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4.第930章 重逢

第930章 重逢

孙承宗离去后。

丘明山对林延潮道:“东翁,道德文章不过雨天的一件蓑衣,用时避雨,不使身上打湿即可,不用时,丢在一旁就可了。”

“孙先生是高才不假,但行事却是拘泥不化,东翁此举让他至李知县那磨砺磨砺,也正好让他知道为官之难处。”

林延潮听了笑了笑道:“磨砺是磨砺,但稚绳他并非是拘泥不化,而是心底有正气。稚绳性子敦厚,待人淳淳然,处事尽心为人谋也,此吾三不如。他日若能身居朝堂之上,前程还在我之上。”

丘明山听了知道林延潮的意思。

林延潮道:“稚绳之事不提了,你这一次去山东,那些响马如何了?”

丘明山道:“道路都已是摸清了,我手持东翁书信见了陆巡抚。陆巡抚已是将李二回下面的响马都编入官军,算是给他们找了安身之地。周二当家还当了把总。现在这支人马,就驻扎在聊城,临近漕河,随时可以听从东翁调令。”

林延潮点点头道:“好,李二回的命要保住,但是切记不可以放人,与山东那边打招呼,案子要慢慢审,但要好酒好肉伺候着,总之保住命来。留在牢中,就是人质,如此响马不得不服。”

“是,东翁,高明,”丘明山又道,“小人这一次去山东,还见了东翁的一位故人,漕官楚大江。”

林延潮闻此人名不由大喜道:“楚大江,他如何还好吗?”

这楚大江说来,何止是林延潮故人。当初林延潮上京赶考,就是坐着他的漕船过淮的,后来他手下的人被仓官欺压,还是林延潮给他出头,一篇漕弊论天下闻名。

丘明山知道林延潮是念旧情的人当下道:“现在也调至山东任漕军千总了,我去山东时,正见他有些难处,日子过的不好。但他听闻东翁升了知府,十分高兴,说是要来拜贺呢。”

林延潮听闻故人消息,不由抚掌大笑道:“很好,你再去山东一趟,先替我笼络响马,将山东至河南的私盐盐路掌握手中。这楚大江我也有一份书信给他,告诉他若有什么难处随时都可以来找我。”

丘明山称是后告退。

随后林延潮召陈济川入内道:“稚绳几日后去拓县任师爷,你帮他在签押房交接一下。”

陈济川听闻孙承宗要出外,任一名知县的师爷,有些惊讶,听完林延潮吩咐后道:“老爷,这孙先生为人厚重可信,他主持签押房以来,一切都井井有条,署里上下对他都十分信赖。”

“现在他离开签押房,还想找如他这样可信,有才干的人主持签押房就不易了。”

林延潮看了陈济川一眼道:“你也以为我是与稚绳失和,将他调走吗?”

陈济川道:“小人不敢揣测老爷的心思,只是孙先生跟随老爷已久,与府中之上下之人都相处融洽不说,就凭孙先生的才干,小人也以为不易放孙先生这样的人才离去,留在幕中替老爷办事,如猛虎添翼,让如此左膀右臂离去,是老爷的损失。”

林延潮点点头道:“你说的我怎么不明白?这几年孙先生在我幕中帮了我大忙了,我岂是不知。去年河工之事千头万绪,我除了大方面掌握下,署内,以及细节之事都是由他把握,还调节我与下属,府衙六房的关系。没有孙先生在,府里之事是会出差错的。”

“更不用说,当初我贬至归德来,孙先生放弃了会试的机遇,金榜题名的机会,风雨不弃,一路千里随我至归德来任官,这份情谊我一直记得。”

陈济川点点头道:“是啊,孙先生如此之才,老爷万万不可任他离去。”

林延潮道:“你以为我舍孙先生走吗?但正因如此,我才不可以拖累人家的前程。我若将孙先生视为下属,拿他当作私财一般看待,这才是我身为东主的不对,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陈济川道:“老爷,是要栽培孙先生?”

