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外圆内方(第六更)

啼笑皆非的万长生,真没想到自己也会被归类到有才无德的范畴,可见人只要有了偏见,带着有色眼镜看人,那会是多么大的偏差。

但他没打算解释,人家地位、岁数、见识哪样不比自己高出很多,连家里爷爷、贾大伯的固执, 万长生都从来没有去说服的意愿。

要知道越是成年人,越是年纪一大把,固有观念就越难以改变。

所以他平静的嗯嗯点头,算是把对方的警告听进去了,确实不应该恃才骄纵、得意忘形嘛。

自己这次多多少少也有点忽略了其他人的感受,值得汲取教训:“谢谢您的指点教诲, 我对这个处理没话说, 虽然我知道我是清白的,但多说无益,祝各位未来画作大卖、龙马精神吧。”

说到这里,万长生已经跟在摊位前面的用词儿差不多了,轻松的完全把注意力都准备转向江浙。

手上还习惯性的捏了捏手指。

应该说他这种平静的回复跟态度是出乎对方意料的,被称为苟老的这位老先生重新戴上眼镜,认真端详了下万长生,恰好就看见万长生这个动作,他还下意识的也这么捏捏手指。

这是个飞快的把食指、中指、无名指挨个儿捏捏小动作,长年的雕刻石碑劳作,让万长生的手指不光磨满了茧子,也多少有些关节肌肉劳损,特别是他还不喜欢用刻章专用的那种夹具,因为篆刻玩家往往都是随身携带石头和刻刀,随时能够把玩雕刻,巴掌大的厚厚夹具很不方便,更重要是让他觉得没有手感,没有那种和石头直接捏着交流的感受。

死死的握着一支笔粗细的刻刀和印章连续几小时用力, 就知道手指关节有多疼了。

所以万长生才随身携带伤湿止痛膏药,没事儿就喜欢捏捏手指, 算是放松按摩。

这是种只有长期手指高度用力的习惯动作,比较少见。

感同身受的苟老,再使劲打量下做了新发型的万长生,摘了老花眼镜狐疑的看看,居然问了句:“你……知道印从书出?”

万长生意外的抬头:“对,印章之道,先识篆隶,嗯,字既识矣,当习书法。”

苟老的眉头皱得跟老树皮似的:“那你识什么字?”

应该说在座绝大部分画家、行家都不知道这句话什么意思。

绝不是认得多少文字的意思,而是字体。

万长生平铺直叙:“识字有序,先从秦篆、汉隶开始,这是比较容易的,然后才古文、籀文这些比较难点的,但我主攻秦篆,太难了别人看不懂,纯属自娱自乐的卖弄。”

苟老的表情有些勃然大怒:“这怎么是自娱自乐的卖弄呢?!你在瞎说什么!”

万长生性子就是:“啊,行行行,您说什么是什么吧,这事儿算完了么。”

旁边人真以为这俩吵起来呢!

连老童这样深谙国画的都跳起来准备护犊子:“别把你那些学术之争用来压个孩……”

没想到苟老抬头怼他:“你懂籀文吗?”

老童不怕露怯:“不就是石鼓文吗,我从来不钻研这个,我不懂,我不否认这是历史文化的瑰宝,但也要有个度,百花齐放的意义就是你可以捍卫你对籀文的尊崇,但不能扼杀或者禁止我对另外一种艺术形式的追求!这才叫学术自由!”

苟老竟然当着这么多人实名鄙视老童:“不懂,我跟你说个鸡毛……”然后转脸和颜悦色的对万长生:“你懂吗?”

全场都有点目瞪口呆了,不带您这么变脸的吧。

刚才还痛斥这年轻人有才无德呢。

这会儿就忘得一干二净了,有几个熟悉苟老的,眼里已经有了变化。

万长生依旧平静:“篆书之美,天地造化,如满天星斗,篆刻心间……”

转头对老童:“对,我很赞同您这句话,您不喜欢籀文大篆,但也尊重我喜欢这种文字的追求,篆书说到底,体现了象形文字的魅力,直线的安静安定,曲线的动感活泼,夸张变形意趣多,这都是人类在原始时候对自然界和社会生活观察得到的启示,越深研,仿佛就能想象到那个飞鸟出林、担夫争道的田园场景,很美的,我建议您有空可以……我刻一封送您。”

老童大爽的哈哈哈:“好的好的。”

苟老出奇的没有怒色,如同喝了二两好酒的表情还很快活:“你跟这种外行说那么多有用吗?别理他……”

万长生回头正色:“老先生,也许我们在大篆上有共同的爱好,但正是因为您这种态度,不让人家知道篆书之美,怎么才能让这种文化大美广泛传播呢?在座这么多人,假设只有我俩懂,要是我找不到儿女徒弟喜欢继承,我这一脉就断了,孤芳自赏、自以为是珍宝的藏在深闺大院不轻易示人,还以为是什么不得了的东西,殊不知外面连地摊上都卖不掉,根本就没人在乎,这才是自欺欺人。”

不知不觉,万长生开始抹掉他外面惯常伪装的那种温和甚至圆滑,内心何尝不是把自己对观音庙的感受和盘托出。

美好的东西,要让大家都懂得那美在何处,才能成为真正的大美!

