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4章 终章涉岸篇【80】「母神。」

第1735章 终章·涉岸篇【80】·「母神。」

【黎明永生:强制保持最佳精神状态,冷却时间1小时。你将感受不到躯体的负面效果与痛苦,五感持续敏感和强化。】

……

苏明安知道,维奥莱特指的是这个技能。自己现在的神力确实足够支撑这个技能很久。

「现在开了吧,不然后面真的撑不住。」维奥莱特担忧道。

「多谢关心,我……」

(我确实可以走。)突然,伊莎蓓尔雌雄莫辨的讯息传来,(你也确实推测出了几乎所有的真相,但唯有一点是错的——你的身份。)

「……?」苏明安蹙眉。

突然,他意识到了什么:

「……苏文璃。」

他没忘记,自己此次前来,是附身了世主遗子苏文璃。然而世主不曾成婚,只是徽赤扶养其长大,冠以其「世主遗子」的称号,确保继承的正统性。随后,大魔鬼珀洛与诡计恶魔伊芙琳始终守护着苏文璃,他们自发出现在苏文璃身边,不听从徽赤的命令,一心只守护苏文璃。

……

【「伊芙琳并非翟星人迁徙而来,祂是罗瓦莎本地人,祂为何也一直保护我?」苏明安道。】

【「唔。」珀洛叹了口气,「这涉及一个秘密……我有契约,即使我将死,我也不能说。但你只要继续走下去,你会知道伊芙琳保护你的理由。」】

……

苏文璃既然是徽赤捡到的,并非世主遗子,那他的真实身份到底是?

他凭什么一出生,就有两大恶魔陪伴身侧,寸步不离地守护,哪怕为他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

「殿下。」

苏明安忽然听到了轻柔的呼唤,向后看,鲜妍妩媚的诡计恶魔身着长裙而来。

……大魔鬼珀洛与诡计恶魔伊芙琳从不将他看作真正的世主遗子,又是为何唤他「殿下」?这「殿下」,难道唤的根本不是世主遗子,而是……

一次次响彻、模模糊糊、雌雄莫辨、永无止境的幻听,再一次在他耳畔响起——

……

【忽然,苏明安一阵晕眩,捂住额头,感到耳边响起一阵阵若有若无的幻听。】

【「我爱你……」】

【「我……爱你……」】

……

【「孩子……我的孩子……好爱你……好想你……」】

【又是这个声音。】

……

不对。

——不是林望安。

他下意识认为用这种手段的一定是林望安。然而「苏文璃」应该还存在一位真正的母亲,这是母亲在呼唤他。

他望向了眼前的恶魔母神,忽然明白了源头。

他早已听闻伊莎蓓尔的神明之名,祂相当热爱繁衍,早在第一纪元晚期,就繁衍出了万千魔族,并诞生了多位掌控邪魔之力的魔王,与光明系阵营分庭抗礼。

当时,就算人们杀得速度再快,也赶不上恶魔诞生的速度。为了挽救罗瓦莎,数位勇者站上世界舞台,将数名魔王斩于马下,因此罗瓦莎第一纪元被称为「勇者纪」。

但人类的伦理纲常对于母神而言并不适用,所谓的「母子」关系其实不存在,祂只是用魔力制造自己的眷属、附庸、奴仆,而不是真正的血脉亲人。区区人类如何配得上称祂一声「母亲」?——只能称「母神」。

「所以,你叫『母神』……」苏明安突然恍然。

天下恶魔都是祂的子嗣,对于黑暗侧阵营,祂当然是他们的「母神」。

祂几次三番向苏明安呼唤「孩子」,诱导他尽快来源点唤醒祂,送货上门。

苏明安得知真相,毫无心理负担。他不会认这个「母亲」,生理层面上不算,精神层面上也不算。且不论他如何看待,伊莎蓓尔自己就没把他当成亲人——祂之前还说要他成为爱人,简直离天下之大谱。

他手掌用力,剑刃刺得更深,一股紫黑色营养涌入体内,冷冷瞪视对方鲜红的非人眼瞳:

「事情我知道了,那又如何?你不会以为一声『孩子』的呼唤,就能让我心甘情愿被你洗脑支使吧?」<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咦?不是吗?)竟然是伊莎蓓尔感到了困惑,(你们人类不正是如此吗?「爱」是一种洗脑工具,只要嘴上说着「爱」就可以随意让别人为自己奉献。凡是遇到困难,只要嘴上说一句「爱」,别人就必须为你无条件付出,事后只要说一句「谢谢」就可以了。这岂不是最低成本、最轻易、也最被认可的洗脑手段吗?你难道不该爱我吗?)

