握了黄泉八景之一的孟婆店,所以可以借孟婆店来躲因果,但他们躲因果,是在妖天鬼地笼罩之地而躲。

生民化怨,驱散了天地,那么陈家这躲因果的本事就没有了。

唯一的方法,便是将曾经的老天请回来,而他们立时便要做的,就是出去,测出边界,重新请天回来,待到妖天遮头之时,陈家同样也会于此天下无敌。

“唰”“唰”“唰”

随着诸人出去,陈家大主事,更是咬紧了牙关,接连于堂间踏步,而后,挥掌拍去,堂间四具铁棺,便也有其中三具,皆被他揭开了棺盖。

一时滚滚煞气自棺内涌荡了出来,几乎在短时间内,弥漫一域,撑住了从天上垂落下来的怨咒之力。

他毫不吝啬,大声念咒,驱使了三具棺内的降尸,伴随着一片乌云,顷刻间从老宅里面飞了出去,而他,也已经是脸色铁青,鲜血淋漓,坐在了太师椅上,呼呼的喘着粗气。

“这……”

而同样也在这时,见他下了令,那位眼睛已经几乎全瞎的老妪,脸上也终于露出了绝望的神色:“值得做到这一步么?”

究竟是降头陈这个名字重要,还是,陈家上下老小的性命重要?

她说不清楚这个话,但陈家主事无疑是有答案的。

“陈家基业,不能毁在我手里。”

而陈家主事,则是在这空荡荡的堂间,喘了许久的粗气,才低低的开口:“这一难,我们要撑过去,哪怕死了我们这些人,也要撑过去。”

“否则,二十年枯守算计,岂不都成了笑话?”

“……”

老妪并不开口,已经无力回答,她活了一辈子的道理,已经无法在如今遇到的事情面前,给出一个让她自己信服的答案。

“阿爹,这场斗法,你们输了么?”

但也在这时,堂外有个声音响了起来,一个浑身裹在了黑袍子里面的女子,迈进了门槛里面,看见她身上如何,但能看到,她在走路之时,也有种脚不沾地之感。

“阿宝……”

陈家主事抬头看向了她。

自己的女儿陈阿宝,在十姓里面,也是出了名的聪明伶俐,嘴甜乖顺。

这一场斗法,自己本就是考虑到可能太过凶险,再加上她因为世事耽搁,一直未能上桥,所以没有让她过来。

直到这一场咒降临,有人挡住了咒,才敢叫她上来。

分明是因为关心,但如今,山下那么多族人都已经遭了殃,她作为陈家的大小姐,又怎么可能……

他甚至声音都发颤,不敢问她伤势如何。

只能努力的睁着有些模糊的眼睛,死死的盯着她,确定她还是活的,才勉力道:“这场斗法,是我们……我们小瞧了那些邪祟。”

“降头陈家,无人能躲此咒。”

“但是你不一样,阿宝,你早就与赵家的孩子定了亲,已经是半个赵家的人了,所以,我今天……”

“……今天要打发你出嫁!”

“……”

陈阿宝站在了原地,看不出喜怒,但她说话时,声音里却带了哭腔:“连个花轿也没有,你如何让我出嫁?”

“你出嫁了,便不是降头陈的人,所以无论此番胜败,你都能躲过此咒。”

陈家主事看着自己的女儿,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着有敦厚又有威严,低声道:“况且赵家的小子对你好,从小便是与你在一起玩的人里,唯一不跟你打架的。”

“你嫁给了他,以后日子我倒是放心,只是,万一……万一没了娘家,你便私下里问问他,将来你们生了孩子,能不能找一个出来,姓陈?”

“……”

“姓陈有什么好的?”

陈家主事努力让自己的话听着平稳,但陈阿宝却是一开口便带了怒意:“我刚刚就上来了,我已经在外面听见了。”

“阿爹,为了这降头陈三个字,你要把全家人拼上吗。”

“这名头有什么好的?甚至都不好听,别人都在背后,偷偷叫我们活鬼陈!”

