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1章 此心张羽,扶摇九万里

一声“罢了!”

苏奢的命运便已经注定。

在秦至臻的刀锋之下,这位阎罗王没有半点保命的可能。

至于真地藏的庇护……前些天转轮王是怎样死的,阎罗王仍能怎样死。

秦国人或许对现在的真地藏还有些生疏,但复刻姜某人的手笔,劝止此尊于规则内,是毫无压力的。

尹观当初在临淄城外救他一命的事情,姜望一直都记得。

自然他也不会忘记这条性命是从谁手上救得——彼刻尹观只要晚来一步,他就会变成临淄城外的肉泥,彰显苏奢的武力。

虽则如今已立在这般高处,俯瞰苏奢如蝼蚁,小小一尊阎罗王,一根手指头就能摁死,但他也不会说就忘掉了那个弱小姜望的恐惧。

正是那些恐惧的时刻,令他永远攀登,令他不敢懈怠。

忘记过去,是背叛自己。

那天他说“我永远不要再躺在地上等死了。”

他用了很多的努力,来战胜那时的心情,用了很多个日夜,来摆脱那种无力的感觉,如今相信自己已经做到。

“看来卞城王大人对同事也没什么感情。”尹观揶揄道。

姜望毫无波澜:“我跟秦至臻也是同事。”

“我倒是忘了!”尹观拍了拍额头:“阁下是黑白两道通吃,宰了官差宰土匪。”

姜望抬起眼睛:“什么黑道?我不记得有这事。”

尹观却不跟他纠缠这个:“这事儿你确定不管了?”

姜望平静地道:“我最多就是不抢着在秦至臻前面下刀,断不至为保苏奢的小命,去卖什么面子。”

尹观只道了声“好”,便自转身。

“最近怎么样?”姜望追着问了句。

“还那样。”

“不要着急。”

“哦。”

“你在敷衍谁?”

尹观没有回应,只有碧光一闪,离此而去。

还以为尹观有什么关于神侠或者七恨的紧急情况,不曾想是为了阎罗王的这点事。

姜望退出阴阳界,暂不看那两封信,而是看着面前的暮扶摇:“太虚阁非我私有,阁中九席,我只有其中一座,连自己的阁属都是没有的……恐怕帮不了阁下。”

暮扶摇黑宝石般的眼睛,顿有两抹流翳。

祂在姜望面前说出血雷公之事,已是躺平任宰了,愿意让姜望抬高价码。

世上没有谈不拢的合作,只有谈不拢的价格。

但姜望开口就如此,恐怕是要来一刀狠的,将祂割个半死。

幽冥大世界向现世靠拢,因此得到升华,这当然是天大的幸运。

整个幽冥大世界都是喜悦的。

祂们这些看不到前路,枯坐了万年数十万年的老家伙,尤其如此。

阴阳两界立成,祂们虽是降格为阳神,却有了真正冲击超脱的机会!后退一步,前路却开,这后退的一步,岂不正是为了跳得更高而蓄力?

但这种高兴还是来得有点早。

幽冥世界死寂了太久,祂们日复一日地关起门来自娱,几乎都对人间麻木,险些忘了这是一个怎样残酷的世界。

机会自然是有了,危险也跟着来。

并不是所有幽冥阳神,都被允许靠近那个机会。祂们需要证明自己对现世的忠诚!

更赤裸地说——要展现价值,要有靠山。

想要不被割,却也简单,像血雷公那样就可以。

暮扶摇心中叹息,面上却微笑:“真君乃太虚阁里,名称第一。当今之世,天骄第一。除了您,我实在想不到,还有谁能卖我这个面子,还有谁能帮到我。”

“而且正如您所说,太虚阁员一共九额,其中八额都被各方势力把持,我去找他们,也等于投靠霸国大宗,亦失自由。”

祂诚恳地看过来:“此心如日月,俯仰能见明。有什么我能为阁下效劳的,不妨直言。”

姜望知道自己被当成坐地起价的奸商了,却也不辩解,只道:“我曾闻,凤非梧桐不栖,非醴泉不饮。阁下有大才,必怀大志。久居高处,不能俯身。太虚阁虽好,行止困于规矩,立场囿于端正,心受万钧不能展翅,非宏图之地。”

暮扶摇明白,这就是入职考察了。

眼前这位姜真君,光送重礼不行,还得看能力,究过往,问志向!

