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3章 不系之舟

林有邪当初竟然在这本记录验尸之术的薄册最后,留下了《念尘》的修炼方法。

由此可见,当时她的确已经存有必死之志。

把林氏传家的秘法,交予姜望的那一天,她想的是什么呢?

彼时她处在那黑云盖顶的阴翳之下,彼时所有的证据都被抹去,彼时她最后的亲人浮尸于海。彼时……与许多年前那起案件相关的所有人,无一人可靠,无一人不存疑!

四大青牌世家,从齐武帝时期一直延续到现在,虽说声渐弱、势渐衰,但人脉何广?可彼时环顾齐国上下,竟再找不到一个可以相信的人。

这不能说不是一种悲哀。

强权之下,人心诡谲。

杜防是林况的半个弟子,却亲手把林况的尸体扔到年幼的林有邪面前。

四大青牌世家,在齐国经营了多少年。

彻底烟消云散之时,又有谁给了一声叹息?

正如那天林有邪问——

“天下可信者有几人?我能信者又几人?”

唯有姜望。

当时她把这一切交给姜望,是给出了她最后的信任。除了是相信姜望能够好好利用她死去之后尸体上留下的线索,大约也是想要为她的父亲,留下一份传承。

最后是姜望打晕了她,站出来做了自己能做的一切,而后远走楚地。

但是到最后姜望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是辜负了她的信任呢,还是不负她的信任?

他没有问过,林有邪也没有说过。

而且时过境迁后,林有邪也再没有提及当时送出的这本无名之书。

遗憾的是,姜望直到今天才将它翻开。

林有邪啊林有邪,你去了哪里?

……

武安侯府书房的灯,亮了一整晚。

管家谢平清晨起床安排府里一天的事宜,特意吩咐经过书房附近的下人,都要悄声。后院里养着的那一班据说出身楚地的舞女,也被提前叫停了排演。

说起来侯爷自草原把这班美人收回来后,竟也未欣赏过一次,便只是养着。

莫非是不好此道?

当然这个问题谢平只敢在心里想,不敢说出来。甚至于有一个嘴上没把门的侍女,真个将这样的疑问宣之于口,当天便被他赶出了侯府。

褚幺早晨起床练拳的时候,师父还在书房中,他便悄声的没有打扰,自己仍练昨天的拳路。

他是个不怕吃苦的乡下孩子,叫他读书他是头疼,但流汗的事儿他不怕,早几年就会干活挣钱哩。

是知道师父待自己很好,才敢偶尔任性贪玩。

整个武安侯府安静与否,其实并不会影响到此时的姜望,他完全沉浸在念尘之术的世界里。

起初只是突发奇想,想着如果修成“念尘”,是不是能够通过这门秘术,寻找到林有邪留下的踪迹。

念尘之术的原理,他大致上看得明白。乃是从人的“念头”着手,以“分念”在追踪目标的身上留下印记,无形无质无踪。

而又从己身的主念出发,随时可以与分念产生感应,以此捕捉痕迹。

这念尘不仅可以留在目标人物的念头里,还能够寄托于物。当初他和林有邪联手抓捕武一愈,就是依靠林有邪的念尘寄于翠芳萝。

若是自己修成念尘之术,念尘和念尘之间,是否能够产生联系?自己的主念,是否能够感应林有邪的主念?

这本无名之书翻到最后,姜望隐隐感觉,念尘之术,或许就是那把他忽略了的钥匙。

等到真个投入到这门秘术的研修中,才愈发能够感受得到念尘之术的珍贵。

林况无愧盛名,他这一套独门秘术,真是天才独具。在姜望的认知里,完全不逊于焰花焚城。对“念头”的开发,其意义难以估量。

如果说左光烈的【焰花】,是革新了火行基础道术的最高标准,并以此作为自身道术体系的地基。林况的【念尘】,则几近于另拓新途。

人之一心,瞬有千念。古往今来,自情思杂绪入手的修行者,不在少数。但林况的念尘,是第一个把念头析分出来,并加以应用的。

这样的人物,当年若是没有卷入雷贵妃案,现在真不知是何等光景!