“……”

陈家主事的神色,都蒙上了一层悲凄,也只能勉力的笑笑,道:“阿宝,你……你还不懂这个。”

“我懂,阿爹。”

陈阿宝正色看向了自己的父亲,有些痛苦的揉了一下自己的脑袋,不小心揉歪了,便又掰正,道:“我比你更认真的听过那胡家少爷的话。”

“阿爹,你们把转生之人,视作邪祟,哪怕你们都已经知道,他们其实是大罗法教请下来的,却还是不肯相信他们。”

“但我听过他们的道理,我甚至觉得他们说的不错。”

“……”

陈家主事,脸色已经有些冷,喝道:“住口,阿宝,你不该说这个话。”

“阿爹,我知道你让这些叔伯出去挡咒,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陈阿宝转头看向了堂间,那里还有一具铁棺,她声音都顿了顿,才道:“我也知道你为何要让弟弟守在这里。”

“但是挺没意思的,阿爹。”

“你不能弃了降头陈的名,是因为你想被人继续当成老爷,永远当成老爷,但咱们陈家,就是仵作出身,那些世家门阀,本来就没有一个能瞧得上咱们家的。”

“你又何苦,一定要往他们里面挤呢?”

“你小时候被贵人嫌弃身上有死尸的味道,所以做梦都想着也要成为贵人,但你就没想过,其实,或许将贵人拉下马,才是对的?”

“……”

陈家主事的脸上,头一次露出了那种怒容,但陈阿宝却打断了他的话,低声道:“阿爹,你是我爹,但我觉得你不对。”

“你还要带着弟弟做这种事……”

她看着堂间的第五具铁棺,抿了抿嘴唇,道:“你会输的,阿爹。”

……

……

“在门道里混了一辈子也未见过这种斗法……”

“皆是上了桥的半仙,却连一招都还没使出来,便已经输了,还要拿下一世的寿来抵?”

“没这道理!”

“若都这么蛮不讲理,我们这一辈子修出来的本事,难道一文不值么?”

此时的四府七州,已经乱作了一团,四下里皆是一片死寂,因为都已沉沉睡去,仿佛连这一片天地,都荡然无存,只有一个愤怒的梦。

而额头上钉了钉子的陈家各路高手,却都已经满腹怨念,足尖点地,于夜色之中穿插,他们感觉到四下里皆是迷迷蒙蒙的黑影,行走于世间,却如行走于地狱。

但他们却还是越想越气,咬着牙冲向了各个地方。

在他们身后,是一片腐臭冤煞之气,滚滚黑云之中,三具飞尸自陈家老宅之中飞了出来,所过之处,万物皆萎,就加这一片空洞的夜色,都被蒙上了一层邪异的味道。

他们经过昌平军时,便看到了四下里溃散的兵马与世家贵人,在这片夜色里仓皇逃命,坐地大哭。

昌平军已经废掉了。

军中煞气,可以破法,但万民生怨,却又远比军中煞气更重。

他们已经不能指望昌平军在做什么,连这怨气都挡不住的他们,又如何去承受天明之后,那百万怒民涌荡而来的潮水?

那怒意,甚至是无法平息的,想要平息他们怒火,便唯有将他们喂饱了才行,但是,这四府七州,又哪里还有这么多的粮,来喂饱他们?

只有靠自己这些人,请天回来,才可以让这一切,回到原本勉强维护的模样啊……

还好陈家还有四大降尸,还有十数上桥,还好陈家的本事,本就可以欺天窃寿,也可以逆转乾坤!

四下里细密黑线无穷,但他们却也借着这沉重压抑到难以形容的咒,看见了这咒的边界,头顶之上,降尸凶气滚滚,大地之上,降师大步而行,怒意愈强,已然剑指四方。

只是,却也在这万民沉眠,天地死寂之间,却也有一道一道,自夜色里面浮现了出来的身影,远远的盯上了他们。

“那个甜水,居然瞅准机会,搞出了这么上头的阵仗?”

