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提灯郎的灯

天快亮的时候,徐志穹伸了个懒腰,走出了勾栏,哼着小曲,回了掌灯衙门。

白花花,圆滚滚的画面深深的印在了脑海里,第一次巡夜,徐志穹一点都不觉得疲惫。

到了衙门,天已大亮,新人们站成一队,等着王世洁训话。

昨晚负气而去的吴春杨也回来了,脸上的伤痕还在,但身上那股跋扈的气质不见了,垂着头站在队伍当中。

有人在昨夜指点了吴春杨,在京城,有些地方他爹不能替他出头,尤其是皇城司这种地方。

留在皇城司对他来说很重要,有些事他必须忍,他不是家里的长子,他不能继承家业,他得靠着皇城司这棵大树,在京城给自己赚一份家业。

吴知府是个有远见的人,他得让自己的儿子认清现实。

这一夜,吴春杨认清了现实,这也是他人生第一次遭遇社会的毒打。

王世洁正坐在椅子上喝茶,看到徐志穹,且放下茶盏道:“这么多人出去巡夜,怎么就你回来的最晚?”

徐志穹低着头道:“北垣太远,也太大了,我路还不熟……”

王世洁道:“那是你废物,想我以前巡夜,不到五更就回来了。”

史川在旁笑道:“知道提灯郎这行不好干吧?这才刚开始,以后历练的日子多了去了。”

王世洁起身道:“吴春杨出列。”

吴春杨规规矩矩站了出来,王世洁对众人道:“想把你这般废物锤炼成材,恐怕还得不少时日,我平时事忙,也顾不上照看你们,从今日起,你们算一个小旗(小队),我和史灯郎都是你们旗首,春杨是你们副旗首,日常的事情,全都交给春杨处置。”

小旗,是提灯郎最基础的编制单位,一个小旗有十个人,设置旗首,相当于班长。

王世洁只是个普通的白灯郎,自然没资格当班长,他自己成立了一个新人旗,又给自己升了个官,其实都是扯淡的事情,只是为了更好的压榨新人所采取的手段,这种事,徐志穹在前世见得多了。

他还给吴春杨升了个副旗首,证明这其中另有交易,吴春杨认怂了,王世洁也得给他个甜枣吃。

训完了话,王世洁打了个哈欠:“散值了,春杨,你带他们去西院,再学学规矩。”

散值了,就是下班了。

下班了还去西院做什么?

王世洁一走,吴大公子的气场又回来了:“都特么聋了吗?没听到旗首的话吗?跟我去西院!”

这毒打挨得还是不够!

众人跟着吴春杨去了西院,王世洁带着他们进了一间厢房。

厢房里杂乱一片,床上地上散乱衣服,桌上有些鸡骨头、花生壳和酱醋碟,看来有人昨晚在这吃过宵夜。

吴春杨厉声道:“这是王旗首的小舍,你们听清楚了,今上午把这打扫干净,把衣服洗了,下午还得打扫史旗首的小舍!”

小舍,提灯郎的宿舍。

每个提灯郎都有一间小屋子,白天可以回家休息,也可以在这睡觉。

徐志穹心想:我的宿舍在哪?

算了,连佩刀都不给发,宿舍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正思索间,吴春杨喝道:“徐志穹,我跟你说话呢,你听不见么?”

徐志穹一抬头:“你说甚来?”

“我让你把王旗首的衣服洗了。”

徐志穹摇摇头道:“不洗。”

吴春杨剑眉倒竖:“你说什么?”

徐志穹道:“我说不洗!”

“你敢再说一遍?”

“说了又怎地?”徐志穹一直带着笑容看着吴春杨。

吴春杨上前要抓徐志穹的衣领:“时才王旗首说了,我是你们副旗首,你敢顶撞我……”

楚禾站在了徐志穹身边:“顶撞你又怎地?”

吴春杨还没碰到徐志穹,先被楚禾的巨大身影笼罩了。

他收了手,指着徐志穹道:“今天的事,你给我记着!”

徐志穹笑道:“我记着了。”

楚禾冷笑一声:“你特么就会说个记着,昨晚上你让王世洁记着,一晚上没过,你特么就怂了。”

徐志穹和楚禾转身就走,吴春杨气得浑身发抖:“你们敢出这个门试试!”

