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前世

朱载这些话,已经藏在心底许多年。

若非今日之事生死攸关,又恰好说到此处,朱载恐怕会将这些话带到坟墓里去。

半响,李淼才轻笑一声。

「指挥使,你终于问出来了。」

朱载点点头。

「我一直想问,但也一直不敢问。」

「我怕问完之后,你就会走了。」

「若非今日之事,我直到死,也不会对你问出这个问题。」

朱载长叹一声。

「其实,你早就知道我会起疑的,对吗?」

「你的武功,你那烂的超乎常人的悟性,你那好的超凡脱俗的根骨,还有你随口冒出来的那些闻所未闻的说辞。」

「你没想着藏,我也一直在装看不见。」

「我不是傻子,只是在装糊涂。你也是在装糊涂哄着我而已。」

屋内一时间安静了下来。

半响,李淼才轻笑了一声。

「也罢,本来也没想着能瞒过您。不过这事儿,我哪怕跟您说了您也听不懂「您就当我是神仙转世吧。」

听到李淼亲口承认,朱载反而如释重负般的长出了一口气。

「所以,神仙就是如此看我们这些凡夫俗子的吗?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不不不,指挥使,不至于。」

李淼摆了摆手。

「您或许有点想多了。我那边所谓的神仙,其实也只是穿的更暖、吃的更饱、走的更远的普通人罢了。我那些不屑,也只是先行者看后来者的一种傲慢而已。」

「不过,我承认,我当年确实有点不大成熟。」

李淼轻笑着说道。

「当时初来大朔,我确实只觉得这是一场梦。梦中的所有人都只是我梦境中的木偶,他们的生死、爱恨,都没什么所谓。」

「但我在大朔也已经三十五岁了,甚至比我之前做神仙的日子还要长。我已经很清楚的知道,大朔不是我的梦境,活在大朔的人也是活生生的人,不是为我而生的玩物。」

「我知道您的意思。」

李淼笑着看向朱载。

「您觉得我是神仙,看不上凡人的事情,所以说自己跟我不一样。您觉得我不该掺和到这事情里面,耽搁了修行。」

「您是想让我走,自己留下,对吗?」

朱载没有否认。

李淼摇了摇头。

「您想岔了。」

「我是人,不是仙。我确实想成仙,但也不是要把自己变成块没心没肺的石头。」

「我前世的那些所谓神仙,也只是一群从泥潭里挣扎翻滚了数千年,才勉强靠着自己的手爬了出来的『人』而已。」

「我之所以凉薄,一是因为一开始对大朔并没有什么归属感,二则是因为我的前世,过得并不怎么好,养出来的这性子。」

朱载眉头一皱。

「神仙也会过得不好?」

「怎么不会?」

李淼轻笑道,这是他第一次与人真正坦诚布公,此时不由得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来。

「幼年失,一路摸爬滚打起来,瞎了一只眼、断了一条腿,这才攒了点家底。结果青年时又被『朋友』设计,一刀捅在腰眼上,落了病根。」

「之后再不敢信任他人,只一路独行,反而逐渐起势;眼见有了些起色,却因为那一刀,二十九岁就缠绵病榻,三十二岁郁愤而死。」

「这般经历,我又怎会不凉薄呢?」

「但,指挥使。」

李淼认真的看向朱载。

「那也只是我在大朔第二十五个年头之前的事情了。」

「在把小四抱回家之前,我确实对大朔并没有多少感情。哪怕把她抱回家之后,我也还是只自顾自的习武,好像只是怕家里太过冷清,所以随便抱了个活物回家养着一样。」

「但看着她逐渐长大,渐渐长到了我的腰,后来头发越来越长,也不再一直阴沉,开始开口说话,我回家之后也会有人备上饭菜。」<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我也渐渐地被改变了。」

「后来我逐渐试着与您亲近一些,听着您骂我,却从来不拦着我从您私库里拿钱,每年过年时都把我喊过来吃饭。总骂我烂泥扶不上墙,每次都被我气的青筋暴起,却还总是想方设法想让我升官。」