在祂眼里,贴上「爱」的标签,便可以天然要求奉献与牺牲,期待无条件的包容与救赎。祂以为暴露这个身份后,即使他们之间确实不存在血缘关系,苏明安多多少少也会顾忌一些。

然而他毫不动摇,甚至露出了嫌恶的神情。

他一路走来经历、守护、背负的,远非一句「爱」或「血缘」可以简单概括。

祂就连易颂的医生责任感……也无法理解。祂认为易颂对祂的,也是痴迷的爱情。这世上有很多「爱」,都并非爱情。

(等等……!)伊莎蓓尔眼见诱骗不了苏明安,立刻道,(我没有欺骗你,我确实突破不了封印,并不是我不想出去。)

苏明安眯起双眼。

「祂说的应该是真的。」易颂坐在祂的触须上。他是唯一一个刚刚没有被祂攻击的人,「祂不是自己躲进来的,是乐子恶魔把祂的钥匙偷走了,导致祂始终出不去。你刚才的钥匙有效,但还差一味药。」

……乐子恶魔?怎么哪里都有祂。

苏明安说:「什么药?」

(……你的这具躯壳。)

无数道黑手指向了苏明安,停在他身前十厘米。

苏明安再度眯起双眼。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膛,轻轻笑了:

「……原来如此。」

「钥匙不需要杀死所有凛族出现,这个消息确实是你放出来的假消息。」

「因为你破除封印最需要一味药——你繁衍之物的生命。」

「你繁衍那么多种群,是为了留下备用的破封道具。你在我耳畔的低语,并不是真的爱我,而是想引诱我过去找你。」

「你放出『杀死三位凛族才能唤醒你』的消息,切切实实是为了引诱我这位最后注定的胜者,来到你的面前,被你所食。」

苏明安知晓自己劝服不了面前的恶魔母神,破除封印似乎成了一个悖论。

外面快要撑不住了,随着耀光母神的一步步降临,这个沙盒被扯得破破烂烂。时间不能再拖,苏明安立刻需要作出决断——杀死恶魔母神,亦或把恶魔母神留在这里。

前者意味着他需要进一步催动「吞噬」权柄,他目前的状态已经极限。后者,则意味着这一路走来的努力几乎白费,还是没能把恶魔母神这个大战力拉出去。

诡计恶魔伊芙琳的本质是人类,即使经过卡萨迪亚的转化,也不算繁衍之物。

在场之人,除了苏明安,无人能破封。

苏明安深吸一口气,擡掌,对准恶魔母神——

(你真要杀我?在一场大战之前,与我硬碰硬?)恶魔母神的意识瞬间变得混乱而嘈杂。

「你可以给出一个更好的办法。」苏明安说。

就算伊莎蓓尔不是全胜状态,他杀祂,也大概率是两败俱伤。果然,当他做出战斗准备,伊莎蓓尔被逼得给出了第二种方法:

(——问你身后那位躲藏已久的神明啊!只要祂显露真身,与我合力,足以直接破除封印!)

苏明安怔住。

……他身后,哪里还有神明?

他回头,看向维奥莱特,维奥莱特立刻摆了摆手,她只是三级神,在这种场合毫无作用。

他看向陈宇航……陈宇航仍然昏迷着,怎么看也不像躲藏已久的神明。

然后,他看向易颂,这明显指的也不是易颂。

吕神更不是,他现在的白狼形态不知从哪搞来的,但绝对没有神明的力量。

旁边,斯年单膝跪在地上,正在尝试使用「复活权」。

恶魔母神一声怒吼,所有人都看向了他,他缓缓擡头,茫然回视。

「……什么?」斯年呆呆地回道。

为什么都看向他?发生什么事了?

他只是所有人中最普通、最平凡、最无能为力的一个人。他拼尽全力协助传说中的救世主,哪怕用尽自己最后一点点微小的力量。

骑士的欺凌、爱人的死亡、战争的残酷、老班长的逝去……任何灾祸都能轻易摧毁他。他极其幸运走到了这里,期待救世主大人能看看他们这种再平凡不过的可怜人。

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所有人此刻都看向了他?

他还在拼尽全力尝试,困惑自己为什么复活不了爱人春棠。为什么伊莎蓓尔说她并不存在。

萨沙里的葡萄园、科莱娅的绷带小白花、老班长的笑骂、死去老兵的水壶、泛黄的照片、春棠的破布偶……

他们在说什么。

他们在看什么!?

一股恐惧油然而生,斯年捏紧了春棠送的破布偶,捏住了照片与小白花,噔噔噔后退,求救般地将视线看向苏明安。

……

【托索琉斯,托索琉斯。】

【世间创生的至高之主、命运与因果的牧人、欢欣与悲哀的掌权者!】

【我叩问您——】

……

「苏,苏明安……?」男人睁大眼睛,磕磕绊绊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你们,都在看着我?」

年轻的救世主在望着他,以一种难言的复杂的眼神,以一种恍然而讶异的眼神。

为什么要露出恍然之色?……你们想到了什么?你推测到了什么?