林延潮目光肃然,然后道:“孙先生之才,乃当世之选,朝廷社稷比我林某更需要他。”

“这番话不是出自老爷真心吧。”陈济川低着头说道。

林延潮看了陈济川好几眼,见他不说话,当下哼了一声道:“从另一个方面而言,宦海上浮浮沉沉,没有一直不沉的船。恩师为何一直提携我,正是为自己将来寻一替手。”

“我栽培孙先生又何尝不是,换句话,若有一天,我不在庙堂,而居江湖。那么孙先生我可以尽心托付,让他替我主持大事。当然他要先考中进士。”

林延潮知道孙承宗是有状元之才的,对于他能考取功名当然有信心。

陈济川闻言欣然道:“老爷,对孙先生真是一片苦心。哎,孙先生在府里多年,他这么突然一走,连我也有几分不舍,其他人更是可想而知。”

“还有老爷,孙先生这一走,签押房里由谁来主持呢?签押房内心腹之地,若非可靠之士不能托付。”

林延潮道:“我早有主意了,前不久望龄来信,说是要投奔我幕下,问我可否,我已是答允,他过些日子应该从浙江老家赶到归德了。”

陶望龄是林延潮的次席弟子,事功学的经义主要都是由他一手编写,还参与了燕京时报的编纂。

林延潮曾赞,众弟子中陶望龄可以为他道南。

上一次林延潮上谏天子,燕京时报被查封不说,郭正域被杖时,就是陶望龄率领一干弟子砸了顺天府衙门大堂。

后来林延潮出面把徐火勃,陶望龄救出狱,回头就叮嘱二人赶紧回家避风头,不可露面,同时努力读书,不要拉下功课。

现在林延潮升任知府,显然是圣意有所转圜了,于是陶望龄觉得风声没那么紧了,又决定出来跟随林延潮。

林延潮就答允了,让陶望龄来归德。

以往林延潮身为翰林时,什么屁事都不用管,只要给天子讲书就好了,幕僚肯定是没有用的。

现在任了知府,手头上一堆事,林延潮让陶望龄来自己幕下,肯定是通过做事来历练的。

对于这一点,陶望龄在书信也说,纸上得来总觉浅,实践出真知,他此来归德,正是为了施展一下抱负,印证一下心中所学。

陈济川听林延潮说将陶望龄叫来点了点头。陶望龄是林延潮弟子中跟随最久的人之一,仅次于徐火勃。

如果林延潮一手栽培的门生去签押房任事,当然是可以信的过。

但随即陈济川又道:“可是陶周望虽可以信任,但是第一次办事,总是初出茅庐。签押房之事琐碎繁重,而且又事关重大。陶周望不知能否胜任?”

陈济川的意思,陶望龄人品是足够了,但经验不丰富啊。

林延潮想了想道:“无妨,我早想过了。这一年来,袁可立一直承孙先生之教,在签押房办事,其人敏锐洞事,可以任事。就让他与望龄一并主事,日后望龄负责掌印,可立负责书启。”

袁可立是归德本地人,他是前礼部尚书陆树声的弟子,董其昌的同门师兄弟,眼光见识都胜过林延潮的其他门生。

之前袁可立年轻气盛,十分傲气,拜入林延潮的门下有将傲气收敛,又对孙承宗是佩服之至。

林延潮平日公务后,与众门生们吃饭闲聊,对袁可立的才识也有了解,认为他的才学。

原先签押房是孙承宗一人总司,如此就变成袁可立和陶望龄二人协同办事。

陈济川听说林延潮将袁可立,陶望龄总司签押房后,这才放心。

有话是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陶,袁二人目前只是经验不够,磨砺一二将来也是可以胜任的。

