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星光原野

入夜,荒骨滩。

百余人的马队,押着数十辆大车,在戈壁滩深处的一个水洼处等待。

手提斩马刀的胡延敬,骑在高头大马上,往西南方遥遥眺望。

而胡延敬身边,还有个身披僧袍的和尚,脖子上挂着一串佛珠,肥头大耳浓眉虎目,给人的观感,比胡延敬还要匪气几分。

和尚法号玄业,本是沙海千佛寺的弟子,不过没念多少年经,就还俗入了名利场,改名张玄业,在梁王府担任门客,目前是黑旗帮的两大头目之一。

胡延敬出身也同样不简单,祖辈是梁洲将门,和石彦峰、剑雨华等人身世差不多,大燕国灭后流落江湖,靠着祖传的斩马刀打出了一方天地,蒋札虎还曾招揽过,但胡延敬祖上就是将军,志不在江湖,更想封侯拜相重现祖上荣光,为此投靠了梁王,成为了黑旗帮明面上的帮主。

两人骑着高头大马,在戈壁滩上等待良久后,一辆马车从戈壁滩深处行来。

咕噜咕噜……

马车不同于梁洲常见的架子车,做工用料都十分奢华,前面拉车的是两匹马色纯白的骏马,周边还有十余名手提马枪的武人,衣着队列皆整齐划一,仅看气势便知道出身军伍,和胡延敬背后扮相粗犷的马帮汉子比起来,就好似是两个世界的人。

胡延敬和张玄业见状,驱马来到了车架前方,拱手一礼:

“公子。”

马车在戈壁滩上停下,有侍女打开的车厢的门,可见里面灯火通明,居中坐着一个身着锦袍的年轻公子,相貌颇为俊朗,年龄最多十八九,腰间挂着把装饰用的带穗文剑。

在马车停步后,年轻公子脚尖轻点跃下了马车,瞧见乱糟糟的马帮帮众,不满开口:

“延敬,去找些干净衣裳,让他们换身行头。去关外谈生意,若是扮相比北梁蛮子还粗野,岂不是坠了我大魏的脸面……”

胡延敬翻身下马,拱手奉承道:

“公子说的是。不过戈壁滩上风尘大,这帮卒子又不爱干净,换新衣裳过去也脏了,等到了关口我再去筹备……”

胡延敬在梁州的地位,也就比洪山帮矮一头,其他江湖人见了基本都得尊称一声胡帮主,之所以对这武艺平平的年轻人如此恭敬,是因为这年轻公子身份不一般。

年轻公子名为东方尚青,是梁王嫡出的小儿子,虽然不是世子,地位比他哥‘梁八斗’低的多,但对于江湖人来说,依旧属于惹不起的大人物。

东方尚青排行老幺,大哥死了王位都轮不到他,为此自幼都没往军政方面培养,才能都放在打理家业上,从去年开始就接手了梁王府的不少私产。

如今朝廷和北梁停战立盟,两朝开始逐步通商,这么大油水的生意,梁王不可能光保驾护航,把钱全让两朝的商贾挣,王府旗下也组建了商会。

东方尚青此次,便是亲自带队,去西海诸部的琅轩古城参与‘万部集会’,和那边的山大王们谈生意。

东方尚青带着人来到满载的数辆马车旁,检查几眼各种杂货后,询问道:

“延敬,前些日子京城的事儿,你知道吧?”

胡延敬跟在身后,点头道:

“公子说燕王世子谋逆的事儿?我知道一些……”

“知道你手脚就干净些。父王常年忙于军政,没精力管芝麻小事,我可没那么好糊弄。”

东方尚青回过头来,面色颇为严肃:

“打着王旗的商队,出关边军不会设卡严查,要带些东西出入关口很简单。前些日子京城出乱子,几千斤乌羽草从关外入境,装了一整船,边军一点风声都没听到,你和我讲讲,燕王世子是怎么把这些东西弄进来的?”