有人迎着降头陈家非鬼境界的能人,也有人抬眼看着,那尸腐滚滚,伴云而飞的尸将,或是微笑,或是感慨:“真要命啊,这么好的机会,让他给抢了……”

“最杠的家伙却在最关键的时候做出了最机灵也最狠辣的决定,那我们……”

“也只有为他做好这个配角了呀……”

“……”

但虽然都在抱怨着,脸上却是不自禁的露出了笑容,带着最轻松惬意的神色,向了陈家出来的诸位能人迎了上去。

衣袂飘飘,有人身边飘起了九盏灯来,有人抬步之间,身边鬼影随行,有人坐在了轿子上,有人手里还拎着酒葫芦,迎着那上了桥的各路高手与可影响天地的降尸,从容抬起了手:

“道友,请留步……”

不论他们迎上的陈家人,本事有多大。

也无论陈家人养出来的三具降尸有多凶,他们都觉得如此轻松,因为这场斗法,已经赢了。

……

……

冥殿,胡麻在五姓各自出手,阻止这场大杀劫之时,便已满腹自信,挥刀向了第六殿帝鬼斩去。

但是第六殿帝鬼,生前镇压义军无数,也是满手杀气,又迎着人间杀劫受阻,二人交手竟是胡麻力有未逮,被那凶残帝鬼,满朝文武,一起给击退了回来。

他双足落地,足足在地上犁出了深深的一条沟壑,如今分明是在自己梦里,但自己居然有种周身破烂,神魂凌厉之感。

常人在梦中受到重创,便已经要不受控制的醒来,但自己却如在真实,心里明白,这是因为自己入冥殿太深了,梦的深处,已与真实无异。

旁边的孟家老祖,发出了非人一般的嘶吼,身上的寿字,都变得破破烂烂,七绫八落,身上被贯穿了无数的长矛,就连那一身阴森鬼气,看着都像是变得黯淡了一般。

小红棠也是刚揪着一位文官揍了半晌,头发被那白胡子老头扯下了一缕,而小红棠手里则还抓着他的一把胡子。

三人都已备受重创,危在旦夕。

“虽是掌印小吏之子,但以身为桥,送上门来,倒比那人间供奉来好……”

而在上首,那第六殿帝鬼,也已森然俯视着胡麻,厉声大喝:“今日便借你之身,重返人间,让那世间草莽,重见我夷帝尊驾!”

怒喝之中,他已高高在上,陡然抬手,袖子里飞出了千军万马,狠狠冲向了胡麻。

皆是生前曾经随他斩杀义军无数,杀气腾腾的精兵强将,如今哪怕死了,在紫气幻化之中也不输活着时的凶戾。

身边,文武百官则飞在了空中,指了胡麻的鼻子破口大骂,声声字字,沉重万分,仿佛要将他压入尘埃。

真身留在了人间,只此一柱香入冥殿,虽然已经夺了无尽紫气,但毕竟是借了人间杀劫出手,人间杀劫受阻,此时的胡麻,在这第六殿帝鬼面前,也已力有未逮。

但却同样也在这时,胡麻感受到了人间的变化。

他知道这变化一定会出现,所以没有担心过,但当他回身看见了那位醪糟老兄做的事情,却还是感觉内心震动,生出了无法形容的情绪。

此时,面对着那第六殿帝鬼滚滚而来的凶厉,他却忽然放缓了动作,慢慢的转身,刀尖向下向了人间,深深的拜了一拜。

就连眼眶,都不受控制的湿润,低低自语:

“醪糟酒兄弟,你这一招,使得好啊……”

“……”

叹息之中,他转过了身,骤然迎向前方,第二刀直迎着那漫天鬼影斩去。

人间,明州之东,四府七州,正有百万生怨,照入胡麻梦中,这本因为杀劫受阻,而气势萎靡的一刀,便也陡乎生出了无穷恶怒,声势暴涨。

那千军万马,在胡麻的刀下,被斩成了滚滚紫气,潮水一般向了胡麻身后涌去。

金口玉言,甚至还不如那柄枭皇大刀刀身震鸣,铮铮作响来得响亮。

枭皇大刀,甚至直接将这第六殿直接劈成了两半,第八殿,第七殿两位本身就有些废物的帝鬼,在这一刀之下,直接被剖成了两截,而后被胡麻抓起,塞进了嘴巴里面大嚼。

望着那一柄凶刀,已然斩至了眉前,他甚至只觉天昏地暗,只觉自己的身形,正在变得无比渺小,而那一柄举到了自己头顶上来的刀,却又如此凶戾逼人。

前所未有的恐惧,充斥进了这位生前以镇压义军,斩尽草芥的皇帝心中,他甚至只来得及大叫一声:“你你……这是什么?”

