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小礼物

正月底,天气渐暖。

辰时,杜五郎推门出屋,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院中有几个婢女正在边晒衣服边叽叽喳喳,像春天的喜鹊一般。

“我看,青岚比薛郎君更急着搬出去呢,嘴里说着舍不得我们,心里全当自己是薛家的管家大婢。”

“换作是你,你不想吗?”

“不许说,再说我撕你的嘴。”

“嘻,我说什么了,只问伱想不想当管家大婢……”

杜五郎揉着眼往前院走,只见一道瘦小的身影正站在檐下抬头看上面的喜鹊窝,是寄宿在杜宅的薛三娘。

她的脸颊在冬天冻得裂了皮,如今还未好,身材干瘦,也不知多大岁纪,平时不爱说话,连她名字他都不知道。

“杜家哥哥,快看,又来了一窝呢。”

“哦。”

杜五郎低下头,赶紧离开,却也不明白自己为何紧张。

走到花厅,卢丰娘正与柳湘君坐在那绣花,薛七娘、薛九娘在一旁玩耍。

“阿娘。”杜五郎上前见礼,“阿娘让我今日别去丰味楼,是有事吗?”

“薛白说是出了远门,却又听说他救了虢国夫人,这都在她府上好几日了,你要不去问问,看是否把人接回来?”

“我?我去接?”

卢丰娘道:“你不是随你阿爷去过一趟吗?虢国夫人府还送了许多礼物,不论旁人如何说她,她还是识得清流名士的……”

杜五郎挠着头走到第二进,只见薛家三个兄弟站在竹圃边拼命探头往书房瞧,很兴奋的样子。

他当即跑上前揽过他们的头,笑道:“你们在看什么?”

“大将军来了,好威风!”薛崭眼睛发亮,头都不知该往哪伸的样子,像个猴,“我伯父就是金吾卫大将军,但他从来不来家里。”

“走,过去看看。”

杜五郎带头,四个男孩踮着脚往书房走了一段。

不用太近,已能听到里面有人在大声说话。

“……”

“哈哈,天宝二载,李太白翰林待诏,我执卫宫城,那日他喝得醉醺醺要面圣,我扶的他,这诗便是他当时写给我的!”

“好诗,真是好诗。‘畴昔雄豪如梦里’,莫非郭将军这几年不太顺遂?”

“要顺了,马上就顺了。哈哈哈,就前些天,青门酒楼有人行刺虢国夫人,是我护卫有功,救回了虢国夫人,昨日封赏刚下来,由正七品下的中候升到从六品上的卫官了。偏是这案子定为酒徒闹事,不然我功劳不得更高?”

杜有邻终究是当过五品官的,比不了别人,见识却比郭千里要高,抚须道:“郭将军啊,正因为定案为酒徒闹事,才给你升迁封赏,不宜再乱说了。”

“这是何意?”

“唉。”杜有邻略略为难,干脆直说道:“朝廷是安抚你,让你莫再将此事闹大。”

郭千里这才恍然大悟,连呼道:“杜先生高见!我今日来,正是想聘薛郎君为幕客,没想到他还在虢国夫人府里养伤。也是,那日为救虢国夫人,他伤了腿,走路都不利索,该养一阵子。不如这样,我也聘杜先生为幕客吧?”

“什么?”

杜有邻当即不太高兴。

郭千里毫无察觉,大声道:“我打听了,如今当官可难,许多大才子不能登第,登第也不能守选,都去给节度使当了幕客,等打了胜仗,再由节度使举荐。若是杜先生、薛郎君能来为我谋划,让我外放去打场大胜仗,回头我举荐你们为官,当然,聘金肯定是不少的!”

“老夫腿脚不便,已无力卖命了,郭将军还是请回吧……”

聊到最后,郭千里还是乐呵呵的。

他出了书房,还颇为热情地向杜五郎一抱拳,称赞一番。

薛家三个男孩便拥上去。

“将军好威风,我愿随将军从军!”薛崭大声道。

“哈哈哈,你不行,你太小还太瘦了!”