胡延敬一愣,继而就无辜道:

“公子,这您就冤枉我了。燕王世子弄得到东西,肯定是从燕州那边入的关。我帮王爷办事这么多年,给的银子这辈子都花不完,岂会冒着杀头风险做私运买卖。而且洪山帮有几条商道,能从沙州横穿大漠绕到北梁,找他们不是比找我安稳的多……”

旁边的张玄业,见此也开口:“公子怕是多虑了,我一直管着黑旗帮的账目,出入货物都会过目,如果胡帮主有问题,早把消息呈送给王爷了。”

东方尚青只是怀疑,没有实证的情况下也没多说:

“不管有没有问题,以后最好都给我见好就收。乌羽草之事追更溯源,要是查到黑旗帮头上,父王就成了共犯,指不定还会被安上教唆燕王世子行刺的名头,到时候伱们俩是什么下场,自己清楚。”

说完后,东方尚青便转身回了马车,往北方驶去。

胡延敬提着斩马刀翻身上马,目送东方尚青进入马车,脸色并不怎么好看,和张玄业对视一眼后,才轻夹马腹跟了上去。

“驾……”

咕噜咕噜……

——

无尽旷野上星光点点,马车和马匹停在枯黄草地上,旁边生起了一堆篝火。

伤渐离和佘龙等人,做寻常镖师打扮席地而坐,手里拿着根木棍,上面穿着野兔,在火堆上来回翻烤。

而老镖师杨朝,则拿着个小酒囊,面色微醺说着:

“梁洲穷归穷,但除开无处不在的马匪,其别的其实挺不错。你看这天这地这月亮,不比在京城的小胡同挤着舒坦的多……”

“确实,这里没江没湖,却比中原江湖纯粹的多,能用的就手里一把刀,身份背景在戈壁滩上没半点用处,这才走了几天,我都快忘记自己是捕快了……”

……

而不远处的马车旁,夜惊堂拿着一只烤好的野兔,走向亮着灯火的车厢,抬头却见向来饿死鬼投胎的鸟鸟,一反常态的没过来,而是站在车队后方的一只骆驼背上,看着异域美人打扮的梵青禾喂骆驼,还在不停嘀咕:

“叽叽叽……”

梵青禾显然不明白,鸟鸟在说“还喂个啥,要不咱们把骆驼烤了吧”,还以为鸟鸟在讨食,牛头不对马嘴的回应:

“你也想吃草?那,给你一根……”

“叽?”

……

夜惊堂有些好笑,顺道也在太后的马车旁转头看了眼。

车厢里面,太后娘娘半靠在红玉身上,手里拿着望远镜;红玉跪坐在背后当软枕,帮太后娘娘揉着肩膀。

太后娘娘闭着一只眼,正用望远镜透过车窗看天上的星星,全神贯注之际,视野里忽然出现一只巨大的眼睛,把她吓得香肩一抖,迅速移开望远镜,才发现夜惊堂举着大烤兔站在了窗口。

太后娘娘醒过来也不准吃香喝辣,都快憋傻了,见状连忙坐起身来,气态是是母仪天下的太后气态,手却相当麻利,直接伸出了窗户:

“惊堂,辛苦了,让红玉过去拿就行了,何必亲自跑一趟~”

夜惊堂手里的烤兔,可是花了大功夫给笨笨烤的,一个不注意就被太后娘娘抽了过去,连忙道:

“诶,太后娘娘,你刚醒过来,吃这些伤胃……”

太后娘娘感觉自己已经稳不住凤仪了,把烤兔拿着坐到了对面,摆手道:

“没事,本宫知道分寸,就吃一口,其他的给红玉。你先去忙吧,本宫不用照顾……”

夜惊堂感觉珠圆玉润的太后娘娘,眼睛都快绿了,他敢抢怕是得挠他,只得退一步道:

“红玉,你好好照看着,饿久了不能暴饮暴食。”

红玉很是听话,起身就坐在了太后娘娘跟前,开始抢烤兔。

太后娘娘身份终究在这里,也不能表现出饿死鬼投胎的样子,就暗暗不舍的把烤兔递给红玉让她分配,想了想又询问道:

“惊堂,枫叶湖离这儿有多远?”