但孙承宗在时身为书启师爷,并总司签押房。而陶,袁二人等于是两个人干孙承宗一个人的活,终究还是差了一点。

林延潮怕不是一时,以后恐怕也没有能找到比孙承宗更能胜任的人选。

但陈济川又想,老爷果真早有让孙先生出幕的打算,故而是料事在先,处处安排妥当。孙先生一离开,马上替补的人就找好了,但是……

陈济川道:“可是老爷,如此小人怕孙先生离去,心底会有疙瘩啊。是不是要小人去解释一下。”

林延潮道:“之前时,我已是与孙先生说的清楚的,你若再解释有些画蛇添足。响鼓不能用重锤,能明白自然明白,不过你还是替我留意一下吧。”

陈济川当下称是。

次日林延潮返回了府城。

陈济川与孙承宗交割签押房里的事。

签押房以及各衙署里的人听说孙承宗要走,众人都是大生不舍之意。

孙承宗在林府里很久,林府下人随从对他印象都很好,而林延潮外放归德后,同知署里的人对孙承宗的为人处事,没有一个不赞赏的,知道孙承宗要走的消息,众人都觉得失去了什么。

特别侯执蒲,侯执躬,彭端吾等林延潮的门生与孙承宗相处十分和睦,平日以兄长事之,现在孙承宗离去,他们都是十分难过,相送之际差一点落泪。

孙承宗也是不舍,这时袁家三兄弟正好来归德府拜见林延潮,知道孙承宗要离去,也是极为难过。

甚至众人大有向林延潮要求,将孙承宗留下来的意思,但是孙承宗却没有答允,他说在拓县任师爷也是太守做事,不曾有离去之说,大家要见孙某,去拓县也是很近。

话是如此说,但终究孙承宗还是不在府衙签押房了。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最后孙承宗还是离开了林延潮的幕中,临别之时,孙承宗向林延潮三拜,以谢多年宾主。

林延潮也是一时说不出话来,各种心情堵在胸口里,甚至生出一丝后悔之意。但无论是为了孙承宗将来的前程,还是以后自己在朝堂上的布局,都唯有让孙承宗离去。

所以林延潮没说什么,让自己门生属吏送孙承宗出门,自己则回到了屋子。

至于林浅浅对孙承宗离去也是不忍,当下赠了孙承宗三百两银子。

孙承宗离开后,签押房里暂时无人主事,林延潮也没有另请师爷的意思。

直到数日后,陶望龄抵达了归德府。

知道陶望龄到了,林延潮立即放下手头的事,跑到偏厅相见。

但见林延潮刚至偏厅,一名穿着青衫的年轻人即是跪倒,拜在自己的膝前。

“学生陶望龄拜见老师!”这年轻人哽咽地言道。

林延潮扶起陶望龄,但见这位昔日在京中时风度翩翩的公子哥,世代簪缨,以才华自诩的年轻翘楚,现在不复当初时的意气风发。

他的脸上已有沧桑之色。

当初陶望龄被关押在顺天府大牢里数月,遍尝艰辛,以及狱卒的拷打,但是他却一个字也没有道出任何不利于林延潮的内容。

放出大牢后,陶望龄骨瘦如柴,又不得不千里回浙江老家避祸,途中生了一次病,回到浙江老家时已是奄奄一息。

不过二十出头,但已是遍尝人生苦楚。

林延潮与陶望龄相对而视,二人都是忍不住落下泪来。

“是为师对不住你啊。”林延潮半响方才道了这一句。他看着陶望龄长大,见到自己的学生如此样子,心底顿时如刀搅一般。

陶望龄抹去眼泪道:“老师,不要说如此之言,能拜在老师门下从学是望龄此生最得意之事。学生自回浙江后,想起当初在老师身边读书,承蒙教诲,实是怀念。”

林延潮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好好,大家也休作儿女之态。”

“来了就好,以后你跟在我就是。”

“是,老师,”陶望龄答道。

当下二人坐下,师生二人说了一阵别来之情,然后林延潮又将签押房的事交代了他一方。

陶望龄点点头道:“老师重得圣眷,这一次升任知府,正是大展抱负之时。学生这一次真是来对了,愿效犬马之劳。”