徐志穹回头道:“出了这个门又怎地?”

“我今晚肯定把这事告诉王旗首!”

“你告去!你要是不告,你是……”徐志穹习惯性口吃。

楚禾在旁道:“你要是不告,你是我儿子!”

徐志穹本来想说王八,一听楚禾这话,没再往下说。

离开了掌灯衙门,楚禾有一点后怕:“志穹,这厮真要告诉给王世洁,咱们该怎么办?”

“怕什么?”徐志穹冷笑一声,“王世洁也就是个白灯郎,和咱们一样,在衙门里,他敢把咱们怎么样?只要咱们不怂,他不敢动咱们!”

“衙门里是不敢怎么样,我怕他暗地里下黑手。”

“怎么下黑手?”

楚禾道:“我是不怕他,大不了打一场,西集人多,他也不敢太过分,北垣太荒凉,僻静地方太多,我担心……”

“没事,他做不出那种事。”徐志穹嘴上这么说,心里可不是这么想的。

他相信王世洁会做出这种事。

他盼着王世洁对他下黑手。

可光是盼着不行,得逼着他下黑手。

……

回到家里,徐志穹倒也不困,把杨武之前送他的那些补气丹药一并送给了童青秋。

童青秋看了看这些丹药,道:“若是在鬼市上,这些丹药能值个百十两银子,可那是骗外行人的,在哥哥我这,就值十两,你要是觉得吃亏,就算了。”

徐志穹摇头道:“这是我送你的,咱们兄弟还说什么银子!”

“那不成,”童青秋摇头道,“我不能占你便宜。”

“还说什么占便宜,你可羞杀兄弟了,我吃你用你的还少吗?再说兄弟现在也挣钱了!”

“蒙谁呢!朝廷每月十五发俸钱,你穷的连粥都快吃不上了,”童青秋把碎银子硬塞在了徐志穹手里,“等你发达了,以后再照顾着哥哥,现在就别跟我装阔了。”

徐志穹再三推却,童青秋非逼着他收下,不仅给了银子,还给了他一盒药粉。

就是害嫂夫人全身起疹子的药粉。

他早就答应给徐志穹药粉,可又担心徐志穹闹出人命:“我试了这药,真能把人活活痒死。”

徐志穹一脸欢喜道:“好,好啊……”

痒死了好,省得他多花心思。

童青秋沉下脸道:“志穹,你要是捉弄下别人也就罢了,要真想闹出大事,这东西我就不给你了。”

“我能闹什么大事?就是和同僚逗逗乐子。”

童青秋把药罐给了徐志穹,还给了徐志穹一把小勺子:“至多一小勺,千万别再多,用的时候谨慎些,别沾了你自己的手,

这东西沾上皮肉之后,半个时辰出疹子,浑身奇痒无比,如果只用了一勺,一天一夜就能散去,如果用了两勺,至少三天才能散去,若是用了三勺,人就没命了!”

徐志穹点头道:“我记下了。”

“志穹,还是那句话,闹一闹无妨,别拿性命说笑,要是事情闹大了,被阴阳司追查下来,你我都脱不开干系!”

这道理徐志穹明白,他也不至于用这药粉害死王世洁,那样会留下太多手尾。

收好了药粉和银子,徐志穹在童大哥家里蹭了顿饭,一觉睡到黄昏,带着灯笼去衙门。

到了衙门,吴春杨正在向王世洁告状,王世洁看着徐志穹,冷笑一声道:“徐灯郎,你好大脾气,看来这规矩你是学不会了。”

徐志穹面无表情道:“给你洗衣服算什么规矩?”