“枫叶湖……”

夜惊堂转眼看了看旷野,稍作回想:

“离这儿大概两百多里,太后娘娘想去看看?”

太后娘娘从艳后秘史上看过枫叶湖,大概就是世子和太后私奔后第一次到梁州,两个人在红枫海里天为被、地为床什么的,风景极为漂亮,到了梁州肯定想去,她迟疑道:

“听说那边风景不错,顺不顺路?如果不顺路就算了,本宫也只是随口一提。”

夜惊堂此行是送太后娘娘治病,而太后娘娘醒过来后,虽然毒还在,但气色明显好了很多,只要学会浴火图就没事了,当前肯定是以病后休养让其开心为主。他含笑道:

“大方向一样,就是路线要往西偏点,也算顺路。等到了地方我们在哪儿落脚,太后娘娘好好看看。”

太后娘娘眸子微亮,轻咬下唇笑了下,轻轻颔首。

夜惊堂见此也不再多说,告辞后便又回到篝火旁,重新烤了只野兔,而后才来到了大笨笨的车厢里。

——

白天发现走私鳞纹钢的线索后,本来刚轻松些的东方离人,又被烦心事困扰,此时车队停下来后,便待在在车厢里和孟姣商讨对策:

“此事牵扯怕是很大,镇国公不可能私通敌国,梁王要通敌也不至于只私运鳞纹钢,这才能卖几个钱……本王怀疑是崖州军中出了叛徒,欺上瞒下和黑旗帮合谋,往北梁倒腾军械……”

“牵扯到两州之地和北梁,范围太大,我们这几个人当前抽不开身去查,只能传讯陈淼和屠九寂,让他们去崖州追查此事……”

……

夜惊堂举着烤兔来到车厢门口,瞧见两人在商讨公事,便没有进去打扰。

眉头紧锁的东方离人,闻到香味,便抬起了眼帘,发现夜惊堂在外面晃了晃烤兔,停下话语偏头道:

“孟姣,你先去休息吧。”

“是。”

孟姣站起身来,离开了车厢。

夜惊堂见此跃上马车,来到了车厢之中,把油光蹭亮的大烤兔递给东方离人:

“刚烤好,殿下尝尝味道如何。”

东方离人在小榻上端坐,拿起水壶给夜惊堂倒了杯水:

“先放着吧,本王现在没胃口。”

“我亲手烤的,凉了就不好吃了。”

夜惊堂知道东方离人一下午没吃东西,在跟前坐下后,咬下一小块香酥兔肉,凑到东方离人跟前:

“嗯哼?”

???

东方离人倒水的动作一顿,余光先看了看左右,继而眼神微冷坐直了几分,想和以前一样凶两句。

但两人都亲过好多次了,夜惊堂这么多天都在养伤,摸她一下都能高兴好半天,严厉拒绝好像有些太残忍。

东方离人略微思量,还是把车帘拉起来,而后做出嫌弃模样,红唇微启想把兔肉接过来。

结果没想到的是,她刚凑近,面前这不解风情的色胚,竟然就往后一缩,把兔肉吞了:

“诶嘿……诶诶诶!我错了……啊痛痛痛……”

东方离人什么脾气?被如此调戏如何能忍,当即压上去,把夜惊堂摁在靠背上,伸手去拔刀,见夜惊堂吃疼,力道迅速又没了,改为冷冰冰瞪着:

“你放肆!真当本王是你什么人,可以随意冒犯?”

夜惊堂靠在榻上,笑道:“看你不开心,开个玩笑罢了,来吃点东西,别太后娘娘刚好,你又把身体熬坏了。”

“哼……”

东方离人瞪了片刻后,才转头在烤兔上啃了口,细嚼慢咽后道:

“本王看你就是憋久了,色令智昏。早知道就把凝儿姑娘带着,有她在,你晚上不至于这么闲。”

夜惊堂摇头一笑,重新坐起来:

“开个玩笑而已,我又没占殿下便宜,怎么能说色令智昏。在外走镖确实无聊,我以前都靠看书打发时间,殿下给我的礼物,准备的怎么样了?”