第六殿帝鬼已是罕见之强,但他不理解,为何刚刚还杀气不足,却忽然之间,又有了这么凶的一刀。

他更不理解,曾经如野草一般被铁蹄践踏的乡野之民,如何可以在这一转眼之前,便为这闯冥殿之人,带来了这般可怖的加持。

“这一刀叫作……”

而被刀光映亮了脸的胡麻,也在此时,显得无比阴森,眼睛里,带着些许湿润之色,但却又狠狠咬着牙,声音,前所未有的响亮,愤怒:

“有理不怕,天不肯收我来收,民心生怨天也怕怕,让你知道……”

“……谁是你爹!”

“……”

喝声荡开,压在了这已经倾塌近半的第六殿上,赫然便已经将此冥殿压垮,一刀剁下了那第六帝鬼的脑袋来。

直到此刻,第六殿帝鬼无首之尸与身上的触手,兀自在无意识的挥舞,摸索。

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与迷茫。

(本章完)

第856章 四方能人出

杀劫入冥身为桥,刀借民怒斩半朝。

都夷冥殿,十位帝鬼,已斩至第五殿,前六殿之崩溃倾塌,引得滚滚紫气借胡麻之身,回至人间,浩瀚涌荡之相,几乎要淹没了偌大一座大哀山。

如今的人间尚且不知胡麻正在做的事情,但是大哀山上的国师,王家诸人,老算盘,却已经被这场面,惊到瞠目结舌。

尤其是刚刚还在担忧,认为胡麻这步棋走的不好的国师。

他猜到了这场杀劫会被世间门阀贵人所阻,因为他之前与这些人打了太多交道,知道他们有多么难以被说服,但却没想到,转生者所做的事情,从一开始,便远超他的意料。

他一开始并不看好转生者,因为这些都是世外之人,离这个世界太远。

所以哪怕他们掀起了这场杀劫,国师也认为他们只会是引导者,引导这片世界,落入最大的一场浩劫,至于结果如何,他们并不关心。

就像是疏离于世界之外,看人间热闹的邪祟。

但却万万没想到,他们非但以身入局,甚至做到了以身献局的程度,这……怎么可能?

怎会有外人,对人间做到这种程度?

“夏虫不可语于冰,井蛙不可语于海。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

而同在此时的冥殿,胡麻吞掉了第六殿、第七殿、第八殿的帝鬼及满朝文武,也已变得法相高大凝实,一身凶威可怖。

青面獠牙,尽显凶相,目若铜铃,却又有着一种洞察万物的沉寂,他身在梦中,但却仿佛可以感受到大哀山上,国师以及其他人此时的诧异。

心底情绪,复杂已极,低低叹着:“这只是因为你们不懂,个人利益,声名,都不是最大的追求……”

“最大的追求,是实现自己的道理啊……”

“……”

“……”

人间,四府七州起了民怨,压死了昌平王,也将陈头降逼进了绝地之时,湖州之南,西北之地,西南之地,北地,也各有一片片前所未有的热闹掀起。

湖州之南,明州王率众兵马攻打渠州时,而南边则是留下了右路将军张燕北,率兵驻扎,以防南边异动。

他深知自家肩上,扛着保粮军的安危,一旦此地被人夺了,那东山道一带,包括了明州王的老家,也都会落入敌军手中,因此一日不敢懈怠,每日里训马练兵,日夜循守。

早些时候,明王攻打猛虎关时,南边诸路草头王,还算老实,但在这一场人间杀劫掀起之时,便忽然之间,多了许多兵马前来袭扰。

老张只守不攻,也扛过了许多艰难。

最要紧是南边的混世王,颇有与明州王交好之意,无形之中,帮着解决了许多麻烦。

却不妨,随着杀劫掀起,南边混世王却忽然之间翻了脸,直接大军攻来,光头老张这一支守边军,便立时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苦战之中。