祂亦是多少年未在人前自陈。

好在这点心情倒是不难调节,暮扶摇全无异色,只缓声道:“灭佛之劫后,又经历了几次变故,幽冥才归于寂静。此时幽冥尊神计有七位——分别是天虞、旗韶、灵咤、魍夭,白骨、血雷公,还有我。”

“白骨且不说,你亦寻祂未得,我们亦不知祂何去。”

对于白骨尊神,现存的每一位幽冥神祇,心情都是复杂的。

打破现世制约,成功降世的难度且不去说。将数十万积累,一朝清空,以凡夫之身从头再来,不是谁都有这般勇气。

这选择究竟是对是错,随着时局的变化,在人心之中却也是不同的。

或许只有时间能验证答案。

暮扶摇神色静惘:“前回诸方大战【执地藏】时,齐国江汝默便与灵咤定约,蓬莱岛也约于血雷公。”

“祂们都很早就站队。灵咤现在都已经在神国立起经纬旗,受东齐天子敕命。只是不知怎么,季祚和血雷公没有谈好,以至毁约厮杀……”

“不外乎是条件不合适。或是血雷公要得太多,或是景国觉得杀死血雷公,夺其【衙泉】,炼其雷魄,收获更大于将之收归麾下。”

“天虞和魍夭在阴阳合界之前就消失,都不知去向,疑似放弃了现世。”

“只剩旗韶和我。”

祂注视着姜望:“旗韶是待价而沽,而我,只想自由。”

原本听说蓬莱掌教杀血雷公,秦至臻堵阎罗殿,姜望还在想,怎么没见齐国的动作。

原来早就动了。甚至是第一个在冥世插旗的。

那位大齐天子做事,确实是不需要他提醒……

当时三帝围猎【执地藏】,对于后续的种种变化,他们肯定都有预案。也就是楚帝新即,本身实力不足,不能似景齐二帝,当时就对幽冥神祇下手……

齐国是实力远不如的江汝默同灵咤定约,江相行事又向来温和,给予灵咤的条件必然宽松。在战后仍能顺利延续。

景国则是强势的蓬莱掌教出面,给血雷公的条件必然苛刻。【执地藏】覆灭之后,景国也陷入相当虚弱的时期,姬玄贞和应江鸿在悬空寺都有所退让,血雷公想要再提提价,亦是想象得到的事情。

只没有想到蓬莱掌教直接动手屠神……

仙龙叹息一声:“我在超凡之前,以为仙人无忧;及至推开天地门,想象神临宏力,以为神可以心想事成;在我神临之后,以为真人便能逍遥人间;洞真之时,我想绝巅应当无所不能——”

“到了今天,我已不知道,怎么才能得到自由。”

“或许当初只有三五岁,拎着木剑在河边,我是自由的。可是那种自由,经不起半点风雨。”

他看着面前的阳神:“您的确不必如旗韶般待价而沽,您要的是最高的价码!我给不起。”

“姜真君求的自由,是遂意和逍遥。我已入世,何来奢求?”暮扶摇道:“我今所求,无非是不要为人驱使如猪狗。”

祂声音微缓,有些惆怅:“我在日暮的时候成道,既不喜欢太灿烂的白日,也不适应太深沉的夜晚。我是个折中的家伙,这一生都在缝隙里生活。当年世尊传道,诸神皆拜,我闭门不出。后来灭佛大劫,诸神血争,我也闭门不出。到了今天,‘门’没有了……”

祂抬起墨色的眼睛:“门没有了。无论我愿意或者不愿意,我的一切都对人间打开。我感觉自己赤身裸体地躺在砧板上,听着人们讨论,这块肉作价几何。我也是骄傲的,我也有尊严,我用了很长的岁月,很辛苦才拥有现在的力量,可一朝两世相合,我衣不蔽体,我屋无片瓦。”

要说暮扶摇什么也不求,姜望是不相信的。

因为若真是不求超脱,大可似天虞、魍夭一般,直接离开现世。以祂们的力量,除非被超脱者盯上,在哪里不得自由?