郭千里一把将薛八郎、薛十一郎提起挟在腋下与他们玩闹,嘴里道:“想要从军,首先得吃壮实了,让你六哥来给本将军当幕客,你们就有肉吃了。”

~~

杜五郎驱马进了宣阳坊,忽然吸了吸鼻子。

他闻到了炒菜的气味,遂翻身下马,走进十字街口的郭家酒楼。

大堂人很多,不太能挤得进去,杜五郎被夹在人群中探头往里看,只见一个食客的桌案上摆着几盘油乎乎的菜肴,看起来还不太像话。

炒菜技艺早晚会泄漏出去或被旁人钻研出来,早有准备。他正要退出去,却听得有食客正在议论。

“听说了吗?之前千牛卫将军丢失的俊俏儿子找回来了,亲口说了,这段时间都是在虢国夫人府里。”

“据说案子都闹到御前了,圣人不肯处置虢国夫人。”

“这宣阳坊愈发不安全了……”

杜五郎闻言亦忐忑起来,再往虢国夫人府上拜会,离那门房远远的,拜帖才递出去,人已向后撤了两步。

~~

虢国夫人府。

大堂上,管事递出了几封契书给杨玉瑶。

“青门那座小宅子买得很顺利,出三倍价对方便答应过契。长寿坊薛宅略麻烦些,当年薛灵割卖了三家,好在小人不辱使命……”

杨玉瑶只要结果,不听这些,吩咐道:“去,把宅子整备好。”

“是,薛宅格局还在,只要拆了院墙,很快就能整备好。”

杨玉瑶抿唇一笑,接过几封契书装进匣子,正要起身回后院,又有婢女赶来。

“娘子有拜帖,杜誊求见,称是来寻薛郎君的。”

“不见。便说我受了惊吓,闭门谢客了。”

回了后院,杨玉瑶停下脚步,整理了披帛,扶了扶头上的坠马髻,进了闺阁,只见到明珠正在收拾。

“他已起了吗?”

“瑶娘,薛郎君去后院了。”

“嗯。”

杨玉瑶知薛白的习惯,过去从背后搂住明珠,凑在她耳边轻声问道:“近来冷落你了,可有不高兴?”

“没有不高兴,薛郎君是志在千里的男儿,绝不是明珠一介小婢能在背后捻酸吃醋的。”

“嗯,他的心不在我这里。”

“瑶娘,我不是这意思,他该还是重情……”

“不必为他说好话。”杨玉瑶轻哼一声,“我还不知道他。”

这几日薛白都起得迟,上午时分往往独自健体洗漱,她见不到他总是难免不高兴,但等到见到他了,气性也就消了。

用过午膳,穿着锦袍的俊逸少年又在书房中坐下,提笔要写策论。

杨玉瑶原本讨厌这些文章,却偏要凑上前。

她最近觉得写策论也很有意思。

比如前几天,薛白想看大唐旧年间的税赋记载,包括开元年间括户括田之策的记录,她便亲自出面,带他去了户部度支司的案牍库,理由是核查她名下的田亩数量。

度支司是李林甫执掌财权的重地,自是轻易进不去的。但她为了显现比李哥奴更有权柄,只好动用了贵妃的关系。

那日,阳光从窗格照进案牍库,能看到纤细的灰尘飘散,他站在窗边翻阅卷宗,神态认真,眼神沉静。她见了,竟觉得为他办成一件事比举办一场欢宴更为满足。

当时案牍库里没有旁人,只有一排排的架子,她没忍住,于是贴过去逗他……至今回想起来,都还觉得十分有意思。

她至今都在常常回想。

那日没能看完卷宗,他们后来又多去了几次。

她也渐渐明白他这份还没写完的策论是什么——改租庸调为两税法。

即使不是很懂,她亦知这是石破天惊之事,心里已将他当成志在天下、愿为天下革新的伟丈夫。这原本不是她喜欢的类型,她也是最近才发现自己变了。

另一方面,杨玉瑶虽学识不高,见识却不凡,并不认为薛白能做成。

“怪不得,玉环说圣人本有雄心想要革弊立新,可年老力衰没了这份心思。依我看,你这份策论再好,递上去也不会得到圣人欢心,反而要得罪许多人……”

她敢说这种话,表露出的是对薛白的信任。

薛白知她说的不假,李隆基老了,连宰相都不愿像过往那样三五年一换,怎可能有变革税法的勇气与决心?

