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2.第1000章 来往(上)

第1000章 来往(上)

郭宁的黄骠马喂过了精料,舒舒服服涮洗过了,这阵子又休息了很久时间。这匹正当盛年的良驹对周围的军旅气氛感到熟悉,预料将会有一次痛快的远行奔驰。它非常兴奋,于是马蹄翻飞,沿着道路快速地奔跑,还不停的打着响鼻,惊得路旁林中的飞鸟振翅。

跑出去百余步,它才跟随着缰绳的指引调头回来,在女主人的身旁站定,四蹄还在地上不停地踩踏着。

郭宁的身材高大,这会儿骑在马上,更显威武。但他很耐心地俯下身,侧过肩膀,方便吕函替他整理身后红色的披风。

吕函踮着脚,刚把披风捋平,一阵北风吹来,披风呼啦啦地卷了起来,引得边上仰脸看着两人的郭靖哈哈大笑。

吕函摸了摸儿子的脑袋,对郭宁道:“此行艰险,或与往日不同。路上务必谨慎小心。”

郭宁出外战斗而吕函在家操持的情形,在两人相识以来出现过不下数十上百次。吕函每次总会忧心忡忡地叮嘱几句,那些话语郭宁已经听得熟了。

不过,来自亲人的嘱托从来不是负担,总能转化为寒风中丝丝缕缕的暖意。郭宁伸手拍了拍吕函的手背,重重点头。

大周是个军事化的国家,龙骧军为前部出动之后的第二天,皇帝就带领侍卫亲军和随同北征的各部出发。

与此同时,中都城内一切如常。城内依旧有商旅往来,各处坊市繁荣,城外从通州到天津府,依然是歌舞升平的景象,田间地头上农人不绝,象一群忙碌的蚂蚁。

只有城北面通向居庸关的道路,因为各地的元帅府、留守司、都总管府等军事机构都在动员,大量的兵马持续不断地沿着道路向北进发,才明显地感觉出军队集结的肃然萧杀之气。

将士们都知道,这一次北上,面临的将会是蒙古大汗亲自率领的主力。而且蒙古人气势极盛,一开始就把北疆新设的连绵防线全都当做了口中食。此情此景譬于两名甲士搏斗,便等若两方才摆开架势,一方挥手就打掉了另一方的头盔,还贴着脸狂喷唾沫以示轻蔑。

蒙古人如此大胆,自有其凭借。无论是新武器的运用,还是气候上的压制,都实实在在地让人忧心。

所以吕函等人送行的时候,当然也有担心。

而郭宁看着吕函,平静地笑了笑:“这一场不仅蒙古军想打,我们更想打。放心,蒙古人已经不是我们的对手了。你就在家里等我的好消息吧。”

吕函还没有答话,郭靖已经兴奋地拍起手来:“好哦!打败蒙古人!”

被儿子用崇拜的眼神看着,郭宁心里泛起几分得意。他俯身把儿子抱起来,揉了揉脸蛋。

蒙古人有蒙古人的倚仗,汉儿何尝没有?

建国三数年来,朝廷的财政收入不断扩张。光是市舶司的商税,每年就收入不下二百万贯。朝廷直接控制的商行收入,每年更多达五百万贯以上,而且增长的余地还非常之大。

在此巨额收入支撑下,朝廷原本持有的商行股份,价值更是水涨船高,有些商行每一股的价钱已经从一贯翻到了几十贯。无论脱手套现还是坐其利,军队的投入都有充足的保障。而在巨额投入的同时,还有郭宁按照自己大梦里依稀留存的映像,给予不断的点拨……

蒙古人或许觉得拿几个铁火砲投掷来去,已经是足够可怕的军队了。郭宁麾下的将士们也有很多人生出了惧怕。但郭宁自己知道,他的军队会比敌人想象得更可怕!

