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2章 从来都是睚眦必报十倍奉还

这句“慢着”把所有人都惊住了,也把本就压抑的现场气氛推到另一个高度。

陈金水回过头来:“你在叫我?”

“没错,我在叫你。”

“林跃,怎么跟你伯伯说话呢?”

不知道为什么,陈玉莲有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我觉得比起伯伯这个称呼,他更喜欢镇长吧,对不对?陈镇长……”

镇长的称呼拉得很长,长到所有人都听得出里面的阴阳怪气。

大家看着他,心里荡漾的只有一个感受,这家伙要干什么!

“三天前吧,我记得伱在吃饭的时候说过,如果陈家村有能够发明出拖把的人,你就把镇长的位子传给他,现在你都看到了,他就是你的养子陈江河,身为镇长,说话要算话哦,不然就是出尔反尔的小人了。”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把目光投向陈金水。

老家伙……真说过这样的话?

陈金水确实说过,但那是喝酒后的玩笑话,巧姑记得很清楚。

可问题的关键是,酒桌上的玩笑话,是怎么被林跃知道的。

对了!

陈金水回来那天,他跟一群小孩子在院子里看动画片,十有八九是那个时候听了去的。

“……”陈金水沉默不语,只是用阴沉的,带点威势,又带点凶悍的目光看着林跃。

小孩子还真有可能被这样的眼神吓住,但是他嘛……

“舅舅,那天你也在镇长家里喝酒,当时他是这么讲的,我没说错吧?我还记得你们喝得是洋河大曲,炒了一盘花生米,一盘木耳炒蛋,一盘莴笋炒腊肉,一盘白切羊肉,那羊肉真香啊,馋得我在院子里流口水。”

“这……”

陈金柱的目光扫视一圈,最后看看陈金水,看似被逼无奈,非常勉强地点点头。

“对了,他说这话时巧姑和阿嬷也在。”

大家又去看巧姑,她想礼貌微笑又笑不出来,事已至此也不能违心否认,于是表情很尴尬。

陈江河也很尴尬,全未想到这个六服小表弟会让他叔(养父)下不来台。

陈金水的气场被破得干干净净,脸上有点挂不住。

“我是说过这句话,可是镇长是谁想当就能当的吗?那是要经过县里批准才可以的。”

林跃说道:“那好办啊,以后每个决定都由鸡毛哥来做,你只要确保落实到位就好。”

陈金水很生气,死死盯着他,向内凹陷的脸颊令整张脸有种阴狠的感觉:“你要干什么?小小年纪,造反啊你!”

“没错,我就是要造反。”林跃说道:“当年你又不是没经历过,我这么做有问题吗?田地都包产到户了,西门老街做生意的小商贩排了有二里地那么长,我听说新来的邱主任还把鸡毛哥的事迹写成材料交到县里,过不了多久就会正式表彰他了,你呢……事到如今还从中作梗,阻挠大家做生意赚钱,你有什么资格做我们的镇长?”

大家都不满陈金水,也都害怕他,谁也没有想到,第一个造陈金水反的人是个孩子。

一些人默默叫好,可要让他们站出来表达支持,又没这个胆量。

陈玉莲赶紧走过去,将林跃和陈金水隔开,训斥道:“这是你该管的事情吗?作业做完了吗?走,跟我回家。”

林跃一把甩开她的手,像个孩子一样倔强说道:“他是镇长,就要以身作则,说话算话,不然大家凭什么听他的?”

陈金水恨不能把他那张嘴撕烂了,前前后后几句话就让他颜面扫地,威望全无。

可是他能怎么做呢?身为镇长,总不能跟一个孩子一般见识。

不愧是林语堂的儿子,真是一个扫把星!

“叔,叔,你别生气。”陈江河一看自己不出面化解矛盾不行了,站出来说道:“别说我没资格,有我也不当的,我就是想带大家赚点钱,日子不要像以前过得那么苦。”

林跃又抛出一个问题:“鸡毛哥,你想带领大家赚钱,可是镇长不让啊,那是听你的,还是听他的?听他的,不能带领大家过上好日子,大家不服他,那他就没资格做镇长,不是吗?”

好家伙,这小子的问题,刁钻的可以。

陈玉莲扬起手来作势欲打:“别说了!”