在永恒流动的历史长河里,多少本该伟大的故事,都夭折半途,并未延续。历史之残酷,正在于此。历史之厚重,也在于此。

沉浸在道术的世界里,时间总是过得很快。日头偏移,不知不觉已到了黄昏。肥头大耳的大齐新任博望侯匆匆到府,推门而入,一下子就让书房显得不那么空阔了。

他身上还套着国侯的华贵礼服,头上还带着特制的公侯玉冠——仅在行头上,同样的爵位,他就是能够比旁人多赚几块朝廷的元石去。

紧随其后,小步连走的,正是一身诰命礼服的易十四。

身披重甲的她,冷硬坚固如雕塑。卸下重甲的她,却是瘦弱纤柔怯生生。如今芳名已列朝议大夫家的族谱,又嫁入国侯之家的她,也终是养出了两分雍容来。

唯独是这跟在重玄胖身后亦步亦趋的样子,还能瞧见些许往日。

这对夫妻,眼见着是继爵典礼才结束,便匆匆上门了。

姜望站起身来相迎,但还没来得及说话。重玄胜已经摆了摆手,很有领导风格地道:“你坐,坐下说。”

他像是回到了自己家,在招呼等在家里的局促的穷亲戚。

相当自然地走到自己那张特制的大椅前,舒舒服服地靠坐下来,嘴里埋怨道:“这个侯爷我是真不想当,什么世袭罔替,意思不就是要我子子孙孙都为朝廷卖命吗?说什么能者多劳,你说气人不气人?”

有些不耐烦地将头顶玉冠扯下来,随手放在旁边的桌子上:“忒累赘!这冠太大,我那边收礼太多,一时放不下,先在伱这里放几天。”

姜望默默地坐了下来,眼皮跳了挑。

以前的时候他都并未察觉,重玄胜今天这么大马金刀地一坐,他才发现,重玄胜所坐的位置,竟然才是这间书房的主位。

当锦衣华服的博望侯在那里坐下来,两侧镂刻着龙争虎斗的石屏风,赫是活过来了一般。坐在这边书桌前的自己,很像是一个文书!

换做平时,他岂肯给好脸?

但今天人家毕竟是过来帮忙的。

想了又想,终只是嘬了嘬牙花子,陪着话道:“我一定保管好。”

重玄胜摆了摆手:“也不用太在意,这冠啊,有意思的也不过世袭罔替四个字,不值什么钱。平常心,小姜啊,平常心对待。”

姜望如若未闻,只笑眯眯地对十四道:“妹子你也坐,坐下来说话。”

当初他请易星辰收十四为义女,其中一个砝码,说的是他姜望以十四为至交好友。

不过易怀民后来到处说武安侯是易十四的义兄,是他易怀民的亲兄弟——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换算的关系。

但姜望并不介意在重玄胖面前过兄长的瘾。尤其是十四和重玄胖年纪都比他大,更是格外有占了便宜的快乐。

卸下盔甲之后,十四也不是以前那般缄默了,还笑着回了一句:“好的,姜大哥。”

“行了别寒暄了。”重玄胜一见场面不对,立即转入正题,脸色极臭地看着姜望:“林有邪失踪的事情,你怎么不跟我说?”

姜望解释道:“想着只是找人,并不是什么复杂的事情……”

被重玄胜那双炯炯有神的小眼睛盯着。

他只好叹了口气,实话道:“不想连累你。”

重玄胜斜眼看着他:“你就那么确定,林有邪的失踪,跟当今皇后有关?”

姜望摇了摇头:“我不那么确定,但至少是有一部分可能。”

重玄胜眯着眼睛道:“我刚过来的时候,正好碰到鲍仲清,还很热情地跟我打招呼呢……我把他赶走了。”

姜望当然不会因为一个鲍仲清而责怪重玄胜,只是问道:“怎么赶的?”