郭宁有胜利的把握,也确信自己能够克服重重困难。

蒙古人哪怕有千般万般的谋划,终究是主动送上门来搦战。这本身就是最好的消息,也完全符合一开始想要达成的目的。这比他们盘踞在草原深处一年又一年地威慑要强多了。

你要战,便作战,任何事情都阻止不了郭宁的行动。

郭宁有钢铁般的手段来实现自己的目的。抓紧时间打完这一场,就能彻底打崩那个成吉思汗的威望,彻底打崩蒙古人的斗志,让他们从此以后放下弓和刀,成为能歌善舞的民族!

对中原的汉儿们来说,蒙古人是最可怕的敌人。对郭宁来说,蒙古人更是千载史书上少有的,众多璀璨文明的摧毁者。为了把这股野蛮的力量彻底扼杀,郭宁不会浪费任何机会。

距离郭宁数十步外,同样来送行的耶律楚材望着大周皇帝与妻儿告别以后,拨马启程。

皇帝的高大的身躯外罩青茸甲,甲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似天神降落般令人不敢逼视。在皇帝身旁,又簇拥元帅赵决、郭仲元及内外诸军名将数十员,无不气势汹汹,甲胄鲜明,如彩云升腾涌日,令人顿生敬畏。

耶律楚材身边的人们都有一样的感觉。

这些如今身居高位的文臣武将们,大都是从底层草莽跟着郭宁一路奋斗上来的,他们对郭宁充满信任,也能明白郭宁求战得战的喜悦,自然觉得郭宁像每一次胜利之前那样雄姿英发,必然会带领部下们继续赢得胜利。在他们眼中,就连北风和太阳都像是特殊好兆头。

郭宁的身影慢慢远去,把送行人员抛在后头。在他身边,有几百名全副武装的侍从,还有大量着轻便文官袍服的参谋和文书人员,携带着各种地图和各种预案。

为了保护他们,周边的郊野有超过两千人的精锐骑兵展开了松散队列向前行进。与此同时,每天也都有部队正常开拔。

以中都为据点的大周野战兵力,今年以来几乎全都实现了骡马化。包括傔从和辅兵、辎重兵在内,都骑乘着战马行军,临时征召的随军民伕也大部分坐在驴骡拉的大车上行动。每一辆大车都经过了专门的改造,在车辆一侧可以随时立起包裹铁皮的木板。

队列里还有许多规格特殊的马车。每辆车都用十几匹健硕大马来拖曳,粗壮到近乎实心的轮子碾压在坚实的道路上,发出沉重的响声。但因为拉车的马匹够多,行经的速度居然并不慢。

郭宁满意地跟随这支车队前行。走了百余步,他在马背上向送行的众人挥了挥手,姿态十分洒脱。随即他加鞭前行,很快,送行众人的身影就被滚滚烟尘隔断了。

军队快速向前,加急行军。只用两日,军队所向的道路尽头,便出现了起伏连绵的山脉和掩藏在山脉中的雄关。

此时山间秋叶哗然凋落,露出光秃秃的岩层和山头,全然无法遮挡视线。而在萧索山头和高天之间,不知何时有一股浓烟蜿蜒升起,就算在数十里以外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有将士厉声道:“那不是我们释放的狼烟!”

郭宁平静地缓缓提马:“有蒙古人的小股哨骑逼近居庸关,难免的……无妨。我也需要他们替我传个信,告诉成吉思汗,我来了。”

1003.第1001章 来往(中)

第1001章 来往(中)

行军到第五天的时候,大军的主力就快速越过了居庸关。

居庸关之名,相传源自于秦代。相传始皇帝修筑长城时,将囚犯、士卒和强征来的民夫徙居于此,修建雄关。居庸者,徙居庸徒之意也。

居庸关上一次屯驻大军,还是金国尚在的时候,完颜纲和术虎高琪两人领兵十万据守。当时金军冶铁封固北口关门,布铁蒺藜百余里以图自固,结果成吉思汗用札八儿火者为先导,领勇将哲别走小道奇袭南口,以至北口险固不破而破,苦心经营的防御体系最终尽遭焚毁。