「那时候我才忽然觉得,我是活在大朔的人,而不是活在梦中的孤魂野鬼。」

「所以,让我独自离开的话就不要再讲了。」

李淼笑道。

「我求逍遥,逍遥是不违背心意。您走不了,我却独自跑了,还谈什么逍遥?」

「我虽天性阴鹜凉薄,但我认您,认锦衣卫。」

「这里是我的家。谁想撒野,谁死。」

「且说这第二条路。」

朱载沉默半响,悄悄擡起袖子在眼角抹了一下,清了清嗓子,装作无事发生的说道。

「籍天蕊。」

「没错。」

李淼缓缓在桌子上写了个「蕊」字。

「建文帝的盘算、明教的盘算、皇帝的盘算,都是摆在明面上的。唯独她的盘算,至今还看不清楚。」

「她是籍天睿和苗王的女儿,看她之前的所作所为,对籍天睿显然是抱持着敌意。所以,她与皇帝不是一路人。」

「以她的出身,也很难想像她将建文帝放出来,是真的想要对他尽忠。」

「而从之前她对明教的人弃如履的态度来看,她对明教也没什么感情。」

「论起无君无父、无法无天,她远比我要彻底。

说到此处,李淼忽然蛋笑一声。

「今日之事,她才是那个将各方串联起来的黑手。依我来看,现如今所有人都陷在了她的计划里,就连我也是。」

「虽然不知道她到底要什么,日后我也一定会杀她,但眼下,一切的源头却都在她的身上。」

「破局之法,就握在她的手中。」

说罢,李淼缓缓起身。

「指挥使,您且安心待着。在见到建文帝之前,皇帝应该不会对宗室下手,

此时跟在他旁边反而能规避建文帝下手。」

「明日一切如常,您跟着皇帝祭祖即可。」

朱载看向李淼。

「你要如何?」

李淼轻笑说道。

「先回锦衣卫,交代些事情。」

「然后去皇陵,找籍天蕊聊聊。』

天寿山,皇陵。

籍天蕊站在一条小溪边,轻哼着不成调的小曲,遥望着京城方向。

「李大人,怎么还不来呀?」

第220章 劝说

李淼离开之后,朱载一夜未睡。

自从与李淼一同回到顺天府之后,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来的太快、太重。李淼可以用一种抽离的心态俯瞰这一切,朱载这个土着宗室可做不到。