……

【——若说瓦罗莎当属灾厄之地,幽游罪人承受十二刑之苦,演绎诸天之灾厄、渡缘之九幽,当天命如此,又为何赋予我等伊鸠莱尔之祝颂?】

……

「幽游罪人……倘若我没记错,斯年,你说过你是幽游罪人。」苏明安说。

斯年茫然点头。

是啊,机缘巧合之下,他成为了幽游罪人,只要经受十二般苦难,就能实现任何愿望……他已经经受了五刑之苦……

「幽游罪人是混沌之神的眷属。而混沌之神分裂出了轮回之神莫比乌斯。」苏明安说,

「传说,轮回之神莫比乌斯,乃是『轮回塞壬』一族的祖先。祂拥有眷属『重生之阳』,他们认为每隔一段时间,人们会在太阳之下重生。另有眷属『倒吊人』,乃是年龄倒退生长之人。轮回之神司掌轮回之权,为了践行并升华祂的轮回之道,祂常常亲身体验轮回之理,化身凡人,投身罗瓦莎,自幼长大直到老去,体味平凡人的一生,死后收归这一生的感悟与灵魂,壮大自身,由此变强……」

一段叙述,令不少人恍然。

这一刻,斯年望见了苏明安的眼神。

——那是一种夹杂着恍然与共情的眼神。

……

【——若说祂之眷恋不过怜悯的一瞥、遥远虚无的侧写,又为何令苍生植根于巨树,令文明之叶绽放成花,令巴别之凛族坠落凡世?】

……

伊莎蓓尔的意识传来,宛如精神狂啸:(——莫比乌斯,你该苏醒了!助我破除封印!再不苏醒,你且等着一切完蛋吧!你要为了自己的一次平凡而平庸的生命、一个根本不存在的爱人、一堆早已泯灭的战友骨灰、一场虚假的人生——辜负你们故乡的救世主大人吗!?)

这一刻,宛如钟响。

宛如一个巨大的锤子敲在了红发男人的心上,他张着嘴,说不出一个字,掌中白花飘落在地。

他仿佛看到很多人在望着他,悲哀而怜悯地望着他……圆脸的小士兵、拿着水壶的老兵、被他刺穿的新兵、拍着他肩膀大笑的老班长……

战场的记忆是真的,共同作战是真的,他的人生是真的……但是,他的本质是假的。

他是「斯年」……他不是「斯年」……不,他该如何认知自己?

原来他是最先背叛自己阶级的人。

斯年后撤几步,很快擡起头,满脸泪痕,鲜血从他的眼眶涌流而出,交织成了血泪。

「我是斯年……你他妈……你他妈!」斯年浑身颤抖,泪水一涌流一涌流落下,

「你他妈告诉我都是假的?」

他拔出背着的步枪,指向庞大如山岳的恶魔母神——在宇宙浩瀚无垠的源点之内,渺小的人类举起枪枝,对准高维之上的生命。

「——干你的母神!」

「——干你的命运!!!!!啊!!!!」

……

【——不要退缩,扣动扳机!相信你的英勇与牺牲是光荣的!】

【——母神仁慈于我们,赐下和平拯救苍生……】

【——斯年!你他妈愣着干什么!把子弹递过来!想活命就机灵点!】

【——嘿,兄弟,尝尝这个,我家婆娘偷偷塞给我的,就剩最后一小口了。】

【——为了国王!为了罗瓦莎的荣耀!冲啊——!!!】

【——斯年哥……等葡萄熟了……你一定要来……我酿的酒……可甜了……】

【——记住,你们是盾牌,是利剑!你们的牺牲将铸就永恒的丰碑!】

【——疼……好疼啊……妈妈……】

【——活下去,斯年。替我们……看看和平是啥样……】

【——红塔万岁!】

【——国王万岁!陛下万岁!母神千千万万岁!】

他的脑中,反反复覆盘旋着曾经听过的话语,像个疯子一样嘶吼起来:

「你他妈的——!」

「母神!!!啊啊啊啊啊——!!!」

……

【「萨沙里比我小好几岁,是边境农庄出来的,一头乱糟糟的卷毛,笨手笨脚,训练总出岔子。他总念叨家乡的葡萄园,说等仗打完了,要把园子扩得更大,酿最甜的葡萄酒。还总说,有个青梅竹马在邻镇等他回去。」】

……

没有回答。只有源点深处更幽邃的寂静,仿佛在嘲弄他蝼蚁般的呐喊。

「砰!砰!砰!」一枪,一枪,一枪。子弹飞出碎裂,枪枝发热发烫,眼泪也在发烫,烫得男人什么也握不稳,腿脚也站不住。

他从未想过未来会光辉耀眼,也不想着荣华富贵。他最大的理想是像个有尊严的人一样堂堂正正地活。而不是像狗,像虫豸,像蝼蚁,活在下水道里,活在泥泞里,活在战场腥臭的血泊里。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

……

【「科莱娅是随军的医护官之一。她是个很安静的女人,是萨沙里的同乡。有次萨沙里发烧说胡话,喊他青梅的名字,科莱娅守了大半夜。」】

……

恶魔母神的点醒仿佛一个开启的钥匙,他的脑内出现了越来越多的记忆……天幕是什么模样、群星诸神之庭是什么模样、神权与神力又是什么、自己的神徽与特征物是什么、轮回的一幕幕……

他已经无法欺骗自己仍然是平凡的「斯年」,不然要怎么解释这些不断在他脑内的苏醒的可悲的记忆!?