东方离人从京城离开,一直都待在车厢里,无事可做的情况下,自然是在夜惊堂准备礼物。

此时夜惊堂问起,东方离人目光动了动,从旁边的小抽屉里拿出一叠纸张,放在小桌上:

“差不多快完工了,世间仅此一份,你别想让本王再给你画第二次。”

夜惊堂目光一凝,迅速恢复了平日的冷峻神色,女朋友也不喂了,把烤兔递给笨笨让她自己吃,而后取来手巾,仔细擦了擦双手。

??

东方离人拿着烤兔,深深吸了口气,导致胖头龙呼之欲出,咬牙道:

“要不要本王帮你再点根檀香?”

“这倒不用,我没那么讲究。”

夜惊堂整理了下衣袍,把纸张拿起来,如同深夜处理军务的冷峻将领,小心翼翼拿起纸张打量。

“……”

东方离人微微翻了个白眼,吃了片刻烤兔,见夜惊堂目不转睛一副陶醉其中的模样,有点忍无可忍了,最后把东西放下,眼神微眯,慢慢流露出杀气。

夜惊堂观摩着身临其境的画工,半途发现身边有寒意,就转头看了眼,继而歉意道:

“不好意思,殿下画工太好,看的有点入神。我出去看,不打扰殿下休息。”

说着准备拿着东西起身。

东方离人见状自然恼了,抬手把画册夺过来,藏到了背后:

“你什么意思?觉得画册比本王都重要,为了看画册,可以把本王丢一边?”

夜惊堂连忙摇头:“怎么会,殿下精心准备的画册,我肯定喜欢,但殿下又不陪着我一起看。我要是拿到了画册,看都不看就扔一边,光陪殿下瞎扯,殿下岂不是更觉得的好心当驴肝肺?”

东方离人眨了眨眼睛,觉得这说法还真有点道理,当下又道:

“本王画的东西,为什么不能和你一起看?就你那点书画造诣,能看懂画上的门道?”

夜惊堂对这事相当感兴趣,往跟前坐了些,拭目以待:

“我只觉得好,有些地方确实看不懂,殿下要不给我讲讲门道?”

东方离人淡淡哼了声,把春宫画册重新拿出来,冷冰冰询问:

“你那张看不懂?不许指那些上不得台面的画,只许问画工方面的问题。”

夜惊堂笑了下,右手抬起绕过笨笨的后腰,把她环在怀里,用手翻动纸张,找到其中侠女负伤的一页,示意身材:

“其他画册的美人图,画的都比较飘,能感觉到意境,但感觉不到身材的冲击力。你看这张,手摁着衣襟,明显能感觉到张力和肉感……”

东方离人脸儿其实有点红,但眼神却满是傲色:

“这是本王自己研究的,用明暗阴影、线条把纸张画出立体的效果,师尊都不会这手……”

“是嘛,果然厉害……这样画总得有个参照物吧?殿下是怎么画的?”

“……”

东方离人眨了眨眸子,稍作犹豫,还是给夜惊堂解惑,抬手从旁边取来一面镜子,放在面前的小案上,然后抬手按住胖头龙,五指陷入肉感十足的团团中:

“就这样。”

“哦……”

夜惊堂恍然大悟,仔细打量画纸几眼,又把纸张翻到双娇献桃那一页:

“这个也是照镜子?”

“你!”

东方离人脸色涨红,觉得这色胚简直不可理喻,想回头收拾夜惊堂一顿。

而夜惊堂则连忙把东方离人箍住,和颜悦色道:

“好奇罢了,开个玩笑,殿下怎么可能私底下摆出这姿势照镜子。我认真看画不胡说八道,殿下也小声点,当心被外面人听到。”

东方离人被搂了很紧,挣扎两下没挣开,也就算了,暗暗咬牙,继续讲解起了夜惊堂根本没认真听的书画知识。

夜惊堂最初是抱着看,后来觉得姿势有点累,就换为靠在了小榻扶手上。

而东方离人也被拉着靠在了怀里,虽然眼神变化了几分,但最终也没说什么……

(本章完)

第268章 红枫湖

云安城。

和煦秋光洒在新宅的大花园里,草地上铺了一块毯子,上面放着些许瓜果和几样兵器。

折云璃做娇娇小姐打扮,双手捧着下巴趴在毯子上,腿儿凌空晃晃荡荡,看着旁边的师娘,百无聊赖道:

“师娘,师父怎么说呀?”