“这话说得带种!我今天让你知道知道什么是规矩!”王世洁起身,来到徐志穹面前,九品的杀气扑面而来。

徐志穹笑着,看着王世洁的眼睛。

楚禾也站了过来,俯视着王世洁的天灵盖。

杨武想上来帮忙,又没那胆量,只敢低着头搓手。

三人对视良久,王世洁没敢动手。

被徐志穹说对了,只要他们不怂,王世洁不敢把他们怎么样。

压迫新人有三个要素,一是震慑,二是孤立,三是刁难。

如果震慑不住,就不能来硬的,这点王世洁心里清楚,徐志穹也非常清楚。

场面陷入僵持,王世洁的额头上见了汗。

真打起来对他没好处,徐志穹还算好对付,楚禾这体魄太吓人,以一敌二占不到便宜。

史川死哪去了?也不说过来给我撑撑场面。

还真就过来了:“徐志穹、楚禾,你们两想要做什么?这是怎么跟前辈说话的?我和王灯郎不都是为了你们好吗?谁刚进衙门没受过磨练?给前辈洗洗衣服怎么了?”

徐志穹垂着眼角道:“不洗!”

“不,不洗就不洗,谁逼你了?谁稀罕你洗?”史川不再和徐志穹争执,他只想给王世洁一个台阶下,拉着王世洁重新坐回到椅子上。

王世洁喝了一口茶,冷笑一声道:“行,徐大灯郎,我喜欢你这份骨气,今晚你还去巡北垣。”

徐志穹一脸木讷道:“去,就去,多走走,无妨。”

“好,我看你硬到什么时候!”

当晚徐志穹又去了北垣,巡夜路过城门,遇到了昔日同窗,那位喜欢研习兵法的伍善兴。

在考场上,伍善兴恳请武师给他出了一道和兵法相关的题目,希望引起兵部侍郎的注意。

虽然隋智没有留意到他,但伍善兴还是靠着武师们的引荐去了兵部。

可到了兵部并没有混上什么好差事,最终当了城门尉。

官职带个尉字,听着挺大,其实就是个守城门的什长,手下有十名守城卒。

刚去兵部上任,上司让他现在城门值夜一个月。

伍善兴心里郁闷,见了徐志穹,拿了些肉干,烫了壶酒,两人喝了几杯,发了发牢骚。

“志穹,偌大的北垣,就你一个人巡夜?”

徐志穹苦笑一声道:“今夜是这样,只,只怕以后也是这样。”

伍善兴叹道:“我以为只有兵部多宵小之徒,没想到皇城司也是如此。”

徐志穹连连摆手道:“这,这话,不当乱说。”

伍善兴一笑:“怕我牵累到你?”

徐志穹摇头道:“我,我怕什么牵累,我,我就一个人,我是怕你手下人……”

伍善兴看了看手下的士卒,他们各自站岗巡哨,貌似什么都没听见,伍善兴点点头道:“你说的也对,且不说这烦心事,说说咱们书院往事吧……”

两人闲聊半响,又喝了几杯,徐志穹提上灯笼接着巡夜,点完了四盏守夜灯,他去了白芍药茶铺。

这里是个正经茶铺,老板娘二十许人,长得漂亮,多买几杯茶汤,可以偷偷亲一口。

白芍药茶铺每个月都要向王世洁叫一吊钱的月钱,但徐志穹给老板娘免了,老板娘请徐志穹喝茶,给了徐志穹一些好茶饼,还让他亲了一口。

喝完了茶,徐志穹接着点灯,路过林二姐花糕铺,又去买了一斤花糕。

林二姐以前每月要向王世洁交八百文月钱,徐志穹给她免了,林二姐比老板娘长得更俊,多给了徐志穹半斤花糕。

虽说人家是姑娘家,不太情愿,但也让徐志穹亲了一口。

点完了所有的守夜灯,听着打更人敲锣打梆子,快到五更天了。

徐志穹伸个懒腰,又去了勾栏。

在勾栏待了一个时辰,徐志穹和昨天一样,在天亮的时候回了掌灯衙门。

如此反复,大家都习惯了。

每到二更天,伍善兴在城门下准备好酒菜,等着徐志穹喝酒聊天。

到了三更天,白芍药茶铺准备好了茶汤。

到了四更天,林二姐准备好花糕,再往脸上多扑些香粉。

到了五更,勾栏里打扫好雅间,准备好果子,还叫一名舞娘下来候着,给徐志穹捶背揉肩。

到了天亮,徐志穹准时回到衙门,听着王世洁瞎比比两句,散值之后回家,谁也不伺候。

到了第六天,散值之后,徐志穹没回去。

他看见牛同学正在西院工坊里打磨灯杆。

牛玉贤,墨家九品修者,目前正跟着掌灯人学习技艺,掌灯人下班了,他还在这练技术。

徐志穹凑到跟前,看着灯杆道:“这,这东西到底怎么用?”