只是今夜发生的事情一一李淼承认自己是神仙转世、皇帝要和建文帝在今天决一生死,就足以把朱载的老心脏震得碎碎作响。

所以,直到有人敲响了他的房门,朱载这才陡然惊醒。

他长出了一口气,一口闷掉手中早已凉透的茶水,起身推开房门。

小太监躬身,奉上一份餐食。

「朱大人,陛下有旨,今日午时出发前往天寿山祭祖,您且先用些早饭。」

「等您吃完了,知会一声,奴才带您去沐浴更衣。陛下对此事极为上心,您可千万莫误了时辰。」

小太监虽然动作和语气都毕恭毕敬,但说的话却并不怎么得体,甚至可说是有些不客气。「莫误了时辰」这种带有催促意义的话,不是一个小太监配说给锦衣卫指挥使听的。

朱载余光扫过四周。

果然,在四处的角落,已经站了诸多甲士。

而在他观察不到的地方,也一定还有天人供奉在阴侧侧地盯着他,只要他露出一丝异状,立刻就会下手。

「知道了。」

朱载面色如常,接过餐食后关上房门,拿着碗筷轻轻碰撞,又夹了几筷子菜咀嚼,发出声响。

门外的脚步声这才缓缓离去。

「唾。」

朱载将嘴里的东西都吐进了碗里,回身在角落里找了一块地砖翻开,将食物全都倒了进去,又将地砖盖上、恢复了原样。

既然已经知道皇帝对宗室怀有恶意,朱载自然不会大大咧咧的把他送来的食物咽下去。他又运转周天,在体内细细的查探了一番,果然发现了一丝异样,

且极为顽固。

朱载面色一沉。

要知道这玩意儿只是在他嘴里过了一圈,顶多随着唾沫咽下了一丝,以他绝顶级别的功力竟是一时难以祛除。

朱载全神贯注祛除了半响,才撕了一块床单,缓缓张开嘴,将一口淤血吐在上面、拿到面前细细观瞧。

半响,那淤血动了动。

从里面缓缓探出了几缕发丝粗细的红线,豌爬行了寸许,便再无动静。

「蛊虫。」

朱载皱了皱眉。

经过昨晚与李淼的一番勾兑,他已经彻底放弃了对皇帝的幻想。无论皇帝是本人还是籍天睿,他都不会手软。

但亲眼见到皇帝用蛊暗害宗室,他还是不由得从心底涌起一阵悲哀。

「皇帝,天子,呵。」

「太祖,成祖——我朱家,怎的落到这般地步了——

「喉——.」

长叹一声,朱载又坐了片刻,拿起筷子在自己嘴角抹了些油光,这才起身打开房门。

小太监早已躬身等在门外,奉上祭祖的衣物。

「朱大人,请更衣。」

递过衣物,小太监进屋取了餐盘,等到朱载关上了房门,目光瞬间一冷。

他先是低头在餐盘上细细看了一圈,而后又在碗底抹了一下,捻了捻手指感受温度,这才点了点头,将餐盘递给一个禁卫,站在门口等待。

待到朱载换好了衣物,小太监便带着他到了一处偏殿。

朱载刚一进门,恭懿都主便抱着幼妹快步走了过来,低声对着朱载说道「朱大人。」

朱载点点头,低声说道。

「你今早可吃了陛下送来的餐食?」

「没有。」

恭懿郡主摇了摇头。

「李淼昨晚来过,交代了我几句。不只是餐食,水我也没有喝过一口。」

「那便好。」

朱载环顾四周。

此处偏殿之中,宗室们三五成群的站在各处,还有宗室不断地被太监领过来其中一些年轻的宗室,表情激动,说话间指手画脚、高谈阔论,显然是经过昨晚那一遭,以为皇帝终于要开始重用宗室,志得意满。<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但一些年长的宗室,面色就显得不那么好看了。

大朔经过成祖那一遭「靖难」,对近支的宗室限制极为严格,只有关系极远、没有可能威胁帝位的宗室能得到重用。

朱载是这样,这几位年长的宗室也是这样。有权、见识多、关系远,自然能从昨晚的情况中察觉出不对。

但他们却没有李淼这样的属下来告诉他们「您祖坟炸了」,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一只脚踩上了奈何桥。

朱载左右环视一圈,低声对着恭懿郡主说道。

「你可有平日相熟,且能说的上话、做得了事的人?」

「有。」

恭懿郡主点点头。

「去提醒一下,不必说太多,在他们心里留个扣子即可。到了皇陵,或许用得上。」

「好。」

恭懿郡主转身离去。

朱载也自去找了几个年长的宗室,语焉不详的勾兑了几句。

说完之后,几人都是面面相。

「兄长,您这话太过危言耸听了吧?」

一个中年宗室皱眉说道。

「虽然昨晚的情形有些奚跷,但此处可是大朔大半的宗室,有什么事情能值得陛下对所有宗室不利?」

一个年老的宗室授须缓缓说道。

「是啊,不是我们固执,你执掌锦衣卫二十几年,知道些隐秘的消息也是寻常。但若要我们站过来,你总要给个说的过去的理由。」

「若空口无凭,我们不敢动。」

朱载后退了几步,摇了摇头。

「此事,现在我也说不清,也没法说。」

「但,我绝没有半句虚言。」

「兄长。」

朱载对年老宗室说道。

「您若不信,可以试试,看自己能不能走出这间偏殿。」

此话一出,几人面面相,陡然色变。

年老宗室面色一冷,点了点头,转身就走向殿门。

还未走到门口,监视朱载的那个小太监闪身到了他面前,躬身一礼:「太师,大拾(iá)时辰将近,还请您稍待,免得误了出发的吉时。」

年老宗室冷冷地扫过一眼。

「老夫有公务交代,去去便回。」

「请您稍待。」

「放肆!」

「不敢。」

「滚开!」

小太监一躬到地,随后直起身,冷漠地看向他,挥了挥手。

守在门口的禁卫走上前,一拱手。

「刘公公。」

「劝一劝太师。」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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