骆凝身着青衣做居家少妇打扮,手里拿着一封萍儿刚送来的信,蹙眉仔细打量,满篇蝇头小字总结下来,无非一个意思——等我!

虽然意思很简单,但这消息却犹如晴天霹雳,让骆凝久久难以回神。

毕竟白锦要是过来,和她一起去西北挖宝,那她红杏出墙的事岂不全露馅了!

虽然白锦是女儿身,但她在云璃这么大的时候,就弃水水而去,明媒正娶嫁给了白锦,这么多年住人家家里,蹭人家鸣龙图还打人家徒弟屁股,如今有了新欢,就准备抛弃旧爱,那不真成渣凝了……

但不和白锦离婚,小贼怎么办?总不能以后三个人一起过日子,她一个人俩相公,白天跟着白锦晚上伺候小贼……

小贼性子强势,白锦性子更强势,这么乱搞两人非得打起来……

骆凝坐在毯子上胡思乱想,只觉自己像个四处勾搭武林豪杰煽风点火挑事的江湖妖女,琢磨良久后,也不知该怎么解决这局面。

好在白锦就算现在杀过来,也不至于当场露馅。

前些日子小贼拿道了浴火图,她也跟着学了,结果发现效果十分霸道,连被三娘弄掉的毛毛都能恢复。

如若不然,白锦过来发现她已经玩的这么花了,也不知得是个什么表情……

骆凝神游万里,也不知自己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见云璃急不可耐询问,就收起了信纸,吩咐道:

“好好练功,别着急,你师父没让我们回去,我先去三娘哪儿看看准备好没有,等筹备好了就出发。”

“唉~”折云璃没精打采嗯了声后,就翻起来继续练功。

骆凝见此也没多说,起身独自走出了花园。

在玉潭山出事儿的当夜,裴湘君就八百里加急传讯,召集散步在大魏各地的帮众。

如今七八天时间过去,依旧有不少堂主从外地赶到了云安。

中午时分,裴府地下的青龙堂里灯火通明,裴湘君身着长裙站在灵案之前,手持三炷香躬身祭拜,神态一丝不苟;而身侧则是张夫人。

两人身后,是各地赶来的堂主和香主。

白虎堂宋驰和江州陈元青位于最前,两人都是日夜兼程赶来,长途跋涉数千里路,眉宇间尚能瞧见几分疲态。

待祭拜完历代掌门元老后,宋驰才松了口气,在交椅上坐下,询问道:

“大当家这次叫我们过来,可是准备朝梁洲发展,取代洪山帮?惊堂一转眼都成刀魁了,还灭了陆截云,现在想在一方称王称霸,最合适的地方是燕州和江州,那边财路广又没龙头。跑去抢蒋札虎的地盘,以红花楼目前的实力,怕是有点难度……”

裴湘君上完香后,在掌门位置上坐下,不悦道:

“称什么王?我红花楼是生意人,隐于地下闷声发财是祖训。这次是惊堂有事要去关外一趟,把你俩叫来陪着,彼此好有个照应。”

陈元青想到上次一个不留神,宋驰就带着少当家宰了水云剑潭掌门的事,心里就有三分火气,开口道:

“少主有如今的本事,自然知晓进退,一个人走不一定出事儿,但和宋二哥走一快,说不定过几天就来一出‘两莽闹燕京’,跑去北梁京城杀皇帝玩了……”

“诶!”宋驰摆了摆手:“以前惊堂初出江湖,我这长辈一个眼神过去,他自然就上了;如今可不一样,惊堂是八大魁,他没表态,我岂会自作主张妄动……”

“好啦!”