但关起门来求自己的超脱,又有什么错呢?

无非是权责。

每一个在现世有所获得的存在,都应于现世有所承担。

这是现世人族发展至今,永恒不变的规矩。是人族得以愈渐蓬勃的基础!

边荒狩魔、祸水涤波、虞渊戍卫、外楼出海、神临赴万妖门……此般种种,都是修行者承担的体现。

要想获得在现世超脱的机会,一定要对现世有足够的承担,被诸方承认,才可以前行。

现世诸方势力对幽冥神祇的争夺,几乎是一种理所当然的行径。因为对于这些幽冥神祇的承担,那些势力多的是手段去验证和约束,一旦将来成道,却不益于人族,那也是他们的责任,需要他们去弥补。

为什么墨家早早地派出人去同转轮王佘涤生接触,姜望却不认为他们算是在冥界插下了旗帜?

因为墨家现在的实力,根本不够资格将哪位幽冥神祇收入宗内。

他们没有能力推举超脱,也没资格庇护这些神祇的超脱路。

以墨家的情况,要想在冥界有所作为,最好的选择,就是得到真地藏的支持。

但聪明的,也不止是墨家。

人家秦国雄霸西境,秦至臻还兴冲冲地杀进了阎罗宝殿呢!

一尊神位岂会被秦至臻看在眼里?和真地藏的沟通,才是他的重头戏。

姜望道:“阎罗宝殿威严雄阔,有琉璃瓦,暗金砖,风雨不得进,长夜不可侵。您为何没有想法?”

暮扶摇很直接地道:“经历灭佛之劫,【执地藏】之变,我已不信任佛陀,也跟真地藏没法沟通。祂所求的是救苦救厄的冥界秩序,但我要的,是超脱秩序之上。受其神职,得其制约,哪怕再进一步,也跟幽冥合世之前,没有区别。则我走这一遭,竟是何苦?”

姜望也十分坦诚:“我认为强者不辱,很同情阁下的感受。但我没有制约阁下的能力,也难以帮到阁下……现世运行,自有其秩序,诸方行事,各有其意志。我一路跋涉至今,也只在星月原这一亩三分地,得到有限的自由。岂有鹏羽,能翼护尊上万里!”

他将那枚日暮方木推了回去:“阁下意甚诚,礼也重,是姜某力不能及,还请见谅。”

其质远逾山岳的方木,在姜望的指尖十分轻巧,来时如去时无声。这份力量,令暮扶摇抬起眼睛。

这枚方木沉重的不止是重量,而是道则!

姜望一指推动的,不止万钧,而是修行路上,无限的可能。

其道巍峨自我,其质若隐若现,而此人证道绝巅才多久?

“我有一个提议——”

暮扶摇额上的道纹浮光,愈发清晰也愈发诚挚,祂主动帮助姜望了解祂的道则,让姜望观察祂的道质:“愿请太虚道主为约,姜真君不成道,则我不成道,以使阁下永远有制约我的能力。此外我入阁的条件,可以再谈。”

姜望一时沉默。

不是暮扶摇没有诚意,而是太有了!

他已经看过许多人的道质,尤其左爷爷那里,都将自身道质剖解得清清楚楚,任他观察,还随时讲解。

但左爷爷与他是什么感情?这暮扶摇却是第一次见!

很多绝巅修士尽量避免出手,就是不想被人洞察道则,以失了斗法先手。

暮扶摇送出日暮方木,还主动清晰道则,简直授人以柄。

更别说祂还愿意让太虚道主定约如此,还愿意付出更多……

景国对血雷公,总不至于这样苛刻?