这份策论,原本就是为了吸引像颜真卿这种正派且有见识的官员,他往后要有自己的派系,自该拉拢务实、有志于国者。

志向相同才能抱团,否则身边尽是吉温、杨钊这等自私自利的废物,早晚离心离德,一道去死。

另一方面,天宝年间的风气注定务实之路艰险难行。薛白绝不打算按部就班,务实者的能力他要有,幸佞者的手段他也要有。简而言之,不择手段往上爬,但始终记得爬上去的目的。

他愿与颜真卿之辈治国,亦愿与杨玉瑶之流合污。

“你觉得我策论里的两税法行不通?”

“嗯。”杨玉瑶还以为薛白这份策论是要呈给圣人,以求重用,再次提醒道:“我知你花费了心血,也着实了得,但它只会为你招来祸事。”

“那便不交了。”

薛白表现得非常听她劝,立即便将收集来的所有资料,以及未写完的初稿叠好,收了起来。

杨玉瑶见了,心里略微可惜,更多的还是欣喜于他听自己劝,搂过他的腰安慰道:“你年岁还小,不必急于求官,往后待我为你安排便是。”

“我并非急着求官,而是想报答玉瑶,这份策论原本是想交给你兄长,为杨家立一份大功,但它确实是得罪人,是我欠考虑了。”薛白沉吟道:“倒有另一桩时策。”

杨玉瑶心知肚明,薛白即便是真把费心写好的策论递给她兄长杨銛,无非也是为了借杨家之势一展抱负。

但她有意趣,并不戳穿,笑问道:“什么?”

“榷盐法。”

“盐?”

薛白点了点头,收起他两税法的策论,道:“我说说我的想法,玉瑶若觉得可行,我们去见见你兄长。”

“好。”

“相比两税法,榷盐法不至于得罪太多人,但必定能为圣人聚集钱财,得到圣人的欢心……”

于薛白而言,这高中课本上的内容,倒也简单。而它们都是安史之乱以后唐王朝所采取的措施,该是切合时局的。

当然,任何制度都有利弊,终究得落在执行层面。盐利一度挽救了唐王朝,最终也葬送了它。

他说了很久,杨玉瑶却是坐在那发呆。

“怎么了?”

“你等我一下。”

杨玉瑶忽然走开,过一会才换了一条裙子回来,脸色怏怏,俯身在薛白耳边低声道:“来了。”

“没事。”薛白搂过她的腰,轻抚着她的肩。

“你高兴了,你巴不得早点走。”

“待到二月便要去国子监了。”

杨玉瑶本已肯放他走,见他没有因此离开,高兴起来,道:“方才你说的榷盐法我没有认真听,你再说一遍。”

“好,大唐开国以来,承隋旧制,一百三十余年不对盐业收税赋,但与其均税于百姓,不如榷盐……”

待薛白又说了一遍,杨玉瑶对具体的政务不感兴趣,想的是其中的风险与利益。

她揽着薛白的脖子,低声道:“我杨家不缺圣眷,玉环并不想争皇后之位,兄长才能不足。献这榷盐法给圣人虽是大功,回头却要引得李林甫忌恨。”

“那是我冒昧了。”薛白道:“我原本是这般考虑的……圣人两度逼太子和离,往后太子即位,哪怕只为了重塑威信,想来也该拿杨家来立威。”

杨玉瑶一愣。

她原本不理国事,从未想过这个问题。此时换位考虑,若有一人逼得自己抛掉薛白、明珠,颜面扫地,往后但有机会,自己会善待对方最宠爱之人吗?

“可玉环没有孩子……”

“不必想那么远。”薛白道:“眼下没有人能动得了杨家,无非是积蓄些自保之力。”

“我带你去见兄长,再商议是否将这榷盐法献于圣人。”

“好。”

杨玉瑶今日不便,但被薛白搂进怀中还是有温存之感。

她觉得在一个少年郎怀里这般小鸟依人很荒唐,又不在乎这种荒唐。

“一会再去。”杨玉瑶抬头看他,柔声道:“对了,我还有一点小礼物要给你。”

她原本认为把长寿坊薛宅买回来送薛白是桩大恩。

结果,相比他的献策,她这个只能算是一点小礼物了。

(本章完)

第81章 邻居

堂中响起了咳嗽声。

杨銛好一会才缓过来,沉吟着道:“此事容我考虑。”

都说他才干不足,事实上他看得很明白,一旦由他献上榷盐法,圣人很可能任用他来行盐法。

他很清楚,以圣人的宠信,自己只要展现出一点打点税赋的能力,马上就有拜相的可能。但到时杨家将马上与右相府交恶,东宫也会对杨家心生警惕。

于是他看向薛白,目光带着审视之意。

薛白坦然迎着这审视的目光,应道:“国舅当然有顾忌,我只说一句,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国舅得圣人信重,又有治国之才,如今不思上进,到时再后悔可就晚了。”

说罢,他真的不再相劝,坐着喝了一会茶,杨銛与杨玉瑶有话要说,他便先退了出去。

“三娘今日将他带来。”杨銛看着薛白的背影,向杨玉瑶问道:“可有想过旁人会如何说?”