林延潮欣慰地点点头。

什么叫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孙承宗虽是离去,但是林延潮又得了陶望龄相助。

(本章完)

945.第931章 赚到了

第931章 赚到了

林延潮刚刚升任知府,局面未稳,这时候孙承宗离去,对于林延潮的幕下人事是一个很大变动。

因为府衙下面的官吏都习惯通过孙承宗来与林延潮打交道,林延潮也习惯用孙承宗,对府衙属僚发号施令。

作为知府的首席师爷,孙承宗权力很大,但行事之时,秉公处置,却没有半点弄权之心,这是令所有人都十分敬佩的。

而现在换了年轻的陶望龄,袁可立,大家心中都是没底。

师爷之重要,不言而喻。

知县上任第一件事就是请师爷,师爷最少两人,一人主刑名,一人主钱谷。

一般而言,刑名师爷都是知县的首席。

因为刑名,钱谷是知县两大事,这二事关系知县的升迁荣辱。

一般知县赴任都会请经验老道的钱谷师爷,刑名师爷,这两位如果不得力,地方官治理地方就要抓瞎,不仅陷入繁琐的事务中,还容易被狡猾的胥吏蒙蔽欺骗。

可是若官当的越大,那么对官员而言,刑名,钱谷两项就越来越下降了,因为这两项对于官员升迁,渐渐不是那么重要了。

特别是藩臬,督抚这个级别,最重要的师爷,乃奏章师爷,书启师爷。

奏章师爷就是专门给督巡起草给天子的奏章。如果一封奏章写得好,为天子赏识,那么督抚青云可待,若是奏章写的不好,容易遭到天子训斥,甚至丢官。

比如曾国藩当年给天子写奏章,当时湘军一直吃败战。可是曾国藩听从幕僚的建议,将奏章上屡战屡败改成屡败屡战,一下子奏章的意思就不一样了。

所以几个字,就可以挽救了一名官员的仕途。

所以身为一名奏章师爷,这样职位虽说稀缺,但是一旦获聘,那么不说待遇如何如何,身为幕主的总督,巡抚也要对你客客气气,恭恭敬敬的,可谓礼遇有加。

奏章师爷之下,就是书启师爷。书启师爷负责官员公文往来。

公文上申称详文、平行称关移、下行称牌票。这些都要经书启师爷之手。官场交际应酬重文字,对上司,同僚,下属大多也是通过公函往来打交道。

一名好的书启师爷,不仅要擅长替幕主打理应对之事,最重要是能揣摩幕主的心思。

之前林延潮任管河同知时,不掌刑名就不设刑名师爷。

就由孙承宗担任书启师爷,掌管签押房,官印。署里的大事小事,孙承宗办的是井井有条。

现在孙承宗离任,林延潮让袁可立掌书启,陶望龄掌官印。

意在让二人遇事后商量着来,若是二人意见不统一,再上报林延潮裁断。如此分配,当然牺牲了效率,但保证了确定性。

所以袁可立,就如同首辅内阁大学士。陶望龄掌印,相当于司礼监的批红。

至于签押房下面对口的,就是府衙六房,这好比朝廷六部,而府里七县一州,就如同两京十三司。

小到州县,大至朝廷,权力运转都差不多。不同只是朝廷的分工更细,权力更制衡。

从同知升任知府,再加上孙承宗一走。

一句话摊子大了,人手少了,所以林延潮深感幕下的人才缺乏,是时候请几位得力手下了。

幕僚不比门生,人家来帮你做事,是要给钱或者给前程的。

知府为正四品,月俸二十四石,比同知十八石提升了不少。

但是凭着这俸禄来养幕,肯定是不行的,就算知府本人不吃不喝,但是这笔钱是请不来'名幕'的。

这些'名幕'每月少说几十两的,若是督抚延请一两百两也是有的。