可眼下最深刻入骨、令他认知最深刻也绝不会改变的……是他作为「斯年」的一生!

「砰——!」

子弹飞扬,枪膛发烫,终于彻底哑火。魔气扑面而来,步枪瞬间化作灰烬,人类的智慧武器在魔气面前不堪一击。

……

【「后来,我、萨沙里,还有科莱娅,我们三个常常凑在一起。不打仗的时候,在营地角落分一点偷偷藏起来的硬糖。萨沙里说他的葡萄园和青梅,科莱娅会说她家乡春天开满山坡的丁香,白茫茫一片,风里都是苦香。」】

……

「——斯年。」苏明安开口。

男人侧头,望向苏明安。

「你拥有选择的自由。」苏明安说,「如果你不愿意,我来。」

如果别人不愿意,他来填补这份代价。正如维奥莱特所说,没有什么道路是唯一而狭窄的,此路不通,他便换一条小道。

男人肩膀剧烈耸动。他踉跄着,重新看向自己颤抖的双手。这双手握过枪,沾过血,打滚摸爬,什么都干过。

「我试过了……」他咬紧牙,

「我用尽了所有办法,所有规则允许的、不允许的……我想让春棠活在没有硝烟的春天里。但原来我复活不了她,不是因为我的『复活权』不够强,也不是因为我付出的代价不够多……」

他缓缓擡起泪眼,看向苏明安,眼神是一种被彻底掏空后的悲伤。

「……而是因为,我根本无权复活一个从未存在过的人。」

他将春棠刻在了自己的骨头上,倘若她从不存在,他一直在与谁对话?

……他一直在跟自己对话。

忽然,他变得异常平静。

从腰间掏出了一把格洛克式手枪,黑色,刻着银色星星,翻转枪身,抵住自己心口。

只有他这次轮回结束,轮回之神才会真正苏醒……否则,他只是最平凡最普通的罗瓦莎人,斯年。

他想为平凡人发声,可若是自己在这里犹豫,外面又会有多少平凡人死去?

老班长、战友、战场上的敌人……他们在第十轮投出「支持票」送自己出去。唯一能破局的,现在是自己。其他人都要付出莫大的代价,才能出去。

而自己只需要抛弃这个再平凡不过的人生,这太简单了,不是吗?萨沙里、科莱娅、春棠……那已是如砂砾般消散的普通人类生命,再也不会回来,自己却抱着那些炙热滚烫的回忆辗转反侧,无法走出。

——若是抛下了那些战争的厌恶,他会是谁?

——若是抛下了自己作为平凡人的认知,若是队伍里唯一的罗瓦莎普通人最后竟然是轮回之神,人们该向哪个阶级的代表倾诉痛苦?

人们该在谁的怀里坦然地放声大哭?谁会在意他们的笑声,又有谁会在意他们的眼泪?

「我曾想找到那个高高在上的神明,让祂把撕掉的书页给老子拼回去……」

男人笑容疲惫,像是一个疲惫已久的旅人终于走到了沙漠的尽头,发现并不存在绿洲,

「原来,我也是那种『高高在上的神明』。」

「萨沙里,科莱娅,老班长……」

忽然,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青年漆黑的眼瞳望来:「不想做就不做,相信我,没有你我也可以。」

斯年闻言,先是愣了半秒,才像是激到什么一般,眼角含泪,大笑出声:

「别怪我说话难听,让一个刚成年的年轻人替我这个劳什子神明背负代价,让你为我们故乡无偿付出——这事老子做不到!你都变得透明了,我再道德绑架你,那就太可耻了!老子不是怂蛋!」