“我管旁人如何说。”杨玉瑶毫不在乎的样子。

杨銛皱了皱眉,沉吟道:“既是带他到家中来,你可是想过改嫁……”

“兄长疯了吗?说这种胡话。”

杨玉瑶心知这是不可能之事,懒得再与杨銛多说,免得扰了自己的心,起身便走。

她穿过走廊,心想往后还得亲手安排薛白的婚事,为他选个性子软的妻子,才好长年相处……再抬头,只见薛白正站在亭边,听远处几个婢女闲聊。

“在听什么?”

“她们说,有个美少年乃千牛卫将军之子,失踪了许久,昨日被找到了,旁人问他去了何处,他说这几日都是在你府上。”

杨玉瑶笑了起来,咬着薛白的耳朵轻声道:“在我榻上的人可是你。”

“为何不正名?”

“我才不怕别人说闲话。”杨玉瑶悠悠道,“懒得管她,达奚盈盈又不是第一次栽给我了。”

“伱说她冲你来的,却还未说你们有何过节?”

“谁知她为何恨我。”杨玉瑶懒洋洋道,“寿王的人脑子都有点毛病……”

~~

薛白又在虢国夫人府待了几日,到了二月初,杨玉瑶才终于留不住他。

而就在这期间,杨銛向圣人上了一道《论榷盐法事宜》,牵动了朝堂各方的目光。

~~

二月初一,永兴坊,十王宅。

一辆马车停在小巷里,达奚盈盈打扮成婢女模样站在车边,抬眼瞥去,施仲塞了一枚金子给寿王的家令。

因寿王李琩已是快三十岁的人了,依旧住在十王宅里,每日的行踪都有家令密切监视,不得与百官来往,少与外界交通。

“寿王不宜见客,只许将瓜果送进去。”

于是马车先驶走,达奚盈盈由家令引着进去。

一路进堂,只见身形颓废的李琩正坐在那,似在看舞伎表演,目光却十分空洞。

“寿王。”

李琩挥了挥手,让舞伎们退下。

达奚盈盈当即凑上前,想与他亲热,却被一把推开。

“没心情。”李琩淡淡道。

“是。”

达奚盈盈心中幽怨,暗道他每次都有借口。

她初识他的那年却不是这样,那时他很有野心,说她长得像王妃的姐姐,每次都会让她背过身去,在她耳边唤“玉瑶”。

“查到了吗?”李琩说起正事。

“薛白所有来往之人都查了。他来往的官员不少,杨玉瑶,杜家,长安县尉颜真卿,前几日他还去见了杨銛……奴家认为,他背后确有废太子李瑛的残留势力在推手,因此才有如此能量。”

说到这里,达奚盈盈瞥了李琩一眼,见他毫无反应,于是继续说起来。

“两个多月前的陇右老兵杀人案,有人说是东宫或杨慎矜所为,奴家却认为,调动这支死士的是废太子余党,当时薛白、杜誊都在场,且最得利。而青门酒楼里闹事者,还是这些死士,薛白、杜誊依旧在场,依旧最得利。两个年轻人不该有这般能耐,这说明什么?京兆杜氏一直以来就是废太子余党,因此收养了薛锈之子。”

李琩终于开口,道:“这都是你的推测,因你没办成事,便开始胡编乱造。”

“这些都是奴家亲眼所见。”达奚盈盈道:“他们派死士把薛灵劫了,连我都找不到。”

“那你说,废太子余党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为了推庆王李琮为储君!”

李琩转头看向达奚盈盈,想要呵斥却是愣住了。

他没想到,这个出身卑贱的女人,如今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在他面前谈论废立之事。

连他堂堂皇子都不敢!