“为什么不让我说话,难道我说的没有道理吗?”林跃低下头再抬起来,眼圈红了,那泪珠子说来就来,在眼眶里转啊转,一面哽咽着说道:“爸爸……爸爸不要我们了,回到家舅妈天天欺负我们,上次你去求镇长找我,他……他为了不耽误县里的学习班,不管事,踢皮球,让你去派出所报警,现在……现在鸡毛哥带着我们赚点钱,他……他又要从中作梗,我……说几句实话,你就要打我,想过好一点怎么……怎么就那么难呢。”

他这么一讲,陈玉莲哪里绷得住,扬起的手落下去,一把抱住他,手从后面搂着脖子,母子二人相拥而泣:“妈不打你,是妈不好,都是妈不好,妈没能耐……”

这一幕看得大家鼻子酸酸的,心情很难受,对于胡丽和陈金水的愤怒也水涨船高。

胡丽和婆婆闹分家的事传出不久,木匠媳妇儿便跟人讲了她去送肉饼的遭遇,说胡丽的鸡死了,明明是黄鼠狼咬死的,却把罪名强安到林跃头上,还以此为契机跟婆婆分家,也不知道他们怎么谈的,反正胡丽一家四口把七口人的地全占了,赡养父母的事反倒归了陈玉莲。

这孤儿寡母的,在家受欺负不说,没想到陈金水作为镇长也不可怜他们,这边人命关天,他还有心思去县里参加学习班?如今又想阻挠大家做小买卖,把孤儿寡母好不容易得到的收入来源给断掉,这是人能干的事吗?怪林跃当众指责他没资格当镇长吗?

有几个人面带仇恨看着陈金水,镇长怎么了?镇长就能这么欺负人吗?

陈金火、陈金土几人对胡丽一脸鄙夷,她都把小姑子欺负得这么惨了,刚才鸡毛多给了陈玉莲一毛几分钱,还在那边不开心瞎叫唤。

“咳,大家听我说两句,听我说两句。”陈金水平举双手,往下压了压:“其实大家误会了,我呢,这次去县里学习,就是奔着领悟改革开放的精神去的,现在政策好了,前两年我们推行了家庭联产承包制,村民们有粮食吃了,现在谢县长又大力支持我们经商赚钱,看到湖清门没有,县里正规划着建一个小商品市场,跟武汉的汉正街学习,也让咱们义乌人有个安安心心摆摊做生意的地方,所以你看,我没说不许大家赚钱嘛。”

镇长服软了!

大家面面相觑,虽然他打出县长的旗号,透露了学习班的研讨内容,但是大家都知道,陈金水属于不得已而为之,不然刚才进门的时候为什么哭丧个脸,如今被林跃将了一军,眼看就要犯众怒,方才改口支持大家赚钱。

“好了,你们继续发钱吧。”

陈金水背着双手,面带微笑走了。

不过一出门他的脸就拉了下来。

确实,这次去县里学习,研究方向就是怎么改变思想,让大家放开手脚去做生意,去赚钱。但是之前他把大家管得太严了,前两天还对村里人说不要学佛堂镇、溪坦村,柳青那边的人跑去县里摆摊,还把袜子王骆玉珠抓了典型,前后也就一星期,他就改口了?也太没立场了。

细细算来,今日损失有三。

一呢,说明他没有陈江河有远见,属于后知后觉的保守派,不再代表先进,跟村民,也跟县领导的想法背道而驰。

二呢,被一个小孩子当众揭短,他的威望大受影响,连一个小孩子都敢控诉他的行为,以后别的村民还会对他的话言听计从吗?

三呢,出尔反尔,说话不算数,以后他再承诺个什么事情,还有几个人会信?不仅信用大降,而且自己打了自己的脸,心里难受的很。

所以今天遭遇了重大挫折,同样也是一场人生危机。

不行,这个场子得找回来,不然他这个镇长的脸往哪儿搁?

陈金水认真思考片刻,有主意了,那小子不是嫌他不让大家做生意,陈玉莲就没有了挣钱的机会吗?那他就给鸡毛约法三章,以后不让他带陈玉莲玩儿,一边是自己的养父,一边是没有半点血缘关系的堂姑,听谁的话,向着谁,这个选择题难解吗?

(本章完)

第2033章 我的点子值千金

胡丽悠然自得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她、陈平、陈洪、陈金柱,一家人扎拖把赚的钱都在她的口袋里,手摸着钞票的感觉,别提多舒服了。

她知道猎户给了陈玉莲120块钱,她也知道兜里的20块钱不算什么,但是猎户不知道要攒多久才能凑齐120块的见面礼,她呢?不到10天,20块钱进账。

只要陈江河再接再厉,继续带领全村父老做生意,两三个月就能把那个财大气粗的猎户比下去,更不要说他们还种着7口人的农田,收成这一块也是不小的进项。

“你以后当着外人的面,能不能不要跟玉莲斤斤计较?”