先是有一支背负着竹排的古怪兵马,身穿蓝袍,喜戴银饰,背上都背着一支竹筒,两军近了,便拿起了身后竹筒来敲,自家兵马便立时头晕脑涨,会立时被对方掩杀过来。

更有一些,便是活着回到了营中,身子上也出现了各种腐烂迹象,伤口之中,怪虫爬进钻出,非但他们成了累赘,连照顾着他们的人,也被这恶疾染上。

再有那湖州之南,十万大山,竟也像是活了。

对家兵马,自山中钻进钻出,如蛇归洞,自家兵马却是一进山中,便销声匿迹,再无音讯。

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再发现时,往往便已成群结队的在山间吊死。

如此连斗了半月有余,老张手底下一万兵马,三万民夫,都已经溃散死绝,只剩了不足千人,退守到了湖州边界一座小小县府,被这里的走鬼人护在城中,却是连头也不敢冒了。

老张是条汉子,为替明州王守明州老家门户,不曾退过一步,手底下八位弟子,这会子都死的只剩了两个。

为了对抗那竹排军召唤的蛇虫,嗓子都吼出了血,也没想过要退。

但如今,却是真个生出了退意,实在是这片战场上,发生的怪事太多,太多兵马,死的不明不白,再不退,手底下的兵马便要死绝,自己这一门里连师傅带徒弟,也要全搭在里面。

但也亏得此时,走鬼张阿姑与青石镇庄子里的小李先生赶到了这里,递来了走鬼一门的信,只言强援将至,请老张耐心等候,再守数日。

老张也深知此地的重要,只能咬牙苦守着。

但却每守一日,都是煎熬。

如今全军上下,都被竹排军驱使蛇虫的本事吓破了胆,全军上下,见着一根草绳,都要控制不住的哆嗦。

更是听闻,南边混世王已是集结兵马,号称有十万之数,随时便要向了湖州进发,而这里,却只有自己这不足千人守着……

但却也终于在这时,援兵到了。

先是一位穿着体面漂亮,娇俏可爱的小娘子,自称是明王麾下巧云将军,夜里坐轿,率了五百披麻军星夜赶来,天明时入了城,要帮着光头老张,对抗南边的混世王。

老张一见,几乎要哭了出来:“卢夫人,知道你本事大,当初与青衣恶鬼斗法,你亮过一手。”

“但你就带了这么五百人过来,加上我手底下的,也就千数。”

“咱们拿命对抗混世王十万大军?”

“……”

地瓜烧见着光头老张沮丧的模样,只笑道:“别慌啊,还有没到的呢……”

“那个才是大头!”

“红灯娘娘会的左护法都说了,不管你这边是什么情况,只要那位到了,定然可以助我们反败为胜!”

“……”

光头老张见她如此自信,也一下子期待了起来:“是谁如此厉害?莫不是手底下有千军万马?”

全军上下的期待之中,这一日,他们盼着的人终于到了,只见得一人身穿白袍,手里握着竹笛,坐了古怪的牛车,车上拉着几只竹篓,慢慢悠悠,径直来到了县府之中。

他目光扫过了这县府上下,已经被打破了胆子的兵马,以及有些日夜哀号,伤口溃烂数日,无数怪虫在伤口钻进钻出的伤员。

皱起了眉头,道:“军中煞气,确实对蛊虫效果最弱,也难怪吃了这么大的亏,只是祝家纵容此军,便已落入下乘。”

然后抬眼向了南边十万大山看去,淡淡道:“准备一下,今夜便入山吧。”

“啥?”

光头老张满怀期待等来了他们,如今却是气得要直接摔了手里的兵器。

盼星星盼月亮,盼了这么久的援兵,竟只这么两人?