“让他滚喽。”重玄胜道:“我爷爷过世,他来府里表演,我也尽陪着他。有必要的话,跟他上演一场世仇和解,给他面子里子,都不是什么大问题。但是他千不该,万不该,在这种时候,还乱动心思。我没工夫跟他勾心斗角,索性选择最简单的方式。”

姜望想了想,说道:“他昨天过来,只是跟我说要用鲍氏车马行的力量帮我找人,我说如果找到了林有邪的踪迹,我会记他一个人情。”

重玄胜叹了一口气:“你其实也是个聪明人,怎么一牵扯到朋友就犯浑呢?我麻烦你稍微认真想一想,鲍仲清能给你什么线索,他会给你什么线索?”

姜望沉默了一下,说道:“我想着便是让他利用一下,也便利用了。线索是真是假,我总能分得清。”

重玄胜这次叹得更重:“我不知道你是太高看自己的智慧,还是太小看鲍仲清的城府。连我都不敢说,能够在他的局里分得清线索真假,你怎么敢这么说?再者说,真的线索,就一定能够指向真正的真相吗?”

姜望皱眉不解:“他能够在这件事情里获得什么?”

“他能够获得的东西太多了!他这样的人,你要是把机会给到他,他一定不会浪费你的价格。”重玄胜道:“你是一枚好棋子,一柄好锋利的剑,而你并不自知。姜望啊,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鲍仲清和他背后的鲍家,是想要把皇后掀下来呢?他如果是想扳倒现在的太子呢?你做好涉足皇储之争的准备了吗?”

姜望眼皮跳了挑:“我哪里能做得到?”

“你当然做不到,但是你会成为一个号角,一个象征,而且你会作为新齐人的旗帜死得很惨!”重玄胜有些难抑怒气:“而且你的死,本身又会成为一件更锋利的武器!你的价值大了去了!姜望啊,林有邪身份这么敏感,你在这种事情上还敢轻易就踩人家的坑,你觉得你能够承担所有后果吗?你是把你的头颅双手奉上!”

姜望当然不会怀疑重玄胜的判断,他只是怔了怔:“他会这么做,你是怎么知道的?”

“一些情报,一个早就放在他旁边的人。”重玄胜敲了敲自己的脑门:“还有用这里思考。”

姜望道:“看来我的确是小看了鲍仲清。”

“小看鲍麻子的何止是你呢?”重玄胜叹道:“我和他境遇相同,小时候都不受待见,但我一直觉得,有朝一日我执掌重玄氏,他就是我的对手。所以才会很早就收买了他身边的人。这么些年来,我以为我对他已经很了解,我始终觉得他心机有余、魄力不足。直到伐夏战争里……他让我大吃一惊。”

“这一次的事情,我虽然没有拿到确凿的证据。但是对鲍仲清这样的人,用最大的恶意去揣测,并不为过。你现在焦头烂额,我也庶务缠身,没有时间陪他慢慢拆招,索性直接叫他滚开。以他的城府,只会笑一笑忍过去,不会再纠缠。”

姜望只是说道:“虽然鲍仲清只是想利用我,但如果林有邪的事情,真的跟当今皇后有关呢?”

重玄胜按了按脑门,实在头疼。

他太了解姜望了,这家伙其实并不愚蠢,对鲍仲清也不是全无戒备,但是为了一些莫名其妙的坚持,仍是一脚踩进了陷阱去。他相信这家伙心里面,甚至是已经做好了某种可怕的准备……

不然何至于在这件事情上,既没有联系他,也没有联系李龙川、晏抚他们,却接受了鲍仲清的帮忙?

在那个最可怕的结果之前,他怕连累自己,却肯同鲍仲清一起,一条道走到黑!

重玄胜深吸一口气,有些感动,又有些恨铁不成钢地道:“不会是那位做的,你对她有偏见,而且你把一国之母想得也太愚蠢了!”

这位新任博望侯语气相当笃定:“天子当时那一句‘国士不可轻’,态度早就已经表明。皇后就算再恨林况,再不能容人,也不会明目张胆的违背天子意愿。试问,处理一个林有邪,对她有什么必要?对现太子的东宫尊位,可有一丝一毫的好处?在储位这么关键的时候,她不会无事生非!”