眼见走进大胡同,陈金柱道出心里酝酿许久的话。

胡丽知道这话什么意思,嫌她在大庭广众之下为难陈玉莲——这种做法算得上外扬家丑,陈金柱好歹是个老爷们儿,面子当然挂不住。

“我不跟她斤斤计较?你外甥这么一闹,还有谁不知道咱家欺负他们的吗?这种话先跟你外甥说去!”

“伱不为难玉莲,他又怎么会当着村民的面说那些话?”

胡丽顿住脚步,怒道:“陈金柱,你到底站在谁一边?”

陈金柱变成一颗蔫黄瓜,不敢说话了。

“以后可不是我为难不问难他们母子的问题了,得看看他们能不能过了镇长那一关。”胡丽说这句话时的表情很骚包,眼里含着光,嘴角噙着笑,眉毛扬到了天上,整个人都年轻了好几岁。

陈金柱说道:“什么意思?”

“鸡毛是谁?鸡毛是镇长的养子,林跃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拆陈金水的台,他会善罢甘休?”

“这……不会吧,金水哥怎么会跟一个孩子较真。”

“会不会咱们走着瞧。”

胡丽剜了他一眼,觉得男人太蠢了,连最简单的杀鸡儆猴的道理都不懂。

这事儿跟年龄有关系吗?不!跟行为有关系,跟性质有关系。

“我觉得鸡毛不会在这件事上听金水哥的,鸡毛不是那样的人。”

“他一定会听的。”

“为什么?”

“因为他是金水哥的养子。”胡丽丢下这句话,闪身进了庭院。

……

与此同时,骆玉珠也在跟陈江河谈论陈玉莲母子的问题。

“以后别当着村民的面多给你那玉莲姑钱了。”

“为什么啊?”

陈江河想不明白,他不就多给了陈玉莲1毛钱吗,胡丽挑事儿可以理解,村里人都知道姑嫂不和,可是骆玉珠跟陈玉莲非亲非故,为什么也为难人家孤儿寡母,按道理讲,她应该可怜他们才对。

他还记得以前外出逃命的时候骆玉珠跟他讲过,她爸就是个嗜赌如命的混蛋,以前不管母女二人死活,后来还把她卖给人贩子,得亏她机灵,再加上顽强的毅力才能活到今天。

骆玉珠说道:“我的意思是,做买卖呢,就应该亲兄弟明算账,不能留给别人口实,万一有人说我家也穷,你也多给我几毛钱吧,你怎么做?一个一个都加钱啊?还有,你表现得那么大方,搞不好别人怀疑你在中间吃了很多钱。”

陈江河说道:“你这……也想得太多了吧。”

“我怎么是想得多呢?这是一个非常实际的问题。”骆玉珠说道:“而且你没看到吗?今天你叔的脸都黑了。”

“我叔还讨厌你唻,我还不是在这里跟你一起吃饭吗?”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事情本来就是那个样子嘛,叔也不能不讲理对不对?你看,小孩子的话说的还是有一定道理的。”

“陈江河,我是在帮你分析利害关系。”

“可是我觉得自己没做错啊。”

咚咚咚~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沉闷的敲门声。

骆玉珠过去打开门闩,往外面一看,发现是陈大光,他带来一个不好的消息,说陈金水犯病了。

陈江河只能带着不舍辞别骆玉珠,赶回陈家村,见到了顶着一块湿毛巾躺在床上的陈金水。

用老头子的话讲,他是被陈玉莲和林跃气病的,再怎么着他也是一个镇长,很要脸的一个人,那小子当众挑拨他们父子的关系,快把他给气死了。

陈江河赶紧安慰老头子,让他放宽心,自己做为他的养子,怎么可能图谋养父的职位呢,而且自己也真不是当官的材料,这事儿他多虑了。

陈金水退一步讲,说推荐他接任镇长也挺好,反正早晚是一家人嘛,不过现在的形势还有一点不明朗,搞不好哪天就会出现反复的情况,所以还是自己继续做镇长,出了事也好给他顶雷,之后话题一转,扯到病根的事情,说当初他放了一把火跑掉,县里来抓人,怎么办呢?挺身而出吧,这病就是在学习班里得的,所以才说顶雷这种事,算是轻车熟路了。