咱老张出身江湖,也不是不懂这江湖,自身便是守岁,更是见过许多厉害门道,也见过许多奇人。

但再是什么奇人,面对着千军万马,也要避其锋芒,今天就这么光杆杆的一个人,便要夸下海口,带着自己这已经吓破了胆的八百人马,去那妖山之中,对抗那混世王十万大军?

胡闹!胡闹!

别说听令,连这人的饭都不想管了!

……

……

“贵人老爷要杀人,老天也要杀人吗?”

而在西南所在,杨弓率兵赶到了这里,遍目所及,却是怒发冲冠。

他率大军,自渠州开始,斩尽世家,开仓放粮,但保粮军却只取其中一份,余者留下,也让妇孺老弱,有机会熬到秋收。

其余青壮,愿留的留下,愿走的便跟上了自己。

这一路过来,恶仗也不知道打了几回,硬骨头也不知啃了几个,但到了此地,却开始变得寸步难行。

仿佛老天爷故意为难,大军行间,粮车堆作一处,偏就受天雷所击,起了大火,烧掉一半。

行走于山间,便见地龙翻身,岩石倾落,死伤无数,过河之时,平平波面,便起大浪,不知将多少舟船打翻。

更过分时,四月天里,却天降大雪,连绵一片,不知多少冻饿而已。

如今这天下,本就有杨弓恶鬼转世,该受天谴等话,也有杨弓受鬼神庇佑,无往不利之语,但如今,他这一行艰难,处处是灾,步步是劫,竟是连这上下兵马,都跟着军心动摇。

杨弓不怕打恶仗,但见得这些自愿追随了自己,只愿少有人饿死的青壮,凭白无故,便稀里糊涂的死了,心下却极是恼怒。

自己答应他们不会饿死的话,犹在耳边,但如今呢?

自己保了他们不被那些贵人老爷杀死,如今却要死在这天灾之下?

他心下大恨,但手里有刀,却不知该斩谁。

“人不杀人天杀人。”

却在这上下士气受挫,裹紧了草衣避着风雪之时,有人抱了腿,坐在了旁边的岩石上。

他是从别处赶来投军的,在杨弓手底下,混了一个行刑的小官,也没啥特点,就是每一次砍人脑袋,都砍得特别干净,杨弓与他也不熟络。

直到这一会子,才听到了他在那里叹:“是老天爷要咱们的命,不饿死,也要被人杀,不被人杀,也要被天收走……”

“这平头老百姓的苦日子,是永远也苦不到头的……”

“……”

这话似是动军心之语,杨弓听见,便一时动意,治军从严,不知该不该砍了他。

但一眼看去,便见到四下里皆是在这风雪之中,穿着单薄,面有菜色之人,望着那一双双无精打采的眼睛,心里先就有些累了。

这群被自己从饿死的命运面前保了下来的人,其实到现在都没有怪自己,倒是明显见到,好多人仿佛真的开始怀疑,怀疑自己是否有资格活。

而就在杨弓都只觉一颗疲惫至极,骑了马来回查看,却面对着这茫茫天灾,束手无策之时,前方滚滚风雪之中,却是忽然看到了一方宏伟庙宇,于茫茫风雪,高大森严。

身边的军师铁嘴子见着,便忽然心里一动:“将军,既是天灾害人,前方有庙,何不进去拜一拜鬼神?”

杨弓听着,心间一动,自小至今,确实有着求神问鬼的习惯。

身边诸人,远远见着此庙神圣阔大,也都略略生出了些希望,皆在一边,等着明王的旨意,只有那远处一脸麻木的汉子,只是冷冷瞧着,并未说些什么。

若能让手底下人活命,杨弓不介意进去磕头,但也不知为何,心里总是有些不愿。

“又或是,直接毁了这庙,砍了庙里的神像?”