当然林延潮也不是请不起名幕,但是他又不要这些久练官场的人入幕,如此反而会坏了自己幕中的风气。

现在林延潮招揽幕僚,让陶望龄,袁可立以及他的门生放出消息,推荐自己熟悉的人。

林延潮言明招收幕僚的条件,但凡有一技之才的,不论出身如何,都可以入幕做事。

但是第一个向林延潮推荐的,并非他的门生,而是府经历,管河工的黄越。

黄越向林延潮推荐是他一位老友,安徽桐城人,名为左出颖,于河工水利有一技之才。

这天此人从桐城赶到归德,林延潮当下在府衙花厅见了此人。

林延潮见左出颖穿着一身洗的发白的青衫,脸颊消瘦,看的有几分落魄,见到林延潮立即弯下了腰。他的手边携着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这少年却是胆大,眼里没什么畏惧。

但见林延潮入座后,左出颖躬身道:“小人左出颖见过府台大人。”

林延潮笑了笑道:“左先生请坐,奉茶。”

上茶后,林延潮问道:“不知左先生是何出身?”

左出颖忐忑道:“小人一介平民,读过五年私塾,没有考取过功名,但听老友黄越说大人这里招纳幕僚,不论出身,凡有一技之长的都可以前来,故而小人这才前来。”

林延潮点点头,笑着道:“确实如此,左先生请坐,这孩童是谁?”

“是犬子,犬子一个人在桐城老家,小人不放心,故而携在身边,让府台大人见笑了。”

林延潮笑了笑道:“原来如此,但令郎也不小了,离了先生就不能自处吗?”

左出颖闻言有些尴尬,但见其子朗声回答道:“府台老爷荣禀,并非是我离不开父亲,而是圣人有云,父母在,不远游。故而是爹让我在他身边,以时刻尽孝。”

林延潮闻言不由莞尔,重新打量这孩童当下道:“说的好。令郎真不凡。”

说到这里,林延潮对左出颖道:“黄府经说你有一技之才,不知你有何事可以教我?”

左出颖道了一句不敢,然后道:“听闻府台老爷要修贾鲁河,我有一策可收一事两功之效。”

“请说。”

左出颖道:“贾鲁河旧道起于仪封,考城之间的黄陵岗,原来是黄河往东的三条正流之一,后来大河夺贾鲁河为害,使其淤塞,后又北决黄陵岗,淹没运道,一年迁三百里,三年后又北迁三百里,危害极大。而今决口虽堵上,使黄河归正流,但贾鲁河淤塞后,这里的黄河之水不通江淮。”

林延潮微微有些不耐烦,当下道:“左先生所言本府都已知道,你说一些本府不知道的。”

左出颖垂下头道:“故而朝廷疏通贾鲁河旧河有三条好处,一是分河势,解北堤之患。二是疏通河道,贾鲁河一旦疏通,从江淮至开封,再至黄河,水路通畅,商路一通,百姓自富。三就是贾鲁河一通,可引河水灌溉农田,收淤田之利。”

林延潮闻言道:“你说的前两条好处,常人都说过多次了,至于第三点,左先生或许不知,本府修黄河缕堤,在缕堤遥堤间开淤田千顷之数,民得其惠,你所说的事本府早就一直在办了。”

左出颖道:“府台所行所为,小人当然早有耳闻,但堤内落淤,再以淤田耕耘,却有三不足。”

淤田是林延潮引以为傲的政绩,但听左出颖这么说脸都沉下来了。然后林延潮道:“你接着说。”

左出颖看到林延潮脸色很难看,犹豫了下继续道:“府台老爷恕罪,左某也是实话实话。堤内落淤,确有三不足,一是顾忌缕堤河势,若河势有变化,缕堤不坚,那么即便在非汛期,淤田也会有淹没之虑。二堤内落淤,只能耕种半年,若汛期一变,容易颗粒无收。三堤内落淤,对于种田的百姓风险不小。”