“您有这份决心,能拿出这些条件,便去跟任何一方谈,都会有一个好结果。那血雷公约于蓬莱,灵咤约于齐国,条件恐怕也不会这样苛刻。”仙龙看着面前这尊似乎异常诚恳的阳神:“为什么会来找我呢?”

暮扶摇道:“我虽在幽冥,也知姜真君之名。知你一言九鼎,信义无双。”

“你的诸多事迹无须我复述,诸天万界难有不传。”

“我倒也不是听风就是雨,因名而凭。实在地说——信不止是一种品格,更是你维护这份名誉所做的努力。比如你大可以骗燕春回,说你与他冰释前嫌,他大概也不会再招惹你,等你找到机会再杀了他,也是为民除害,想来不会有人说你不对。但你不愿失信,即便是对人魔。”

祂说道:“很多时候我们不担心信义之人毁诺,因为毁诺本身即是信义者的代价。”

“你以前做的那些事情,让我相信我们的约定不会被单方面撕毁。”

“更重要的是——”

祂看着姜望:“等你成道,我相信也不会太久。”

“太高看我了!”仙龙有些汗颜:“我都不敢说,自己哪天能成道。

暮扶摇微微扬头,笑了:“你看,你并不怀疑自己能成道。”

仙龙愣了一下,而后亦笑。

暮扶摇道:“古往今来,多少风流人物!能成超脱者,寥寥无几。道历新启四千年,是前所未有的风云大世,人道洪流的巅峰。人族永证者,不过姬符仁、嬴允年、凰唯真,三人而已。算上太虚道主,也才四人。把原天神也算上,不过五尊。”

“轩辕朔沧海钓龙,孟天海力有万古,左嚣两证绝巅,宗德祯先受大国、后承大教……都不能成。”

“更别说缘空、齐武帝、顾师义这些或囿于时局、或锢于天下,本就没可能成就,只是赌求万一的……可他们也都是一时豪杰!”

这位曾经的幽冥神祇语气深邃:“你亲见这些,仍然相信自己能成。叫我怎么不满怀信心?”

暮扶摇虽是第一次来白玉京,但显然不是刚开始了解姜望。

对于姜望的经历,祂了如指掌。对于姜望的所见,祂如亲见。

在做出今天的选择之前,祂一定已经考量了很久。

这些话听着是舒坦,但听听也就算了。能走到这一步的强者,没一个简单的。哪怕关起门来枯坐岁月,也不会就这么坐傻了。有信心是一回事,能不能成是另一回事。在超脱这条路上,哪有人能说必成?

仙龙瞧着面前这尊阳神:“我若是死了,此约也作废。”

暮扶摇失笑道:“以你今时今日的名声地位和力量,只要不犯什么人神共愤的大错,应该是没有不幸的机会。若你真不能成,等你寿尽,也要一万年。我想任是什么考验,一万年……也该叫我通过了!”

此礼,此诚,此心,姜望实在是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他垂眸略想了想:“太虚阁员的名额,您是不用想了,预备也不可能。非是阁下不诚,而是时局不许。不过——”

就此抬起眼睛,直视那双墨瞳:“太虚公学还缺一位正式的山长,朝闻道天宫也缺强者讲道。不知阁下有没有兴趣,为天下人做一点事情?”

“我不是没有想到……”暮扶摇有些惊讶:“只是我一直以为,这些都是姜真君的成道资粮。”

“无论朝闻道天宫,抑或太虚公学,创办初衷都是广益天下,而非哪家哪姓之私学。”仙龙淡声道:“阁下的才能远胜于我,但有所益,何必是我?”

“此外——”

迎着暮扶摇的眼神,他宁定地说道:“我必不以功德成道。”

友情推书——

上九流有儒道佛,下九流是百工匠。

但临了乱世。

仙不仙,魔不魔,妖不妖,佛不佛。

好在林珂来了。

巫医乐师百工之技艺皆为所用,融无上修真法。

“千古天骄八百万,我既出世莫作声。”

第2542章 不免悬头

世间有不以功德成道者——武祖王骜,拳碎功德,益天下武道。

姜望见贤思齐,不输豪迈。

如暮扶摇这般强者,已然赌上成道之机,重注于姜望,仍不免因这份平静和自信,一时默然!