愣过之后,他才开始思考。

李琮是皇长子,因狩猎伤及面部,失去了成为储君的资格。因此,太子之位先是给了皇二子李瑛,后给了皇三子李亨。

三庶人案发生之后,李瑛被杀,几个年幼的儿子遂成了孤儿,正是过继给了李琮抚养。

达奚盈盈虽全是猜测,却给了一个合理的可能——李琮故意把薛锈的外室子抛出来兴风作浪,让朝廷旧事重提,平反三庶人案。

李琮还要右相府、东宫两败俱伤。这就能解释,薛白为何助李林甫对付东宫,又为何与杨家合作提出榷盐法。

“不。”

李琩却马上摇了摇头,以非常确定的语气道:“李琮做不到,他不可能在十王宅里操纵这些。没有人比我更清楚这里的监视有多严密,他绝无可能做到。”

达奚盈盈道:“李琮并不需要亲手布置,只要有人支持他……”

“够了。”李琩不太高兴,颓然坐下,饮了一杯酒,“本王让你查,没让你猜。”

“是。”

李琩道:“明日午时,你去右相府一趟。往后如何查,由右相安排。”

“寿王,奴家以为,右相未必还会不遗余力地……”

达奚盈盈话到一半,李琩已懒懒地挥了挥手。

她愣了愣,再次看了看面前这个毫无志气的男人,只觉一阵乏味,行了个万福,离开。

出了十王宅,她不由再次回头看了一眼,终究是什么都没看到。

其实她心里清楚,李琩早就没有了为储君的希望,一辈子只能在这十王宅里行尸走肉地活。

为何还要替他做这些?

习惯了,她毕竟是他赎买回来的。

……

马车在道政坊缓缓停下。

施仲见达奚盈盈心情不好,小心问道:“娘子,小人是否去找个美少年来……”

“好啊,你去把薛平昭捆了。”

“这……他毕竟在虢国夫人府……”

说话间,主仆二人回过头,便见到一个翩翩美少年在巷口看着他们。

~~

薛白走到阁楼前,转头向杨玉瑶派给他的两个护卫道:“你们请在此稍等。”

达奚盈盈听了,停下登楼的脚步,回过头向他笑道:“你就不怕我把你吃了?”

“求之不得。”

“呵。”

达奚盈盈勉强一笑,没再说话。

她觉得薛白身上有种压迫感,让她很不舒服。

比如,她掳美少年回来玩,享受的是权势的快感,那时她不再是那个卑微而低贱的俘虏,而是高高在上的主人。

但面对薛白不行,她觉得自己被审视、被看透,有种没穿衣服的羞耻感。

哪怕薛白没在看她,她也想把束带拉高一点。

“你阿爷还欠我五千贯。”达奚盈盈一坐下就开口说道。

她脸上带着笑,显得有些强势。

薛白道:“你是李琩的人?”

达奚盈盈皱了皱眉,有些措手不及,从容应道:“我不知你在说什么,想欠钱不还吗?”

“你想查我,因为我是薛锈之子,而薛锈就是被他们为了扶立李琩而害死的?”

达奚盈盈强自镇定,试图找回节奏,道:“你怎不叫阿爷?”

薛白道:“你们不会有前途,李林甫都比李琩更有可能登基。你没掂量清楚自己有多少份量吗?”

“你……”

“在长安开奢豪赌场,你自认为很有实力,或是觉得李琩很有实力?京兆府、万年县、南衙十六卫不查你,无非是李林甫把武惠妃一系看作同党,允你们赚些钱财。可钱财赚得多了,你还真当自己手眼通天了,什么事都敢掺和。权力面前,第一个被碾成齑粉的就是你这种棋子。”

达奚盈盈攥了攥拳,想要开口。

薛白再次打断了她。

“李林甫急了,杨銛一封榷盐法的奏折砸到了他的痛脚,他最恨有人比他得圣人信赖、比他擅于理财。他已查到这办法是我给杨銛的,且不信一个少年有这样的政治眼光,‘薛白身后必有推手,务必要找出此人’,他明日当会这般与你说……”

达奚盈盈再次被打乱了思路。

她意识到,薛白有备而来,他计划好了一切、准备好了说辞,打她一个措手不及,让她被他带着走。

必须得跳出来,掌握主动。

薛白却已站起身,准备离开了,同时留了最后一句话。

他语气很平静,却有种威胁之感。

“我明日再来,到时你可以把在右相府听到的一切告诉我,若有半句假话……你受难之时,会知道李琩到底有多无能为力。”

达奚盈盈站起身,道:“我们还没谈完……”

薛白已缓缓走下了楼梯。

达奚盈盈眼里满是疑惑,思索着他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为何像是在说“给你个机会”。

发生在右相府的对话,薛锈之子怎么可能分辨出是真是假?