「苏小子,等你出去见到汪仔,等陈仔醒来——就告诉他们,我回家务农去了,还拿得稳锄头!反正,他们不是玩家,他们也该回家去!」

像最普通的罗瓦莎士兵决死冲锋,他狠狠撕开了自己破烂的胸口,露出伤痕累累的胸膛,枪口猛地抵住心脏。

宛如站在尸山血海之前的小小人类,他渺小的身形立于漆黑血肉之上,枪口对准自己,却仿佛在向着母神与命运叫嚣。

「斯年』这个身份,这条命,这段人生——是诸神,是这场该死的命运,是这操蛋的世界,是你们一起赋予我的!」猩红的眼瞳满是愤怒与狂妄,

「现在,老子把你们给我的这条命,还给你们!你们输给了苏明安,而老子要苏明安赢!!!」

男人猛地挺直脊梁,破烂的军装下,被苦难反复捶打的骨头咯咯作响。

「老子他妈——」

「——没输给你们!」

……

「砰!」

……

【No.8《幽游罪人的传说》】

【故事类型:正剧向冒险】

【创作者:斯年】

【故事梗概:一位曙光母神的虔诚信奉者,却崇尚混沌之神幽游罪人的生活,渴求他人的故事,叩问人生的十二刑死法。这一天,预言石壁告诉他,他将成为罗瓦莎的新神……】

……

「喂,斯年,你那个『春棠』,长啥样?」

「照着这个布偶想吧,我没有她的照片。」

「这要怎么想?这玩意儿像个拖把精!」

「别说这个了,斯年,讲个故事提提神。就讲你常说的那个……那个罪人什么的。后来呢?那个罪人成神了没?」

「嗯,成了。」

「成了神,是不是就再也不用蹲这狗屁战壕了?」

「嗯。神只要说一句话,瞪这里一眼,就可以让咱们这辈子不打仗。」

「神啊,神啊,看看我们吧!要是我是神就好了……肯定让你们全都不打仗!吃饱肚子,顿顿有肉!」

……

砰。

男人手枪滑落,身躯晃了晃。血从胸口的黑洞里渗出来,染红了洗得发白的布料。

他努力想站直,像无数次在战场上那样。膝盖却一软,向前跪倒。

手中的东西滑落。

一朵用染血绷带折成的、粗糙的白色丁香。

还有一张泛黄的的合影照片——上面是年轻得有些陌生的笑脸,穿着不合身的军装,眼神里有恐惧,有茫然,也有憧憬。

照片在空中翻滚,打着旋儿。

新兵营的烈日、战壕的寒夜、冲锋的咆哮……无数脸孔飞速闪过,最后定格在男人自己沾满泥污咧着嘴笑的模样上。

年轻的男女们挤在一起,背景是简陋的营房与远处的战壕。他们长相各异——有长着毛茸茸兽耳的,有皮肤泛着淡红或鳞光的,有瞳色奇异的。但都穿着不合身的军装,脸上脏兮兮的,露出无畏的傻气笑容。

东境红塔守备区,第六队。

岁月已经过了太久,对于世界却仍是弹指一瞬。

时间永久停滞在了271年的春天,他们曾以为会有「以后」的、永远无法抵达的彼岸。

啪。

照片轻轻落地。

鲜红如火的双瞳隔着泛黄的岁月与冰冷的现实,红发披散下来,覆盖住逐渐失去神采的面容,手指痉挛了一下,似乎想抓住什么。

也许是萨沙里幻想中的葡萄,也许是科莱娅描述的丁香花海,也许是从不存在的爱人。

他什么也没抓住。

只有尘埃,无声落下。

名为「斯年」的凡人故事,写完了最后一个标点。

一个普通士兵,所有炙热、珍贵、一文不值而重于泰山的记忆与爱。

……

「唰——!」

当莫比乌斯苏醒,祂承接了这个可怜的平凡人「斯年」的全部记忆。

干瘪、乏味、苦痛、灰暗的一生。

祂吸收着记忆,斯年这种普通人的人生祂不知经历了多少次,如蜉蝣般朝生暮死,没有一点营养,一辈子都身不由己,毫无意义。

但祂在回忆里检索到了「苏明安」相关的词汇,进而衍生到了「源点」、「恶魔母神」、「救世主」……

一股浩大荒古的气息苏醒,斯年的躯体在血泊中融化,像一张被火焰舔舐的旧相片。皮肤、骨骼、纤维……一切凡人之物都在剥离,化为一条衔尾的巨蛇。

蛇身近乎透明,以流动的时光雕琢而成,无数人生的碎片在鳞片间明灭流转,像一场永无止息的走马灯。蛇首与蛇尾相连,构成一个自我吞食的圆环,环心荡漾着一团混沌的灰雾。

轮回之神莫比乌斯的本相——「衔时之蛇」,以轮回自身维系存在。

祂转动非人的竖瞳,先望向地上染血的绷带丁香与泛黄照片,它们正在缓慢褪色,这是「不存在之人」遗物被世界规则修正的征兆。

蛇瞳灰雾微微翻腾,最终,目光定格在苏明安身上。

一个古老的神念响彻:(契约者苏明安,汝之所求,吾已知晓。)

……契约者?苏明安怔住。

这应该是斯年逝去前烙印下的认知,让堂堂轮回之神认定苏明安为同盟……那个平凡的男人,宁死也要坑「神明自己」一把,令自己死后能帮助苏明安。

为了一勺能吊命的脏水,为了一块能果腹的发霉面包……被冠以「荣耀」、「理想」之名的庞大概念,落在泥泞里,变成了赤裸而卑微的抢夺。

男人死去前,最后的眼睛里,有着一丝本人都未曾察觉的期待。

期待什么呢?