祂甚至怀疑自己这么多年所远眺而不能及的天堑,是否真实存在。

怎么超脱真能注定,超脱的方式还要挑拣吗?

最后祂只是叹息一声。

“或许闭门自锁,终是老朽,活源不流,必为腐沼。也该去那太虚公学,感受年轻人日新月异的心情。我以大道教天下,天下以纯心教我。”

“那么——”祂看向姜望:“作为姜阁员的引荐之礼,我还需要付出什么?”

经历了漫长岁月,祂很明白什么才是重要的。很坦荡地谈条件,绝不只是空口说些好听话:“这般规格的【日暮方木】,我最多能割三枚,再多就伤根本。”

姜望用指尖把那枚推过去的【日暮方木】拨回,握在手中:“我以之见修行,不必以之厮杀。一枚足矣。”

“六月九日太虚会议,我将为您提名。这段时间,阁下不妨先在白玉京酒楼住着——”

“白掌柜!”他唤道:“暮尊者要在楼里住一段时间,麻烦你代为安排。”

一直在外面听动静的白玉瑕,嗑着瓜子又晃到门口,面作难色:“啊这——”

暮扶摇递过去一袋元石:“暮某诚知经营不易,在此地一应花销,暮某自负。若有不足,但请告知。”

要不怎么说您有望超脱呢!

向来只是蝼蚁需懂事,您已尊为此境,还能面面俱到。太不容易!

“您这说的是哪里话!来者都是客,况乎暮尊者这样的贵客!”白玉瑕顺手就把元石揣进怀里,皱起来的俊脸早就笑得开花,殷勤地转身:“我搬出去住几个月,给您腾房间!”

白玉京酒楼也不算小,但里里外外住了太多人。

姜望、姜安安、叶青雨、褚幺、白玉瑕、连玉婵、祝唯我、净礼,这些在白玉京酒楼常住过,有过正式工作的,都是有自己房间的。

像林羡那般走了的,再回来就只好住柴房。

如戏命那般,只能算客人。现今客房也改了,再想来住,可没有地方。

向前是唯一一个在白玉京酒楼常住过,但什么活儿也没干过的人。这厮倒是不介意随便拼两条凳子就睡觉,拿根绳子吊着也行,姜望怕他影响酒楼形象,还是给他准备了房间。

左光殊的房间自也少不了,他虽然没烧几天水,但游历天下的时候,时常会来歇脚。因为还没有正式成亲的缘故,常与之同来的屈舜华,也有房间备着。

再就是小五和虎哥,也都在此有自己的房间,这里永远有他们一个家,虽然他们从来没有来住过。

这些房间都另外布置过,自不方便给外人住,好在白掌柜热情好客,不然还真不好安排……

仙龙摇了摇头,并不言语。

却也不用担心白掌柜住得不好,他给他老娘在星月原起了一栋不知多么奢华的宅院,把楼里的房间腾给暮扶摇,正好每天回家享受。

也不知怎么事情就忙个没完。

这会仙龙独坐,终于可以慢慢地拆信。

……

同一时间,安静了许久的白骨神宫,悄然推开大门。

坐镇此处的众生僧人,抬步出得此宫,再一转,便来到阎罗宝殿。

作为既定的冥世核心,阎罗宝殿的重要性,随着幽冥愈渐靠拢现世而愈发为人所知。

但众生僧人已不是第一次来,那些混迹在此的神神鬼鬼,识趣的不识趣的早都变得识趣。

况且现在诸殿都噤声!

十座阎罗宝殿,本就神火凋零,只剩五殿阎罗王所在的纠伦宫,和九殿平等王所在的七非宫。

如今纠伦宫更已是覆灭在即!