他们那些人的势力已经可怖至此了吗?

~~

次日清晨。

达奚盈盈早早便坐在阁楼上看丰味楼的方向,直到施仲登楼。

“薛白来了吗?”

“他一般是不来的,娘子,小人以为他该是诈我们的。右相既出手了,他蹦不了多久。”施仲道:“还是收拾一下,准备去右相府。”

达奚盈盈摇了摇头,向远处看了一眼,忽转身下了阁楼。

“都别跟来。”

她从薛白身上学到一件事,即有时候要查一件事,大可以直接问。

……

小巷里,杜五郎正牵马而行,忽然前方有个人影匆匆撞了过来。

“哎。咦,是你?”

“你知道我是谁吗?”达奚盈盈问道。

她知道杜五郎有些呆,她从一开始认定的就是他身份不凡,而非认为他不呆。

而之后所见的一切则说明,那不凡的身份果然是废太子余党的一员。

“其实,我是知道的。”

杜五郎挠了挠头,移开目光,很怕看到达奚盈盈那要溢出来的饱满之处,实话实说道:“薛白都与我说了,赌场的女东家常在隔壁清凉斋,那个……很大,我是说清凉斋很大。总之他一形容,我就知道是你了。”

达奚盈盈觉得他是个好拿捏的,终于恢复了从容笑意,问道:“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让我小心些,你背后的靠山很大。”

达奚盈盈问道:“那日在康家酒楼劫走薛灵,你也有份?”

“这你可不要胡说。”

达奚盈盈观察了一下,这呆子平时就有点慌慌张张,因此说谎时反而不易看出来。

她还要再试探,道:“你……”

杜五郎却向后退了两步。

“你就不要与我说话了,酒楼是你卖给我们的,大家都是邻居,往后好好相处可好?”

“好好相处?”

“对,等到傍晚,薛白自会与你说清楚,当好邻居。”

杜五郎赶紧牵着马走开,侧着头,始终不敢往她身上看。

~~

时近午时,右相府。

吉温拿出一片母丁香含在嘴里,紧张得不停抖脚。

自他出狱以来,他就希望能为儿子报仇雪恨,且非常清楚杀子的仇人是谁。右相要先查出薛白的幕后指使,吉温也想通了,确实该查,杀子之仇那人也有一份。

可惜年初右相忙于国政,只将此事交于旁人。

没想到,右相府还没动作,薛白反而先跳出来,怂恿杨銛上奏开收盐税,圣人虽还未答应,但这分明是要掘右相的根!

总而言之,他已迫不及待。

终于,庑房的门被推开,吉温走向大堂。

小径那边有一妇人袅袅而来,人未到而香先至,走到吉温身边,与他并肩而行。

他目光瞥去,不由咽了咽口水,莫名地心跳得厉害。原本萦绕在脑中的杀子之仇,一半化为了绮念。

再往前,另一个穿浅绿色官袍的中年男子已等在那里。

吉温观察这一男一女的气场,心道右相这次终于派了厉害人物配合自己查薛白。

三人一起进了大堂,一起行礼。

“裴冕见过右相。”

“达奚盈盈见过右相。”

“吉……吉温见过右相。”

~~

傍晚,丰味楼。

“东家,食盒送回来了。”

“给我吧。”

杜妗从食盒中拿出一个纸条,向薛白招了招手。

两人如今颇有默契,一个动作彼此也就会意了。

薛白看过纸条,出了阁楼,走到大堂,向杜五郎招了招手,道:“一道去吧。”

“我能不去吗?”杜五郎不太情愿。

“我不常在此,带你与邻居打个招呼。”

“哦。”

两人走进隔壁院落,登上小阁。

达奚盈盈已经坐在那煎茶了。

薛白坦然坐下,道:“听说吉温想了个好办法,要寻个罪名把杜家再押到京兆府审?”

达奚盈盈手一抖,茶水湿了裙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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