大周建立以后,深得郭宁信任的赵决总领中都北面防御,调用许多民伕陆续恢复了必要的防御设施。

但大周在北疆的战法不同于只知被动挨打的女真人,所以最大的功夫其实是花在了道路和沿途兵站的扩建上头。就是说,强调的不是阖门阻敌的功能,而求军队和物资转运便捷快速,一旦有警,军队的主力立即出动反击。

不过,饶是军队行动迅疾如风,出关的时候,簇拥在关口周围的群山上,也已经隐约见到了霜雪的痕迹。就连山头连接处,地势陡然下滑形成的垭口,草木也明显凋零枯落了。

当军队第六天第七天行军的时候,他们所穿行的高原平地上,浅丘背阳的阴面开始有冻结的冰块。那些截断了枯黄色野草和黄褐色砂石的地方,本该是沼泽和小溪,现在大都变成了坚硬的地面。

许多骑兵干脆离开道路,沿着这片平坦地面行进,速度比道路上一点也不慢。只偶尔要小心勒马,避过一坨坨令人生厌的连续土坑。

那是邻近水源的松散土地晚上结冰拱起,白天冰雪融化造成的空洞结构,因为上有枯草掩盖,肉眼很难分辨。

张平亮带着几名骑兵,在行军路线的前方哨探,这些大大小小的泥坑给他们带来了不小的麻烦。

马匹和车辆不一样,车轮陷了,只需要下死力气往外拉扯就行。但马匹是活的,还挺金贵。马腿在泥坑里陷得深了,旁人硬拔的话很容易造成马蹄或马腿骨骼关节的损伤,有经验的骑士都知道,最好鼓舞战马自行挣脱。

那就很费时间,也费精神。更不消说斥候的任务里,探查地形并提醒后来者是很重要的一环。每次催马挣扎出来,还要用树枝在旁边堆叠出示警的标识。

几名骑兵一路上折腾,对付的不是泥土就是木头,累的够呛,行动的时候人和马都呼哧哧地吐着白汽。

有人一边催马一边抱怨,说这种辛苦活儿应该让龙骧军的轻骑兵去干,或者让仇会洛下属的部落骑兵去干也行。倒不是嫌累,主要是省得哨探到的情报分头汇总,做各种无用功。

张平亮知道,龙骧军的轻骑或者仇会洛下属的部落骑兵一定早就散出去了。不止他们,还有录事司的部下也一样。皇帝出身行伍,对军队里的各种套路和弊端再清楚不过,之所以这么做,就是为了杜绝信息传递迟滞的可能,确保任何情况下皇帝都能耳聪目明。

尤其在这时候。

今天早晨有情报说,蒙古人的大军持续南下,已经越过了野狐岭;而先前活跃在天城、怀安、弘州等地的偏师也在向东移动。以蒙古人的行军速度,数十上百里地就只半天的功夫,所以今日将军们加倍派遣斥候,额外派出的斥候全都是精挑细选的好手,还勒令他们全副武装,不能有半点懈怠。

既然是好手,通常很少承担这么辛苦的任务,大家有些怨言很正常。

不过,他们个个经验丰富,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抱怨归抱怨,沿途都警惕异常,打起了十足精神。

张平亮自己带着五骑走在比较显眼的夯土道路两旁,另外又额外分出几名骑兵,另作一队,保持间隔而又不远远脱离。

这几名骑兵不带行李,不着军袍,只配轻弓快马,专走背面。张平亮等人走坡地阳面,他们就走背阴;张平亮等人走较高的坡脊,他们就走洼地。

军中俗语所谓“履虎穴、履虎尾”其实便是这般,而不是文人拍脑袋瞎想出的那套。这本来是某个老资格斥候的看家本领,被他当做战场存身保命的不传之秘,这两年才通过军校的培训,慢慢推广开来的。

此等做法,要求明暗两路哨骑很有默契,也考验两边对地形走势的判断。好在张平亮在辽东各地打拼过许多年,对小股队伍往来奔走颇有心得。他的部下也都是老手了,自然一举一动若合符节。

就在一名骑兵大声抱怨时,“虎尾”方向忽有鸣镝响起,随即呼喝之声此起彼伏。

真就撞上了?