或许是期待不必再争夺的那一天。

期待有一天,孩子们不必为了半块面包打得头破血流,爱人不必在枪炮的阴影下告别,家园不必在「崇高」的名义下化为焦土。期待有一天,衡量价值的不再是杀戮的效率,而是美与创造的能力。

也许有那一天——

罗瓦莎曾被无数法术和炮火反复犁过的焦黑原野,不知名的野花种子深藏在土壤深处等待着。

等待着枪声彻底沉寂的那一天。

等待着无数持枪的手,终于颤抖着放下枪,转而握住了锄头或花铲。

等待着争夺的咆哮被风渐渐吹散,两个曾经的敌人在废墟中偶然对视,停下脚步,看向同一株从瓦砾缝隙里挣扎着探出头来的紫色花蕾。

他仿佛「听」见了男人低沉的呢喃。

「那一日,草原上的风会再度带来泥土和植物的气息,而不是硝烟与血腥。废墟的阴影里会有新的生命于春天绽放。」

「我们会让歌声响起。不是为某个神祇或胜利而鸣。而是歌唱自由,歌唱再无虚假的未来。」

「苏明安,我相信那一天的到来,会属于你们。」

……

正常世界线。

红塔,钟楼之下。

坍塌的钟楼斜倚坍塌,云洞漏下几缕光束,照亮残破的城墙。

第1725章 终章涉岸篇【81】「接下来,交给我

第1736章 终章·涉岸篇【81】·「接下来,交给我。」

白发少年柏冉坐在一位高大威武的黑色卷发之人肩头,姿态闲适轻松。他身下的邪神爱人面容冷硬狂霸、帅气逼人。

「放弃吧,小甜甜,你是敌不过我的邪神爱人的。」柏冉笑道。

「……呼。」山田町一抹去脸上的血,手掌一握,凝成一柄波光潋滟的水刃。

茜伯尔、朝颜、单双多位高手降临协助后,山田町一且战且退,被迫兵分多路,被柏冉堵在了红塔王城的一座高塔之下,这里已经距离创生者大会很远。

他的职业几经进阶,唤名「燧暗」,擅长黑暗系与水系的法术,以诡异的术法与阵型对敌,擅长隐藏与逃窜。他没想过自己有成为正面支柱的这一天。

「柏冉,我认识你,你是死亡颂唱者的掌权人,你是罗瓦莎人……」山田町一喘着粗气,质问道,「你为何要站在万物终焉之主那一边?」

「唔,没办法,谁让你们容不下我的爱人。」柏冉拍了拍爱人的肩膀,翘起二郎腿。

山田町一擡起水刃。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击败柏冉,回到创生者大会的舞台,否则主持被迫中断,所有人的努力很快会化为乌有。

他竖起水刃,默念口诀。

「唰——!」

一瞬间,足下游鲸发出一声低沉长鸣,周身荧蓝水流骤然暴涨,化作万千细密水刃盘旋而起。山田町一的身形在水雾中模糊了一瞬,下一瞬已出现在柏冉左侧,黑刀裹挟着粘稠的黑暗能量,无声无息地斜斩而来!

「铛——!!」

烟尘冲天而起,瞬间淹没了小半片街区。

柏冉身下的邪神爱人擡起肌肉虬结的巨手,一股巨力凭空而生,射至半途的水刃纷纷崩解,山田町一闷哼一声,被无形的力量狠狠掼向斑驳的墙壁。

「——轰!!!」

……

【HP-921!(撞击!)】

【HP:1579/2500】

……

石屑纷飞。山田町一喉头腥甜,却在撞墙的刹那化为暗流,融入墙壁的阴影。

「以身为引!」山田町一空中腾跃。

「暗潮,起!」

一瞬间,一道道水花弧线朝着邪神飚射而去,膨胀为一朵朵水蓝色的莲花,将祂罩了进去。

邪神狂霸酷炫拽的脸上终于露出了骇然之色。祂交叉的双臂接触虚无之力时,从指尖开始,寸寸化为最细微的光尘,无声无息地消散。然后是手腕、小臂、上臂……

祂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沉重如山的身躯缓缓倒下。

「噗——!」柏冉也如遭重击,鲜血狂喷,周身气息暴跌,从空中坠落,重重砸进废墟。

他盯着山田町一,完全不敢相信。

「不可能……明明几天前你还远远没这么强,你到底……」

山田町一呼吸颤抖,冷冷回视:「是你太小瞧玩家了。」

他庆幸自己与单双学了几招技能,否则真的会成为击破口。柏冉在八位主人公中不算强者,自己能够击败。

进入罗瓦莎后,他一路苦练,从机械族打到红塔,从红塔打到世界树,从世界树打到创生者大会……

他接触不到诸神,就从皇者入手。他接不到影响世界局势的大任务,就辛辛苦苦做最危险的小任务提升自己。他坚信——有朝一日,人们看见山田町一,想到的不是搞笑与二次元,而是这个人很可靠。三十年河西,三十年河东,莫欺山田穷!