裴湘君抬了抬手,示意两人别胡说八道,继续道:

“楼里的生意,近年不容乐观,光靠着几个码头吃老本也不行。两朝通商后,各地商贾都在找门路,我红花楼在关外没根基,这次刚好要过去,顺道去看看能不能在那边发展个堂口……”

张夫人听到这里,稍加思索道:

“关外怕是不太好插手。以前听老掌门私下说,断北崖在关外有些人脉,两朝通商后,断北崖肯定早就开始抢占门路,出关若是撞上……”

断北崖是崖州霸主,其掌门就是枪道制霸的当代枪魁断声寂,和红花楼有血仇,以前红花楼没冒头,断声寂拿了枪魁名号,自然不会再搭理红花楼。

这就和夜惊堂一样,已经拿到刀魁名号,只要君山台不主动找死,他出于江湖名声考虑,自然也不会再咄咄逼人。但如果出门正面遭遇上,君山台还表现出没被打服想比划比划的模样,夜惊堂会怎么做不言自明。

宋驰听见这话,稍微迟疑了下:

“少主也是武魁,出门在外哪有让着断声寂的道理。我们出去时尽量低调些,如果真撞上,我老宋也不怕他们,大不了就把这条老命交代在关外,反正日后有少主报仇……”

陈元青摆了摆手:“生意人就不能意气用事。去关外发展堂口的事儿,交给我即可。其他的掌门随机应变,能不起冲突,还是尽力别起冲突。”

裴湘君见此微微点头,继续道:

“惊堂办事麻利的很,别等惊堂把事儿办完了,我们还没走到关口。尽快去筹备吧。”

“好……”

……

——

咕噜噜~~

车厢摇摇晃晃,能看到的只有窗外的无尽荒原和日月星光的交替。

夜惊堂身体还在恢复中,晚上守夜,白天便在车厢里补觉,此时侧躺在榻上,闭着双眸呼吸平稳正在熟睡。

东方离人也躺在榻上,背对夜惊堂,被一只胳膊环住了腰,看姿态像是缩在情郎怀里腻歪的小乖乖,但英气双眉却微微蹙起,不悦两个字几乎写在眼底。

前天晚上因为体贴下属,她勉为其难让夜惊堂抱着看画册,最后躺着也没说啥,然后两人就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东方离人本以为陪着睡一晚上的奖励已经够大了,夜惊堂会见好就收,哪想到这厮完全就是得寸进尺的性子,昨天晚上扎营的时候,竟然又想来给她侍寝。

她架不住这色胚软磨硬泡,最后还是没说什么,但这次和上次显然不太一样。

上次夜惊堂只是抱着看画册,非常的规矩,并没有过线的举动,而这次估计是看她没抗拒,本性就开始暴露了。

东方离人侧躺在怀里,眼睁睁的看着放在腹部那只大手,慢慢滑到了胖头龙上,她悄悄拉着推下去,没过多久又挪了上来,而背后似乎还有什么东西顶着她!

东方离人作为未出阁的女王爷,这种挑逗如何受得住,想给夜惊堂一胳膊肘,但夜惊堂天天守夜,能睡一会不容易,吵醒肯定又出去了,为了让他好好休息下,东方离人终是没惊动,默默承受着被爱妃强行侍寝的古怪体验。

车厢摇摇晃晃,在前行不知多久后,远处传来了些许嘈杂响动:

叮铃铃~~

……

东方离人双眸微动,而背后熟睡的夜惊堂,也醒了过来,撑起上半身打量。

此时车队已经走到了荒骨滩的范围,绵延千里的大戈壁滩上只有几座小镇,都在水源附近,余下皆是无人区。

夜惊堂望向车队前方,可见视野尽头的旷野上,出现了一个小湖泊,周边生长着无数红枫,到了秋天枫叶全化为火红,把小湖和地面都染成了血色,自旷野远处看去,壮丽到近乎刺目。

夜惊堂瞧见梁洲罕见的美景,连忙用手拍了拍大笨笨的臀儿:

“殿下,快看……嘶——痛痛痛……”