却也在这时,有清冷的声音,风雪之中响了起来,转头看去,便见是一位怀里抱着白猫,身上穿着白色狐裘的女子。

她身边,有军师铁嘴子及一众不食牛门徒相伴,身边还有几个气质非俗的男子,以及一车车的粮草物资,而如今,她不急着自报身份,反而冷眼看着明王杨弓,道:

“如今这天下人都在传你明州王乃是天生杀人魔头,为这人间造杀孽来着。”

“听见你要过来,提前好几天的,一整个村的人倒逃空了,见着你倒霉,这天下不知多少人拍手称快,但我却要过来问你一句……”

“你真觉得自己有罪?”

“……”

杨弓咬着牙森然道:“我只是想让多个人活着,有何罪?”

“正是。”

穿着狐裘的点头,认真道:“你既相信自己所为之事,又何必畏惧了这所谓的神神鬼鬼。”

说着,她抬起头来,冷眼向了这漫天的鹅毛大雪看去,目光森然:“神挡你的路,那便诛神,天挡你的路,那便罚天,如今保粮军步步是灾,冻杀活人,便已是泼天大罪!”

“我替你将那贼老天绑至此处,申明大罪,你可敢一刀斩了他?”

“……”

杨弓听着,都懵了,只觉热血激入脑中。

而不待他答话,远处岩石上蹲着的老汉,则已罕见的面上忽然爬起了欢喜,抬头看来,咧嘴笑道:“懂道理的人来咧……”

……

……

西南之地,鼠病横行,但在这地域之中,某个小镇,却是一片热闹。

这里有人摆起了戏台,耍起了大缸,敲起了梆子,踩起了高跷,热热闹闹一番堂会,人间各地,所能想到的把戏,似乎都能在这小镇上找到。

只是古怪处却是,这里只有耍把戏的,却没有看把戏的,没有观众,也没有赏钱,如此孤零零冷清清的表演,却足足持续了三日,终于迎来了第一位观众。

满镇之上,所有耍把戏的人都向他看了过来,要看他第一句话说什么,第一件事做什么。

而这人却只是背着双手,缓步入了镇子里面。

来到了一位弓着身子将十几只碟子戏耍的女娃子身前,微微一笑,从袖子里摸出一枚铜板,扔在她身前。

微笑道:“好活,当赏!”

……

……

渠州之北,满天下都开始热闹之时,铁槛王周大同,却还正一脸的懵懂。

他在渠州时,被明王杨弓莫名的送了这么一份大功,拿下了渠州,铁槛王之名,也是一朝起势,天下闻名,但接下的事,他却不知如何了。

拿下了渠州,便该北上,去打长胜王。

但他可没有把握去对付那曾经连上京城都打了下来的长胜军,既没有把握能赢,也没有心思打仗,心里只想着杨弓这兄弟的所作所为,更不了解手下人为何不让自己过去帮他。

但偏偏也就在这时候,长胜王大军,便已压到了渠州边境,来势汹汹。

周大同都想着要跑路了,帐内却一下子来了两个人,这一开口,便把周大同吓着了。

“我便是长胜王。”

那身材高大威猛,略有一点胖的人道:“我身边这位,是淮北陶家的陶寅陶大公子,陶家勋贵世家,五世三公,论起身份,便是连十姓都不放在眼里的。”

“哦,你们大概更熟悉他的名号,都唤他作白马银鞍小智将,从来不与人正面厮杀斗法,但毒计一条跟着一条。”

“……”

“啊哟……”

周大同当时一听,整个人都懵了。

不是,大军压境,危在旦夕,对方主将与军师,倒孤身来自己帐里了?

刺杀的?还是过来谈和的?

那咋地?

直接派人把他们拿下?还是请他们喝酒?

紧接着,这两人便开口道:“我们也知道你是镇祟胡家大先生的师弟周大同,我们与他是朋友,也是站在了一边做事的。”

“将来见着面了你跟他说是孟州闷倒驴与五加皮过来的,他自会知道。”

说着,二人神色也有些沉凝,微一沉默,才沉声道:“这一趟,也是与你商量一件大事的,我们的兵马,皆是一手带起来的好兄弟,从今日起,便给你了。”

“……”

周大同更懵:“啥?”