路的托付,给了灰暗中的山田町一一缕希望:「你去正常世界线统御全局,当主持人。我相信你。」

山田町一原以为,这是路的事。没想到路真的把这个任务郑重托付给了自己。

他没有辜负嘱托。

「咳!」

山田町一呕出一口血,连连灌了数个血瓶,哆嗦着腿脚,快速捡拾装备。

……

【你获得了道具(种族传递药水)】

【种族传递药水(紫级):「交给我吧,我能行。」】<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精神+5】

【特殊技能(传递):你可以指定任意一人,征得其同意后,获得其手中的任意装备或道具。该传递不受使用限制的影响,在世界范围内不受时间与空间影响。】

【备注:你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的,对吗?】

……

……这个好厉害!山田町一一眼就察觉到了这个道具的强度。

「不受时间与空间影响」,意味着即使自己与苏明安现在南辕北辙,不在同一条世界线上,也能靠这个联系上苏明安。可惜是一次性的。他珍惜地收好药水,这可是自己的保命道具,一定要好好使用。

接下来,自己必须立刻回到创生者大会继续主持,主持人已经空缺太久,自己再不回去要出事了。

「再坚持一会,等苏明安那边击败耀光母神,我这边就没事了……」山田町一宽慰自己,哆哆嗦嗦向前——

「噗嗤」。

细微的、利刃穿透血肉的声音。

他低下头,望见一截鲜红的剑尖,从他心脏的位置穿透而出。

他僵硬地一点点扭动脖颈,向后看去。袭击者应该已经暗中窥伺了他很久,抓住了这个机会,发出决绝一击。

映入眼帘的,是一头如烈焰般的红色长发,一张冷冽而精致的少女面容。少女的眼眸如同冻结的湖泊,只有漠然的死寂。

是……她?

山田町一满眼不可思议,看到了一个不可能出现的人。

——怎么可能?她怎么可能还活着?

但他没办法思考了,力量如潮水退散,他张了张嘴,却喷出大股混杂着内脏碎片的鲜血。

……

源点,九幽,恶魔母神封印处。

「轰——!」

恶魔母神与轮回之神联手之下,九幽震颤。

夜色水雾般消散,黑水化作亿万道狂龙,犹如抽打的鞭子,向着四面八方席卷。当第一缕光辉洒入祂的眼瞳,恶魔的母神直起庞大的身形,发出狂放的大笑,浩然宣布:

【吾……自由了。】

沉睡了太久,久到罗瓦莎已经沦为了耀光母神的根据地,久到信仰恶魔之人皆被称为异教徒。祂终于重获自由,能够朗朗立于天日之下,以「对抗邪佞的英雄」的身份。最有趣的莫过于此,自诩光明的耀光母神成为了当被斩杀的敌人,邪佞堕落的恶魔母神反而成为了被唤醒的英雄。仿佛传说的故事在这一刻对调,野史成为了正史。

剧烈的狂风吹起苏明安的黑发,他收回了巨树形态,形体稀薄,刚才一番死斗消耗了他太多力量。

「苏明安……咳咳咳……!」维奥莱特咳嗽着,一路护送陈宇航至此,她脸色苍白,神力枯竭。

「辛苦你了。」苏明安确认她的情况,感谢道,「等出去后,你便带着陈宇航离开吧,躲到安全的地方去,等待一切结束。属于你们的战斗结束了,去享受你们的幸福吧。」

陈宇航做得很好,已经将钥匙送到了这里,属于他的任务结束了,接下来,就请他去享受作为英雄的人生吧。这个普普通通的少年,一腔热血真的得到了回报,他真的做到了。

无论他打算回明溪校园去,还是留在罗瓦莎,作为英雄受人追捧。或者去翟星也好,同样有许多观众很喜欢他,他到了那里也可以过上联合政府庇佑的快乐的生活,充裕的奖金足够他生活到老,一生无忧无虑。

那样幸福的人生,真好。

维奥莱特也一样,作为坚持到这里的榜前玩家,她没有选择后退,而是护送陈宇航一路到这里。她回归后一样是英雄,甚至由于兑换了神格奖励,她能成功升神,寿命悠长……以后等待她的,是肉眼可见的明亮而广阔的人生。

至于掉队的杨长旭与乔伊,在源点的环境里凶多吉少,但他们一样是英雄,苏明安已经在让吕神寻找他们了,希望他们能够找到回去的路,希望他们能够平安。

「咔嚓。」

一声轻微的碎裂声,裂纹如蛛网蔓延。困住伊莎蓓尔无数纪元的牢笼,终于开始崩解。激荡涌流的黑水之下,等待的时间并不漫长,但对于这些紧张太久的玩家们,这便是片刻难得的放松。