东方离人被摁着衣襟起不来也就罢了,还没说话又被乱拍,自然是柳眉倒竖,不过掐着夜惊堂的腰从窗口探头后,瞧见远处的壮丽风景,还是眼前微亮:“喔!”了一声:

“这地方还真漂亮……”

红枫林并不罕见,云州多的是,论美景此地更是比不上皇家园林万一。但戈壁滩上到处都是荒草,路上遇见一颗歪脖子树,整个车队的人都能打量老半天,忽然瞧见如此夺目的色彩,自然是久旱逢甘露,觉得是景色美到了极致。

夜惊堂见到地方了,连忙从笨笨身上爬起来,提着佩刀下了马车,来都了后方的车厢外,在车窗旁敲了敲:

“太后娘娘,到红枫湖了。”

太后娘娘没有睡觉,其实早就从望远镜里看到了,此时挑起车帘探出珠圆玉润的脸颊,有些不开心,望着红枫湖侧面的一个小镇子:

“这里怎么这么多人?书上不是说方圆百里鸟兽禁绝,只有一个红枫林吗?”

夜惊堂转眼看去,红枫林外的小镇上,密密麻麻全是车队,聚集了不下千人,刚才铃铛声便是从出入车队中传来的;不光镇子上有人,湖边还有些人在钓鱼,嘈杂景象确实破坏了此地宁静的景观。

“书上肯定美化过,不能当真。戈壁滩上水源少,像这么大的湖泊,加起来也没几个,来往车队都得在这里停留补给。太后娘娘将就一下,我带你去湖东的林子里,哪里人少。”

太后娘娘带上了个帷帽,在红玉的搀扶下从车厢下来,小声询问道:

“这里有没有马匪呀?”

夜惊堂转眼仔细看了下镇子,可见带刀的镖师很多,回应道:

“这里商队太多,马匪不敢贸然靠近,走吧……诶?鸟鸟呢?”

太后站在夜惊堂跟前,揉了揉躺久了有些酸的小腰,眼神示意镇子上:

“那。”

夜惊堂顺着手指看去,却见小镇上的一个烤鱼摊子外,站着个身着红纱裙子的女子,而鸟鸟则蹲在人家肩膀上蹭来蹭去,一副乐不思堂的模样,不禁暗暗摇头,也没再过问,带着太后和笨笨便走向了红枫林的东侧……

——

叮铃铃~~

红枫镇属于舆图上不存在的小地方,因为常年有商队在此停留补水,久而久之下来也就来了商贾扎根,在此地高价售卖些戈壁滩上的稀缺物资,其中生意最好的莫过于修补兵器的铁匠铺子和两间窑子。

梵青禾扛着大鸟鸟,来到人头攒动的小镇上买零食,发现一间棚屋外排着长队,还以为里面买什么好东西,结果走到跟前,才发现是个花枝招展的窑姐儿在门口收银子。

西北汉子大多体型彪悍,像夜惊堂这种的,放在人堆里都像是书生郎,梵青禾扫了眼在门口排队的几十个如饥似渴的糙汉子,心中暗暗感叹了句“这钱都敢挣,也不怕被搞死”,而后就快步离开,来到了镇口的烤鱼摊子上。

鸟鸟瞧见炉子上的一排大肥鱼,表现的比那些糙汉子还如饥似渴,本来还想跳过去让烧烤师傅喂两口尝尝味,被梵青禾凶了句后,就老实巴交蹲在肩膀上,蹭梵青禾的脸蛋儿以示讨好。

梵青禾物色片刻后,从水桶里挑了几条健康的鱼,让伙计现杀现烤,正取出荷包掏银子之际,忽然听到后方的人群里传来一句:

“哟~这雪鹰真漂亮……”

“叽~?!”