林延潮斥道:“你说的本府都早已知道,并早都有提防之策,若百姓淤田损失,府里可以将淤田原价赔之。”

“另外只要预防得当,不会有百姓出事。”

左出颖不由颤栗,一旁其子见此道:“恳请府台让父亲将话说完。”

林延潮也觉得自己有些过了,左出颖父子见林延潮摩挲着茶盅,这万一端起茶碗,左出颖就是应聘失败了。

但林延潮却道:“左先生继续说吧。”

左出颖道:“小人只是以为堤内落淤不如堤外落淤。”

“堤外落淤?”林延潮摇了摇头道,“风险太大,堤外落淤必须开堤口或者设立涵洞,斗门,如此于堤必有隐患,万一水势一大冲溃决口,如何是好?”

没错,堤外落淤绝对是比堤内落淤好。

现在人治理黄河,都是采用堤外落淤的办法,但是以现代的科技,也不是在堤上开个口子,而是用抽水泵的办法抽水落淤。

左出颖道:“小人有一策,可解此之危。”

林延潮讶道:“左先生请说。”

左出颖道:“堤背落淤确实风险不小,但一旦事成,收效也大,小人以为可以用月堤之法。”

“所为月堤之法,就是在河水缓处的堤背后再修一道堤防,引河水灌之,事毕后月堤内之地都为淤田。”

林延潮踱步,这月堤,也是潘季驯修河的主张之一。

当时是建在河水危险的堤段,在堤段后再建一道堤防。或者是河情哪里出了危险,比如堤背上出了好几处管涌堵不住,那就索性放弃这堤段,在背后再修一段堤,然后把水放进来。

林延潮脸色缓了缓道:“但此举耗工太大,所以你的意思,将月堤之策,放在修贾鲁河上。”

“也是,贾鲁河旧河为黄河支流,水势没有正流湍急,这堤后放淤之策,可以尝试一二。不过还需慎重为之,贾鲁河疏通后水势到底有多大,谁心底也没数,万一溃了堤防,那就是变利为害了。”

林延潮这里已是认可了左出颖的能力,认为他有资格入自己幕中治水。

但是左出颖却继续道:“府台老爷误会了,若月堤只是用来落淤,不足以为奇,小人也不敢来见府台,这月堤之策,还可兼收疏通河水之效。”

“哦,怎么说?”林延潮来了兴趣。

但见左出颖道:“旧法疏通淤河太缓,效果又不明显。故而小人认为,可以在正流之侧,挖一条引河。”

“这引河就如同是月堤,待河水过引河,正流水干后,堵住正流,民役下河道,将正流的淤泥挖出,筑以堤防。而引河正流之间的田土,即是天然的淤田。”

林延潮闻言不由拍桌道:“此乃妙法啊,我怎么没想到!”

当年三峡筑坝,为了截断正流,是先在一旁挖了一条引河,然后再截断正流修堤。

疏通贾鲁河,大意也是如此,但现在贾鲁河已经淤塞的非常厉害了,截断正流难度不高。

左出颖见自己的主张得到林延潮的赞赏,也是大喜然后道:“府台老爷谬赞了,小人不过千虑一得而已。”

“而且此法也有弊端,那就是所费人工太大,小人计之,若仅仅是疏通贾鲁河两百里旧河,那么十万两紧着花应该是够了,但若是以此法疏河,不说动员人力多少,就是银子也多花数倍。”

林延潮笑了笑道:“无妨,无妨,银子的事好商量。”

左出颖不知,林延潮只是缺好办法,但钱却是不缺,只是用途说明有些麻烦。付知远刚刚上任时,看见府库里都可以跑马了,几乎与林延潮翻脸。

不过这是以往,现在林延潮是一府正堂,要怎么花钱,就这么花钱,府里也没人敢说三道四。

林延潮当下对左出颖道:“以后就劳烦左先生在林某幕下办事了,馆谷你想要多少?”