“我的确很难忘记她做过的事情。”姜望顿了顿,又问:“但如果不是那位的话……林有邪好端端的,也没有什么别的恩怨在身,谁会对付她呢?”

“首先她只是失踪,未必是死了。其次,就算是死了,也不会是仇杀。

她父辈的恩仇,早就跟四大青牌世家一起烟消云散。厉有疚被剐死后,所有人都恨不得跟四大青牌世家断得干干净净,除了你,谁愿意惹这个麻烦?她的关系网其实是非常清晰的,一眼看得到头。”

重玄胜平静地说道:“与林有邪有牵扯的势力里……皇后和太子肯定不存在问题。这件事也应该跟田家没有关系,既缺乏利益驱动,也缺乏情感驱动。”

说到这里,他又忍不住皱了皱眉:“但是田家有个田安平在。他会怎么做,实在无从判断。”

田安平这个人太疯了,做人做事都太自我,根本无法从利益或者情感的逻辑去推测他。

姜望又想起,当时从田常嘴里得到确认的情报——

乌列就是田安平亲手所杀,然后又抛尸于海,故意留下一些线索。

当时他还问田常,田安平这样做的目的。

田常的回答是——“你觉得田安平的行为如果能够用逻辑来推导,他还会这么疯吗?”

无论是田家内部,还是田家外部,没有人能够洞察田安平的想法。

正因为他是一个如此疯癫的人,以至于聪明如重玄胜,也根本不知能不能将他排除事外。

姜望说道:“其实在七星楼秘境那一次,我有意外的收获。在隐星世界里,我撞破了田安平的计划,夺得那朵补充寿元的花。过程中跟田家一个叫田常的……”

当下,他便把他在隐星世界里与田常、田和的接触和利用,与重玄胜讲了一遍。

重点强调了他后来从田常那里得到的消息,即田安平亲手杀死乌列一事。

重玄胜沉思片刻,抬头说道:“田常这真的是一步好棋,你运气好,才在七星秘境里获得了这样的机会。以后不到万不得已,就不要联系他了,这样的棋,只应该在一锤定音的时候用。”

“你对田安平有想法?”姜望问。

一锤定音这四个字,让他有些敏感。

重玄胜摇了摇头:“只要他不冲咱们发疯,我有什么必要对他有想法……不。”

他忽然果断地道:“不会是田安平。”

姜望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他把乌列的尸体扔到海上,就是证明。”重玄胜喃声道:“那本身就是一种昭示,他在通过乌列的尸体,告知能够看到线索的人,他就是凶手。田家在雷贵妃案里做下的事情,他一并负责。他等待复仇的人上门,他期待一场精彩的复仇!”

姜望本来想说,这人是不是有病,但想到这个人叫田安平,便又觉得很合理了。因而道:“他等林有邪做好准备去杀他,所以他不会主动来找林有邪?”

重玄胜从那张异常宽大的椅子里站起身来,拍了一下手掌:“答对。”

“那林有邪的事情……要着落在哪里?”姜望的声音,终是有些苦涩。重玄胜当然是比他聪明得多,也抽丝剥茧,分析得头头是道。但现在是所有的线索都被排除了,那还能去哪里寻找林有邪?

重玄胜一边走,一边说道:“我让青砖告诉过你,这件事情也许并不复杂。其实鲍仲清已经给了你答案。”

姜望眉头紧皱:“鲍仲清?”

“还记得我跟你聊过,鲍伯昭是怎么死的吗?”重玄胜问。

姜望摇了摇头:“那只是你私下里的揣测,并没有证据。”

“很多事情不需要证据。”重玄胜说道:“哪怕是死在万军之中,被踏成肉泥,也是可以找出一点痕迹来的,不会无声无息。涉山一战,太寅拨动道则,杀死了那么多人,也是有人证存留。鲍伯昭的死有什么?午阳城兵马,然后人就没有了。若是被太寅逐杀,首级何在?尸身何在?夏国军勋记录何在?什么都没有,死得那么干净,这本身就是问题所在……当然,只要鲍仲清咬死不松口,谁也不能按着他认罪。回到林有邪失踪这件事情上来,你不觉得,她也失踪得太干净了吗?”