虽有无数鬼魂的虚影,绕飞在宫殿之外;虽然整座纠伦宫神辉璨然,威严彰显;虽然站在宫殿之外,要对此殿进行讨伐的……只有一个人。

一个人就足够了。

黑衣挂刀的男子,立似一竖刀锋。

什么万鬼飞魂阵,什么阎罗大君、冥府神职……

难当一刀!

同样是洞真层次,他是有资格挑战当初的中域第一真、北境第一真的,至于躲在纠伦宫里的这尊真神阎罗王……不提也罢。

真神并非弱者,神道也有英豪,弱的是这些借职而神者。因为力量是阎罗宝殿的,这位阎罗王只是借用而已。或许假以时日,他能融会贯通。可那时候的秦至臻,又不是现在的秦至臻了。

“我已经给了你足够的时间,让你去求救,去请援,让你想想办法。但你好像……已然技穷?”

秦至臻慢慢地道:“我仍只看到鬼影啊!”

纠伦宫里没有声音。

倘若求饶有用,苏奢不会吝惜尊严。倘若有机会投降,苏奢不会弯不下腰。

正是他明白秦至臻找上门来的原因,跟他做什么都无关,他才感到绝望!

大秦战车所碾之处,他自己根本只是微尘。

给秦广王的求救石沉大海。

给博望侯的求救……联系不上。

他不断呼唤真地藏的佛名,但心中亦自知,他得不到佛的怜悯。

现在的地藏,又不是个真有脑子的!

他想到那个不敢想的名字,但明白自己若是真的开口,都用不着秦至臻,尹观会先将他咒杀。

而且……凭什么救他呢?

他们的确有过命的交情,但不是救命,是害命。

他躲在金砖所围的墙角,透过门缝往外看——

尘烟滚滚,寒芒如月。

纠伦宫外,秦至臻黑衣如铁,他将发未发的这一刀,是为秦国的冥府征程开道。

他自然希望这一刀斩得更漂亮,希望此刀之前,冥府的一切都更清晰。

可惜目标仅止于此了。放开了让阎罗王去攀扯,这厮也扯不出什么根须来。

由此能见,地藏固有宏愿,阎罗宝殿却还没能跟冥世建立起血肉相连的利益关系。是因为尹观杀了唯一一尊阳神,以至群龙无首,过往清空。还是因为景国和齐国的暗中压制呢?

有围猎【执地藏】的先手,这两方在冥世占优势是很合理的。

如果放任冥界发展,阎罗宝殿必定会迅速成长为一方豪强。这也是秦至臻一刀斩在此处的原因。

但作为新入局者,他也不得不考虑,下刀之时,会不会触动已有布局的那两方。

至于同样参与了围猎的楚国……最好是碰上!

“那就这样吧。”

秦至臻倒不在乎过程是否有趣,只是觉得自己的认真准备,多少有些被辜负。

好似搬来崤山,只是砸死了一只蚊子。

他的手,甚至都不往刀柄上放,但他的身后,慢慢飘出独属于他的密密麻麻的冥府鬼卒。一眼望去,计以数万,此皆神通所化。

古今洞真者,没有谁的神通之力能充沛到如此地步。

像那王夷吾,也可只身为万军,但那是兵主神通本来的表现。

他不一样,他纯粹是雄浑的神通之力,是以洪水灌桑田,堆叠以海量。

倘若再加上【万化】,完全不计损耗的情况下,十万鬼卒,强军之姿,也不是不能靠近。

唯独只在于……这些鬼卒全都需要他来控制,只可以灌输简单的命令,无法推动太复杂的军阵。终究不可能跟真正的强军相比。这还是他精修元神法,不断强化神念的结果。

但可以这么说——

只要姜望能站着不动,任他唤起阎罗殿,蓄势到巅峰,慢慢堆叠军势,将这十万鬼卒分批分列地布置好,再加上那些鬼官鬼吏于关键节点的支持,他再显现完整的阎罗天子之身……哪怕是姜望那等古今洞真第一的状态,他也有资格一战!