旁边那自称五加皮的人道:“当然要演一场戏,你假意打败了我们,我们便投靠于你。”

“但千万对他们好一些,不怕打仗,只是不能当是后娘养的。”

“……”

不得不说,这一整夜,周大同都当自己是做梦一般,长胜王那是何等存在,纵横北地三道十一府,兵强马壮,所向披靡,别说自己,便是加上了杨弓与石马镇子,都不一定能跟人碰瓷。

如今,却是两个人莫名其妙到自己军中,大手一挥,便说要将手底下十万兵马与数州之地,全都交给了自己?

做梦都不敢这么做啊,还不如说给两个寡妇过来更让人相信……

可他也没想到,长胜王居然是玩真的。

第二日时,两军拉开阵仗,长胜王自持勇武,上前来与铁槛王斗将,周大同莫名其妙的就赢了,那长胜军中白马银鞍小智将便来与他斗法,也输得心服口服。

于是,这两人便都顺水推舟,投效过来,十万长胜军,便这么糊里糊涂的,都到了铁槛王周大同手里。

周大同隐约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准确,因为哪哪都不太对。

而也就在他这铁槛王有勇有谋,兵不血刃折服了长胜王,声势震天动地之时,却也在此时,有北地长雄王只率三千精兵,路经渠州,只言要为天下,去除掉明王杨弓这祸害。

要铁槛军让路,放他们三千精兵过去,并保证了绝不袭扰。

周大同别的事情上,还迷糊着,但唯独听了这话,却是一下子便确定了下来。

厉喝:“拦下,连条狗也不可放过去!”

长雄王见铁槛军不让路,却也并不觉意外,三千精兵拉开了阵仗,从阵中走出了一溜十位将军来,各各按马,立于阵前,道:“两军本无仇怨,只为借路除魔。”

“既是铁槛王不许,那便约定斗将分胜败,若是我军侥幸,十阵齐赢,那便请铁槛王借一条路来,如何?”

“十阵齐赢?”

连周大同都倒吸了一口冷气,对方这是多大的口气,敢这么说话?

他们不知道自己是守岁门道出身吗?

众目睽睽,满军看视,不能不应,只能拉起一众大将,自军中走了出来,遥遥看去。

便见得对方骑在了马上的众人,各个睥睨,神色傲慢,有些连甲胄都没穿。

但愈是如此放松,便愈是让人心惊,尤其是见识最深的石马镇子孙老爷子,看了一眼,再看一眼,已是有些肝颤,低声叫道:“坏啦,长雄王是假,养命周家的人出手是真……”

周大同也是目光盯住了对方一人,心里紧张了起来。

他慢慢的勒马前行,走至了场间,只看到那十位出阵之人,每一人都有着渊渟岳峙的气势,也有着睥睨数万兵马的傲气。

周大同也是守岁门道,只是修行不算太勤,如今也刚刚炼过了五脏,还未入府,看孙老爷子,都如蝼蚁见苍天,看这些人,则有种看不懂的感觉。

差了整整一个入府的大境界,于门道里面的本事,双方根本不在一个层次上。

但差距如此之大,周大同却还是强自稳着,走了出来,两军上下,目光皆交织到了他一个人身上,只觉铁槛王在此时,倒似有种风萧萧兮,义之所在,绝不回还之意。

然后就见周大同纵马来到了场间,忽然翻身下马,朝了对方十位大将拱卫于中的女将,便是一个头磕了下去:

口中惊喜叫道:“嫂子,是我啊嫂子……”

“我是胡麻的师弟啊……”

“你过年的时候还在我们寨子里住过,借过我家铺盖呢……”

“……”

“?”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两边军中,所有人都懵掉了,尤其是长雄王一边,更是上上下下,都忽然将目光投向了这出列的十将之中,唯一的女将。

周四小姐也懵了,看不清她面容,但只见她沉默了良久,缓缓从军阵之中,走了出来。

带着那在军阵之中欢天喜地的铁槛王周大同,一并来至了铁槛王军中,然后转向了对面,说道:“开始吧!”

“你们那边,谁先出阵?”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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