他在‘干净’两个字上,加重了读音。

姜望似有所思,神情黯然。

“所以林姑娘的失踪,是鲍仲清干的!”默默旁听了许久的十四恍然大悟。

重玄胜终于是叹了一口气,有些心累地道:“答案应该还在鹿霜郡。”

他走到书架前,胖手一招,抽出了一卷大齐疆域图,回过身来,在书桌上铺开。

用肥大的手指,沿着鹿霜郡的边界,画了一大圈。

“这几天郑商鸣应该把该查的地方都已经查过了,各处边郡都找不到踪迹,完全没有她通行的记录……”他看了十四一眼:“很眼熟,对吗?”

这胖子用手指头敲了两下舆图,对姜望道:“你有没有想过,林有邪可能也根本就没有离开鹿霜郡?”

十四当时离家出走,重玄胜便是太过心急,忽略了灯下黑的情况,愣是没想到,十四根本没有走出齐国。

但十四是路痴,从来没有单独出过远门,林有邪可不是。

作为一名优秀的青牌,追踪擒贼的好手,无论从哪个方向讲,她都没有迷路的可能。

姜望缓慢地说道:“但是巡检府去查过,我也去查过。鹿霜郡那里没有任何线索。已经三个多月过去了,就算本来有线索,现在也……”

“你先别着急。”重玄胜看着他道:“我们找到十四那天,就是你和林有邪最后一次见面,此后你们没有任何联系,对吗?”

“是。”

“她跟你说的,她要去三刑宫?”

“是。”

“除此之外,你好好想想,她有什么异常吗?”

“你是想说,她有没有可能匿迹藏行,悄悄去调查田家?”姜望摇了摇头:“她是一个很执拗、很有原则的人,但是并不愚蠢。”

鹿霜毗邻大泽,的确很难避免这样的猜想。

不过当年的那起案件,于皇后来说已经结束。于田安平来说,他并不介意被仇恨。于林有邪而言,她已求得她所能求得的最好结果,恢复了她父亲和乌爷爷的名誉。

便算是真个把田家查个底朝天,也不可能获得更多。

笼罩齐国的最高意志,早就已经用目光划定了红线,林有邪不会不懂。更不会蠢到在事情已经尘埃落定后,再去挑战已成当世真人的田安平。

“那么结果已经很清晰了。”重玄胜缓慢地说道:“我现在非常确定,林有邪根本没有离开鹿霜郡!”

感谢书友“言皙”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361盟!

——

其中有一更,为大盟“我爱琪琪888”加(1/5)。

写得太慢,对不住大家。

周末还会有加更。

虽然没有存稿,但是先把话放在这里,倒逼一下自己……

(本章完)

第1714章 人生风雨折故枝

姜望并不清楚,重玄胜为什么能够那么笃定,林有邪一定还在鹿霜郡。

难道是排除了所有其它的可能,剩下那个就是唯一的真相?

但他完全相信重玄胜的判断。

因而只是缓声道:“但是鹿霜郡那边,巡检府已经筛查过一遍……如果有线索,他们不至于会错过。”

只要这件事情不牵扯到皇后,郑商鸣的能力和态度都是可以信任的。

林有邪如果真的从未离开鹿霜郡,青牌那边怎会一点消息都没有?

“郑商鸣和你一样,在这件事情上,都不能够跳出事情看事情。”重玄胜说道:“他因为王夷吾的事情,对权力有了全新的认知,后来弃军职回青牌,想要接他老子的班,做一任北衙都尉。北衙都尉的权力来自于谁?”

“他要跟他爹一样做北衙都尉,那他就要跟他爹一样,对天子绝对忠诚。”

“林有邪失踪,你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皇后,他也是如此。因为你们都知道,当年林况那件事的真相,也都知道林有邪为什么会得惊惧症。伱们对当今皇后的认知,其实是一样的,你们感受到了相同的压抑,以及恐惧。只不过一个往前走,一个往后退。”

“但是你们的认知都不正确。”

重玄胜的声音很平静:“就如同你一开始就陷在愤怒的情绪里,热血沸腾地想着什么正义、公理,险些掉进鲍仲清的局里。从一开始就在恐惧的郑商鸣,又怎么可能找得到真相?愤怒会蒙蔽你的眼睛,恐惧也会让他失去敏锐。”

他并未就郑商鸣多说,转道:“林有邪失踪,我现在更倾向于是一个意外。鹿霜郡算是雷家的地盘,此事或许还要借助他们的力量……你同雷占乾后来还有联系吗?”