所以唯一的问题是怎么让姜望站着不动。

秦至臻后知后觉地笑了一下,将这念头斩去。

自他身后的茫茫鬼卒之中,俄而走出两名鬼将,在黑雾中一转,化为黑白无常,军势大盛!接着又出来牛头马面,又有冥河艄公,又有铁笔判官……又有一个僧人。

僧人?!

秦至臻猛然按刀折身,身形更是直接后撤,嵌进了虚空——

但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将他从虚空里拔出!拔萝卜一般拔回冥世。

在这萝卜出土的瞬间里,秦至臻已经完全地进入了战斗状态,极致升华的小世界向外铺开,元神【无衣】,道身【铁壁】!更有阎罗天子之冕服,显于身外,立合冥土。

他这门【阎罗殿】神通,几乎就是神话的具现,是很多个时代以来,人们心心念念的一种传说。

当冥世靠近现世,传说变成现实,他在这一界,也将获得几不设限的支持。

冥世几乎是他的主场,这也是他代表秦国来带头开拓的其中一个原因。

这尊阎罗天子,势如火山喷发,汹汹万丈,压得整个阎罗宝殿晦沉一时!

可他的手,反而又松开了刀柄,因为战斗力拔升到极限的他,已经看清了来人。

凛冽杀机顿如尘烟散,他没好气地道:“过来也没个声音?”

“嘿嘿。”众生僧人笑了笑:“过来看看。”

他站在秦至臻旁边,眺望被万鬼环绕的纠伦宫,见其如长夜萤火、摇摇欲坠,语气颇有唏嘘:“此人与我有旧。”

“哦?”秦至臻眼睛一亮。

一个阎罗王算什么?

他的阎罗天子身,跟这阎罗大君也不是一回事儿!

堂堂秦至臻,岂会拘泥于所谓名号。爱叫什么叫什么,懒得搭理。

但若这阎罗王的小命,能换姜望一个人情,那就大赚特赚!

他正想说“那我就卖你个面子。”

但众生僧人已经先开口:“可既然是冒犯了秦阁员,我也没法说些什么,他是取死有道。从今往后,我与此獠再无瓜葛……这便退去。”

“欸?”

秦至臻还没来得及说一句囫囵话,那众生僧人便匆匆离去,似逃亡一般。

只留下摸不着头脑的他。

姓姜的这么尊重我?

偌大一个太虚阁,有眼睛长在头顶上的,有时时刻刻都要摆谱的,有看到美人就走不动道的,有蒙起头来扮鹌鹑的……就是没有这么尊重同僚的!

事有反常必为妖。

但姜望既然就这么走了,事情便要继续。

没道理姜望自己都不管了,他还要蹭上去帮姜望刀下留人。

他秦阁员也是要面子的!

本来这么久没绝巅就很没面子了……

要么姜望开口留个人情,要么阎罗王就留下小命。

当下抬手一指,黑白无常、牛头马面、生死判官,引领着具现而出的鬼卒大军,便向纠伦宫杀去!

鬼雾昏昏尘烟卷,神辉明灭风吹灯。

宫外的神辉,一点一点黯去了。那些凄厉的鬼哭,明明越来越高声,却又愈来愈远。

苏奢坐在阎罗大君的宝座上。

很奇怪,他的一生都是不甘心,不满足的。

从一间小小的商铺起家,多少明争暗斗,多少觥筹交错。被人坑过,也坑害过不少人。富贵时商铺连街,朝野雄声,败落时破家散业,仅以身免。曾立志成为连城真君金秋名之后的第一尊商道真君,最后却阴差阳错,走上杀手的道路……

许多次死里逃生,多少回挣扎奋苦,终于也混上个真神尊位,逃过了【执地藏】之劫,避开了咒祖的清算,却又莫名地陷入这般绝境……只因他的名号是“阎罗王”!

可是他却没有那么不甘了。

是因为终于认清了现实吗?

还是因为终于看到纠伦宫外的那个人,等到了那个名字,听到那人说了一句“有旧”呢?