牛玉贤抬头道:“王灯郎没教你吗?”

“王灯郎怎么肯教我?他就让我巡夜,什么都不让我学。”

牛玉贤眨眨眼睛道:“那我又凭什么教你?”

“我给钱!”徐志穹摸出了一粒碎银子。

牛玉贤一脸鄙视的看着徐志穹:“给钱又如何?你把墨家的风骨置于何地?”

“我真给。”徐志穹又拿出了两颗碎银子。

牛玉贤轻蔑一笑:“机关在灯杆末尾三寸处,你要是有诚意的话,我可以帮你加点东西。”

(本章完)

第33章 长得好俊

这提灯郎的灯还真有说道,徐志穹以为只能冒出一把小刀,他错了,这灯的功能多了去了。

灯杆里不只有小刀,还有弩箭,还有油,触动机关,把油滴在灯烛上,灯笼能蹿火,还能冒烟。

灯座下面还藏着药粉,用力一晃,药粉洒在烛火上,能出焰火,一飞几丈高,这是用来示警求援的。

徐志穹花了一上午的时间,学会了灯的使用方法,又花了二两银子,让牛玉贤把灯杆做了些改造。

牛玉贤虽然只有九品,但徐志穹发现他的手段很不寻常,就像陆寅鹏说的,牛玉贤可能是个不世出的奇才。

到了晌午,刚要回家,看到杨武满脸疲惫走了过来。

他刚给王世洁打扫完房间。

“志穹,你来,我有话跟你说。”

杨武把徐志穹叫到僻静处,塞给了他两吊钱。

徐志穹诧道:“你给我钱作甚?”

“你把这钱给王灯郎,兄弟,听我一句劝,别再和王灯郎较劲了,吃亏的到头来还是你。”

徐志穹看着杨武:“我怎就吃亏了?”

“你还嘴硬,每天巡夜到天亮,你自己不觉辛苦?我们跟着王灯郎巡夜,不到三更就完了,回来陪着王灯郎在衙门吃宵夜,一直吃到天亮,你看这有多好。”

徐志穹闻言道:“是你们陪着他吃宵夜,还是伺候他吃宵夜?”

“也说不上伺候,照顾他点呗,谁让他是前辈。”

“宵夜也是你们请?”

杨武干笑一声道:“花不了多少钱,好多东西不用买,都有现成的。”

徐志穹错愕道:“哪来的现成的?”

杨武道:“你别问了,你要是舍不得,你那份,我替你出了。”

徐志穹把钱塞回给杨武,连连摇头。

杨武一脸焦急道:“好汉不吃眼前亏,我问了别人,第一年来的新人都是这样,你看,吴旗首来了,你赶紧上去说两句软话。”

吴春杨抱着一摞洗好的衣服,正准备给王世洁送到小舍,今天王世洁在衙门睡觉。

杨武赶紧上前拦住吴春杨:“吴旗首,衣服让志穹送去吧,他有话跟王旗首说。”

吴春杨看了看徐志穹,哼一声道:“我哪用得起徐大灯郎。”

徐志穹看了看那摞衣服悄悄从口袋里拿出了个纸包,藏在了手心里。

他走到吴春杨面前,伸手去拿衣服,一脸憨憨道:“对,对,让我送去吧。”

吴春杨怒道:“你起开,离我远点!”

“让我送,就让我送吧……”趁着撕扯的机会,徐志穹把手插进了衣服当中,指尖一抖,药粉洒在了衣服上。

幸亏手快,差点沾上自己手指。

撕扯半响,吴春杨越发恼火,冲着徐志穹喝道:“滚远些,别碰这衣裳,莫怪我对你不客气!”

徐志穹退到一边,撇着嘴道:“不碰就不碰,谁稀罕!”

吴春杨把衣服送了进去,急得杨武捶胸顿足:“志穹,你这心不诚,不诚啊,你这么拗,王旗首能饶过你么?”

我心不诚?

我心很诚!