张平亮大吃一惊。

既已出哨,自然就有随时接敌的心理准备。但蒙古人的阿勒斤赤骑兵凶名赫赫,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张平亮这两年里毕竟置了家产,有了妻子儿女,不似往年那么穷横,在那一瞬间竟有点动摇。

但一次次战场搏杀和艰苦训练塑造的本能,立刻压倒了一切动摇的念头。不待部下们跟上,张平亮也不说话,催马向鸣镝响处狂奔。

刚奔过一箭之地,便发现数名异族骑兵的踪迹。

显然他们是提前发现了张平亮等人,于是把马牵到一边,匍匐在荆棘荒草间觑探。结果全没注意背后会有周军暗哨赶到。暗哨将他们的动向尽数纳入眼中,抬手就是一支鸣镝射出。

异族骑兵们行迹暴露,又来不及上马,慌忙从身边取出弓箭,朝冲来的骑兵射击。这些人的射术出众,而暗哨们为游走轻便起见,毫无铠甲防护。当下一人肩膀中箭,又有一匹战马胸口中箭,嘶鸣着斜刺里跑开。

眼看剩下两人催马冲到近处,异族骑士们抽腰间弯刀抵抗。唯独一人反应稍慢些,平端着弯弓略一犹豫。

巧的是,就在这时张平亮纵马直冲过来,那人匆忙回身射出一箭,正中张平亮的额头!

张平亮的部下们无不哗然,见他额头箭羽晃动,以为箭簇必然入脑,他立刻就要坠马身亡。

奇怪的是张平亮只晃了晃脑袋,非但没有坠马,反而毫不停顿地策马继续猛冲,转眼就冲进了敌方人丛。

射出箭矢的敌军骑士正按着马脊,腾身上马。见张平亮冲来,他单手攀着马背,俯身拿起挂在马鞍旁边的标枪,挺枪就刺。

张平亮侧身闪过,却没有挥刀对砍,而是探出手臂,用手里的长弓套住了敌骑的脖颈。敌骑全力缩头,却哪还来得及!

在战马赋予的高速之下,坚韧的弓弦沿着他的下颚掠过,如刀锋般剔起了附在颌骨上的整层皮肉,又贴着骨骼切到颈部,瞬间切断了气管和血管,直到嵌入颈骨。

巨大的阻力这时把弓弦拉开到极限,才“嘣”地一声断开。断开前的力量爆发,把整个头颅往后掀翻到了可怕的角度。血柱从割开的破口喷出,洒了张平亮满身。

张平亮也觉手掌和小臂剧痛,握不住弓了。他在马上晃了晃,又觉得眼前有什么东西碍眼,索性扔了弓,抬头去拔。

拔出来时,才知是一支粗糙的短箭。而额头的疼痛这时才发作起来,鲜血像小溪一样顺着眉毛流淌。原来方才敌人近距离发箭正中头盔,先贯穿了头盔正前方加厚的铁眉眦,再透过头盔,伤到了张平亮的脑袋。

张平亮想脱下头盔,看看自己脑瓜子有没有事,一时却顾不得。他甩掉短箭反手抽刀,见前头又有敌骑拨马回头,便厉声骂道:“了不起脑袋上多个窟窿!再杀一个,怎也够本了!”

敌骑回头时,正看见张平亮从头颅上拔出带血的箭矢。

这些人没见到张平亮用弓弦勒断敌人脖颈的场景,只道他满身鲜血都是头颅里淌出的。

流了这么多血,居然还不死,还呼喊着厮杀如常,这不是鬼神是什么?

几个敌人全都吓得魂飞魄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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