他不知道。

曾经差点将那人杀死,或许是值得他传唱一生的荣耀。

当然现在都如烟。

正在自外而内推开的纠伦宫大门,在他眼中像是迎接了另一个世界。

正在瓦解中的万鬼飞魂阵,化作漫天的青灰。逃散的魂魄流荡在空中的轨迹,如舞女的丝带。

他不知为何想到很久远的往事,大约是元凤二十九年。

灯红酒绿,歌舞翩翩,手中腰肢软。

他有些醉了。醉眼惺忪中看到,有一个喝多了的狂生,在酒席上捂起了袖子,大声斥骂:“吾观以阿堵物臭人者,未有如聚宝商会也!”

商者,天下利也。

贾者,天下通也。

曾经他也是要做一个人人称颂的商道真君,是要以此见道的!怎么就这样臭不可闻了呢?

钱,哪里臭?

敛财,哪里错?

世上没有一枚高尚的刀钱,也没有一种卑劣的敛财手段!

人生不过一场赌局,无非胜者盆满钵满,败者倾家荡产。

他看着门外,仿佛那个狂生正当面。那个浪荡的匹夫,狂妄的家伙!

正拎着酒壶,摇摇晃晃地走进来。

正以手指他,放肆地笑!

他也笑了。有一颗骰子在他的手心里转,但没等结果出来,他便合指,最后只说了句:“熙熙攘攘,为钱来,为钱往!”

便也作青烟一缕,随众鬼而去。

无论生或死,道不同的人永远不能说服彼此。

当秦至臻挂刀走进纠伦宫,并没有感受到任何抵抗。虽然这本就不是一件艰辛的差事,但也确实太容易了些。这尊冥府阎罗王,要比想象中脆弱。

他慢慢地走近那方阎罗大座,正要剖析这冥府神职的具现,但在大椅前的金砖上,看到一行以刀币刻下的小字。

字曰——

“几十年商海浮沉,终如一梦。十余载刀尖行走,不免悬头!”

最后落款——

“临淄苏奢,阎罗首座。”

竟是临淄人?

难怪说和姜望有旧。

秦至臻这样漫不经心地想着。

“有点意思!”

他随意地跨过了,并没有将这点痕迹抹去。

不管怎么说,苏奢来过此间。确实是纠伦宫里,第一尊阎罗。

……

……

在临淄余里坊的那条窄巷里,重玄胜曾答应许放,要用聚宝商会的覆灭,为他许放陪葬。

后来也确实是做到了。

但若是没有苏奢的性命,总归不够圆满。

曾以为已经死在临淄城外,不曾想这人也顽强辗转,竟然混进了地狱无门,又走到了阎罗宝殿。

人生际遇,亦复如斯!

众生僧人站在空无一人的明辰宫,捻一缕残意,竖起一根香,遥祭葬在赶马山的许放。

名士潦倒,今当醉矣!

姜望说过不会管苏奢的死活,众生僧人之所以来这一趟,主要有三个原因。

其一是为了祭奠许放。

其二就是跟秦至臻聊那两句。

以暮扶摇的实力,执掌太虚公学毫无问题,在朝闻道天宫轮值授课,也很够份量。

有这样一尊强大的阳神加入太虚阁,帮助维护太虚铁则,对太虚阁来说无疑是一件好事,其他阁员理当不会拒绝。

但道理归道理,现实归现实。正确的事情不一定就能得到支持。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姜望既然拿了这枚【日暮方木】,就要万无一失地将暮扶摇带进太虚阁。所以在下次太虚会议之前,他要拿到尽可能多的支持。

本来秦至臻不欠他的人情……

现在欠了。

你秦至臻杀了我的故人,我一声不吭,甚至割席避让。怎么我推举一位各方面都满足条件的太虚公学山长,你竟要反对我吗?姜某拳头不硬乎?

至于今天过来的第三个原因……

众生僧人抬起眼睛,眺望七非宫。

他也在等,等变化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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