我给王灯郎诚心送了一份大礼。

等他痒上一天,肯定怒不可遏。

他肯定会怀疑我头上,到时候就会对我下黑手。

到时候那根四寸的犄角就归我了……

当晚,徐志穹准时来上班。

王世洁还是那副嘴脸:“不用我多说了,你去北垣吧!昨天孟青灯去抽查,一盏灯没缺,以后都得这样,缺了一盏灯,我拆你一根骨头。”

徐志穹提着灯笼正要走,忽见青灯郎孟世贞走了过来。

“你去哪?”

徐志穹挺起胸膛道:“去北垣巡夜!”

“一个人去?”

“这些天都是我一个人去。”

王世洁吓坏了,赶紧上前对孟世贞道:“孟青灯,您别听他瞎说,我是让他去城北熟悉熟悉道路,不是让他真去巡夜。”

徐志穹挠挠头道:“点灯的也是我。”

王世洁正想骂徐志穹,孟青灯先开口骂人了:“你个不要脸的老油子,平时躲懒也就罢了,正经事情没分晓吗?最近不太平,你让他一个人去北垣作甚?北垣是你的地盘,那是什么地方你不知道吗?出了事情你担得起吗?今儿你们几个一起巡夜吧,别分开!”

孟世贞骂了半天,王世洁连连称是,等孟世贞走了,王世洁对着他的背影啐了口唾沫。

说我躲懒?你自己多长时间没去巡夜了?

按掌灯衙门规矩,白灯郎每晚都要巡夜,青灯郎每三天一巡,绿灯郎每五天一巡,就连红灯郎每十天都得巡一次夜。

可武栩平时管教松懈,手下灯郎经常摸鱼,红灯郎很少出门,绿灯郎也就在周边转转,青灯郎最多走出三条街,剩下事情全都交给了白灯郎。

如今来了新人,有几个白灯郎也歇了,像和王世洁一起负责北垣的马广利、王振南、李普安,负责西集的冯安贵、李昌杰、和熊康君,负责西潞的戴云、朱宏安,负责望安河的史川、寇世义和李秀武……他们把地盘暂时交给王世洁,且让王世洁带着新人巡夜点灯,他们回家抱着媳妇睡觉,这也是其他白灯郎配合王世洁压榨新人的原因,这里边有实打实的好处。

不只是白灯郎,整个掌灯衙门都有欺侮新人的风气,这几乎成了约定俗成的规矩。

被孟世贞骂了一顿,王世洁心情不悦,带着众人去望安河巡逻。

走在路上,看王世洁不停抓挠脊背,徐志穹知道药效发作了。

徐志穹心里很着急。

如果王世洁发现徐志穹给他下了药,肯定要和徐志穹动手。

徐志穹不能下死手,望安河太繁华了,他不能在人多的地方动手杀人。

他很想找个机会去北垣,在那里他准备好了一切,就等着王世洁追到北垣再动手,那里才是适合收割功勋的地方。

都赖孟世贞捣乱,要是没有他,今晚就能得手!

看样子今晚得忍着了,要记住道长的嘱咐,不能留下手尾。

上一次杀条狗都那么麻烦,这次要杀人,千万不能因为冲动留下手尾。

走到望安河边,王世洁看到一个卖菜的老妪,上前看了看篮子里的青菜,问道:“谁让你在这卖菜的?”

老太太吓得直哆嗦,连连向王世洁行礼:“民妇年年在这卖菜了,卖了好些年了。”

“上月的税缴了吗?”

缴税是户部的事,不归掌灯衙门管,王世洁这是没事找茬。

但他找茬你也没办法,提灯郎是京城夜里的主人。

老妇人赶紧拿出了税票:“大人,一共一百二十文,如数缴了。”

王世洁看了看税票,丢在一旁道:“一天卖这一大筐菜,一个月才缴了一百多文税,说,你漏缴了多少?”

老妇人急忙申辩道:“大人,民妇按定数交税,一天四文,一文不少啊!”

“放你娘的屁!我还冤枉了你不成!来人,把菜筐给收了!”