这一番话就是正是请人了。

左出颖脸上惊喜交加,惶恐的道:“府台老爷不敢当,小人不过是一介草民,能在大人幕下做事,已是三生有幸,至于馆谷自然是府台老爷说的算,只要能养活我们父子二人足矣。”

这时候其子出声道:“爹,韩信有云,多多益善。”

左出颖心底一紧,但见林延潮哈哈大笑,这才松了口气。

“犬子无知,还望府台老爷见谅。”

林延潮笑着道:“哪里,令郎说话真是有趣,既然如此,就每月五两银子,年底还加一个月,若是治河有功,本官再许你一个出身,免役或是为吏任你选,就是为官也不是不能。”

左出颖闻言是大喜过望,这等馆谷虽比不上名幕,但对于他一个初出茅庐,从没有在别人幕僚里历事的人,已是高得太多了。

何况林延潮还许以出身。

免役就是一个学校出身,入国子监就能解决,为吏就是担任吏员。

至于做官,大概就是杂职官,这对于一名没有经过科举的老百姓而言,就已经是跨越阶层了。

要知道黄越还是秀才出身,现在也不过是一名府衙经历。

左出颖是又惊又喜道:“府台老爷,不,东翁,太多了,这……这不敢当。”

林延潮笑了笑道:“无妨,就当是给令郎的吧。我看令郎双目炯炯有神,他日不是池中之物,给他请一个好老师,不要埋没了他。”

左出颖闻言不由感激涕零,当下拉着儿子拜下道:“来,光斗跪下给府台老爷叩个头。”

说完这少年给林延潮恭恭敬敬叩了个头。

不过少年抬起头时,却见林延潮满脸惊讶。

林延潮向左出颖问道:“额,令郎叫什么名字?”

左出颖没想这么多,而是答道:“小儿出生于丑时,时晓月正出于北斗之间,故名为光斗。”

林延潮闻言赞道:“好名,月照于北斗,斗辉之晓月,将来表字可为共之。”

林延潮此言一出,左出颖父子都是惊呆了。

左出颖立即对其子道:“光斗,还不快谢过府台赐字。”

说完左出颖向其子频使眼色,手里扯着他的袖子向下用力,还用脚跺地。

赐字过去是老师方能为之的事。

左光斗闻言,看了林延潮一眼,然后恭恭敬敬地拜下道:“光斗久仰府台之名,也想有朝一日大魁天下,恳请拜府台为师。”

林延潮心道了一声惭愧,自己方才出手也有点太急切,吃相有点难看了,实在不是眼下自己声望和地位干出来的事。

不过再来一次,林延潮还是会这么干的。

当下林延潮扶起左光斗。

左出颖感激涕零地道:“蒙东翁青眼,左某实不知如何报答才是。”

林延潮笑道:“你在我幕下办事,就无需如此见外了。”

说完林延潮看向左光斗,然后道:“入为师门下,为师都会告诉他一句话,读百家书,成一家言。此乃学业之根本,这句话你记住了。”

左光斗恭敬道:“先生,此言是不是与圣人所言,吾道一以贯之,异曲同工?”

左出颖立即出声责道:“光斗,不可多嘴。”

林延潮笑了笑道:“旁人再怎么告诉你,也只是百家之一,就算为师也是一样,你认为的一是什么,就是什么。”

左光斗目光绽出光芒,欣然道:“多谢老师,弟子记住了。”

然后林延潮对左出颖道:“我久不习经文,加之案牍之事缠身,恐怕无法亲自教导令郎功课。如此你们就一并住在府里,我请一位名师教导令郎功课,待两三年后,我再亲自教导令郎习事功之事。”

此言一出,左出颖父子都是十分感动。

林延潮点点头,历史上左光斗除了是东林大佬,也是治水的能臣,没想到这本事是来自家学。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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