浩瀚无垠的宇宙、悠长涌流的黑水、美丽晶莹的星沙……置身其间,深感身之渺小,亦像沉沉漂浮于瑰丽的梦中,不知身外之物,如魂徜徉。

让人有种坐上了列车,望着窗外美丽的风景,等待着列车即将出发的闲适感。他们的下一站,将是无比绚烂幸福的未来。

这样的寂静与安宁里,维奥莱特扯着沙哑的嗓子,她喉咙被乱流擦伤,失去了动听的声音,如老妪般嘶哑:「那你呢?你还要向前吗?」

离开这里后,属于她与陈宇航的任务都彻底结束了,他们只需要安安稳稳等待尘埃落定的那一刻……可苏明安呢?他最艰巨的战斗才宣告开始,他明明已经拼命行走至今,最后几步却最难走。

「我?」苏明安望着渐渐张开的封印,刺目的光落入他的眼底,他轻轻眯了眯眼睛,有些虚幻的双手整理了一下衣领,「路还被困在世界棋盘里,我要去见他。然后,我要出去击败耀光母神,从祂那里得到制造IF线的方法,如果这种方法不可行,那……」

他抿了抿唇,

「我会发起投票,让人们决定该继续向前还是停下。倘若人们都希望停下,不再冒险,我会妥善安抚好你们,放心吧,你已经不需要再付出什么了。」

「接下来,交给我。」

接下来,交给我……多么铿锵有力的一句话。

维奥莱特眸光闪动,无声注视着年轻的青年,他的眼瞳黑得惊人。其实大部分龙国人的眼瞳都是深褐色,并非纯粹的黑,但他不一样。或许是里面沉淀了太多的东西,让人每当回视他的眼睛,都像是看见了深不见底的深渊。

太多太多的东西,将他原有的色彩吞没,鲜红的、澄黄的、深蓝的、金色的……于是到了最后,混杂成了一团分不清的黑,沉淀在他的眼底,像是坠入了无法脱离的深海。

她张口想说什么,以她的情商,她可以说出很多安抚的话,比如你不用那么努力,你不用压力太大……但她最后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将手掌放下。

她承认她确实累了,这一路的险象环生,她有数次差点死亡,无论是恐怖奶奶那一关,还是后来护送陈宇航,她每一步都踩在钢丝线上。她迫切地需要一场休息,假期倒在枕头里痛痛快快地睡上一场,仅仅只是从早睡到晚,放空自己。

她知道,许多玩家都和她一样,无论是林音、易颂、昭元、水岛川空……其实他们都累了。一场长跑比赛进行到了最后关头,每个人都极度疲惫,呼吸里都是血的味道。这时候功名利禄已经不重要,只想大口大口呼吸含着青草味的空气,享受活着的感觉。

但是,她望见了苏明安的眼神。

——青年的眼里毫无释然,也没有坐在列车上休憩的舒适,唯有愈发浓烈的紧迫与喘不过气的重压。

维奥莱特开口:「我……」

「没关系,去休息吧。」苏明安像是知道她想说什么,打断了她,温和一笑,「你该休息了,从第九世界,到后来一次又一次站在人类前线,你的灵魂也到了极限,不必强迫自己。」

维奥莱特睁大眼睛。

她本以为,苏明安应该不太熟悉她。毕竟苏明安身边的人太多了,饶是她帮过他也一样。然而,他明显记住了她这几个副本的动向,清楚地知道她都具体做了什么……他记得身边的所有人。

这一刻,望着他的笑容,她感知到了一种……宽和。

仿佛他无论怎样被伤害、怎样被背叛……他都会向前。无数牺牲者压在他自己的脊梁上,其罪孽与苦果与旁人并无关联。

她抱起了昏迷的陈宇航,望向逐渐洒落阳光的天空。

这时,苏明安忽然听到了易颂的传声:

「伊莎蓓尔也许根本不打算帮我们。祂破除封印后,应该还有逃走的办法。」

苏明安侧目望去。所有人都是站着,唯有易颂被母神抱在怀里。若是其他人类,高傲的母神不屑于一瞥,偏偏易医生例外。

苏明安当然不可能做放虎归山之事,他早已在恶魔母神体内埋下根须,若是祂自己配合,倒是省事许多,他也有更多精力迎接终战,可惜……他预想到神明不会甘心屈服于旁人。

之前,易颂被母神的触须卷起,易颂怀里的医生笔记本掉落。无人在意的笔记本悄悄掉进了苏明安的苍白触须内部,被苏明安感知到。里面藏着一把锁,有一股黑水梦境的气息,不知到底是何物。

他确实在想,如果恶魔母神还耍小心眼,就直接与祂交战。但势必会两败俱伤,看起来,易颂有办法?

「苏明安,你有信心……有信心我们杀死祂后,你能吸收祂的营养,晋升一级神吗?」易颂传声。

苏明安默不作声点头。

比起自己与伊莎蓓尔并肩作战,还是自己真正晋升一级神更为稳妥。伊莎蓓尔几次三番表露出毁约之意,之前还差点要杀他们。但问题是,自己的神力要留给对战耀光母神,万一在这里与伊莎蓓尔两败俱伤,没有意义。

「……好。我有办法。」易颂传音而来,「给我与祂对话的机会……你找准时机,把那把锁向祂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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