两个新人上去收菜筐,老妪抱着菜筐不肯给:“大人,使不得啊,民妇没犯王法,民妇无儿无女,家里还有个小孙子,就靠卖点小菜糊口啊,大人使不得……”

抢了几下,抢不下来,新人下不去手了。

这是个老太太,是人就下不去手。

“一般废物!”王世洁上前一脚踢在老妪脸上,老妪一头抢在地上,满脸是血,哀嚎不止,两个新人搬了菜筐,跟着王世洁走了。

楚禾在身后,气得青筋暴跳,攥紧拳头就往王世洁身后走。

杨武上前一把抓住楚禾:“你不懂这里的规矩,每天都是这样,王旗首说了,这叫立威,这群商贩必须时常敲打,否则不会把咱们放在眼里!”

楚禾指着地上的老妇道:“欺负一个六旬妇人,这也叫立威?这也是人能做的事?”

“你小声些,”看着围观者指指点点,杨武低声道,“旗首说了,不管老弱还是妇孺,这种事不能心软!人家当了十几年的提灯郎,都是这么过来的,咱们懂啥!”

徐志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王世洁的罪业有四寸长。

这是十几年攒出来的。

在众人围观之下,王世洁面不改色,推开人群,接着巡街。

徐志穹蹲在老妇身边,问道:“你还能走路吗?”

老妇哭道:“我不能走,家里孙子等着吃饭,大人,爷爷,我给你叩头了,你把菜还我……”

老妇哭的摧心剖肝,徐志穹从怀里取出了一粒碎银子,塞在老妇手上,压低声音道:“这个,够你卖几天菜的,拿着,快些走吧。”

老妇止住了哭声,呆呆的看着徐志穹。

徐志穹一笑:“快些走,今晚受委屈了,带着孙子吃点好的。”

没等老妇道谢,徐志穹起身而去,刚才动作极其隐秘,围观的人也没看见徐志穹给了老太太银子,只是不明白老太太为什么不哭了。

但有人看见了。

徐志穹接着往前走,突然觉得脚步声不对。

判官的耳朵很灵,能从脚步声判断出一个人的准确方位,如果有一个人和他的相对位置一直不变,那就证明一件事,徐志穹被跟踪了。

在望安河边,徐志穹被邹顺达跟踪过一回,惊心动魄的回忆历历在目。

他用余光扫了一眼身后,确定了跟踪者的位置。

好高大的一个人,和楚禾差不多高。

认识的人中,谁和楚禾差不多高?

好像只有一个……

王世洁沿着河边走,又遇到了一个卖柑橘的。

蹲在柑橘旁边,王世洁问那摊主:“你这筐橘子扑吗?”

“不扑,”摊主颤巍巍道,“就,就是卖的。”

关扑,大宣常见的一种游戏。

说是游戏也行,说是赌博也没错。

这一筐橘子卖两百文,你可以用两百文钱买,也可用二十文钱扑。

关扑的规则非常简单,拿六个铜钱一掷,六个正面向上,叫六纯,这筐橘子扑到了,全都给你。

要是五个正面向上,叫五纯,你可以拿走橘子的一部分,具体拿多少,要和摊主商量。

要是连五纯都没有,那就算扑输了,二十文钱,白给摊主。

王世洁拿出了六个铜钱,对摊主道:“你这一筐橘子也值不了多少,扑一次,两文,你看怎么样?”

多不要脸,两文钱就要扑一次。

摊主不停哀求道:“灯郎爷,我这柑橘不扑,就是卖的。”

王世洁好像没听见:“我扑个三纯就行了吧?”

三纯,就是有三个或三个以上正面向上,就算他赢。

关扑里没有三纯的说法,就三个正面向上,那还叫什么纯?

楚禾气得头皮都快炸了。

王世洁拿出六个铜钱一掷,两个正面,四个背面,输了。

摊主长出一口气,连连施礼道:“灯郎爷,我不要您钱,我开始就说了,不跟您扑,我给您拿几个橘子吃。”

王世洁垂着眼角道:“你还想要我钱?你在这私相设赌,我该拘你回衙门,你还要我钱?”

摊主眼泪汪汪看着王世洁,哭嚎道:“大人,我没有,我没扑,大人,我没……”

话没说完,王世洁一拳将那摊主打倒,上前又对着脸上补了好几脚。

摊主有个五岁大的女儿,上前抱住摊主,哭喊道:“莫要打我爹爹,莫要打我爹爹!”