姜望和雷占乾的矛盾,起于七星秘境。那一次他是借助炙火骨莲吸纳的星力,在浮陆生死棋中,将雷占乾斩出局外。在七星谷的时候,两个人险些又打起来,被戴着孽镣出场的田安平镇住。

后来的两次交手,一次在无敌演武场,一次在大师之礼,两次都打得雷占乾颜面尽失。

但后来姜无弃结为秋霜,死前还遗命缓和他们两人的关系。姜望和雷占乾之间,其实已经没有矛盾可言。

在姜无弃死后,长生宫自此孤门深锁,雷占乾几乎是一蹶不振。那个往日心高气傲,言必独占乾坤的天才人物,后来心灰意冷,终日以酒浇愁。

看在姜无弃的份上,姜望早将旧事抹去,甚至是想过要去宽慰其人的。

这些事情重玄胜也都知道,故有此问。

姜望摇了摇头:“因为十一皇子的关系,有过去拜访的念头,但一直没有成行。行程紧张是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在于,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十四在这个时候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对了,在鹿霜郡的那天,我遇到过那个雷占乾。”

重玄胜拧眉问道:“之前怎么没听你说过?”

“忘记了……而且我们只是遇到了,连话都没有说一句。”十四有些茫然地道:“那时候我还担心他要跟我打架呢,但是他看了我一眼,直接就走了。”

重玄胜和姜望对视了一眼。

“会跟雷家有关吗?”姜望问。

“鹿霜郡范围内,离得近的,谁都有可能。但是雷家为什么要对付林有邪?”重玄胜道:“请现在帮我想一个理由。”

姜望想了一阵,摇了摇头:“想不到。”

重玄胜沉吟道:“我也想不到。于情于理于利,都确实没有这样的理由。”

林况当年就是为了调查雷贵妃案而死,林家对雷家只有恩,没有仇。而雷占乾与林有邪,几乎是完全没有交集的两个人。

倒是姜无弃还在世的时候,很肯给林有邪机会——他不仅仅是愿意给青牌世家传人机会,对凤仙张氏一类的破落世家亦是如此。因为他是这样的一个人,才给了平等国可乘之机,有了张咏哭祠。也同样因为他是这样的一个人,故而在死后,得到人们长久的悼念。

无论从雷家自身出发,还是从姜无弃出发,雷氏与林有邪都是友非敌。

“但是雷占乾那个时候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呢?”姜望不解地道:“虽然是鹿霜郡的地盘,但是那处密林人迹罕至,雷占乾不是个会到处乱逛的人。”

“不妨直接去问问?”重玄胜没有急着下判断,只是道:“他也许知道一点什么。”

……

林有邪失踪一事,显然不是重玄胜所说的那么简单。他说简单,更多是为了遏制姜望的冲动,抚平姜望的愤怒,让他不至于莽撞地对上那堵黑墙。

抽丝剥茧之后,似乎仍然是所有的线索都无用。

若重玄胜的判断是对的,林有邪真的未有离开鹿霜郡,那么她人在哪里,又是什么状态?难道非要把整个鹿霜郡,翻个底朝天?

哪怕他和重玄胜两位国侯在此,要彻查一郡之地,也不是多么简单的事情。更何况他们要搜找的那个人,已经卸下青牌,再非齐人,对齐国来说不再重要。

他们能够以什么样的名目,做这样的事情?