鸟鸟听到这话,目光从烤鱼硬移开了,回头望向人群,想看看是哪位英雄如此有眼力劲儿。

梵青禾也跟着回头,结果发现人群里有个穿着极为贵气的年轻公子,刚从不远处的一间饭馆出来,身边还跟着五六个保镖,为首一个穿开胸汗衫的西北汉子,手里提着长柄斩马刀,旁边则是个挂着佛珠油光满面的和尚。

梵青禾容貌相当不俗,出门在外为了不招惹是非,从来都是带着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不过即便如此也很夺目,只是江湖上的漂亮女子都是狠角色是共识,才没有闲人胡乱打扰。

梵青禾本以为是不知道江湖深浅的商贾之家公子哥过来搭讪,但让她意外是,那年轻公子瞧见她后,目光都懒得多停留一瞬,只是直勾勾望着她肩膀上的大胖鸟,快步走了过来。

“公子当心!”

身边的胡延敬,终究是黑旗帮的大当家,瞧见梵青禾孤身一人出现在戈壁滩上,还打扮如此艳丽,就知道是只毒蝎子,危险度很高,为此抬手拦了东方尚青一下。

东方尚青见此就没走的太近,只是来到丈余开外,询问道:

“姑娘这鹰卖不卖?价钱伱随便开。”

梵青禾感觉这年轻公子身份恐怕不简单,不想惹是生非,便含笑回应:

“这是朋友的鹰,我代为照看,卖不了,实在抱歉了。”

鸟鸟可能也意识到自己的动人美貌,吸引了闲人的占有欲,为此很机灵的开始装傻充愣,脑袋一歪吃起了爪爪,还差点从肩膀上栽下去。

“……”

东方尚青本来只是觉得这鹰毛色极正,但瞧见这灵气十足的蠢模样,眼睛都亮了。

不过东方尚青自幼家教很特别,母妃从小到大唯一给他灌输的观念,就是怎么败家都行,但别惹事生非给父王和大哥染上污点,不然他父王肯定从重处理,指不定直接把他也送去京城,让女帝代为管教顺带表忠心了。

东方尚青知道去了京城就很难再回来,为此行事很低调,在开了两次价对方不卖后,也没亮身份什么的,只是有点不开心的转身走了。

梵青禾一直注意着几人,发现贵公子带着随从,去了镇子中心地带的车队旁,车队上插的全是黑旗帮的旗号,便大概弄清了这队人的身份,在鱼烤好后,便拿着快步出了镇子,返回了车队。

而镇子上,近百人的大商队在路边停靠,随行的帮众都坐在地上吃着热乎饭。

东方尚青返回了车厢休息,胡延敬和张玄业则来到了路边阴凉处,遥遥看向在镇子外停着的小商队。

“云州和记的旗号,卖布匹的,不是什么大人物……”

胡延敬打量几眼旗子后,又回头看了眼东方尚青乘坐的马车,低声道:

“尚青公子年轻气盛,眼里揉不得沙子,还满脑子大魏皇族国之正统。自从接管王府私产后,处处都查得严,咱们往北梁私运东西的事儿,可能已经被他猜到了,若是告到梁王哪里……”

张玄业双手负后转着一串佛珠,随口道:

“猜到又如何?你总不能把尚青公子灭口,让上面换个懂事的人当家。”

胡延敬眉头一皱:“尚青公子是梁王幼子,自幼受偏爱,这种下策使不得。尚青公子太年轻,心直口快没啥心机,自幼又被管得严,不敢有丝毫逾矩之处。咱们想办法让他身上染点泥巴,只要他不敢让梁王知道,自然就会对下面放松些,指不定以后还会和我等穿一条裤子。”

张玄业转着佛珠,蹙眉道:“你意思是把那女子掳来?”

“尚青公子自幼喜欢宝马名兵,对那只胖鹰看起来是真感兴趣,至于女人,你怕是太小瞧了藩王之子,咱们眼里的天仙,在人家眼里也是寻常人。”

胡延敬说到这里,左右看了看,低声道:

“晚上找个机会,把鹰抢过来,人全灭口。先和尚青公子说是买来的,等过些日子,再说是下面人误解他的意思,私自行事。尚青公子肯定不敢把这事往梁王桌上捅,这样咱们手里就有了把柄……”

“嗯……可,先这么办试试……”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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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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