王世洁上前一脚踹在女娃脸上,女娃满脸是血,趴在地上,哭的撕心裂肺。

这真是撕心裂肺,楚禾的肺子都快炸了。

王世洁回身对新人们说道:“别说我待你们不好,一人分几个橘子吃了吧!”

橘子筐被抢走,摊主抱着女儿想抢回来,徐志穹又上前将他拦住,塞了两粒银子,低声道:“赶紧走,带上你闺女,快回家。”

平时王世洁收拾两三个摊贩也就罢了,今天心情极度恶劣,先被孟青灯骂了一顿,身上又奇痒难耐,心里说不出的烦躁。

这一路上,打了两个卖鱼的,一个卖酒的,一个卖茶的,一个卖花糕的,还有两个卖水果的,不管老弱妇孺,都下了狠手……

几个新人挑着担,推着车,都快拿不下了。

王世洁觉得今晚也差不多了,正准备回衙门,忽然看见一个姑娘正在街边打着手鼓卖唱。

姑娘俊俏,歌唱的也好,周围听曲的只顾着叫好和打赏,王世洁弄出这么大动静,这些人愣是没注意到。

王世洁上前推开了人群,走到姑娘面前。

看见这凶神恶煞的提灯郎,听曲的人一哄而散。

姑娘吓得收起手鼓也要逃,却被王世洁拦住了。

“小娘子,好俊呀,爷赏你两个钱,去爷那唱两曲。”

说话间,王世洁身手去捏姑娘的脸蛋:“这小脸蛋真白净!”

姑娘躲,王世洁又伸手去捏。

姑娘再躲,王世洁再去捏。

姑娘又躲,王世洁恼了。

“你躲什么?是不是图谋不轨?你身上是不是藏了东西?让我搜搜!”

姑娘一脸惊恐看这一众提灯郎,把目光停留在徐志穹身上,似乎要求救。

徐志穹看这姑娘觉得眼熟。

好像是巷子口那个卖鸡蛋的。

卖鸡蛋的叫夏妮。

女推官叫夏琥。

这姑娘难道就是那个推官?

她是同行?

难道是来抢生意的!

王世洁伸手去抓姑娘的衣裳,姑娘拼命闪躲。

王世洁身上越来越痒,心里越来越烦躁,怒喝一声道:“你还敢躲?”

说罢,一拳朝着姑娘的脸上打去。

拳头停在半空,手腕被攥住了。

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背后。

谁能这么高?

肯定是楚禾。

王世洁笑一声道:“姓楚的,你敢攥爷的手腕子,今晚上是你招惹了我,可别怪我手毒!”

话音落地,王世洁举起灯杆向身后一戳,刀尖亮了出来,直接戳向了那人的眼睛。

既然是楚禾先动的手,王世洁戳瞎了他,也能说的过去!

叮!一声脆响。

这下戳上了眼睛,却像戳上了一块铁板。

王世洁收了灯笼杆,裤裆里一湿,尿了!

身后的人不是楚禾。

他知道这人是谁了。

“千,千户……”

武栩放开了王世洁的手腕,揪着头发把王世洁揪到了眼前:“瞅瞅你这小模样,你怎么这么俊,这小脸蛋多白净!”

“千,千户,这,这女的,她,她图谋不轨,我是看她……”

话音未落,武栩一拳锤在了王世洁脸上。

王世洁鼻梁塌陷,飞出去十几尺,滚进了望安河里。

武栩指着几个新人道:“你们把他捞上来,捆好了,送回衙门。”

转身又指着徐志穹:“你,跟我走!”

徐志穹心疼的看着河里的王世洁,这下没把他打死吧?

打死了可怎么办?被别人打死的,功勋还算数吗?

唱曲的姑娘也关切的看着河里,看到王世洁露头了,没死,姑娘有些失望。

她为什么失望?

如果她就是夏琥,证明她是七品的判官。

八品的判官好像不能亲手杀人。

也许七品判官也不能亲手杀人,只能捡现成的。

徐志穹长出了一口气,忽听武栩喝道:“让你跟我走,等甚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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