陈江河得知这一情况,内心深受震撼,陈金水趁机提出要求,要他以后不要跟陈玉莲母子来往,一呢,那小子有多么牙尖嘴利大家都知道了,搞不好哪天再将自己一军,这次病了还能挺过来,下次就不知道了。二呢,陈玉莲虽是他堂姑,可是家庭情况在那儿,跟三十四五岁的寡妇没啥区别,走得太近,太献殷勤,别人会说闲话。

这话陈江河不爱听,可是不爱听又能怎么样?陈金水为了给他顶罪都这样了,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答应以后做生意不带陈玉莲,但是如果她自己来的话……

陈金水说这个不用担心,陈玉莲算是自己看着长大的,什么脾气心里很清楚,出了那样的事情,只要他不去请,她是不好意思主动上门要活儿干的。

接下来养父子二人又讨论起他和巧姑的婚事,这又让陈江河很沮丧,很反感,可是他没办法啊,就像电视剧里对邱英杰说的,如果陈金水是他亲爹,这事儿倒好办了,关键不是,60年代初,缺吃少穿,是陈金水把他从野地里捡回来抚养长大,还因为帮他顶罪落下病根,这样的恩情他怎么还?就算他和巧姑都不愿意又能怎么着?忘恩负义的事他做不出来。

谈话结束后,陈江河开始疏远骆玉珠,再找到挣钱的活儿也不去叫陈玉莲过来帮忙了。

林跃当然知道陈金水跟陈江河说了什么,他还挺惊讶的,觉得老头子心眼儿不少,电视剧里装病逼迫陈江河娶巧姑,疏远骆玉珠,这里嘛,装一次病可以一石三鸟。

第一,测试陈江河的服从性和对养父的感情,以确定陈江河是不是真有取而代之的想法。

第二,都知道陈金水是被他气病的,事后陈江河疏远陈玉莲,也会被认为是养子孝顺,不愿意再发生类似的情况,不得已而为,跟陈金水没有多大关系。

第三,拆散陈江河和骆玉珠,优秀的养子变成上门女婿,亲上更亲,这样一来,父子之间所有问题迎刃而解。

……

农历腊月二十四。

南方小年。

村里已经有了过年气象,穿着冬衣的孩子们手持线香,将鞭炮的引信点燃后蒙住耳朵闪到一边,直到听见“嘭”的一声,几个人像打了胜仗一样欢呼,而冻到脸蛋红扑扑的小姑娘会发出昂长的尖叫,告诉那些试图用鞭炮吓唬她们的男孩子离她们远一点,不然就去告诉他们的父母。

“平平,来,试试妈给你买的新衣服。”

胡丽一进院子便朝里屋喊叫。

从瓮里往外舀水的陈玉莲抬起头,只见胡丽推着那辆从娘家要来的自行车走过来,车把手左边的黑皮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右边吊着一块足有五斤重的腊肉,而后面的货架上绑着铁棍山药、一网兜香菇,半袋面粉。

她知道胡丽是故意喊给她听的。

虽然第二批拖把和第三批拖把的利润再没有第一批拖把的利润高,县纺织厂的布头儿也成了抢手货,价格越炒越高,但是胡丽一家四口跟着陈江河还是赚了不少钱,前两天听到两口子在里屋算账,从10月到2月,四个月时间攒了一百多块。

“哎,妈。”堂屋里传来中气十足的回答,陈平跑出去接应,帮忙把年货从自行车卸下来。

“平平,我跟你说,这年货啊,越晚买越贵,过了年你就18岁了,老年间都能结婚娶媳妇儿了,这过日子呢一定要学会精打细算。”

这话也是说给陈玉莲听的,因为她到现在都没备年货,至于原因嘛,很简单,一个字,穷!

自从林跃跟陈金水闹了一场,陈江河就不带她玩儿了,没了扎拖把的进项,陈玉莲只能回去隔壁村的中药铺继续干零活儿,闲暇时间还做了很多双布鞋,准备拿到集市出售,挣点过年钱。

这玩意儿十个家庭九个会,能畅销才怪,所以在胡丽看来,陈玉莲这个年是一定不会好过的。

“妈,妈……”

一声呼唤由门口传来,胡丽和陈平转头看去,只见林跃扛着扁担从外面走进来。

叫人意外的是,扁担两头吊的不是待出售的布鞋和虎头鞋,是一只大猪头,三条鲤鱼两只鸭子,还有花生、瓜子、红虾酥糖这样的年货。

而且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后面跟着个穿呢子大衣的中年男子,左手拎着两瓶双沟大曲,右边咯吱窝夹着个纸箱,从外包装的图样看,里面装的是带鱼。

这人是……东阳县那个猎户?这个神秘男子终于登场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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