林有邪已经失踪了很久,不能够再拖延。

重玄胜和十四自去他们的院子里简单换了一身常服,便与姜望一同出发,再赴鹿霜郡。

“雷氏与十一皇子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不过十一皇子已经死去,他们的情况倒不会太坏。因为对于另外几位宫主来说,雷氏已经没有威胁,他们也并不介意对雷氏展现仁慈。但失去了长生宫的支持后,雷家的衰败已是不可避免。先前吃的、拿的,现在都要吐出去。”

疾驰在官道上的马车里,重玄胜慢条斯理地讲述道:“雷家上一辈没什么出彩人物。年轻一辈,算得上优秀的,也就一个雷占乾、一个雷一坤。后者大不如前者,但前者也是锐气挫尽。若无其它变化,再过个十年二十年,便是在鹿霜郡,他们雷家说话也未必响亮了。”

姜望客观地说道:“雷占乾的天赋绝对不差,若能振作,未见得不能担起雷家未来。”

强者之心,在逆境比顺境更能彰显。

以雷占乾失败后表现出来的心性来看,他曾经一度与王夷吾并称的威风,多半是长生宫主给他撑起来的。

但他能够手握雷玺,印慑天地,甚至进入黄河之会的预选名单里,也绝不是什么平庸之辈。

“天赋再好,荒废太久,也就真个废了。所以我说,最重要是看接下来十年,他是怎么度过。”重玄胜淡然道:“拭目以待吧。”

……

在青砖的驭使下,武安侯的马车,径直驶到了鹿霜郡雷家宗地。

族长所住的雷氏老宅大开中门,雷氏族长雷宗贤亲自迎在门外,高呼两位侯爷的尊号,一揖到底。雷占乾、雷一坤等一众家族晚辈,亦是在其后恭敬行礼。

从过往经历来看,这位雷宗贤才能平平,之所以能够坐稳族长之位,最重要的原因在于……曾经极受天子恩宠的雷贵妃,就是他的亲妹妹。

想必与静海高氏的现任族长高显昌,很有共同话题。

当然雷宗贤还生了一个摘下雷玺神通的雷占乾,曾一度号称雷氏未来五百年的希望,这使得他在家族里完全有说一不二的资格。

所以为什么说世事难料,人海浮沉。

真要往前推个一年,姜无弃若是还在世,哪怕姜望和重玄胜同样以国侯之尊登门,也须是用不着雷宗贤亲出门外相迎,让雷占乾代迎已是足够尊重。

人生风雨,非独折倒故枝,淋透故人。

姜望并不摆什么侯爷的架子,赶紧下了马车,先与雷宗贤见礼,再主动托起雷占乾。

两个人上一次见面,还是在姜无弃离世未久的时候。

那时候的姜望还是青羊子,今日已为武安侯。

那时候的雷占乾颓然丧气,今日的雷占乾,颓唐之处更有过之,甚至是眼神都有些麻木了。

仍是当初的那个人,那副五官,仍然是那身打扮,那头披发,但那股独占乾坤、睥睨天下的霸气,已是散得干干净净。

在人群中老老实实地行礼,乍然一看,还远不如站在他旁边的雷一坤惹眼。

雷占乾是族长雷宗贤之子,身材矮壮的雷一坤是雷占乾堂爷爷的孙子,两人算是隔得稍远些的堂兄弟。

姜无弃与雷占乾在血缘上更近一些,他们俩感情也更深。不过姜无弃在的时候,雷一坤也总是随行办事的。

当初在云雾山,性格强硬的雷一坤,对姜望几可说是横眉竖眼。今时今日,再面对姜望投过来的眼神,也只是露出和善的笑容。

重玄胜与十四携手走出马车,直接便道:“雷世伯不要太拘礼,实不相瞒,我与武安侯今日过来,是有事相求。不知方不方便让我们和占乾兄独处片刻?”