会议室有刹那的安静。

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道理,关键是这么个刚刚被取消考试成绩的考生,居然敢大言不惭的对老前辈这么说。

谁给你的胆量和勇气?

又是老童唯恐天下不乱的大力鼓掌:“好!这样的见识,还是有才无德,我也算是见识了!”

谁都以为苟老会立马针锋相对的怼回去,却没想到他竟频频点头:“道理是这样,可篆文不像路边的野花、天上的风景那么人人都能欣赏,这需要有个引导的过程,你觉得应该怎么做呢?”

万长生还真是有点自己的见地:“办美术培训班啊,有天赋的走专业道路,没天赋的学个手艺,只要愿意学,我就愿意教,我自己是认为争论吵架没什么意义,浪费时间精力而已,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做一点算一点,如果能遇见同好,大家共同努力,越来越多人参与,自然懂美术的多了,就能有喜欢篆书篆刻的人被唤醒,这就是我的态度。”

苟老仰头思考下,眼神跟表情已经跟万长生喝酒那些位画家大哥差不多,遇见同好如美酒酣然的感觉,但有些摇头:“你还是太年轻,太理想化,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宣扬文艺之美,引导人民群众的正确审美,大家应该在统一的方向下传扬真正的美,而不是被那些哗众取宠的所谓创新给带走了市场!”

说这话的时候,还很傲然的瞥了眼老童。

万长生终于有点摸到脉络了。

派系的争斗……就好比观音庙翻牌子之前,能说爷爷、贾大伯是坏人吗?

不是。

他们的出发点依旧都是为了观音庙、观音村所有人的生计未来,既然老祖宗的东西传承了这么久,那就自然是实践和历史都证明了正确性,萧规曹随即可,不要去冒险探险新路。

在这个宗旨态度下,自然会强硬的反对任何创新冒险的行为,因为他们害怕捅娄子。

可……现在不是在宣布对万长生涉嫌考试作弊的处理意见么?

歪楼歪到哪里去了。

(本章完)

第112章 急转直上的回头弯

枯燥乏味的金石文篆书,对普通人的吸引力肯定不如打麻将。

万长生不知道老童的创新是什么样,但肯定比篆刻有趣。

因为老童面露嘲讽:“恰恰就在五百年前,米开朗基罗刚刚声名鹊起的时候,梵蒂冈教皇对他青睐有加,布拉曼特看不惯,怂恿教皇取消了米开朗基罗的业务, 顺势自己获得了圣彼得大教堂的建筑权力,可历史的进程呢,四十年后是米开朗基罗接管了圣彼得大教堂的建筑,并且完成了到现在为止,人类史上最卓越的单人作品,历史终究会说明谁才是阻碍艺术前进的冥顽不化!”

苟老驾轻就熟:“我们讨论中国传统之美如何发扬光大, 你东拉西扯些外国人干什么?”

老童绕着弯儿呢:“五百年前的意大利大师们,好勇斗狠、血气昂扬, 是人都有血气,相互斗狠都可以理解,但除了卡拉瓦乔动不动就跟人决斗,米开朗基罗、布拉曼特他们终归是在用自己的作品争奇斗艳,竞争出了许多伟大作品,让我们后世也能饱眼福,斗归斗,无愧于大师,他们可从来没动用行政手段,扣帽子上纲上线的诋毁举报对方,我说得对吗?”

苟老哼哼冷笑:“路线斗争从来都是残酷的,我们要把传统之美发扬光大,自然是要把那些糟粕彻底摒弃掉,孩子,不要受了他的蛊惑……”

对万长生说话的时候,那叫一个慈眉善目哦。

周围各位估计是已经司空见惯这种对抗战,但对苟老最后这态度齐刷刷的差点把下巴惊落了。

万长生自己更吃惊, 好不容易咽了口唾沫:“我受教了,我这……”

他真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特么刚刚被你取消了成绩啊。

苟老从西装兜里摸出来个很旧的记事本,很贴心珍贵的样子,偏偏抽出来张划得乱七八糟的草稿纸,上面印着个红彤彤的章:“这是你刻的吗?”

万长生吃惊得无以复加的那种,接过来再看看,哪怕瞟一眼这“印从书出”就知道是自己拉的屎,但还是要看看:“是,这……”

苟老神情泰然的点头:“能够沉下心来研究金石篆刻的人,心志坚定得就像这印章一样,印从书出这四个字基本就能说明他的品德,印外功夫也是个基本要求,之前是我片面了……谁叫你突然搞这么个头发,我差点没认出来!”

就这么一点不觉得难为情的认错,也不在乎自己被自己打脸,起身顺便撕了那张什么处理决定:“万长生,我希望能在九月开学的时候看到你的名字,我会延迟退休,等着你来报考我的研究生,开学的时候再邀请你来品鉴我收藏的几方古印章,传播也是需要传承的。”

然后施施然的走了!