不过是公侯华服披了身,今日之重玄胜,已不与前几日同。

与姜望单独相处时尚且不显,在外人面前,他的变化几乎是脱胎换骨的。

不仅仅是位份的转变,更切实影响到精气神,关乎到个人修为。他那肥胖的躯体内,超凡脱俗的力量正在蓬勃生长。

脸上仍是挂着温和的笑意,但那并不会让人觉得良善可欺,更多感受到的,是他的威严和亲切。

姜望一直觉得,在他认识的所有同龄人里,重玄胜是最适合官道的天才,最能够利用官道的优势。如今一朝袭爵,也的确如潜龙跃渊。

他一下马车,一开口,即有一种主导局面的气场。

比更早成为国侯的姜望,更有公侯之威仪。

并没有什么激烈的话语,但雷宗贤竟为其气势所慑,一时愣在那里,不知怎么回应。

“当然方便。雷家若是有什么能为两位侯爷效劳的,必无推辞。”雷占乾往前一步,接过了话茬,也伸手引道:“三位请跟我往这边来。”

他的眉宇之间,仍是恹恹,但还是强打起精神,来应付两位突兀到访的国侯。毕竟他已是雷家现在唯一撑得住场面的人。

“那就叨扰了。”姜望表现得很是客气,跟着雷占乾往府内走。

重玄胜和十四亦紧跟其后。

青砖则守着马车,等在府外。

这时候,雷一坤忽然也跟了几步,诚恳地接道:“诚如堂兄所言,两位侯爷但有所需,雷家上下一定尽力。”

“好。”重玄胜侧过头来,笑着看了他一眼:“一坤兄弟且留步。”

雷一坤满脸是笑地停下来:“我就在外面等着,有什么吩咐,请随时跟我说。”

雷占乾仍是沉默地在前面带路,似对这一切一无所觉,又或者说,全不在乎。

走进府内,穿过月门,踏在碎石小径。

姜望走在雷占乾的身边,随口道:“以雷兄以前的性格,想是拳头已经落在他身上了。”

“以前啊……”雷占乾稳步走着,声音很平:“我看不到以后,也想不起以前了。”

“以前也没有什么不好,谁都有年轻气盛的时候。”姜望道。

“也许是没有什么不好,但已经不合时宜了。什么样的实力,匹配什么样的脾气,您说对么?”雷占乾回过身,认认真真地对姜望弯了腰:“占乾以前太膨胀、太自我,虽然说武安侯大度,但我还是要跟您道个歉。”

姜望立即将他扶住:“那些旧事早已抹去,雷兄这是做什么?我这次来,可不是为了兴师问罪。”

雷占乾怔了一下,才涩声道:“见谅,雷家现在确实惹不起您。我杯弓蛇影,全在于无能。”

世事可以把一个人改变得如此彻底。

尽管后来都未跟雷占乾有什么接触,但仅仅是现在的这几句对话,自姜无弃死去,他和雷家所遭遇、所经历的一切,似都可从中窥见一二。

他的锋芒被砺平了,他的锐气被消磨了。

当初在七星谷秘境,一招龙蛇起陆,主动进攻所有人,完全不顾忌任何人的身份。其中有李凤尧,甚至还有姜无邪!

如今腰这样弯,头这样低。

以往无知无畏,现今杯弓蛇影。

长生宫这颗大树倾倒,作为姜无弃母族的雷氏,是唯一不能逃散的猢狲。

姜望不知怎么说。

重玄胜开口道:“刚才来的路上,我同武安侯还在为雷家的未来担心。现在看到雷兄脱胎换骨,如此稳重,便知是我们多虑了。”

雷占乾苦笑一声:“不过是虚长年月,直面风雨,逐渐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怎么当得起侯爷的赞誉?”

说话间已是来到一处清静院落。

雷占乾挥挥手把下人都驱退,便在院中石桌旁,请三人落座。

待得姜望三人都坐下了,他仍是站着,便站着问道:“不知两位今日到访,竟为何事?若有雷某能做的,还请不吝赐教。”

姜望无奈道:“雷兄也请坐下说话吧,你这样,倒显得我们是恶客一般。”

雷占乾于是便坐了半边屁股。

重玄胜指着十四道:“这是我妻子。”

雷占乾这才认真地看向十四,礼道:“见过博望侯夫人。”

“你之前见过她么?”重玄胜不动声色地问。

雷占乾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长叹一声:“见过的。”

他又站起身来,弯腰一礼:“我斗胆相询,两位侯爷今日登门,可是为林有邪林捕头而来?”

晚上十点有加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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