背影看着还很轻松的样子。

传承啊!

这是要传递衣钵收关门弟子的意思么?

留下一屋子人面面相觑,几位明显比较老派的领导或者是教授,都反复再看几眼万长生,然后匆匆跟过去。

剩下的都是更像画家风范的人物,包括那位上了速写照片的院长,定定神使劲挠下头:“苟老……既然他都不主张处理这个事情,现在也没谁认为有舞弊行为了,那就麻烦招生办跟各级主管部门沟通下结果,再把名次重新排回去吧,这件事总算是完美的解决了,我们也没有错过一位有才华的学生。”

好些个人还是赶紧捧场的鼓掌了。

赵磊磊哈哈笑。

老童不笑,瞪大眼豁着牙拍桌子:“卧槽,苟大爷什么意思?不撵人改抢人了?没这么狠吧?我还从来没有看见专业考试第一名的国画专业学生,最后去读金石篆刻的研究生!这不是暴殄天物吗?绘画!我们是绘画!”

其他人看了他气愤的样子,不知为什么,硬是更乐了:“老童,四十年,米开朗基罗赢布拉曼特花了四十年,你也可以的,不着急,不着急……”

“万长生看起来还是可以书画双修嘛,尖子生多修几门课没问题的。”

可有位从头到尾都没怎么说话的高大中年男先起身,闷声闷气:“这是搞了出闹剧吧,没我事儿先走了,忙着呢。”

可怜的院长根本压不住这些牛皮哄哄的大腕们:“大炮你不再坐会儿?你们系上招生怎么样?”

大个儿很不耐烦:“你觉得呢?再不改革,老子才要绝后了!”

说完竟然扬长而去。

老童还在警告万长生:“兄嘚,你可别跟那种动不动就玩手腕的老家伙混,别说以后我们不认你这个兄弟啊。”

剩下的人起哄:“哎哟,老童,这会儿就开始笼络了?”

老童一如既往的脸皮厚,摊开手豁牙:“不是有人一直在暗示我笼络人吗?哦,现在觉得好,就开始跟我抢,不带这么玩儿的吧?”

其实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得意,手型更像黄飞鸿摆造型那么拉开。

万长生被这一连串的急转弯搞得有点懵,不知道说什么。

轻飘飘的这么一句片面,就完了?

我已经准备去考国立美院了,你现在告诉我没事儿了,继续考?

我人都联系上了,就差买房交学费。

我原本金榜题名,什么都没做错,被人诬陷就能万劫不复,现在仅仅因为我会篆刻,入了法眼,就万事大吉,一笔勾销?

这有点讽刺吧?

还是赵磊磊更习惯被当成天才的场面,也起身:“那没事儿我们也走了,本来说了给万老弟喝个送别酒,这么看来,庆祝下,就等着九月开学,大家好好的再细水长流。”

老童这名义上的国画家,确实有点西化特征,打个响指也起身:“好酒多哦,反正都放假了,招生组也没事儿了,有兴趣的都来?”

应者如云,唯有那位院长遗憾又馋眼:“哎呀,我也想去,可这一碗水得端平……”

老童还是有点不爽:“不就是体制内资格老吗,他说不行就抓瞎,他说行……我说还好他没有在其他方面伸手,不然你可真够呛。”

院长当做没听见,笑笑对万长生:“万同学,我希望这番波折不影响你对蜀美的观感,人生在世不称意,我也是个画家,从农村山区走出来的画家,但既然坐到了行政管理的院长职位上,那就要尽到我的工作职责,哪怕很多时候还耽误了我的绘画创作,也要对大多数人负责,所以如果你有觉得委屈的地方,我建议可以把这种情绪转化到创作上,我就是这么做的,很欢迎你报考蜀川美术学院,也希望能看见你在新学年报到的身影,我们共同塑造最美好的艺术年代。”

能做到美术学院的院长,那必然是名气、能力都兼而有之的名家,能这么对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考生说话,心胸算是很宽广了。

万长生甚至有点惶恐:“啊,您客气了……”

实在是剧情反转得太快,快得万长生都不知道该怎么说话。

如果不知道说什么的话,那就还是喝酒吧。

万长生被一群老师裹带着,应接不暇的听他们好奇打听各种这专业第一的乡下小伙儿是怎么练出来的,穿过几间校内建筑,根本没看清那到处的绿化带跟建筑还有随处可见的雕塑,就晕头转向的走进一片好像大仓库排列起来的地方,一辆坦克昂首朝天的停在中央台子上。

赵磊磊一边提醒万长生还是给家里先说一声这个变化,一边随口介绍这里就是各种画室聚集起来的画家村,就叫坦克仓库吧。

万长生还没来得及看清这从未见过的铁疙瘩,已经被他们拉着看见一大片酒瓶子。

呃,所以万长生又错过了参观美术学院,这到处都有雕塑的公园般环境,那些一定会让他感兴趣的雕塑。

也不一定,譬如说这种把一辆真坦克捣鼓起来的样子,也叫雕塑。

这跟万长生理解的雕塑,肯定有巨大的差别。

他还欣赏不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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